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香港九龙,旺角市场人山人海。
14岁的明珠不安地站在写着“黄新耀跌打正骨铺”的招牌下。她在这家店打工补贴家用。人群熙熙攘攘,但这与她无关。她的视线死死钉在远处一个穿黑衣的年轻男子身上。与明珠的紧张相比,那男人的步伐慢悠悠的,让她极其恼火。
这对明珠来说不是第一次。但每次看到那张脸,她还是害怕。
还有两步距离。
男人走近了,语气轻浮,微微挑眉对她说:“小妹。”
明珠刚从学校出来,穿着校服,胸前清晰地绣着学校名。她不想被同学看到自己和这个成年男人走得太近。这对她的名声和学校严格的纪律来说,都是无法承受的后果。
今天是星期五,旺角比平时人更多。一个老太太喊着“靓女,别站这儿挡路啦”,用肩膀用力撞了明珠一下。明珠身体一歪,差点倒向男人。趁这间隙,她用另一只手伸进背包,掏出一个写着“跌打药油”的牛皮纸袋,用包挡住,塞进了男人早已准备好的手里。
男人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露出满意的表情,却不忘逗她:“小妹,没跟妈妈一起藏起来吧?”
明珠想赶紧离开,便挤出笑容揶揄他:“拿到了就快走吧,大哥。”
这下全都结束了,明珠终于松了口气。明天是星期六,教会学校放假。她可以在家给妈妈做饭了。
这么一想,明珠的脚步明显轻快起来。她把刘海别到耳后,转身进了店:“新叔!今晚我做饭!”
跌打铺不知何时来了几个新客人。小小的店里,除了新叔在给客人涂药油,还有三个坐在木椅上等的人。明珠挨个看过去。前两个是上周来过的,最后一个……不认识的面孔。年轻,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却穿了一件花哨又土气的衬衫。明珠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虽然年纪相近,但不是学校的人。
明珠放心了。
她熟练地把背包挂到柜台后面,坐下开始算今天的账。
排在队尾的少年一直盯着她。她注意到了,但不动声色,打算看看情况。
算盘噼里啪啦响着,少年似乎无聊了,开始在店里转悠。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最后还不满足,拉开隔栏走进了柜台里面。明珠慌忙站起来制止。
“不好意思,这里客人不能进。请在外面等。”
少年假装没听见,背着手,伸长脖子往里面窥探。
明珠又强调了一遍:“不好意思,这里是——”
“小妹,刚才你跟那个黑衣人递白粉了吧?”
明珠的话被打断,少年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内心慌乱,一时语塞,连准备好的借口都忘了。
少年直起身,瞥了一眼她胸前的校徽,喃喃道:“明珠,香港教会——”
明珠发现他在看自己的名字和学校,慌忙用手挡住,提高声音:“喂!”
少年被她吓了一跳,嘴角耷拉下来,但眼里满是戏谑:“怎么?小妹?”
“我再说一遍,这里你不能进。出去。”明珠做出赶人的动作,少年举起双手表示服从。
“好啦好啦,我出去,出去。”
他跟明珠说话的时候又来了两个客人。刚才他坐的座位被占了,时机、地点、人都凑齐了,他只好一手托腮,在柜台边跟明珠聊起天来。
“我不会说出去的,放心。”
他看出明珠心绪不宁。她手下的算盘声,已不像刚才那样清脆利落。
明珠低着头看账本,头顶传来少年的声音,让她头皮发麻:“我什么都没做。就算你说出去我也不怕。”
“我真不说。信我。你出去打听打听,我Tiger的名声。全香港最讲信用就是我啦。我知道,为了生活嘛?我懂。”
明珠觉得多说多错,便不再搭理他。他无趣地走开了。
夜里,工作结束,明珠关灯锁门时,发现白天来搭话的Tiger正等在店门口。
明珠没理他。
做完该做的事,她转身回家。
Tiger跟在她后面。明珠浑身发冷,过了两条街还没甩掉,她转身冲他喊:“干嘛跟着我!?”
Tiger像白天一样高高举起双手表示没有恶意,同时用眼神示意明珠。明珠皱起眉,半信半疑地朝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只见街角躲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明珠心里一惊。
是白天接粉的那个男人。
“哥请你吃冰淇淋,去不去?”
便利店的白光在头顶闪耀,明珠和Tiger蹲在门口舔着冰淇淋。
“你早知道那家伙在跟踪我?”明珠看着街道问。
Tiger转过头,见她没看自己,又转回去:“嗯。你一直没发现?”
“发现了。”
“那不怕吗?”
“……怕啊……”说着,明珠像泄了气一样把头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越怕,他们就越是威胁我。”
一时,空气安静下来。
“喏!快吃!”Tiger一把抓过明珠手里快化掉的冰淇淋,从旁边递到她跟前,“不吃就化了。”
明珠抬起头看他。冰淇淋的水滴滴在Tiger和明珠手上,店老板喊着“快吃啊,要关门了”,远处传来公交车哐啷哐啷驶过的声音。
“没什么好怕的。以后我送你回家。”
明珠上的是免费的教会学校,学英语,唱赞美诗。每天下午三点放学,收拾好背包,走一公里路到九龙的新叔店里打工,记账或递药。妈妈下班晚的时候,她就在新叔店里一起吃。干完活,关店,战战兢兢地走回家。
明珠的家在偏僻的地方,没有公交车,只能走路。
Tiger在店门口等她关门。“下班了?”
“嗯。”
明珠走在前面,Tiger跟在后面。大多数时候两人都沉默着。
夜晚的香港街头并不平静,两人话不多,但在琐碎的互动中渐渐了解了彼此。
白天,Tiger有时会带咖喱鱼蛋、车仔面、芋头糖水之类的小吃来看她。
送她回家的日子过了半年多,香港的冬天很短,气温一降,Tiger就带热饮来。
明珠咬着吸管,全神贯注地盯着身后的Tiger。还有两个路口就到家了。她说过不让送,但Tiger执意陪着。家楼下,楼梯间的灯不知是被谁打坏了,还是年久失修坏了。明珠家在三楼。楼梯又高又陡,没有灯容易摔倒。
但Tiger更担心藏在黑暗里的另一个危险。
“送你上去。”
“不用了,没事。”
Tiger没回答,用行动无视了她的拒绝。他站在她旁边,一只手隔着厚厚的衣服轻轻推了推她的腰,示意她上楼。
明珠拗不过他,只好小心地摸索着台阶往上爬。
楼房老旧,只能借着月光勉强看清脚下。
Tiger问她怕不怕。明珠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一点点。”
“抓着我手,就不会摔了。”
明珠没回应,把小小的脸埋进厚围巾里。Tiger抓住她的手腕:“来,走。”
二楼楼梯拐角,一只野猫突然蹿出来,明珠吓了一跳,手一紧张就缩了起来,正好握在Tiger手里。
“没事,只是猫。”
两人没松手,就那么放着。彼此手心的温度。
两人感到彼此手心的温度越来越高,到了三楼,Tiger问她几号房。明珠没答话,身子微微侧开,走到Tiger前面,把他带到家门口。
邻居家都熄了灯。
“看来整栋楼都停电了。”T Tiger 这么猜测。
明珠的脸还埋在围巾里,埋得更深了,从Tiger的角度只能看到她漂亮的额头和低垂的眉毛。
“怎么不开门进去?”
这么一问,Tiger感觉手里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慌忙松开。
完全忘了还牵着手,他赶紧掩饰自己。明珠开门时,他在她身后转来转去,一只手挠头又塞进口袋:“哈哈,忘了,忘了。”
明珠打开门,两人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面对面,对视沉默。
明珠身后的客厅对着窗户,外面的月光照进来,映在少女的背上。月光下,少女的脸庞清纯圣洁,Tiger看得有点出神,说话也变得笨拙:“你、你到家了啊。那我走了。”
明珠还是看着他,没说话。
Tiger有点困惑。香港就是这样,地价高,楼与楼之间近到可以跨过去,明珠家和对面那栋楼只隔着一臂的距离。从明珠家看对面那栋楼,只有一扇窗亮着灯,Tiger盯着看了大约三十秒,里面走出一个男人。正是跟明珠交易的那个男人。Tiger明白了明珠的意思,转过头,目光相遇。
明珠问:“进来坐吗?”
坐下后,明珠从客厅的小木柜里拿出蜡烛。Tiger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一边点蜡烛一边问她:“还在运粉?”
明珠点点头,把蜡烛固定在不锈钢碟子里:“不干就没饭吃,要生活嘛。”
“那不如来我们架势堂做事?你看看你,会算账,会认字,还会说英文。架势堂正好缺个管账的。”
明珠在他对面坐下,往杯子里倒水。
“至少比现在安全。来架势堂有饭吃有地方睡,不用天天担心被人跟踪。你跟你妈妈还能省下房租。”
明珠泡的是红茶,茶叶是出去喝茶时免费拿的碎茶饼。
“真有那么好?”
Tiger不想撒谎,老实说道:“你知道架势堂是做什么的。有危险,确实有。但总比你这样天天被跟踪强。来架势堂,你还能继续读书——”
“我不打算继续读书了。教会学校教的那些以后也用不上,我妈送我去,只是因为我不在家她会害怕。会算账会认字就够用了。”
明珠说。
Tiger喝着红茶,没有反对她的决定。“那也行。那你就来架势堂一起干吧。我看着你呢。”
“看着我什么?”
“担心你会不会被谁威胁啊!”
Tiger打趣她,明珠红了脸害羞起来,回不了他的话,硬生生地转移了话题。“等一下妈妈下班回来你就回去。”
没想到Tiger没有异议,他本来还期待她会说他“送自己回家连请吃饭的报酬都没有真没良心”,但看到暖黄烛光下少女羞红的脸,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就算不说话也好。能静静地看着她的脸,静静地待在她身边,这就够了。
新年过后,明珠开始在架势堂上班。白天,Tiger有时跟着大佬去收债,晚上回来就和明珠一起喝花胶糖水。
他把包好的糖水放在明珠的算盘桌上。“喏,美人,今天辛苦你了。请你喝糖水。这是福利哦,可不许不喝。”
明珠从算盘和账本上抬起头,一眼没看糖水,先扫了Tiger全身。发现他脸上有伤,她放下笔问:“受伤了?”
刚才还得意扬扬的Tiger顿时泄了气,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啊,家常便饭啦。别大惊小怪的。”
明珠站起来,朝房间走去。经过Tiger身边时,她按他坐下。“我去拿消毒液。”
“不用了,喂!明珠!”
明珠总是这样。以前没有明珠的时候,男人们受了伤就受伤了,只要不危及性命,其他伤都是小事。谁在乎呢?忍痛也要跟兄弟喝酒庆祝。现在有明珠在,就算只是擦破点皮,明珠也会细心地给他贴创可贴。出门前总叮嘱“小心点,小心点,别冲动”。
以前好吗?
好。收债拿到钱,跟兄弟喝酒,伤再痛也不说痛。
现在好吗?
好。现在受伤了虽然疼,但有明珠在就不疼。真的不疼。
明珠拿来药箱,和Tiger面对面坐下。先用双氧水消毒,棉签按下去时,Tiger忍不住“嘶”了一声。
“疼吗?疼的话下次小心点啊?”
Tiger虽然疼,但被明珠责备心里反而甜丝丝的,笑着逗她:“不要。”
“为什么?”
“要是不受伤,不就没了←这种成熟的说法?”
距离太近,呼吸的温度扑在彼此脸上,明珠红了脸不敢对视。Tiger看着红着脸的明珠,抓住她正在消毒的手。
用温柔的语气说。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名字怎么写呢。什么字?”
“明珠?”
“嗯。”
明珠,多漂亮的名字。“明”是舌尖轻抵下齿,嘴唇轻抿再微张。“珠”是上齿碰到下齿,舌头一缩,嘴巴可爱地微微撅起。
明珠,像圆润润的玉,白白净净,读起来就让人心情好。
明珠目光游移,对他的要求想都没想,羞得本能地拒绝:“没什么好教的。就是个普通名字。”
Tiger抓得更紧,低头去看明珠的脸。两人面对面,这回更近了。“不对。好听,真的很好听的名字。”
明珠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抬起眼,和他对视。“明、明珠?”
明珠照他说的说出自己的名字,Tiger盯着她的嘴唇。明珠的嘴唇说出明珠的名字,真是动人心魄的美。他的语气变了,愣愣地问:“能亲你吗?”
明珠还没反应过来,Tiger已经吻了上来。
很短暂,很轻的一个吻。Tiger像对待宝物一样小心翼翼。
那是1971年,譚炳文唱着《旧欢如梦》,善男信女最爱逛街市的时候。18岁的Tiger轻声问17岁的明珠:“你,喜欢我吗?”
1978年,势力堂的红棍Tiger在大佬去世后,正式成为话事坐馆,和明珠在龙凤大礼堂酒楼举办了盛大的婚宴。来的全是香港有头有脸的人物,Tiger喝得烂醉,最后在车里痴痴地看着明珠:“你真的成了我老婆。我真的把明珠娶到手了。”
明珠笑话他,他却甘之如饴。
“喂,我啊,你骂我傻我就傻。”
架势堂在Tiger接手后越做越大,明珠有时记记账,但晚上更多是跟Tiger一起解决生意上的难题,起到军师的作用。她妈妈在明珠来架势堂几年后有了钱,就辞了那种男女夜间的、或者叫水上的工作,但吸毒还是戒不掉——那东西不是轻易能戒的。Tiger曾经问过明珠为什么要运毒,明珠犹豫再三才坦白。
“利润大。我多干点,妈妈就能轻松点。”
日子平平稳稳地重复着,随着势力堂架势堂势头渐长,敌人也多了起来。
打架闹事他绝不想扯上明珠。关上卧室的门,他就是明珠的好丈夫,他们是这世上最普通的夫妻。
只是,Tiger没想到他们会向明珠下手。
在地下室里,明珠被打晕了,扔在水牢里。那男的用枪抵着Tiger的头。
“跪下给我大佬认错,就放了你嫂子。跪吧,Tiger哥。就当是为了嫂子。”
架势堂,香港最有势力的帮派之一。这一跪,至少会折去一半以上的势头。谣言传开,Tiger丢面子是小事,但架势堂会被别人看成谁都可以拿捏的对象。
Tiger咬紧牙关,一只眼布满血丝地瞪着那男人。男人见他不从,立刻下令把水牢再降几寸。
“再降!Tiger——”
“我跪!”
最终架势堂交出了两块地盘和大佬膝下的黄金,换回了明珠的命。
明珠从此体弱多病,身体衰败,肺里吸进了污水,得了严重的肺炎,久久不愈。从那以后,Tiger把明珠藏得更深,照顾她的人他亲自挑选,稍有可疑迹象就立刻杀掉。
明珠得了肺炎,他得了重度疑心病。
医生说,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明珠很难怀上孩子。他说不在乎。他只要有明珠就够了。
明珠是他唯一的软肋。
夜里,这个硬汉总是抱着明珠悄悄流泪。对明珠,他怀着太多太多的愧疚。
相比之下,明珠要乐观得多。她嘴唇苍白地对Tiger说:“生不了就领养一个呗。都一样,是自己的娃。”
那时,明珠的命靠昂贵的西药和中药吊着。早中晚喝中药,中间还要打点滴。
很多医生都说明珠的身体不乐观,但Tiger从不放弃。只要能治好明珠,就算挖心掏肝他也愿意。
命运这东西真奇妙。
明珠死于1983年,那是Tiger的错。
敌人买通了Tiger的亲信,再次绑架了明珠。枪顶在明珠头上,这次逼Tiger交出九龙一带势力堂的店铺。
还是钱。
Tiger立刻答应了,但明珠拒绝了。
“上次是地,这次是店。下次呢?想过没有?让来让去,势力堂会变成什么样你想过吗!?”
“这是钱的事,比不了你的命,明珠。”
“我不怕死……我不想你受伤害……”
伤我?不对,你救了我。不对,是你救了我。
明珠啊明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只要我活着,他们手里就永远有把刀架在你脖子上。我讨厌那样……”
明珠啊明珠。
“忘了我,忘了这把刀。明白吗?”
不要啊明珠,不要。
“你,你——”
祝君再结鸳鸯梦,我愿乞半穴坟,珊珊瘦骨归墓冢。
明珠,明珠。
自此,月明沧海珠还浦,雨过青山虎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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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帽要戴好哦,知道了吗?”
十二微微弯腰,扣好明珠下巴下面安全帽的搭扣。
从餐厅出来时,明珠困得声音像蚊子叫。“嗯。”
送明珠回家的路上,她睡着了,细细的胳膊轻轻搂着他的腰。夜里气温比白天低,十二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冷风中,十二第一次对未来感到不安。
他和明珠是在周三下午认识的。十二从城寨出来给大佬买烟和药酒,在九龙的黄家点心铺撞上了急着排队买点心的明珠。
明珠被他撞得踉跄,往后倒去,十二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了眼前的人。但力气太大,把她拉进了自己怀里。
少女红着脸退开,十二也尴尬得脸红,道了歉。为表诚意,他把刚买的点心递给了她。
“真对不起,小姐。这是我传呼号,回家要是头疼发热就联系我。我不会推卸责任的。”
明珠觉得他有趣。只是轻轻撞了一下就大惊小怪的。于是,交换了传呼号。
十来二十来岁长相出众的男女交换了联系方式,暧昧的约会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恋爱能让一个男人迅速成长。这话不是玩笑。
真的跟明珠在一起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编造的身份跟现实的差距有多大。他从一开始就骗了明珠。明珠家里希望她好好读书,找个稳定的工作。为了配得上这样的明珠,十二说自己在一家出口公司上班,浅水湾有房子,朝八晚五,周末休息不加班。
明珠说:“那日子真好。我爸就希望我过那种生活。我现在在港大读书,以后可能就当公司文员吧。”
十二跟明珠一比,觉得自己每天打打杀杀,有空就在城寨跟信一瞎混,简直像个小孩子。
“今晚谢谢你送我回家。”
明珠的声音把十二从思绪里拉回来。她脱下他的外套还给他,道别:“明天见。”
十二没应声,看着她。她转身要走。
十二一瞬间慌了,好像明珠一转身,两个人的人生就会裂成一道巨大而无法弥合的鸿沟。
“明珠,别走!”
十二猛地抓住明珠的手腕,吓了她一跳。十二意识到自己失态,放开也不是,不放开也不是。
明珠看他慌乱的样子,打趣道:“怎么了?还没分呢,就这么想我了?”
还好自己平时跟明珠斗嘴惯了。十二半开玩笑半藏真心:“对啊,不行?”
明珠被他的态度逗笑了,接着说:“这么想我,那就喜欢我呗?”
十二愣住了。
这句话让十二感觉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一时语塞。两人都是成年人了。在黑暗中看电影时故意手臂相贴、同吃一份刨冰、说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玩笑话,这些以朋友为名义、做着情侣般事情的暧昧。彼此都心知肚明。只是缺了那个捅破窗户纸的人罢了。
“是吗?”明珠又笑着温柔地问道。
十二与她对视,心跳如雷。“如果我说是呢?”
明珠又惊又喜。“真的吗?”她用轻松的语气说道。“那就是了,好,我知道了。天晚了,我回去了。你也早点回。明天见。”
明天见。明天见。
明天见就像一句咒语。
送走明珠后,十二没有回大佬那里。那里没有能袒露这份少年心事的人。于是,既然没有,脚步自然而然就走向了信一那里。回到城寨之前,他一直都飘飘然的,反复自问这是不是真的。他摇醒信一,兴奋地开始分享自己的经历。
“你说,你说啊,你觉得怎么样?这算是在一起了吧?”
信一困得想给他一巴掌,但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不知道……”
但十二不依不饶:“说嘛,你怎么想的?快说呀。”
信一真想踹他一脚,用被子蒙住头表示对他打扰的抗议。“吵死了!她不是说明天见吗,明天直接去问她不就知道了!”
在这个心意相通的夜晚,失眠的不止十二一个人。明珠也在床上辗转反侧。
明珠终究是明珠。睁开眼,她想起了过去。想起了前世自己死在谁的怀里,想起了那个充满绝望与无力的爱人。当两人最后的诀别来临,明珠曾祈求那个男人能拥有新的人生,好好地活下去。
和十二在一起,明珠并没有沉重的负罪感。她想要重新开始。明珠是个豁达的人。她觉得,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那就该好好把握。
她是个死过一次的人。经历过死亡,活着就变得简单了。
梁俊义。
十二少。
在出口公司工作,浅水湾有房产,最重要的是,人很听话,对她也好。
这么一想,明珠觉得十二并不是一个坏的选择。这一世,她想体验平凡的人生。没有打打杀杀,每天只是上班下班,偶尔拌嘴,下雨天有丈夫来接。生个孩子,男孩女孩都好,成为母亲,和爱人真正地携手到老。
两人恋爱的日子简单又快乐。
每个周五下午,明珠没课,十二会在校门口等她,带她逛遍香港。像普通情侣那样,牵着手逛公园,吃麦当劳的冰淇淋,一起大笑,看电影,纪念日互赠礼物。
白色的奶油又沾到了明珠的手上,十二用纸巾帮她擦掉。
“你每周五都不用上班吗?”
这个问题是在他们恋爱一周年纪念日时问出的。时间又回到了他们相遇的盛夏,十二被这个问题问得脑子有点乱。
“Baby,不是说过了嘛,周五我提前下班来陪你玩。”
“你老板人还真不错。”明珠把剩下的一半蛋筒递给十二吃。“那我就不说什么了。”
吃完晚饭时,天还没完全黑,两人在公园散步消食。远处传来欢呼声,十二拉着明珠的手去看。
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求婚现场。
现场布置得很浪漫,绿色草坪上蜡烛摆成圆形,一个男人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女人又困惑又惊喜地看着他。她一只手捂着嘴,眼角闪着喜悦的泪光。
周围的人们喊着“嫁给他!嫁给他!”,男人给女人戴上戒指,两人拥抱在一起。
十二看着身旁的明珠。她浅浅地笑着,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是,身体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十二,手臂也紧紧贴着他。
十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问自己:就要这么定下来了吗?
他回答自己:除了明珠,没有别人了。
夜里,他照常送明珠到家门口,在明珠进门之前,像往常一样,做着离别前的温存。
“Baby,结婚……你有没有想过?”十二想用日常玩笑的口吻问出来,但这毕竟是个容易被看穿心思的话题,他的脸上满是期待。无论如何隐藏,话一出口,对方立刻就能看穿他的真心。
明珠开朗地笑了,双手握住十二的手轻轻摇晃。“想过啊,当然想过。不过跟谁还没定呢。”
十二知道她在撒娇开玩笑,抽出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笑着说:“除了我还能有谁?”
明珠立刻撒娇道:“没有啦,当然没有啦。不过刘青云、黎明、郭富城他们可不算在内哦。”
十二哭笑不得,又捏了捏她的脸。“你这家伙。”
“不过说真的,”明珠的语气柔和下来,“我真的想过。明年就毕业了哦。要好好把握机会,知道吗?”
她俏皮地看着十二的眼睛。十二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温柔地说:“知道了。进去吧。我走了。”
明珠“嗯”了一声,一直目送他的摩托车消失在视野里,才放心地关上了门。
结婚。
俊义挺好的。工作稳定收入高,假期也多,能陪家人。
结婚。
如果真的结婚了,他的身份是瞒不住的。信一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坦白,十二一直拖着。但信一说得对,如果真的爱对方,就该坦诚相告。如果因为十二混帮派而分手,那或许也不是最坏的结果。
隐瞒,对于深爱的人来说,太不公平了。
十二不想让爱的天平倾斜。他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一旦决定,就会坚决执行。
明珠有权在结婚前完全了解他。他不想给明珠一段掺杂着谎言的婚姻。
周六,他们约好去山顶的寺庙。坦白之后,两人的心都怦怦直跳。
一瞬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十二以为明珠生气了。气他的隐瞒,气他的谎言。
明珠则心乱如麻。即使人生重来,她似乎也逃不出那段关于死亡的甜蜜而黑暗的梦境怪圈。她又遇见了Tiger,又爱上了他的义子。
耳边只有风摇动树木、吹动树叶的声音。
山顶上,明珠跪在佛像脚下祈祷。十二远远地看着。他没有那种信仰。城寨里有座天后庙,但他从不拜。只有过年时才会去看看戏。
他看着明珠,有种想哭的冲动。那是对于即将到来的失去的恐惧。
三十分钟后,明珠回到他身边。他静静地等着明珠开口。
“给我水,想喝水。”
十二递过去,却不敢看明珠的眼睛。
明珠咕咚咕咚地喝了水,在递回水壶时,把一起求来的护身符塞进了他手里。
十二愣住了。
“明珠……”
“拿着吧。你干的事挺危险的吧。我可不想结婚前就当寡妇。”
随后十二好一会儿没反应,明珠正觉得他反应有点小,他才反应过来,激动地抱起明珠转圈。“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周末来寺庙的人不少,十二这句话引来了许多目光。明珠害羞得要命,双手拍打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放我下来!十二!”
十二太兴奋了,在明珠的强烈要求下才把她放下来,紧紧抱住她在耳边低语:“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我知道的。”
一年后,明珠从港大毕业,谈及婚嫁,必然要见家长。
两人定下了登门拜访的日子,从那以后,明珠每晚都辗转难眠,紧张不安。
她该怎么面对Tiger,又该怎么面对十二。如果Tiger揭穿她的身份呢?她爱十二吗?她还爱Tiger吗?她到底几岁?是死去的二十八岁的明珠,还是刚大学毕业的二十岁的明珠?
十二说他隐瞒了秘密,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就这样每天带着疑问入睡,每天带着不安醒来。明珠知道纸包不住火。见家长的日子如期而至。
家,还是当年明珠和Tiger住的那栋楼。什么都没变。只是,曾经三楼的那间空房里住进了十二,家里比从前多了些十二的东西。
十二让她坐。她差点笑出来。她比十二早十几年就住在这里了。真要论起来,两人谁对这个家更熟悉,还真不好说。
十二一边倒水一边说:“我大佬,出门去了。马上回来,你先喝水。”十二很紧张。见家长这种事,谁都会紧张。
话音刚落,Tiger就回来了。明珠和十二一起站起来,十二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佬,这是明珠。她说要嫁给我的那个女孩。”
女孩的声音清脆又甜美,故作镇定,学着十二的口吻叫了声“大佬”。
如同五雷轰顶。Tiger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稳。
明珠,明珠。
十年前在自己怀里死去的爱人。
他曾无数次含泪梦想着与明珠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会如此真实。
明珠,明珠。
Tiger拼命压抑着内心的冲动,对两人说:“先吃饭吧。刘姨在楼下准备好了。”说完,他几乎快要忍不住了,转身下了楼。仅仅说出这句话,就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许只是同名又长得像而已。
可是,明珠用筷子夹菜的动作粉碎了那个幻想。习惯是骗不了人的。
这个明珠和他的明珠一样,吃饭时有个习惯,会用食指轻轻敲两下桌子。
Tiger握着筷子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就算不是他也能认出来。他只是害怕,怕这个明珠真的就是他失去的那个明珠。
想要确认,就需要一个支开十二的理由。
“俊义……陪我……和我一起去买趟酒吧。今天忘了准备酒了。”
多么荒唐的理由啊。
但是十二,这个老实又忠诚的年轻人,听从了大佬的话,甚至没忘记问一声要买什么牌子。
门关上的瞬间,Tiger抓住明珠的手腕,呼吸急促。“你真的是明珠吗?是我的明珠吗?”
来之前,明珠还不确定自己是否还爱着Tiger,可此刻,看着这张曾经深爱的脸庞近在咫尺,她确信了自己的心意。怎么可能忘得了呢?相爱了十四年,那个每天接送她的少年,她怎么可能忘得掉。
泪水夺眶而出,她冰冷颤抖的手抚上Tiger的脸颊。“你长皱纹了……”
一句话,两行泪。
“你一点都没变。”Tiger的义眼酸涩,他的泪很少,大半辈子几乎都给了明珠。一次是明珠死时,一次就是现在。
两人相望。
“我好想你,这些年。”
“我也是。”
唇瓣相触,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初吻一样,不,比那还要轻。
失而复得的,感觉更加珍贵了。
他将她抵在桌上。明珠今日穿着一件翡翠绿的旗袍,显得格外高雅。然而,再高雅也无法阻止Tiger。他的手探入裙底,一口气褪下了她的丝袜和内裤。习惯了打斗的指尖有些粗糙,触碰到那最敏感脆弱的地方时,明珠浑身颤抖起来。
性器顶入时,明珠的腰完全软了。她穿着高跟鞋,才几下腿就发软,站不住了。她小声啜泣着求饶,但Tiger搂着她的腰,将她放在了椅子上。
“跪下。”
明珠顺从地照做了。
Tiger的大手抓住明珠胸前两团柔软的肉,毫不顾忌地继续动作。明珠叫不出也哭不出,只得忍着、忍着,接纳这具身体初次品尝的快感。
快感超出了极限,明珠连跪都跪不住了,Tiger便将她抱起来继续。明珠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十二快回来了。”
Tiger安抚着她。“明珠,好明珠,我乖的明珠。不哭,不哭。”
在十二回到这个家之前,两人的交合已经结束,但心却依然相连。他们心有灵犀,没有对十二提起过去的事。
谁都不想揭开旧伤疤。
明珠其实很好奇,义子十二为何不认识这位容貌和姓名都未曾改变的嫂子。
夜里,她躺在Tiger身侧,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
Tiger搂着她,在明珠面前完全抛下了大佬的威严,毫不掩饰自己的脆弱。因为她早在Tiger成为坐馆之前就认识他了。
“你走的时候,我每天都在哭。龙卷风他们来安慰我,我根本听不进去。”
“你呀,真不听话。”
Tiger握住明珠的手指,轻轻吻了吻她的嘴唇。
“是啊。我没能像你叮嘱的那样好好活着。后来我想通了,你也一定不想看到我每天活得不像个人样。所以我把你所有的照片和东西都收了起来,怕想起来。因为一想起来,我真的会撑不下去,只会哭。我也禁止大家提起你。所以——”
“所以十二完全不认得我。”
Tiger点了点头。
白天,她是二十岁的明珠,刚毕业的港大高材生,庙街头马的未婚妻。
夜晚,她是十年前就不曾离开Tiger身边的势力堂白纸扇,明珠。
瞒着十二,他们在无尽的纠缠中重新回味过去的种种,试图用这种方式弥补那些缺失的岁月。
明珠夹在两人之间,因为人性天生的软弱,她无法在十二和Tiger之间做出选择。爱和爱是无法比较的。
痛苦的又何止明珠一人。Tiger也在挣扎中痛苦地喘息。
出于伦理,出于人的本能。
那朝思暮想的爱人死而复生,他又如何舍得放手?可是,他真的有勇气毁掉明珠和十二这完美的一对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无论出于何种立场,他都做不到。自己的年龄,自己的缺陷,就算外人能够接受,他自己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去爱如今的明珠。
在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之前,在十二和明珠的婚礼尚未举行之前,或许还来得及挽回。
沉溺于水的两个人,不想再将第三个人拉下水。
香港的八九月份雨水最是猛烈,从万米高空坠落的水滴激烈而急促。雨夜里,摩托车的灯光劈开惨白的道路,十二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他无法接受恋人竟与父亲般的男人合谋背叛了自己。是愤怒?是悲伤?还是恐惧?
一道雷劈下,十二连人带车重重摔倒在地。额头上温热的液体流下,模糊了视线。天空在他眼里不是夜晚该有的漆黑,头顶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惨白……
十二在城寨躲了三天,期间喝了大量的酒。信一和四仔来问,他什么也没说。他怎么可能说?要怎么说?说我大佬和我未婚妻搞到一起了,其实我才是那个第三者?
开什么玩笑。
三天后,Tiger带着明珠来找他。十二没有特别抗拒,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挣扎,只是有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迷茫笼罩着他。
总要去面对的。化脓的伤口不管多疼,也总有破开的一天。脓流出来了,病才会好。就算留下疤痕,他也能接受。
回到住了十几年的家,十二跪在客厅里,向Tiger和明珠做最后的告别。
他谁都不想舍弃,所以他选择了舍弃自己。在城寨的三天里,他想好了退路。信一认识的一个水产老板答应收留他。
“大佬。”
这一声喊得干脆利落。
接着他的目光看向明珠,想说出准备好的话,却如此艰难。
“……嫂……嫂子……”
说完,他朝两人磕了个头,先是感谢养育之恩,然后告别说要自立门户。
三人都知道,这是让彼此冷静的时间。
自立不等于永不相见。至少十二做不到。几年后,相思病折磨着他。梦中他无数次回到那个雨夜,恳求明珠不要抛弃他,然后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看见那片惨白。
就这样过了三年,十二在节日里带着礼物回家探望。明珠每次见他都觉得心疼。最初他在码头做搬运工,风吹日晒,头一年回来时几乎不成人形,像换了个人。后来他买了船,雇了工人,不用亲自去码头了,在办公室里做事。这几年水产生意也顺利,第一年的憔悴也在事业步入正轨中渐渐消失了。
餐桌上Tiger问起他的工作,明珠默默吃着饭。
饭后,他们还有话要说。一年没见,话说不完。十二去厨房泡茶,明珠穿着棉拖鞋过来帮忙。
“别泡普洱茶,最近Tiger喜欢喝绿茶。”
十二“啊”了一声,他还是放不下她,视线离不开茶壶。
非礼勿视。
明珠把茶叶过了一遍水。“有女朋友了吗?”
十二用力摇了摇头。
“那……嫂子给你介绍一个?”
十二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明珠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看向他时,发现他的眼泪涌了出来。她试探着问:“十二?”
十二哭得很凶。明珠的一句话让他心潮起伏。这几年,他无数次在梦里希望明珠能挽留他,可现实中,明珠却像是要抛弃他。
他不怕丢脸,只是受不了思念的苦。
他近乎恳求地对明珠说:“我知道,我知道你接受不了我们的关系。只是,别不要我。别对我这么好。如果你不想见我,我就不回来了。只是别不要我,就这个要求。别不要我……”
明珠被他这一通话弄得手足无措。“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喜欢你。别讨厌我。我不会打扰你和大佬的生活。我只是想,偶尔能见见你。明珠,放弃一个人没那么容易。给我时间,求你了。求你了。如果你不想见我,我就不回来。只是,明珠,给我留个念想,好不好?”
他的哭声让明珠心碎。曾经的爱不是假的。
不管是十几年前的曾经,还是三年前的曾经。
“如果你愿意,十二,如果你愿意,可以回来。”
明珠轻轻抱了他一下。“你大佬也同意的。”
脚步声传来。
十二擦干眼泪,看了过去。他知道是谁。
“大佬。”
是Tiger。他看着这两个人,这一刻,心里的滋味难以言表。嘴里发酸,他说:“明珠,如果你愿意——”
明珠看到十二的犹豫,接着说:“是啊。愿意就回来吧。”
在明珠和Tiger期待的目光中,十二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那夜。
有人在明珠耳边低语:“明珠。”
明珠摇了摇头。耳边的一切听不真切,只有嘴唇热得发疼。明珠的脸烫得能当炉子用,她害羞极了。于是,Tiger终于用自己的领带蒙住了明珠的眼睛。
但黑暗并未减少明珠的羞耻感,反而让听觉变得敏锐。看不见的不安陡然升高,所有感官都仿佛麻痹了,只剩下肉体,只剩下这副躯壳,她变得异常敏感。任何轻微的触碰,任何温热的气息,都冲垮了明珠内心的堤坝。
体内的那个东西疯狂地进出,她被那个人……或者那个人,拥抱着。
反复地,交错着。
明珠感觉自己像大海里的一叶小舟。暴风雨猛烈地袭击着她,没有帆也没有桨。狂暴的海水用力想把她掀翻,明珠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海水想要吞噬她,但在这危险面前,她却又觉得,能救她的或许只有这片海,也许他能把她拉起来。
海似乎发现掌舵的明珠分了心,停顿了两秒,将一切抽出,连喘息的时间都不给,又重新猛烈地顶入。
那一击太过用力,明珠觉得它顶到了子宫口。她的身体弹跳起来,又重重落下。
太深了……她从未如此深地接纳过任何人,好害怕……
“哈……啊啊啊!!”明珠终于被无尽的快感吞没,落了水。
快感超出了承受极限,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明珠不再压抑,胸中的共鸣像暴风雨前沉闷的雷声。随之而来,明珠的泪水奔涌而出,她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Tiger愣了一下,停下了动作。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体更紧地贴住了明珠,但明珠因此剧烈地颤抖起来。她试探着问:“是……十二吗?”
明珠什么也判断不了,喘息着反抱住身后的人,自己动了起来——那动作带着讨好的意味,明珠也确实是这个意思。半是恳求,半是威胁地继续说:“……真的,好害怕,别再这样了。”
Tiger轻轻笑了笑,抚摸着明珠的头发。那是安抚的意思,但随后他便从她体内抽出——这次他故意抬高了些,明显比第一次更用力地顶入,同时松开了手。明珠跌落下去,吞下了他的性器。
那一瞬间,明珠确信Tiger进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明珠湿润的身体渴望着、吞没着tiger。
“不行……”
“唔!”明珠话还没说完,十二扑过来,用吻堵住了她的嘴。
Tiger配合着,动作变得温柔缓慢。明珠勉强和十二接着吻。
太过分了!
而且,十二什么时候学会伸舌头了!
明珠来不及细想。十二的舌头在她口腔里搅动,她的舌头怎么也无法好好回应,嘴唇也含不住溢出的唾液,任其流到下颚。
明珠在这近乎报复的吻中快要窒息。十二终于放开她,在她责备之前先发制人:“你欺负我,不公平啊……”
明珠凭声音判断位置,在细微的起伏中转向十二的方向,试探着伸出手。
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把头送到她手下。明珠摸到熟悉的柔软顺滑的头发,安下心来,轻轻抚了两下他的头。
十二拉住明珠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侧,明珠能想象出他此刻是什么姿势、什么表情。一定是跪坐在她面前,将半边脸埋在她掌心里,用太过纯净的眼神仰望着她,撒娇般地说:“明珠,你还没亲够我呢。”
Tiger低笑一声,加快了冲刺明珠的动作,在她肩膀和脖颈上落下细密的吻。
看着眼前上演的这场情事,十二再也忍耐不住,将明珠的手放在自己勃起的性器上,让她揉搓顶端。“不公平啊……”他说着,又吻了上来。
于是这场性爱,一人在前,一人在后,明珠被夹在中间,像三明治一样,三人维持着这种奇妙的平衡。
明珠觉得这样也行,只要能维持到两人射出来就好,真希望三个人能永远这样下去。
一瞬间,她感觉两人停下了动作。明珠一惊,以为结束了,开口问:“已经结束了吗?”
但没有人回答。Tiger不再抱着她,问:“累了?”
明珠不知如何回答,刚说了句“我——”,就听见床单摩擦的声音,有人拍打了她的屁股。Tiger抽离,又插了进来。
明珠原以为可以疲惫地休息一下,但并非如此。这两人根本不会累。
等等,再插进来的真的是Tiger吗?
……
那是十二。
他对性事仍不熟练,有些体位需要Tiger指导。
比起Tiger,十二像是尝到肉味的野兽,一切都还不够,怎么也得不到满足。
十二单手掐着明珠的脖子,将她按在床上,疼痛与快感在脑海中交织,泪水与不断的亲吻也没能让三人恢复理智,没能唤起理性。
此刻,他们是屈服于最原始欲望的三头困兽。
十二持续冲刺着明珠,她完全说不出话,嘴里只能发出“啊啊”的叫声。
他们尝试了许多体位,最后明珠抱着十二,在他胸口大口喘息。她终于能喘口气,浮出水面,得以呼吸。
这场性事结束时,明珠身上留下了许多两人的痕迹。
明珠的大腿内侧有十二的吻痕和齿印,臀部有Tiger的手掌印,手腕被某人抓得微微泛红。
明珠完全脱力,躺着,浑身酸软。
Tiger从背后抱着她,将头发拢到耳后。
十二常觉得明珠像一条美丽的鱼,就像小时候花鸟鱼虫世界巨型水缸里看到的那种。明珠是一条美丽的蝶鲤,有着闪亮的鳞片和优雅的尾鳍。
是鱼。只可远观不可亵渎的,最美的蝶鲤。
人人都说,明珠这么好的姑娘嫁给帮派的人太可惜,会断送前程。说明珠是被渔夫钓钩勾住的海鱼。但只有明珠知道,蝶鲤不能在海水中生存。她的爱人不是渔夫。恰恰相反,她的爱人是一片金光璀璨、美得令人心醉的湖……
而明珠,是只能在淡水中生存的蝶鲤……
月亮越来越亮,但卧室里无人看见。被白色床单包围的一角,是无人能想象的荒唐,也是无人能抵达的乐园。
两人最后都射在了明珠体内,明珠也尖叫着达到高潮,下体喷出汁液,将身体淋得湿透,弄脏了床单。
他们终于累了,明珠被两人夹在中间沉沉睡去。
夜色更深。两个男人没有吵醒明珠,一起到阳台上抽烟。
“大佬……”
“回来了就好,庙街头马。我的财产以后全是你的了,别再逃了。”
浓重的白烟在两人之间弥漫。他们核心所系的只有一个人——明珠。只要明珠愿意,他们什么形态都无法拒绝。
“我相信你能照顾好明珠。我曾经失去过她一次,不想再有第二次。”
十二没有回答,Tiger相信他会自己决定。
“水产那边还是放不下。”
“我不打算继续了,以后你来做主。”
“大佬……”
“还不明白吗?把水产整合过来。反正都是你的。你在水产当老板,回来也是老板。”
对Tiger而言,明珠是失而复得的沧海遗珠;对十二而言,明珠是难以放下的真心之爱。
他们穿着衣服在明珠身边睡下,一同坠入甜美的梦。在这隐蔽的角落,三块破碎拼贴的不完整玻璃,终于找到了那一片本以为永远缺失的碎片。
谁倾沧海珠,谁弄干明月。
爱,多么抽象的词。为了求得明珠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一点点爱,他们愿意付出一切。
哪怕我们的爱永远无法曝露在阳光下,至少在这一刻,我们心中有无尽的缱绻与甜蜜……
【tiger&十二夢】念癡嗔
第三人称形式。
这不是我写的小说,而是我付费委托他人为梦女向创作的,作者已同意公开。
原文是用中文写的,我用翻译工具翻译成了日语,然后我可爱的日本姐姐磯崎帮我调整了语句。但我完全不懂日语,所以修改可能不准确,请见谅。
接下来介绍内容,粗略地说,“tiger”是“青梅竹马”的关系,之后经历了各种事情,遇到“十二”并坠入爱河的故事。
故事的女主角有一个名字叫“明珠”。详细说明的话,这个名字是当时委托时为了让故事顺畅而临时起的,是广港地区常见的普通女孩名字,并非我本人的名字。关于名字,请不必在意。
这部作品是一年前创作的。当时公开时,为了让读者能更好地代入故事的情感,我牺牲了自己原本喜欢的一些设定和情节。但现在,由于各种原因,我自己已经完全无法代入了。所以,请当作是我付费为大家委托创作的梦女向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