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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的结局

初恋の結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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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 本故事纯属虚构,敬请知悉其中所有组织皆为虚构。 非常感谢您此次翻开本书。 我不仅下笔缓慢,还很难抽出时间写作,以至于如此。 真心觉得那些能够完成请求的人真是太了不起了。
我一次次犹豫,却终究无法欺骗自己的心意。
挤出仅存的勇气,将她叫到人烟稀少的地方。
直到最后一刻,心脏都因紧张而狂跳不止,几乎要爆炸。
声音颤抖着几乎变调,我将怀中这份情愫化作言语:
“我一直喜欢您,学姐。请和我交往吧。”
我将长久怀抱的这份心意,投向了站在眼前的女性——那位比我年长一级的莉谢学姐。
莉谢学姐是我刚入学不久时遇见的人,自那以后便时常关心照拂我。
散发着柔和气息、对谁都很温柔的莉谢学姐。在她看来,或许并无任何特别的意图。
而我此刻的行为,可能会破坏迄今为止与学姐之间的关系。
即便如此,我——
也无法不传达这份积压在心中的情感。
“那个……”
她似乎不知如何回答,别过脸去,长长的赤色波波头随之晃动;那双平时睁得圆圆的可爱棕色眼眸里,此刻却充满了困惑、犹豫和踌躇的神色。
看到她的反应,我心中已大致明了。
“对不起。”
莉谢学姐说着,深深地低下了头。那收敛起平日柔和氛围、真挚地表示拒绝的姿态,或许正是因为学姐也认真对待了我的感情吧。
仅仅能传达心意,并且这份心意被认真地接纳了,我就该满足了。
本该是这样的。
“……我不行吗?”
或许我本就无法成为莉谢学姐的恋爱对象,又或许学姐也像我一样,心里有着喜欢的人。
明明头脑里明白,话语却像在寻求“为什么自己不行”的答案般,不受控制地滑落。
“不是那样的。”
抬起头直视我的莉谢学姐,眼中盈满了悲伤。
“不是……那样的。”
那断断续续滑落的话语,让我感觉就像一道划过脸颊的泪痕。
或许就是如此吧。我拼命咽下那几乎要随情绪脱口而出的“那到底是为什么?”,得以等待莉谢学姐接下来的话语。
“我啊——”
莉谢学姐发出的声音,平静得与她眼中满溢的悲伤之色极不相称。
不只是声音。
那份强作镇定的态度,那试图挤出平日笑容的表情,都因那双棕色大眼睛里满溢的悲伤之色,而让人感到甚至有些痛心。
那简直就像在强行压抑自己的真心。
“我啊,被征召了。”
这么说着,莉谢学姐从西装外套的内袋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我看。
上面用枯燥机械的文字,罗列着关于莉谢学姐的事项。
概括起来,这份文件的内容是这样的:
国家决定征召莉谢学姐,作为战略兵器的素体。

莉谢学姐的身影从学校消失,是在那一周之后。

全球性经济衰退、大小国家间的摩擦、伪装成移民的恐怖分子活动以及民族冲突。
这些负面情绪的积累,如同岩浆般喷发而出,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战火迅速蔓延至全世界,并且愈演愈烈。
这个原本就因大国间的小规模冲突和对他国的侵略行动而动荡的国家,趁其他地区爆发的战斗之机,正式开始了对周边国家的进攻。
国家中枢盘算着通过闪电战,能够轻易掌控周边国家,尤其是其重点关注的东南侧诸国。
然而现实却遭遇了远超预期的反击,该国军队不仅未能取得战果,反而蒙受了巨大损失。
更糟糕的是——说是咎由自取也不为过——那些曾与之对立的大国们,以“对侵略行为的制裁”为正当名分,作为援军介入战斗,协助被攻击的国家。
形成了单一国家对抗多个国家的局面,凭借压倒性的物资数量和兵器性能,前线迅速崩溃。这个国家如同滚落斜坡般,从侵略者沦为了被痛击的一方,这是六年前的事了。
即便如此,如今仍有能维持日常生活的地区,全赖各国始终坚持“仅为援助防御侵略行为”的立场,以及建立在薄冰之上的暂时均衡。
但实际情况是,国力的衰退确实随着时间推移而扩大,与开战初期相比,仍处于艰难的境地,这一点并未改变。
虽说在兵器与人才两方面,自开战前就持续维持并增强了军需,但被各国整体夺走优势也是事实。
正如“穷鼠啮猫”所言,作为人类集合单位的国家,一旦被逼入绝境,也就无暇顾及体面了。
而正是在这种时候,伦理与常识的束缚便会脱落。
如果没有士兵和兵器,把人改造成兵器不就好了吗?
这种从根本上践踏人类尊严的提案,莫说和平时期,即使在通常的紧急事态中也是不会被接受的。
但糟糕的是,这个国家拥有实现它的技术,而且高层意志能直接反映为国家决策的习惯早已根深蒂固。而用以谴责这种行为的伦理枷锁,则早已不知在何时脱落。
结果,被认定具有改造适应性的人类,由国家征召,被强制改造并作为兵器投入运用。

向初恋对象表白心意,然后一切幻灭的那天之后,过去了两年。
战局并未好转,但敌国也宣称其战斗始终以防御为目的,并未采取积极的侵略行动。多亏于此,一种奇妙的僵持状态得以维持。
在这样的时局中,我则在毕业后立刻被征召入伍。
这个国家自战前就实行征兵制,目前规定除例外情况,年满十八岁即强制入伍。
我毕业后被征召,便是例外情况之一。
修读专业学科的人被视为宝贵人才,在其教育完成后会被分配到各自的专业领域。因此,十八岁后的学生生活也被视为征兵后所需教育期的一部分,所以才在这个时间点被征召。
尤其是我所攻读的机械工程学科,在软硬件两方面都长期缺人,被视为在如今高科技化战争中备受重视的人才。
要说有什么不满,那就是相比普通征兵,服役期更长;但比起普通征召的士兵,我们不会被派往最前线,还有其他各种优待,所以这点也只能接受。
就这样,被征召的我,在接受完所谓的“导入研修”基础训练后,作为机械技师被分配到了离故乡最近的基地。
此地临近大海,曾作为贸易商业城市繁荣一时,但自古以来就建有旨在未来侵略周边国家的军事基地,讽刺的是,如今它却成了防卫与维持战线的重要据点。
而我在那里,虽然曾有过“或许会”的念头,但终究还是与她——准确地说,是与曾经是她的那个存在——重逢了。
时隔两年再次见到的她,在某种意义上与记忆中的别无二致,却又已完全是另一种存在。

她位于基地内部导览途中参观的维修工厂一角。
面容虽丝毫未变,但从颈部往下已不见当年的影子。为了维护,四肢和外装被卸下,动力装置、电池、配线等内部机构也被移除,只留下泛着暗淡银光的特殊钛合金框架构成的躯干,固定在悬挂架上。
长长的波波头发型依旧,但原本的红发被加工成了如火焰般的鲜红色;那双睁得圆圆的大眼睛尺寸未变,却化作了红宝石般的赤色,其中已无生命的光彩,在电源关闭的此刻,只是反射着房间里的照明灯光。
那个曾被他人仰慕、也曾怀抱炽热情感的她已不复存在,眼前的存在,不过是军队装备品之一,这一事实被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尽管如此,目睹思念之人的最终结局,我还能相对保持冷静,或许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之后两年时光流逝,心情已整理妥当;也可能是因为听说被兵器化的人类多在战场最前线运用并被击落,而她还未被破坏,让我感到一丝安慰。
至少当时的我以为自己是平静的。
但后来我才知道,在旁人看来,那不过是强作镇定罢了——这大约是在我被分配到这里不到一个月的时候。
“你小子,和349号认识吗?”
在休息室小憩的我,被这样搭话了。问话的是分配时带我参观基地、散发着老派机械师气质的中年男性技术员,现在是我的直属上司。
349号,是指以莉谢学姐为材料制造的兵器被赋予的称呼编号,正式名称是空战型战术机 FMC-6,识别代码HA349号。
只是当时我负责的是完全不同的装备,所以不明白上司为何突然这么问。我也想过他有什么意图,但最终什么也没想出来,决定老实回答。
“……是我学校的学姐。”
“这样啊。”
上司的反应仅此而已。
平静而简短,但绝非敷衍了事的回答。
“像你这样,亲近的人变成那样的家伙,这个基地里也有很多。所以我也不是要你别在意。但是啊,你给我记牢了,我们的一个工作失误,就可能让某人的重要之人,哪怕已是那副模样,也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废铁。”
只留下这句话,上司便离开了休息室。

自我分配到基地以来,战局依旧维持着薄冰之上的胶着状态,但虽未打破均衡,零星的战斗却四处发生。
雷达上一有反应,就会紧急起飞拦截;即使没有,也会为侦察巡逻而出击。
每次我们这样的技术人员都要为各战斗机的出击准备奔忙,等它们返航,又要忙于检查机体各部位和装备的状态。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349号——她的身躯被调整得比素体更具煽动性,身着带有银色红色线条、类似紧身衣的外装,背负搭载了追踪导弹和箔条的飞行单元,手持机炮。
同样理所当然地,我也多次目睹了以349号为首的、原本是人类却被改造成兵器的存在,在战斗中受损、以破烂不堪的姿态返航的情景。也同样多次目睹了队员们为兵器们平安返航而松一口气,或因它们惨不忍睹的归来而崩溃的模样。
不仅如此。
从普通国民的视角看,战局似乎维持着胶着状态,但实际情况是,这个国家正如同被棉絮慢慢勒紧脖子般,逐渐被逼入绝境。
其最大原因,或许还是在于物资筹措。
当然,自战争初期起,就通过国际机构实施了经济制裁,出现了收紧物资进口与筹措的动向。但那时资金上还相当宽裕,也保有通过维持关系的国家获取物资的渠道。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我国保持关系的国家,有的因本国战火而无暇向我国输送物资,有的则因政权更迭而断绝了关系,纷纷离去。
结果,不仅是此前能绕过国际机构耳目获取的原材料和能源,以半导体制造装置为首的、需要精密加工的工业产品制造装置,也因制裁效果叠加,变得极难入手。
在现代战争中高度依赖电子设备,若无法制造关键零部件,即便能制造也需要耗费比以往更多的时间和成本,这无疑是致命的。

即便如此,为了防止士气下降并维持国家控制,国内那些“尚有工作能力”的大人物们仍在暗中设法掩盖这些事实。

不知是得益于这种掩盖,还是因为战前国民生活就已困苦不堪,他们在不让普通民众察觉国家陷入困境方面取得了一定成效。

然而立场不同,情况便大不相同。

若所需零件无法按预期到位,从武器开始的许多装备便难以得到妥善维护。在承担战斗核心任务的维修现场,无奈之下只能优先保障重要和可用的装备,而那些次要装备则常常被拆取零件,这已成为家常便饭。

即便是以人类为材料制造的战术机也不例外。为了尽可能维持更多机体的运作状态,它们不得不从受损严重的机体上借用零件。

其中不乏只需零件齐全便可修复的机体,却因被拆走零件而难以启动,最终只能被存放在工厂里。

每次看到那些被拆得面目全非、只能草草处理的战术机,不安便如毒蛇般抬头:下一个会不会就是349号?

在这样的日子不断累积中,我逐渐深切体会到上司曾说过的那句话的分量:“记住,我们的工作哪怕只出一丝差错,就可能让某个重要的人真正意义上变成一堆废铁。”

那是一个因工作拖延而加班到深夜的晚上。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想穿过白天人少、相对安静的维修区回宿舍,这时隐约听到了男女的谈话声。

平时我根本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会径直走回宿舍,但或许是因为过度疲劳反而精神亢奋,一丝好奇心驱使着我朝声音的方向走去。

声音来自一间用于战术机大修的房间,门微微开着,谈话声才勉强传了出来。

随着我走近房间,我认出其中一个声音是上司的,但另一个听起来很陌生,是位比较年轻的女性,语气显得很亲近。

维修技师中也有女性,若以基地范围来说,女性人员也不少。所以我起初以为只是其他部门的女性队员在和上司闲聊,但不禁疑惑:为何偏偏选在维修工厂的工作区?

我甚至闪过一个卑劣的念头:难道是在偷偷摸摸?但考虑到上司的性格,这几乎不可能,而且更重要的是,对话的氛围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近上司和那位女性可能所在的房间,就在离入口还有几步之遥时,谈话声戛然而止。

时机精准得仿佛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这反而更刺激了我的好奇心。

我毫不犹豫地走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

里面确实有上司。

但再没有其他人。

只有一台被卸去四肢、呈达摩状悬挂在吊架上的战术机。它有着银色的狼式短发和稚嫩的脸庞,身材虽纤细却富有曲线,给人一种男孩子气的印象,身披类似紧身衣的装甲,银色为主,点缀着红色线条。

和349号一样是空战型,识别代码大概是HA203号吧。

“哟。有什么事吗?”
上司用一贯的语气对推门而入的我说道。
“不,只是听到了谈话声,就……”
“嗯?啊,抱歉。刚才正好有外线打来。你也看到了,我正在工作,就用了扬声器。”
说着,上司举起放在一旁的通讯终端给我看。

揭开谜底,原来如此平常。
看来只是其他部门的年轻女性和上司在谈工作之余闲聊罢了。

既然明白了,膨胀的好奇心也迅速消退,我也不好打扰上司工作,正想赶紧道歉然后关门离开。
“嘛,既然来了。要不要聊会儿?”
反而被邀请了。

虽说是维修技师,但我也算是军方人员,即使不是命令,上司这样说了也无法拒绝。

我顺从地走进房间,仔细关好门,在上司示意下坐到了折叠椅上。
“在你看来,最近的状况怎么样?”
“怎么样是指……”
具体是指什么呢?

确实有很多想法。但是……
“这里已经彻底‘清扫’过了。既然是我主动提起,也没打算打小报告,而且只要门关好了,声音也不会漏出去。”
意思是监听设备之类都已排除,可以畅所欲言。

他似乎看出我犹豫是担心说错话惹上保安部的麻烦。

特意提到关门,大概是为了用自己的失误举例来打消我的顾虑吧。

即便如此,我还在为如何接话而苦恼时,上司先开口了。
“最近进来的零件质量下降了,而且根本没法充足供应。老实说,我觉得这国家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等等。说这种话不太好吧。”
公然发表这种国家会输的言论,万一传到保安部耳朵里,最糟可能会被捏造个叛国罪之类的罪名。

但上司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所以我不是说了这房间清扫过了嘛。终端在你来的时候也关机了。除非你小子要去告密,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可没法保证我不会报告。比如为了奖金什么的。”
“实际上被关在这基地里,有钱也没处花吧。你小子,兵役期还长着呢。”
确实如上司所说,即使有钱,使用自由也受限制,而且如果在这里出卖上司,等待我剩余兵役期的将是“出卖同伴”的标签和蔑视。更甚者,就算出卖了上司,我自己也可能被彻底调查,惹上一身麻烦。

原来如此。确实,仅仅为了一点牢骚就去向保安部告密,只会带来坏处。

想到这里,不知不觉间,一直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自然而然地长叹了一口气。
“确实。就算拿到钱,如果国家没了,那也不过是废纸。”
“就是这么回事。”
对此,我们只能相视苦笑。

实际情况是,即使是靠近前线的这个基地,各类零件、燃料、弹药,甚至士兵的衣食住行相关物资,最近都急剧短缺,而且运抵物品的质量也显著下降。

连这个重要基地都如此,内陆地区的情况想必更加恶化,这很容易想象。
“传闻说,零件工厂里维护跟不上运转比例的情况越来越多了。据说其中不少工厂因为关键零件国内无法制造,导致生产精度难以维持。再加上,最近好像又有一条原油采购路线被切断了。甚至开始有传言说,连工厂运转所需的电力都成问题了。”
“富裕的只有那些政治大人物们吗?”
“那又能持续到几时呢?我也是听说的,首都圈那边好像也因为能源不足、物资短缺而相当混乱。甚至听说保安局正拼命扑灭暴动的火种,但事到如今,他们还能正常运作到什么程度呢?”
“但承认失败这种事……”
“不会有的。要是做了那种事,那帮家伙的下场可不仅仅是丢官罢职。”
“是啊。”
“要说有什么好事的话,就是听说现在已经没有余力制造以人类为材料的兵器了。”
上司说着,温柔地抚摸了一下身旁那台战术机的头部。

他的侧脸异常平静,却又仿佛笼罩着一层阴影。
“难道这台机体……”
“啊。是我妻子变的。战争爆发后,连离开基地都很难。直到变成这样的女儿被部署到这里,我才知道家人被征用制成了兵器。”
上司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看到他那样子,我终于明白,当初分配来时,上司为何能察觉349号曾是对我重要的人。

以人类为基础制造的战术机,作为人的一切都被抹去,在战场上作为兵器运用,回到基地后,除了维修时间,则被以缓解士兵压力的娱乐活动名义对待。

这种现实早在被征召前就有所耳闻,即便过了两年时间,情感上的整理也比自己想象的更难。

然而,这个人比我失去了更重要的人,被国家夺走,其尊严被践踏的姿态,被迫目睹的时间也比我更长。他内心的情感漩涡,恐怕是我这后辈无法想象的吧。
“我妻子被部署在其他基地,好像很久以前就被击落了。多年来投身军旅,说是为了国家,更是为了家人的未来。结果剩下的,却只是曾是女儿之物的残骸,真是可笑至极,对吧?”
上司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不带任何感情。

为何不呐喊?为何不表露情感?

旁人说起来容易,但面对这位即使被国家如此压迫,仍认真对待自己工作的人,我又怎能轻易说出口?
“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早期被征用的人当中女性比例很高。现在说起来也不好笑,但当初也有把她们当作权贵玩物的目的。那种娱乐功能就是那时的遗留。不过,现在恐怕也没空想那种蠢事了吧。”
上司低沉含笑的嗓音背后,蕴含的情感究竟是对持续这种荒唐行径的国家上层的讽刺,还是对知晓许多却仍坚守岗位的自己的嘲笑?

亦或是……
“抱歉,明明你也累了。我本没这打算,却让你听了个老头子的独白。你小子明天也得早起吧。差不多该休息了。”
“不,没关系的……”
“行了。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如果……你也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至少在这里,多少话我都愿意听。”
“谢谢您。”
没有表,不知道具体时间,但夜确实深了。

我承蒙上司好意,行了一礼,从折叠椅上起身。

然后转身,手搭上门把时,上司突然抛来这样一句话:
“听说战术机上搭载了作为大人物玩物的功能,其中有一个余兴节目,是模拟原有人格的程序。不过,我对软件一窍不通,也没法验证真伪……但即便是人造的,如果能再次见到重要的人,你会怎么做?”
我什么也回答不出,行了一礼,离开了房间。


由他国造成的原油采购路线断绝。

其影响给这个国家带来的损害,远超个人的切身感受。

它给本已紧张的能源供应问题雪上加霜,最终连累及那些手握特权、生活相对富裕的阶层。
信息管制带来的民众控制已然失效,国内翻涌的负面情绪呈加速度式增长。再加上开战以来国民生活质量的持续下降,积怨已久的不满情绪转向国家管理层仅需很短时间。

暴动数量呈爆发式增长,最初的矛头直指实施压迫的地方公安机构,并迅速将其击溃。以此为导火索,势头进一步加速蔓延至地方大城市,乃至原本固若金汤的首都圈。

面对数量暴力的冲击,仅靠保安局已无力镇压暴动,国家中枢试图出动军队应对。

然而,部分军队自战争初期便对国家做法心存不满,趁此机会揭竿而起。在维持治安能力衰退、束手无策之际,国内形势急转直下。

若此结果正是国际社会所谋之动向,实为绝妙战略;若此时能坦然提出投降,或许他们还能稍好过些。能如此断言,正是因为节日已过。

被逼入绝境的国家中枢,跨过了作为国家不可逾越的底线——决定动用洲际弹道导弹对最大敌对国的主要城市实施核攻击。

仅就结果而言,由于核导弹发射动向早已被各国情报掌握,所有弹道导弹均在大气层外被击落。放射性影响被尽可能抑制并处理。

而实施核攻击的事实,为各国提供了明确的侵攻理由。此前因各国军队以防卫为主、未实施正式侵攻作战而维持的脆弱平衡,就此破碎。

对此,中枢人员想必也面如土色,但为时已晚。

凭现场直觉被认定为又一昏招的此次事件,令许多早已完全厌倦的基地放弃战斗,早早向侵攻军表明投降。

守护裸身国王的盾牌,早已不复存在。



话稍回溯,回到核弹头发射后不久。

在我所属的基地内,物资严重短缺与长期环境压力积累下的对国家的不满,因导弹发射及其被击落的事实触发,终于爆发。

燃料没有。弹药也没有。

而中枢部门却大言不惭,要我们成为盾牌,去对抗即将以大量最新武器武装、动真格的各国军队。

国民大多已对政府显露敌意的现实众所周知,为那般东西赌上性命去守护的大义早已不复存在。

字面意义上,从上到下都已厌弃的基地队员,如今再要求士气实属强人所难。

而对我们来说最幸运的是,如今基地实质上的最高负责人、为指挥军队而派驻的中枢政党干部,也抱有同样想法。

这里稍作离题。

出身于中枢政党干部家系的这名男子,未经磨砺亦未骄纵,正直地继承家业从事政务工作。

正因如此,他自战前便对中枢方针持有异议,认为强硬手段只会招致国家毁灭。对此感到厌烦的中枢,以重视家世、安置于责任岗位为由,将他流放至此基地。

即便如此,该基地负责的战线能维持至今,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的存在——他视此为当前职责,为维持基地功能多方周旋于各类企业与业者。

而正因身处最接近现场之地,更因长期目睹国家中心部的实情,他才能在本次事件中心灰意冷,最终决心提出“三行半”(离婚状,喻决裂)。

他通过广播向全体所属人员发表演说,内容为“我已无法再与当前国家共事。不能再无谓地将基地内所有人的生命置于无意义的危险中”。包括我在内,早已对国家中枢充满憎恨的所有人,乃至暗中监视叛逆者动向的公安人员,都赞同了他的决定。

获得大家同意后,他行动迅速。

利用自身人脉,暗中接触对方国政治家,牵线政府相关人员,以基地所属人员及周边居民的安全保障为侵攻时的协助条件,加上自身作为政党干部一员的身份,达成了协议。

此后的进展极为迅速。

迅速与曾经的敌对国取得联系,从确认彼此现状开始,协调针对侵攻的作战方案,具体路线、大致预定时间,到排查预期风险,逐一进行。

当然,意识到其他基地及中央情报泄露的危险,所有交流都极为谨慎。有时伪装成巡逻行动中的小冲突,由空战部队通过短波通信交换数据;或由海战部队所属战术机直接运送存储介质,返航后可能引发怀疑的记录数据由整备部队予以删除或篡改。

就这样,我们成了不折不扣的国贼。



“稍微过来一下?”

上司叫住我时,侵攻作战的大纲已定,正在细化具体内容。

询问何事,

“有东西想给你看,跟我来。话之后再说。”

说着,我乖乖跟随前往的,是上司声称已“清扫完毕”的作业室。

但如今连基地的公安人员都成了我方同伴,无需担心窃听,还有什么话是被人听到会不妥的吗?

如此想着,在上司催促下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瞪大了眼睛。

房间中央的工作台上,连接着手脚、呈人形的HA203号正明显无所事事地坐着。注意到我开门后,她从工作台上起身,轻轻端正姿势,

“呃,这种状态下算是初次见面吧。家父一直承蒙关照。”

她说着带有感情起伏的话语,背部微微弯曲行了个毫无机械感的礼。那姿态明明自我已丧失,理应成为字面意义上的机械存在,却明显能感受到意志。

我入伍已逾一年,期间所见到的她们并不存在此类特质,只是按程序运行、忠实执行命令的机械而已。

然而现在呢?

眼前HA203号的言行,分明是人类的样子。

“好啦,先进来。”

上司“砰”地拍了拍因所见与现实的差距而惊呆的我后背,催促我进屋。

“重新介绍一下,我女儿蕾法。”

“空战型战术机 FMC-6 识别代码HA203号,个人代码叫蕾法。爸爸总说我是女儿,但我只是模拟了成为我素体的人的人格,不过是个程序文件。”

对于上司的介绍,HA203号微微蹙眉,露出“真是拿他没办法”的苦笑。

不。

目睹如此人性化的言行,再用识别代码称呼就失礼了。

“呃,请多关照。蕾法小姐。”

“呵呵。叫我蕾法就好。”

本人虽这么说,但瞥一眼身为父亲的上级脸色,看似与往常无异,嘴角却微微上扬,总觉得表情比平时柔和。这样看来,按本人希望直呼其名应该没问题。

“那么,重新来。请多关照,蕾法。”

我唤出她的名字,蕾法开心地笑了。

据这对父女说明,现在的蕾法正如她自己所言,自认不过是模拟人格程序。

也就是说,她并非作为素体被消耗掉的蕾法本人。这一点该说是理所当然吧,是无法改变的现状。

但据她本人解释,植入她体内的程序是通过特殊方法从成为素体的人物身上提取数据制作而成,言行、思考模式乃至日常习惯都得以忠实再现。

“而且,过去的记忆也保留着,这个人格程序甚至具备自我学习功能。”

“我是为了回应需求者而被创造的。其实记忆数据也是基于此、用于角色扮演的数据,自我学习功能也是为了更高效地满足使用者。当然,这个人格数据本身其实也能通过更改参数,定制成喜欢的样子哦。”

“和程序启动代码一起从老大那儿听说这家伙时,我气得差点爆炸。但现在嘛,只能感谢现状——既没了人类的烦恼,也没空为此纠结了。”

“但这么庞大的数据量,居然能一直保留下来没被删除呢。”

“关于这个,好像是因为它紧密连接在基础程序上。据说删掉这个,连正常运作都会成问题。而且幸运的是,存储容量方面搭载了超大内存,不常用的数据也做了压缩。”

“缺点的话,就是运行时耗电量比平时大。还有伴随感情表达产生的额外运算负荷,对这里的日常使用会造成不便吧。”

“另外,要是基地里有人知道有这种东西,难保不会有人动歪脑筋。老大早就允许我自行判断告知大家,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正直对待。所以一直保密到现在。”

“话虽如此,某人可是为了能和我说话,特地把这房间里的窃听器之类全都拆掉了哦。”

“这么说来,我和那些怀着邪念想找乐子的家伙也是一丘之貉了。不过,要是不小心被听到说话声可就麻烦了,对吧?”

原来如此。

那天的真相并非与其他部门联络,只是普通的家庭团聚。

对于目睹心爱之人被夺走、其最终沦为字面意义上机械运作至今的我而言,究竟是否该对此感到愤怒?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上司不惜拿出证据,让我看到他一直隐藏的东西,这意味着——

“那么。如此费心一直隐藏,却连女儿都让我见,还说了这些,是有什么事吧?”

我一句话,上司的表情变成了工作中常见的平静而严肃的模样。

“正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曾问过你:就算是人造物,如果能再次见到重要的人,你会怎么做?”

那时觉得像是玩笑,但上司语气认真难以判断,如今看到这一切便明白了其意图。

“已经和几个人谈过了。老大与对方的谈判条件中,包含基地及管辖区域的安全保障吧。老大把能证明是以人类为基础制造的战术机也包括进去了。也就是说,只要能证明曾是人类,就能按条件保障身份。”

“只是,人格程序终究是设计为供个人享乐的功能性质,要作为常规启动项之一注册,需要所有者登记。比如我的情况,爸爸就是所有者。”

“所以再问一次。就算是人造物,如果能再次遇见你认为重要的人,你会怎么做?”



作业室内,只有我,以及虽恢复了人形却因电源关闭、固定在挂架上的HA349号。

连接在HA349号后颈端口的线缆,接在置于工作台上的笔记本电脑上。显示器上显示着已输入代码的填写栏。

按下回车,启动代码将被输入,一经确认,HA349号将开始重启。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回车键。
显示器上显示着代码已获批准的字样,HA349号内部传出电子设备特有的高频驱动音。
这是自被分配到这个基地以来,已目睹过无数次的启动景象。
只是,今天的启动过程感觉比平时漫长了好几倍。
不久后,驱动音逐渐平息,摄像头眼睛深处的指示灯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次,最终稳定下来。
通常在这之后,会伴随着毫无起伏的播报声,以机械般的动作宣告启动完成并请求指示。
但这次不同。
指示灯明灭稳定、启动完成的瞬间,她的眼帘闭合了一次。
当那双红宝石色的眼眸再度睁开时——明明应该只是与以往无异的普通摄像头镜头——我却从中读出了情感的色彩。
完成启动的HA349号带着困惑的神情环顾四周,当发现我的身影时,脸上浮现出为难的表情,微微歪着头。
“那个……好久不见,其实也算不上呢。”
带着些许困惑情绪的声音,以记忆中不曾改变的柔和姿态与氛围说出了这句话。
“莉谢前辈。”
我不由自主地呼唤了她的名字。
“真的是……莉谢前辈吗?”
答案我心知肚明。但内心翻涌的情感却无法抑制。
“对不起哦。现在的我既是莉谢,又不是莉谢。只是模拟了曾是人类的莉谢的程序。这就是我。”
虽然身体变成了机械的集合体,曾经棕色的眼眸也化作了红宝石色,但她强忍着自身情感、试图展露微笑的模样,毫无疑问与那一天的她别无二致。
“你的事我都好好记得哦。初次见面的那天,向我告白的那天。还有,变成这副身体后,你为我进行维护的事。但是呢,即便是这些,对现在的我来说,也只是为了取悦他人而存在的数据。”
为了清洁摄像头眼睛而预先注入的清洗液润湿了HA349号红宝石色的眼眸,溢出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所以,对不起。不是真正的莉谢,对不起。只是个冒牌货,对不起。”
是的。说到底,这终究只是为了取悦他人而植入的程序。
真正的莉谢前辈,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我明白。
但是,面对眼前这个为自身是赝品而道歉的她,我无法予以否定。
“即便如此,您依然是莉谢前辈。”
我抱住她冰冷的机械身躯,泪水从眼中夺眶而出。

久别重逢的交谈让彼此都流露了真情,平复心情花费了不少时间,但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仅仅通过输入代码启动了人格程序的莉谢前辈,能够保持“前辈”身份的时间限制正在迫近。
当然,理智上我明白,对于如今由电子数据构成的莉谢前辈而言,即使我强制成为其所有者,她也不会拒绝。
但是,我的情感拒绝将她当作物品对待。
即便是赝品,我也希望由她自己的意志来决定。
所以我从莉谢前辈身上离开,直视着她的眼睛,
“莉谢前辈。我,现在依然喜欢着前辈。所以请和我……”
“等一下!!”
前辈用与她形象不符的、凛然而清晰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告白,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让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但在我恢复思考能力之前,前辈开口了。
“无论原因为何,我已经拒绝过你的告白一次了。所以,这次请让我来说。”
红宝石色眼眸中内置的摄像头对焦功能忙碌地运作着,隐约感觉从前辈那边传来的动力源周围的机械运转声变大了。
“我也呢。嗯……莉谢也呢,很喜欢你,被告白的时候真的非常开心。而且这份心意呢,在我心中好好地留存着。”
她没有说是记录或数据,而是刻意用了“心意”这个词。
我虽然没能完全领会其中的深意,但接下来的话语已足够传达她的感情。
“我,虽然已经不再是人类了,但现在依然最喜欢你了。所以,如果这样的我也可以的话,请成为我的所有者。”
或许连这番流程也是为了取悦我而经过计算后的行动——我并未否认脑海中掠过的这一念头。
即便如此,对此刻的我而言,那都已是无关紧要的事。
“我会永远珍惜您。”

执行作战计划的那一天。
仿佛与之呼应一般,最大敌对国发射的导弹直接命中了国家中枢——那栋聚集着执掌国家整体指挥权的最高干部们的建筑。
最高干部们被卷入导弹爆炸,事后确认全部身亡。
失去首脑的中央政府自然陷入恐慌,而趁此混乱,从多个方向登陆本国的联军,在已倒戈的各基地协助下,如电光石火般一举攻至中央。尚效忠中枢的军队也迅速被镇压,残存的干部们可选择的道路唯有投降。
持续多年的战争就这样瞬间迎来了终结。

联军掌控国家后,临时政府迅速成立,开始了战后处理的协商。
在此过程中,部分地区出现了独立并建立新国家的动向。
至于我,战争结束后暂时留在基地,负责修理那些因零件耗尽而无法修复的战术机。
并且尽可能多地启动人格程序,虽然无法顾及所有人,但尽可能将她们送到了等待之人的身边。
我曾以为上司精心保管那些无法修复的战术机,是因为将其与沦为兵器的自己的女儿重叠在了一起,但实际上,据说他是为了在时机来临时,能尽可能多地将这些重要之人送回到她们在乎的人身边。
对于这位从未追求私利私欲、始终正直的上司,我到最后都心怀敬意。
处理完一系列遗留事务后,我离开了军队,与莉谢前辈一起在故乡开了一家机械修理店。
在那里,我们承接了沦为战术机的幸存者们的维护与修理工作,同时也依靠军旅时代积累的人脉关系进行新零件的制作。
机械的寿命相比人类,更易受运行状况影响,若疏于维护,便会迅速劣化、损坏。
即便是军用规格的莉谢前辈也不例外。
所以,为了能和前辈尽可能长久地生活下去,我打算竭尽全力做好我能做的一切。

“Master。您订购的零件送到了,放哪里好呢?”
“先放到店铺里面吧。话说前辈,那个‘Master’的称呼我不太习惯,能别这么叫了吗?”
“哎呀,因为您是店里的主人,我才叫Master的呀。要说的话,您不也一直叫我前辈吗?”
“那是习惯使然……”
“那我也叫你Master不就好了嘛。对吧?主人大人。”
“那个还请饶了我吧,啊,前辈。我来帮忙验货。”
“那这边就交给我啦。”
“嗯。我们快点做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