杂居大楼最顶层的会员制酒吧,今天也弥漫着一股可疑的铜臭味。枣坐在吧台位上倾斜着酒杯,只让视线静静游移。目标还没来。作为公安潜入已经三个月。无论是假名还是这行当,都习惯了。本该是习惯了。
「一脸那种表情喝酒,会被盯上的哦」
背后落下的声音让枣的肩膀微微绷紧。没等回头,男人已在身旁落座。端正的侧脸。慵懒带笑的嘴角。让人放松警惕的眼睛。
佐桥斗真。这一带很有名的骗子。
企业家、投资家、政客。
只从被欲望浸透的人身上完美榨钱。但没有证据。
「……初次见面吧」
「是吗?」
佐桥淡淡一笑。没对酒保说什么,夺过枣的酒杯喝了一口。
「喂、」
「看你一脸苦相。换个甜点的不就好了」
距离太近。自然得过头,反倒属于会挑起戒心的那种近。枣无意识看向佐桥的指尖。纤细漂亮的指。骗人的手。
「我挺喜欢你这种人」
「……哪点」
「不会撒谎的地方」
那一瞬,心脏发出讨厌的声响。枣不变脸色。
不动声色地,慢慢放下酒杯。
「什么意思」
「没什么?」
佐桥笑了。可唯独那双眼睛,没在笑。仿佛把一切看穿了一般。
「不过你最好小心点,枣先生」
被叫出名字,枣背脊发凉。假名,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这城里,被骗的一方很快就会被吞掉」
佐桥的指尖,轻轻划过枣的手腕。只一瞬。像在说本来就没打算放走。
「……搞什么」
枣压低声音,带着威慑回嘴。
佐桥对枣的敌意满不在乎,把空杯放回吧台。
「搞什么?是忠告哦,警官先生」
被耳语那句决定性的话,枣的瞳孔微微放大。
该把手伸向藏好的手枪吗。还是该继续装傻到底。然而佐桥的动作,总快那一步。
「别摆那么可怕的表情。我反正不是你的敌人」
「……哪张嘴说的。骗子会配合公安?」
「配合?不不,只是『交易』」
佐桥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枚旧芯片,在指尖把玩。明显不同于这酒吧的「会员证」,是定制的电子钥匙。
「你盯上的,是这楼地下搞的『拍卖会』吧?可惜,凭你现在这伪造ID,下不了三楼」
「……挺清楚嘛」
「职业需要。呐枣先生,换了我,今夜就能带你去『最深处』」
枣咬紧后槽牙。目标是靠政界黑钱运营的大型黑市拍卖会。为掌握全貌才潜入,却被安全壁垒挡住,一直原地踏步。
「条件」
枣挤出的问句,佐桥满意地眯起眼。
像把猎物逼进陷阱的猎人,那抹令人难以抗拒的绝美笑意。
「简单。今晚一整晚,当我的『搭档』」
「……搭档?」
「嗯。这城里第一骗子,最爱的男人。……就这设定」
佐桥的手再次抓住枣的手腕,这次像说绝不放手般用力,距离缩短。
「嫌的话也行哦?要是拒绝,明早你身份就会暴露给这酒吧老板,你就完了。……哪个划算,聪明的你懂吧?」
「你这……」
枣眼中燃起剧烈怒意,以及更甚的困惑。佐桥斗真。这男的不只是骗子。是把身为国家走狗的自己连项圈一起驯养的怪物。
「来,答复?」
佐桥指尖怜爱般抚过枣的耳垂。
那手指,像冷冰冰上锁的声音,在枣脑中回响。
「…知道了。陪你玩」
「那,交易成立。之后多指教啦,枣先生」
佐桥开心地笑,揽过枣的腰。
「……佐桥,太近了」
「…斗真」
「………太近了,斗真」
低声骂着,枣却没甩开佐桥的手臂。
说没甩开才对。这状况下贸然拒绝不自然。何况这男的捏着自己把柄,刺激他太危险。佐桥像看穿枣内心,喉底轻笑。
「表情不错」
「…吵死了」
「公安真可怕啊」
边贫嘴,佐桥站起。顺势自然揽过枣腰,朝电梯走去。店内视线齐刷刷投来。却没人拦。倒像看理所当然的光景。
「……挺红人啊」
枣小声说,佐桥耸肩。
「人脉就是财产」
「像骗子」
「当夸奖收下了」
电梯前立着两个黑衣男。看着像普通保镖。但站位和视线流转能看出。不是业余。枣无意识放浅呼吸。黑衣一人看向佐桥,立刻低头。
「佐桥大人。今日带同伴?」
「嗯。我重要的人」
淡淡说完,佐桥揽住枣肩。那瞬,黑衣视线像估量般滑过枣。
「……要确认」
「必要?」
佐桥声线微沉。仅此,空气就变。黑衣男一瞬屏息,立刻移开视线。
「……失礼了」
电子锁解除声。本不对普通客开放的,地下专用电梯门静静开。枣不由眯眼。
(这家伙,渗透比想象深……)
佐桥不只是骗子。至少,在这组织内部有相当发言权。进电梯前,佐桥忽然耳语。
「顺便」
「……什么?」
「接下来,真别放松警惕」
少见地,没在笑的声音。
「地下,不是能『玩』的地方」
门合上。成密室瞬间,枣立刻抓佐桥手臂按到墙上。
「你,什么人」
低而锐声。佐桥却不反抗。只像觉得有趣般眯眼。
「现在才问这个?」
「少废话。公安情报你从哪搞的」
「商业机密」
「佐桥」
「枣先生,摆那可怕脸,难得的约会就泡汤了哦」
枣手上用力。领带收紧,佐桥喉头微动。即便如此这男的还在笑。
「……啧」
枣咂嘴松手。就那瞬。佐桥表情忽然消失。
「低头」
枣身体反射行动。
下一瞬
――砰!!
干涩爆裂声。电梯照明碎散。
「!?」
枣滚落地面同时,佐桥单手护枣头滑向墙边。黑暗。火药味。枪声。
「啧,暴露了」
佐桥少见泄出焦躁声。枣立刻从西装内拔出枪。
「那些是谁」
「上头的人。不是冲你,是我快被灭口」
「哈?」
啪啪数发子弹打入。电梯顶应急灯红闪。红光中,佐桥缓缓笑。这次的笑,不是酒吧里那可疑样。像被逼到绝路的兽,危险的笑。
「呐枣先生」
「别说话,现在――」
「交易,追加不?」
「……什么」
佐桥轻轻按下枣枪口。然后耳语甜甜道。
「……要是能利用我到最后,枣先生想要的,全部给你」
红色应急灯断断续续照佐桥侧脸。
那眼在笑,却莫名像在苦。枣皱眉重握枪口。
「那种话,你以为能信?」
「无所谓。我也信不过公安」
砰!!
恐怖冲击摇整部电梯。钢索刺耳吱呀。接着,失重感。
「!,掉……!」
电梯急坠。佐桥下意识抓扶手,另臂揽过枣身。黑暗中警报警耳响。不满数秒的下坠。对枣却像永远。剧烈冲击伴电梯停住。顶上溅火花,沉默落下。
「……还活着?」
先开口的是佐桥。
枣调乱呼吸,瞪揽着自己的男。
「……放开!」
「嘿。明明护了你」
「那……谢了」
「不客气」
「总之,不出这不行」
枣要离瞬间,电梯再吱呀。
「等等。…钢索,只一根挂住」
枣屏息。应急灯照顶。快断的钢索诡异摇。
「……最糟」
「放心。更糟的,还在后头」
佐桥苦笑,怀掏小型终端。屏上大量错误显示。
『B3 BLOCKADE』
『TARGET ELIMINATION』
枣眼细。
「目标……?」
「我和,大概还有你」
「什么意思?」
佐桥默数秒。只那沉默,枣直觉到。这男正犹豫要不要撒谎。枣像说快讲瞪去,佐桥终像死心般吐息。
「……我,曾是这组织会计」
「诶?」
「黑钱、贿赂、政客收买记录。全我管」
「…难道,要卖给公安?」
「难道。没正义到为那动」
佐桥笑。可那笑,累得厉害。
「但,卖人那侧很累。一直骗谁、利用谁、为活笑」
少见像泄气话。
「……所以想逃?」
「对一半」
佐桥缓望枣。
「另半,是你」
「我?」
「三个月前,酒吧初见枣先生,就知不是里侧人。明显格格不入」
「抱歉啊」
「但,眼很直」
「摆那种绝不会死这地方的眼。就想的。这人或许能把我从地狱拖出」
枣没答。答不出。作为公安,这种男是利用对象。没信价值。实际现在也不知叠几层谎。
可。
黑暗中护自己的体温,偏鲜明留着。那时。嘎铿,上头声响。两人同时抬头。
「……来了」
佐桥眼冷。电梯上部应急舱口。
细光透入,盖缓开。黑枪口。枣立刻扣扳机。
砰!!
惨叫。人影摇,血从上落。可下一瞬,又两人。
「枣先生右!」
佐桥喊。枣反射击右,隙间另男从舱口跳下。至近。糟了,想时,眼前闷响,那男已死。见佐桥用钢索工具砸飞男颈。
「……哈,」
「别发呆!」
佐桥抓枣手。径直扑应急舱口。
「上头吧枣先生。就现在」
「等等,钢索――」
咔嚓,厌声伴电梯大倾。
「斗真!!」
那时初,枣反射叫名。佐桥眼睁。那瞬,钢索全断,电梯落无底。可佐桥没放枣臂。
坠黑中,佐桥指深陷臂。裂耳金属音,胃浮感。暗里,枣反射抓回佐桥臂。
「!……」
但是,预料中的结局并没有到来。撞击声响起的同时身体猛地弹起,电梯在途中楼层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剧烈的摇晃。火花。扭曲作响的钢骨。枣在千钧一发之际抱着佐桥滚到了地板上。
「……哈、啊……」
过了几秒,寂静落下。应急灯已经完全熄灭。黑暗中,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近在耳畔。
「……还活着吗?」
枣低声问道。稍作停顿后,传来喉咙深处一声轻笑。
「这话,该我问你吧」
刚松了口气,枣就莫名火大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笑!」
「可是,咱们活下来了啊」
佐桥的声音近得反常。枣这才意识到,因为坠落的冲击,两人的身体正紧紧叠在一起,不由皱起了眉。
「……下去」
「不要」
「哈?」
「现在挪开的话,大概又会掉下去」
听到这话,枣屏住了呼吸。
嘎吱,一声不祥的声响传来。电梯似乎仍斜着倾斜着,只是勉强停住了。枣深吸了一口气。
「糟透了」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会更糟的」
黑暗中,佐桥低低笑了一声。但紧接着,他忽然漏出一声浅浅的喘息。
「……唔」
「喂」
没有回应。
「佐桥」
枣伸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他的肩膀,掌心却沾上了一片湿滑的触感。
「你受伤了?!」
「……没什么,小伤」
「别乱动」
枣反射性地撕开外套,临时缠在他的手臂上。太暗了看不清伤口多深。但出血量很大。这期间,佐桥难得地安静着。
「你真温柔」
「吵死了」
「不过,那副表情」
「……」
「是真的以为我要死掉,急得不行吧」
枣的手停住了。被说中了。坠落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惊讶地脑中一片空白。那不是因为任务。也不是因为他是情报源。只是想到这男人会从自己臂弯中消失的画面,呼吸就停住了。
「……别会错意」
枣低声回嘴。
「你还有大把情报没吐出来呢」
「哎呀呀」
佐桥无奈地笑了。
「这点儿,你真是完全不会撒谎」
这时,上层隐约传来人声。
「搜下面!还活着!」
枣立刻举枪瞄准。
「能动吗」
「你跟谁说话呢?」
佐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即使在黑暗中也看得出来。他脸色很差。但,唯独那双眼睛清亮有神。
「这竖井中途有维修通道。能到那儿的话,就连通地下区块了」
「应该不是陷阱吧」
「这种状况下还怀疑?」
「当然」
「放心吧」
佐桥轻轻一笑。
「要卖你,我也会挑个能卖更高价的时机」
「……卑鄙」
「我知道」
上方再次响起金属声。那些人正顺着随时可能崩塌的钢梁往下爬。枣孤注一掷地伸手去够舱口。
「你先上去」
「……可是」
「叫你上去就上去」
「明白了」
佐桥轻巧地滑身钻进舱口。就在下一瞬,电梯猛地一晃。
「枣小姐,快!」
枣也仅凭臂力将身体撑起。竖井内冷风呼啸,下方深处张着漆黑大口。看到那景象,枣的脚步顿了一瞬。这时,上方伸来佐桥的手。
「抓住」
「……」
「别这时候还逞强」
枣无言地握住那只手。明明纤细,却意外地有力。被拉上去的瞬间,子弹擦着身旁掠过。
「唔!」
「找到他们了!」
佐桥抓着枣的手臂跑起来。狭窄的维修通道。红色的应急灯。身后逼近的脚步声。
「右转!」
「那是死路啊!」
「不对,那面墙!」
佐桥一脚踹向墙壁面板。锁扣松开,暗门打开了。
枣瞪大了眼。
「你到底知道多少」
「都说了嘛,我以前是会计」
佐桥回过头,带着几分自嘲笑了笑。门即将关上的前一刻,枪声响起。火花四溅,枣反射性地护住了佐桥。借着那股势头,两人身体在狭窄通道里叠在了一起。数秒间,谁都没动。黑暗中,佐桥忽然低声呢喃。
「……呐,枣小姐」
「什么」
「刚才,护着我了?」
「吵死了」
「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吧」
「叫你闭嘴」
佐桥盯着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像要藏起热度般眯起眼。
「……伤脑筋啊」
「什么」
「真的,会让人开始期待呢」
平时总像开玩笑般轻飘飘说话的他,唯独此刻莫名认真。枣把回应咽了回去。这种状况下,别摆出那种表情啊——她想。
咚!!
暗门震动起来。
「……被追上了」
枣立刻重新举枪。
「这扇门,能撑多久」
「大概三十秒」
「太短了吧」
「因为对方拿的是军用霰弹枪」
听着佐桥轻描淡写的话,枣真想按住眉心。但没时间焦躁了。视线扫过狭窄通道深处。
沿着只有昏暗应急灯照亮的潮湿通道前进,尽头处出现一扇旧防火门。
「……那边吗」
「对。通往地下区块的最后路线」
佐桥手扶墙壁调整呼吸。失血相当严重。光是站着都看得出是在硬撑。
「钥匙呢」
「虹膜认证」
「诶?」
「我的」
「一开始就直说啊」
「但我现在贫血得厉害,视线都模糊了」
「别晕过去啊」
「尽量」
门再次剧烈摇晃。金属扭曲声。已经没时间了。
枣抓住佐桥的手臂。
「能跑吗」
「……勉强」
「再忍一下」
身后枪声与轰鸣响起的几秒后,暗门终于被破开了。
「在那儿!!」
伴随着怒吼,枪声炸响。
砰!!
砰!!
火花飞散。
枣下意识将佐桥推到墙边的同时开枪还击。
「趴下!」
一发。两发。狭窄通道里,人数优势就是死路。枣冷静地只射击对方的腿。但下一个又来了。
「枣小姐!!」
佐桥喊道。同时,一道低矮黑影扑了进来。枣比举枪更快,抓住对方手臂狠狠掼在墙上。闷响一声,手枪滑落地面。然而,就在这空隙,另一名男子举起了枪口。
——来不及了。正这么想的瞬间。
砰!!
一声干脆的枪响。只见那男人肩膀炸开,血沫飞溅。枣瞪大了眼。
「……斗真,你」
佐桥单手举着枪。被血浸湿的手臂。颤抖的手指。
但唯独瞄准精准无误。
「我说过了吧」
佐桥苦涩地一笑。
「我可不是只干干净净的活儿过来的」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枣心底莫名刺痛。这男人,究竟闯过多少修罗场。骗过多少人,被多少人背叛,又独自活下来多少次。明明不想去想,却忍不住想。
「……走吧」
枣抓住佐桥的手,朝最后的防火门奔去。
「认证!」
「好好好……」
佐桥将脸凑近面板,红光扫过瞳孔。
『ERROR』
「哈?」
佐桥咂了下嘴。
「啊——上面把权限给掐了这下」
「……真的假的」
身后脚步逼近。枣环顾四周。无路可逃。
这时,佐桥轻轻吐了口气。
「……用最终手段吗」
「什么,你还有招?」
「这扇门,有爆破解除用的紧急代码」
「那就快——」
「不过」
佐桥看向枣。
「打开的瞬间,我背叛的消息会通知整个区块」
枣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踏出这一步的瞬间,佐桥斗真就彻底无法回头了。回不了组织。也活不下去于地下社会。真的是舍弃一切了。可佐桥却笑了。
「……别摆那种脸」
「……」
「本来,也就到时机了」
枪声渐近。没时间犹豫了。枣沉默数秒,
然后低声说。
「打开」
佐桥微微睁大眼。
「可以吗。信任我」
「不信任」
秒回。
「但是」
枣重新举枪。
「也没打算让你死在这儿」
那一刻,佐桥的表情瞬间空白。像是忘了回嘴,也忘了笑。
「……真是的,太狡猾了啊」
他声音沙哑地低语,在终端上输入代码。
『EMERGENCY AUTHORIZE』
警报声大作。
『TRAITOR DETECTED』
『TRAITOR DETECTED』
红色信号灯染红通道。同时,防火门沉重地开了。门后的景象让枣屏住呼吸。地下空间。巨大的圆形大厅。阶梯状排列的VIP席。中央是玻璃舞台。简直像剧场。
但诡异的是,
那里排列着的「商品」。被拘束的人们。
年轻人。政客。研究者。
还有——公安协力者名单上记载的失踪者们。枣脸上血色尽褪。
「……这、这是」
「这就是这城市真正的地下」
佐桥的声音很平静。
「用钱买卖人与人生的地方」
那一刻,整个大厅警报回荡。
『确认侵入者』
『确认背叛者』
无数视线一齐转向两人。而后,最上层的特等席。黑暗中,有人缓缓鼓起掌。
「这可真是」
低沉的男声。
「斗真。没想到你真会把"公安"带来」
枣眯起眼。看着从黑暗中现身的男人,佐桥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会长」
佐桥的声音,第一次带着明确的紧张。
最上层的特等席。一身漆黑西装的男人缓缓起身。五十岁上下。挂着温和笑容,唯独周遭空气莫名沉重压抑。枣立刻搜寻记忆。公安数据库。政治献金。失踪事件。企业收购。然后,对上了。
「……雾岛鹰臣」
政财界大人物。以慈善家之名闻达的男人。但,是公安内部极秘标记的黑幕候选。
「能被记住是我的荣幸呢」
雾岛温和地笑。
「不过真遗憾。像你这样优秀的公安,竟会以这种方式追到地下来」
枣举着枪,迅速扫视四周。圆形大厅各层。武装警备至少二十。逃路有限。糟透了。而且身旁,佐桥呼吸浅促。
「斗真」
小声唤道,佐桥微微投来视线。目光没有焦点。显然已近极限。雾岛俯视着这样的两人,悠闲地倾了倾红酒杯。
「我对你很失望啊,斗真」
「那又怎样」
「连捡你回来的恩情都忘了」
「恩情?」
佐桥低笑。
「把小鬼当犯罪账房养着,还好意思说」
空气变了。枣斜眼瞥佐桥。没有平时轻浮的笑。是冷透的声音。雾岛耸了耸肩。
「你是有才华的。操纵数字的才华,看透人的才华,活下去的才华」
「所以把我当宠物养?」
「不对。是栽培你」
「……恶心」
那一刻,雾岛的眼微微眯起。
「因为在公安面前,才装硬气?」
砰!!
佐桥将视线投向声响处,只见枣已反射性地击穿了雾岛身旁护卫的肩膀。紧接着,整个大厅怒吼四起。
「抓侵入者!!」
武装男人们一齐动了起来。枣抓住佐桥的手臂,跃入舞台后方。子弹击碎玻璃。惨叫。四散奔逃的客人们。
「哈哈,最糟了」
佐桥喘着气笑。
「别笑!」
「可是枣小姐,现在完全站我这边了吧」
「吵死了!」
枣隔着遮蔽物射出两枪。止住对方脚步,趁机奔走。但下一瞬。
「唔……!」
佐桥身体猛地一晃。
「斗真!?」
看去,侧腹渗出了红色。枣的脑子一瞬空白。
「……只是擦到」
「骗人!」
佐桥手扶墙壁。指尖在抖。追兵脚步渐近。枣咂嘴,将佐桥的手臂绕过自己肩头。
「能跑吗」
「这话第几遍了」
「少废话!」
半拖半拽地冲过通道。途中,佐桥忽然笑了。
「……好开心」
「哈?」
「枣小姐,现在超拼的」
「废话!你都快死了!」
吼出来的瞬间,枣自己都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佐桥也睁圆了眼。这种状况下,佐桥却用极温柔的眼神笑了。
「……那副表情,太狡猾」
「别说莫名其妙的话」
“因为,我没想到枣先生你会对我露出那种表情。”
枣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取而代之的,只有抓住佐桥手臂的力道变得更紧。就在这时,前方的通道里出现了黑衣人们。
“在那边!!”
枣立刻举枪。但子弹不够了。佐桥似乎也明白这点,轻轻吐了口气。
“枣先生。”
“……什么。”
“我来拖住时间,趁那空隙——”
“驳回。”
回答得毫不犹豫。佐桥苦笑。
“回答得真快啊。”
“没打算丢下你。”
“……为什么。”
声音沙哑。枣像不耐烦似的皱起眉。
“别让我说好几遍。你还有一大堆事没向我交代呢。”
“……又在骗人。”
“吵死了。”
枪声逼近。枣换上了最后一个弹匣。
“我发信号就跑。”
“枣先生。”
“绝对别松开手。”
佐桥一瞬间睁大眼睛,然后,轻轻笑了。那是至今最微弱、也最干净的笑法。
“明白了。”
话音刚落,黑衣人们一齐举起了枪。枣深吸一口气。然后,动了。
“跑!!”
砰!! 砰!!
两发。击穿了领头男人的膝盖。狭窄通道里倒下的身体绊住了后面的人,队列只乱了一瞬。枣没放过这个空隙,拉着佐桥的手臂冲了出去。
“枣先生,左边!”
“唔、知道了!”
枣朝墙边的面板拍下去。暗道打开,两人像滚进去一样跳了进去。紧接着,背后枪弹迸出火花。
嘭!!
门合上,昏暗的寂静落下。
“……哈、……啊。”
枣靠着墙调整急促的呼吸。身旁佐桥正痛苦地咳嗽。血滴落到脚边。肋下的伤比想象的深。与其说被子弹擦过,不如说被剜掉了一半。枣撕开自己的衬衫止血。用力按住的一瞬,佐桥的肩膀猛地一颤。
“疼吗?”
“……你问这个?”
“抱歉,忍一下。”
但发抖的手,其实是枣的。佐桥注意到这点,微微眯起眼。
“……枣先生。”
“什么。”
枣抬起脸。昏暗的应急灯下,佐桥静静地笑着。不是平时那副从容的笑。像是某种已经快要放弃的人的表情。
“我啊,从来没正经活过。”
“……”
“骗人、出卖、被抛弃。回过神来,已经谁都信不过了。”
佐桥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一开始,看到枣先生的时候,我很火大。”
“我?”
“嗯。你太直了。”
枣答不上话。作为公安一路走来,肮脏的东西、背叛,看得够多了。即便如此,自己仍相信正义。这个男人或许一直像看着刺眼的东西一样看着这样的自己。
“……斗真。”
“嗯。”
“你为什么救我。”
“诶?”
“在酒吧发现你身份的时候,卖给组织不就好了。”
佐桥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拿你没办法似的笑了。
“……说是喜欢上你了,不行吗。”
“……哈?”
“不,所以说——”
“你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因为都快死了嘛。”
“别说不吉利的话!”
不由得吼出来,佐桥在喉咙深处笑了。那笑声虚弱得很,枣的胸口被讨厌地紧揪起来。
“……我一开始,是打算利用你的。”
佐桥淡淡地继续说。
“想拉拢公安,当作退路。但是——”
“……”
“你比我想的温柔太多了。”
枣咬住嘴唇。这种男人,怎么可能信得过。是叠了无数层谎话的骗子。可是。现在这副眼看就要倒下的身体,却还在护着自己。只有这个事实,无可救药地刺进胸口。
——轰!!
突然,整条通道摇晃起来。
“唔!?”
应急灯红色闪烁。机械女声冷淡地响起。
『SELF-DESTRUCT SEQUENCE START』
枣脸色一变。
“自爆……!?”
“哈哈,会长,来真的啊。”
佐桥漏出干笑。
“打算连地下一起销毁证据呢。”
又一次大爆炸响起,天花板掉下混凝土碎片。
“出口呢!?”
“通道尽头有搬运口……不过——”
“不过?”
“大概到地面要五分钟。”
“到爆炸呢?”
“三分钟左右。”
“……啧,最糟了。”
枣把佐桥的手臂绕到自己肩上。
“站起来。”
“诶。”
“你不想死吧。”
“……”
“那就走,斗真。”
佐桥沉默地盯着枣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
“……真是个狡猾的人。”
两人在快塌的通道里跑起来。背后警报长鸣,火焰蔓延。途中多次爆炸。热风、崩塌、持枪残党。这一切,枣都拼命突破了。
绝对不松开佐桥。然后,踢破最后一道防火门的瞬间。冷夜风吹了进来。
“……唔,外面……!”
枣倒吸一口气。但下一瞬,背后传来轰鸣。地下设施爆炸了。冲击波把两人吹飞。
“斗真!!”
下意识抱住他。
滚在沥青路上,枣拼命护住佐桥。灰簌簌落下。远处警笛鸣响。枣喘着粗气,确认怀里的人。
“……斗真?”
“……还活着。”
微弱的声音。
那一瞬,全身力气都泄了。
“……啧,笨蛋。”
“诶,为什么骂我啊?”
“以为你要死了……”
枣喘着粗气靠在墙上。身旁佐桥痛苦地咳嗽。血滴到脚边。吐出那句话的瞬间,枣自己睁大了眼。佐桥也惊讶地眨了眨眼。佐桥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碰了碰枣的脸颊。
远处多辆警笛靠近。地下设施的爆炸让周围一片骚然。枣靠着墙,肩喘着气。臂弯里,是浑身瘫软把体重交过来的佐桥。
“……救援,来了。”
“公安?”
“大概是。”
虽这么答,枣的视线却没离开佐桥的伤。止血的布已经染得红黑。放着不管很危险。可当事人本人,却不知哪儿还悠哉地笑着。
“别摆那副脸。”
“你以为是谁害的。”
立刻回嘴,佐桥嗤地笑了。那笑法虚弱,枣无意识地皱起眉。
“……枣先生。”
“什么。”
“要是我就这样被公安收走,会怎样?”
枣没答。他清楚。
佐桥斗真岂止是重要参考人。他是连接这个国家政界与黑道的巨大犯罪组织中核的人物。既是保护对象,也是危险人物。公安不可能按普通流程处理。
“……我会争取把你转去证人保护。”
“哎。”
“怎么。”
“不,我还以为会被说‘你被捕了’呢。”
枣低低吐气。
“要是那样就完了,早给你戴手铐了。”
佐桥微微睁眼。
“……呐。”
“又怎么了。”
“我,算派上用场了吗?”
枣皱眉。
“哈?”
“地下的证据、会长的数据,大概都扣住了不少。我想,最后总算,稍微做了点像样的事吧。”
那声调像开玩笑,却又不知哪儿是认真的。枣沉默几秒,然后轻轻戳了下佐桥的额头。
“痛。”
“笨蛋。”
“为什么?”
“别说什么最后,说了几遍了。”
佐桥呆呆地看着枣。那张脸,莫名像孩子。枣胸口深处发苦。
“你还不能死。活着负起责任。”
“……责任。”
“数清骗过的人数,全都后悔去。”
“好严啊枣先生。”
“当然。”
回这话的声音,连自己都惊讶地发着抖。
佐桥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静静笑了。
“……但是。”
“?”
“你居然会跟我聊这样的未来啊。”
枣语塞。未来。这种东西,本来没打算和这男人去想。是潜入搜查的对象,是有利用价值的骗子。本该这么想通的。可是——
“……是你自己乱去差点死掉的好吧。”
“哇,真不坦率。”
“吵死了。”
佐桥在喉咙深处笑。但下一瞬,脸微微扭曲。
“唔……”
“斗真!?”
按住伤口的手,又溢出血来。枣脸色一变。
“喂,清醒点。”
“……嗯,没事。”
“是我不没事。”
枣立刻伸手去拿无线电。
“这里是间宫!紧急请求,一名伤员!让急救快点!”
夹杂噪音的回复。紧接着,远处多道脚步声靠近。是眼熟的脸。枣刚松口气,佐桥轻轻拽了拽他袖子。
“……枣先生。”
“别说话。”
“就一句。”
“待会儿听。”
“现在不说怕忘了。”
佐桥像烧糊涂了似的笑。
“我一开始,真是打算利用你的。”
“……知道。”
“但中途开始,每次被枣先生碰,就很困扰。”
枣呼吸停住。
“每次被温柔对待,就觉得回不去了。”
靠近的脚步声。闪烁的红灯。混乱现场的怒吼。这一切都远去般,只有佐桥的声音留在耳里。
“所以,大概。”
佐桥微微眯眼。
“是我输了。”
枣什么都说不出。他觉得一旦说出口,什么就会改变。佐桥把这沉默当成了肯定,轻轻温和地笑了,慢慢闭上眼。
“……喂?”
没回应。
“斗真。”
摇他肩膀,反应很弱。枣的心脏发出讨厌的声响。
“斗真!”
那一刻,多条光柱射进小巷。
“间宫先生!”
跑近的同伴们。但枣顾不上那些。
“急救!!快点!!”
连自己都惊讶的拼命声音。抱起佐桥的身体。无意识地紧紧握住变冷的指尖。松手的话,好像就真不见了。
“……斗真。”
沙哑地唤。于是,快闭上的眼皮微微睁开。
“……在。”
虚弱的回应。只这样,枣就快哭出来。
“别睡。”
“命令?”
“对。”
“好霸道啊……”
佐桥微微笑。枣把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绝对别死啊。”
低低、发抖的声音。佐桥一瞬睁大眼,然后,像要碎掉般温柔地笑了。
“……嗯。”
以这句回答为终,佐桥的意识静静落下。
白光,异常刺眼。规律的电子音、消毒水味、远处谁慌忙走动的迹象。佐桥斗真再次睁开眼时,视野里是无机的白天花板。
“……唔。”
身体一动,肋下剧痛窜过。
不由皱眉,旁边立刻落下低声。
“别动。”
佐桥缓缓转视线。坐在床边椅上的枣,正板着脸瞪他。
“……哇,吓到了。”
“该我说吧。”
“诶,什么表情。不是给刚醒的人看的脸吧。”
“睡了三天。”
佐桥眨眼的节奏停了。
“……三天?”
“输血和紧急手术。还心跳停了两次。”
“哇。”
“别哇。”
枣声音低。在生气。但那眼底有浓重黑眼圈。
“……枣先生。”
“什么?”
“一直在这儿?”
“…………”
“不否认啊。”
佐桥轻轻笑。顿时枣立刻探身。
“别笑。”
“诶。”
“伤口会裂吧。”
“太保护了吧……”
“你以为是谁害的。”
枣不耐烦地站起,粗暴地递来装水的纸杯。佐桥接过来,呆呆仰看枣。领带解了,衬衫袖子也卷着。不像作为公安,倒像是以“间宫枣”的身份待在这儿。
“……会长呢?”
“雾岛的话被抓了。”
“哎。”
“地下设施的数据也扣下了。多亏你终端,政客们也一窝端了。”
“这样啊。”
这时佐桥才轻轻吐气。真的结束了。好长。比待在地下那段时间,之前的人生还要长得多。
“……你。”
枣低声开口。
“干嘛一脸快哭的表情。”
佐桥没自觉,有点困窘地笑了。
“有吗?”
“有。”
“……也许是放心了。”
“公安,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
佐桥忽然开口问道。
“果然还是要审问?”
“会。”
“真不留情啊。”
枣微微移开了视线。
“证人保护批下来了。”
佐桥的眼睛微微睁大。
“……诶”
“你的证词和数据成了关键一击。上面也没法轻易砍掉。”
“……哦。”
直到这时,佐桥才终于有了实感。自己还被留在活着的这一边。
“……枣小姐”
“什么”
“那个,你相当乱来吧”
“没什么”
“骗人”
“烦死了”
枣不悦地重新坐正了椅子。看着他的侧脸,佐桥静静地眯起眼睛。
“……我”
“?”
“挺害怕的吧。我以为像我这种人,最后谁都不会捡的。”
骗人。利用人。抛弃人。靠着这样活下来的人,最后只会一个人沉下去——他一直是这么想的。可是,在爆炸里也好。在枪林弹雨里也好。这个人一次都没有松开过手。枣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声说。
“……我也害怕”
“诶”
“你真的差点就死了”
那声音太过直率。佐桥眨了眨眼。枣有些尴尬地皱起眉。
“所以,别再那么乱来了。”
忽然,枣伸出手。
“……?”
温热的指尖轻轻撩起了佐桥的刘海。动作太过自然,佐桥的呼吸停了一拍。
“烧退了啊”
“……枣小姐”
“什么”
“那个,你多半是无意识才最要命”
枣诧异地皱起眉。
“哈?”
“……肯定会喜欢上你啊”
“…………”
“…………”
“…………斗真”
“在”
“你刚才说什么?”
“喜欢”
枣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佐桥觉得那反应很有趣,噗地笑了出来。
“喂,都说了别笑……!”
“可是枣小姐,你的脸”
“烦死了!”
那吼声,听起来却像是松了口气。佐桥笑着,缓缓闭上了眼睛。结果下一瞬,指尖忽然触到了温暖。他微微睁开眼,只见枣一脸生硬,握住了佐桥的手。
病室的窗外,洒进柔和的夕阳。白帘每次轻摇,消毒水的气味里便混入一缕微弱的春风。佐桥呆望着天花板,轻轻吐了口气。
“……好闲”
“睡你的觉”
立刻回来的声音让佐桥只把视线转向一旁。
坐在病房沙发上翻文件的枣,硬邦邦地答道。
“枣小姐,我已经能走了哦?”
“昨天拔了点滴晕倒的人少说两句”
“不那是地板太滑”
“你啊,”
地下设施事件过去两周了。包括雾岛在内的组织干部接连被捕,事态已发展为牵扯政界的大规模查处。新闻连日全是这个话题。而佐桥斗真现在,正被软禁在公安管辖的特殊病房里。
“说软禁是不是太狠了?”
“你是重要证人”
“我觉得可以对我更温柔点”
“这已经算我很努力了”
枣淡淡说着,合上了手里的文件。佐桥望着他的侧脸,微微眯起眼。
“……呐,枣小姐”
“什么”
“今天好好睡了吗?”
枣的动作顿了一瞬。
“……睡了”
“骗人。黑眼圈好重”
“你说这是谁的错”
“抱歉”
佐桥笑得完全没在反省,枣深深叹了口气。但下一秒——
“……唔”
佐桥的表情微微扭曲。大概是还没完全长好的伤在疼。枣立刻站起身。
“疼?”
“……有点”
“按呼叫铃”
“没到那种程度”
“不用硬撑啊”
声音很温柔。佐桥因那语气微微睁圆了眼。枣在床边坐下,小心碰了碰绷带边缘。
“什么”
“没什么”
佐桥轻轻一笑,把自己的手覆上枣的指尖。
枣的肩膀猛地一颤。
“……斗真”
“在”
“这可是医院”
“什么意思?”
“别做奇怪的事”
“我没做啊”
“你那表情就已经可疑了”
“好过分”
佐桥笑意盈盈。这时,病房门忽然被敲响。
“我进来了。”
进来的是个像是枣上司的男人。四十来岁。目光锐利的男人看向床上的佐桥,平静开口。
“佐桥斗真”
“在”
“证人保护程序的正式许可下来了”
佐桥的笑意停住。男人淡淡续道。
“会安排新的户籍、住所和身份。今后你将在公安监视下生活”
“……”
“当然不算自由。也有定期问询。但是,”
男人顿了顿,瞥了枣一眼。
“活下去的权利会得到保障”
病房陷入寂静。佐桥好一会儿没说话。终于——
“……这样啊”
他声音沙哑,轻轻笑了。
“我,可以活着啊”
那一刻。枣的眉狠狠皱成一团。
“喂,你”
那张脸简直像要哭出来。佐桥有些惊讶,随后无奈地眯起眼。
“……别露出那种表情”
“这、怪谁啊”
枣话到一半,直直盯住佐桥。佐桥也回望着他。上司男人看着两人,轻轻耸了耸肩。
“间宫”
“在”
“你今天可以回去了”
“……诶”
“脸像死人”
“…………”
“去眯一会儿”
枣明显不服,却没反驳。
男人走出病房,寂静再次落下。佐桥窃笑起来。
“被骂了”
“烦死了”
“枣小姐,你一碰到我的事就慌了呢”
“……”
“说中了?”
枣没回答。
“……我是害怕啊”
忽然,极小声地说。佐桥眨了眨眼。
枣仍移开视线,继续道。
“你要是死了,我大概会后悔一辈子”
这话让佐桥的呼吸停住。他没想到,竟有人对自己抱着这样直率的感情。只是希望自己活下去的声音。佐桥缓缓伸出手。碰到枣的脸颊,有些发烫。
“……枣小姐”
“什么”
“可以亲你吗?”
“……哈?!”
声音大得整个病房都在回响。
佐桥噗地笑出来。
“嘘,声音太大了”
“这是医院!”
“我知道”
“笨、笨蛋吗你……”
望着满脸通红慌了神的枣,佐桥温柔地笑了。
“不过,你不讨厌吧”
“…………”
“枣小姐”
几秒沉默。那就像回答。佐桥轻轻拉过枣的手臂。怕牵动伤口,很慢很慢。枣没有躲。靠近的距离里,只有彼此的呼吸静静交叠。然后,只是相触的、短暂一吻。明明只一瞬,却是暖到心底的温柔亲吻。分开时,枣彻底僵住了。佐桥轻轻笑。
“……可爱”
“烦死了……”
耳尖通红的枣捂住了脸。望着这样的枣,佐桥静静眯起眼。长久以来,他只知道骗人、夺取、活下去。以为伸手向谁,最后也只会被背叛。可这个人不一样。
“……枣小姐”
“……什么”
“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枣缓缓抬头。那双眼依旧直率得笨拙,却比从前柔和了些。
“……嗯”
短短一声。但这样就够了。
沉溺于那个谎言
その嘘に溺れる
欺诈师shs与公安ntm先生
重新翻看旧稿时又来了兴致,便写了这篇
设定和口吻之类粗疏随意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