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时分

◇

「欢迎来到我的房间～」
「打、打扰了……」

门一开，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象牙色的家具、书桌和床铺构成了一个宽敞的空间，让人不由得感到拘谨，仿佛不该踏入。鼓起勇气迈进一步，一股好闻的气味窜入鼻腔，心脏猛地一跳。

这里是真寻的房间，今天我是来一起复习备考的。我这样告诉自己，几小时前的记忆随之复苏。

在教室里翻开习题集，正嗯嗯啊啊地埋头解题时，

“咦，阿真在复习考试……要下雨了……还是特大号的雨呢。”

正盯着笔记本发愁，头顶传来声音。一抬头，只见真寻一手拿着纸盒红茶，瞪圆了眼睛站在面前。呃——我不由得发出怪声。

“吵死了，我也是该学的时候会学的啊。”

一边嘟囔着“再这样要挂科了”，一边转向习题。但怎么也写不出答案。就算拼命摇晃脑袋想把解法晃出来，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解。真寻手里的纸盒滴下一滴水珠，啪嗒落在桌上。

“糟了，那可是基础中的基础啊……”
“吵死了！害我分心！”
“不过你看题的角度好像挺对的。”

我刚要砰地拍桌，真寻就用纤细的手指指着习题集说道。接着开始流畅易懂地讲解：“注意这个角度～”听着听着，之前不懂的题目仿佛冰融雪化般，脑中的滞涩感渐渐消失了。

“看，很简单吧？”
“厉害……讲得太清楚了。”

真寻嘿嘿～地腼腆一笑。然后“啊”地双手在胸前合十。

“今天放学后有空吗？我帮你辅导哦，来我家！”
“…………哈？”

听到“我家”二字，我的心咚地一跳。自动铅笔啪嗒掉落，我抬起头。面对一脸茫然的我，她露出仿佛在说“周末一起去哪儿玩吧！”的表情。

我和真寻从初中就认识了。初三同班，因为座位相邻变得要好。升上高中后又分到了同班。
但也就这种程度的关系。说没有特别感情是假的，但至少现在完全没有互相去家里玩的感觉。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

噗！
“唔噗！”

脸上被什么东西砸到，我猛地回过神。砸到脸上的是条毛巾。

“干～嘛发呆啊。别盯着我看啦。”
“才、才没看呢！”

我回嘴看向毛巾。那是条浅绿色毛巾，绣着四叶草图案。

“差点就淋到雨了呢。头发什么的湿了吧，用这个擦擦吧。”
“哦、哦。”

确实来这里的路上淋了雨。两个人都没带伞，快步赶回家，但头发和肩膀还是湿了。
正想承她的情擦擦头，手却不由自主停住了。

吸了水分更显光泽的真寻的黑发，她用熟练的手法擦拭着，发丝轻盈飘动，周围漾开柑橘系的香气。还有……目光移向湿透的衬衫，肩部附近透出某种淡蓝色的东西，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胸口已剧烈起伏。

“怎么啦？来，别客气。”

真寻的声音让我再次回神，我闭上眼睛仿佛要抹去刚才所见，有些粗鲁地擦了擦头。但毛巾飘来的、同样的柑橘系香气又让那景象复苏了。

（可恶，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厉害！）

即使想甩开，香气却让记忆不断重现。反复折腾间头发干了。好了没事了……叠好毛巾夹在腋下，看向真寻，我瞪大了眼睛。

真寻正坐在床边开始脱袜子。胸口再次咚咚狂跳。
被雨淋湿的袜子缓缓褪下，心绪纷乱。咻——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听起来异常清晰。黑色袜子下渐渐露出白皙肌肤，声音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慌忙按住胸口。脚踝露出来了。小巧的脚踝骨微微凸起，紧绷的跟腱显露无遗，那份美丽让我屏息。心神摇曳间，连脚趾都完全暴露。

“啊……。对、对不起，习惯性就……阿真袜子要是湿了也脱掉吧！”

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了吗，真寻两手拿着袜子呼呼地挥着手。她抱膝坐着，各种不该看的都看到了。淡蓝色的……想到这里我赶紧放空心思。

“不，我不用……没湿。”
“是、是吗？”

我说谎了。虽然有点潮，但我没脱……脱不了。
听了我的话，她像要藏起来似的把袜子塞进裙兜，坐在地毯上。尴尬的沉默流淌。

“啊，我去拿点喝的！”
“啊……”

她突然站起来说道。不等我说什么就冲出了房间。看着她像一阵风似的飞奔而去，我紧紧按住胸口。心跳仍未平息。

◇

“……所以，这里是这样的”
“哦、哦……原来如此……”

拿来麦茶后，不知谁先提起，学习会开始了。虽说是学习会，其实只是真寻在教我。等杯里的麦茶喝掉一半时，两人都恢复了平静。

“那，这道题，试试看”
“明白”

我开始解她指定的题目。理解题意正要往笔记本上写算式时，注意到哗啦啦的雨声变大了。

“糟了，下得好大……”
“……”

看向窗外，雨点正噼里啪啦敲打着。喂——我看向真寻，她却盯着桌面沉默不语。脸好像也有点红了。

“喂”
“……！ 诶、诶、什么？”

我把手伸到她和桌子之间叫她。她这才恍然抬头看我。

“没……雨好大啊”
“啊……啊啊，嗯、是、是啊！”

她看向窗外慌张地说。看她这样我歪了歪头。

“怎么了？”
“诶？没、没什么啦！真的没什么！”
“那就好……”

嗯——我心想。和平时真寻的氛围完全不同，感觉在害怕什么。
一边解题一边偷瞄她。果然感觉在隐瞒什么。

唰啦……………………轰隆隆隆隆！

“呀啊”
“连雷都开始打了啊……喂、喂……”

被雷声惊到看向真寻，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不知不觉间她紧紧抓住了我的衬衫袖子。

“打雷……你怕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她眼里噙着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泪珠啪嗒落在笔记本上晕开。

轰隆隆隆隆！
“呀啊！”

咕隆隆，轰隆隆隆隆！！
“咿呀！”

咚隆隆隆隆！！！
“…………！”

数次电光闪过，雷鸣轰响。各种轰鸣声和她的惨叫传来。她拼命蜷缩身体，一手死死攥着我的衬衫袖子，另一只手捂住耳朵。

“那、那个……那个……”

接着她抓我袖子的手更用力了。我转向她问怎么了。她不安地扭动着腿，开口道：

“厕、厕所……想、想尿尿……憋不住了……”
“诶…………”

她泪眼汪汪羞赧的表情，仿佛轻轻拂过我心中柔软的部分。

◇

“呜呜”
“没事吧……”

走出房间，在走廊上小心前行。每次听到雷声，真寻就停下脚步，发出呻吟。简直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

“怎么不早点说啊～”

看着她终于开始紧紧按住小腹下方，我说道。我的话让她肩膀一颤。羞耻、恼怒……后悔，各种情绪混杂的表情让我屏息。

“怎么可能说啊……阿真还在旁边……”

她像挤出来似的低声说。那股气势让我不由说了声对不起。

“我才该说，对不起……呢”

她喃喃道，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她下定决心般开口：

“我，很怕打雷……今天妈妈不在，一个人很不安……所以才叫阿真来的。复习考试只是借口……”

她颤抖着吐露心声，雷声仍不停歇。方才的疑问解开了，朦胧的情绪雾散烟消。取而代之的是下定了决心。

“笨蛋。不用这么拐弯抹角也行啊”

她呜呜呻吟着垂下头。我把手放在她那仿佛随时会崩溃的脑袋上说：

“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之后再说。现在只想着一件事：走到厕所。”

真寻抬起头。脸上浮现惊讶的表情，随即又被泪水冲垮。

“啊——真是！别哭别哭！要哭等一切都结束了再哭”
“嗯……知道了……”

我一边轻抚她的背一边说。她低着头连连点头。走过感觉漫长的走廊，终于来到厕所前。

“好嘞，去吧”
“嗯，谢——”

谢谢还没说完，走廊就被染成一片纯白。

◇

——唰啦！
——咚隆隆！

闪光过后轰鸣立至。地板嘎吱摇晃。正踉跄走向厕所的背影猛地僵直。

“啊、等、等、等一下等一下！”

真寻脚步蹒跚。几滴水珠落在地板上的样子，仿佛慢镜头。她脚步不稳，我瞬间扶住她的身体。
她猛力推开厕所门，简直像要把门撞坏。然后不顾一切，哒、地冲进去扑向马桶。
这时又一声雷响。厕所窗外闪过电光。

“不、不行了！”

恐惧让她腰腿发软，几乎当场蹲下。但拼命撩起裙子，褪下内裤……就在那里，她力竭了。

咝咝咝咝！
哗啦哗啦哗啦啦啦啦啦啦啦

咻——从真寻身体里喷出的尿液打湿了地板。然后势头增强，飞溅进马桶——只有水声在厕所里回荡。没能坐下，也没能关门，在我面前，站着小便就这么开始了。

“呜、呜、啊、啊啊、啊呜、啊呜”

我紧紧扶住几乎后仰倒下的真寻。她肩膀瑟瑟发抖，手掌满满感受到她的体温。厕所灯也没开，昏暗之中，尿液的势头和倾注进马桶的声音清晰可闻。
又一道电光照亮，从窗户射入。那一瞬间，从她身上飞溅出的尿液看起来闪闪发光。

咻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哗啦啦啦啦啦啦啦

她肩膀起伏喘息。体温迅速变得滚烫，手汗也多得离谱，浸湿了扶握的地方。

咝咝咝咝……
滴答……滴答……

寂静笼罩。两人一时都无法动弹。呼吸交叠，如同刚跑完长跑般粗重喘息。

“阿、阿真……对、对不起……！ 咿呀！”
过了一会儿，麻寻低声嘟囔了一句，但被雷声淹没了。在雨声划破寂静之中，我正想支撑僵住的她，却感到脚下有些异样。不用低头确认也知道，她的体温已经渗透了我的袜子。

◇

“对不起……”
“没事啦，别这么消沉……”

借来抹布一起擦地板时，麻寻说道。她的身形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两圈。
那之后，我小心翼翼地抱着失神的她，打开了厕所的灯。马桶里的水被染得一片昏黄，地板从马桶到她之间画线般湿了一片。看向失神的她，脸上布满汗水，双颊通红。而下方……褪到膝盖的浅蓝色内裤已经湿透了。

“呜……”

正在擦拭马桶周围的麻寻快要哭出来了。不，说不定已经在哭了……
我担心她不要紧吗，看向她时，心脏差点爆炸。
不知何时，地板角落蜷着一团皱巴巴的浅蓝色内裤。这么说来，现在她……瞥见她裙下若隐若现的景象，我像被雷击中般全身发热。遥远过去和妈妈一起洗澡时不小心看到的景象闪回脑海，讨厌的汗水从全身喷涌而出。
我慌忙移开视线，集中盯着眼前的水洼。但是，哪怕只瞥了一眼的那幅景象，却像照片一样无法从脑海中离去。

“喂、喂……”
“啊、嗯、怎、怎么了？”

拿着抹布的她站了起来。难道被她发现我在看了吗，这么一想，回应的声音也颤抖起来。

“那个，就是……有件事想拜托你……”

在已经完全干燥的地板上，她的脚忸怩地动了动。

◇

“没想到，居然被带到浴室来……”
“对不起……我害怕……”

背后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外面还在打雷，她说因为害怕，希望我在她淋浴时待在附近。

“完全没关系啦”
“真的，对不起”
“别在意”

虽说隔着一道门，但认识的女孩正在淋浴，这种非日常的事件让我的心跳飙升到极限。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淋浴的水声停了，开始传来清洗身体的声音。传来与淅淅沥沥水声明显不同的声音，嘴里变得干渴。感官变得敏感，那种敏锐的感觉正侵袭着自己。
身体是诚实的。害怕被麻寻发现的恐惧，与希望被她察觉的某种迷幻情感，在心中盘旋交织。

“真、真君！”
“嗯，怎么了？”

咝咝咝咝咝咝咝咝
“！？”

突然传来的水声让我不禁回过头。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麻寻身体的轮廓，隐约可见，双腿之间有一道不稳定的细流向地板延伸。

“诶、等、等一下”
“对、对不起……好像还有残留…………停、停不下来……”

我不得不再次聆听她奏响的雨声。感觉浴室地板被拍打的声音永无止境。那声音在我自身溢出的热度中显得扭曲。

“真、真君……”
“……嗯？”
“……今天的事，忘了吧”

水声停止后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麻寻的声音。我无意识地紧紧握住了拳头。

“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没法对你置之不理了”

磨砂玻璃对面传来了倒吸一口气的气息。寂静令人害怕。接着，传来一声可爱的“阿啾”喷嚏声。

“总之，先从浴室出来擦干身体吧……会感冒的，喂！”

还没说完，浴室门开了，她飞扑出来。借着那股势头扑到了我身上。全身蔓延开柔软的触感，柑橘系的香味搔弄着鼻腔。

从那之后，我们逐渐拉近了距离。仿佛在确认彼此的心意。
不知不觉间，雷鸣和雨声都已停歇。

◇

“好了，份数确认完毕。这样一来期中考试的所有日程就结束了”

大家的视线集中在咚咚整理答题纸的老师身上。老师看着大家，开口说道。

“大家辛苦了！可别玩过头哦？”

教室里一下子喧闹起来。看着大家开心的样子，我靠向椅背。安心感和解放感在身体中奔流。

“麻寻，辛苦了”
“啊，真君，辛苦啦～”

旁边座位的真君向我搭话。他的表情也和我感觉差不多。

“怎么样，考得如何？”
“多亏麻寻，应该能避开不及格了”
“是吗，太好了太好了”

我抱着胳膊嗯嗯点头。那时手腕上露出了橙色的手链。那是为了道歉和表示“今后请多关照”的心意而送给他的。他的手腕上也系着同样的手链。

“谢谢你帮我辅导功课”

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的真君，我不禁想捉弄他一下。

“真君道谢总觉得有点痒痒的呢”
“笨、笨蛋！我该道谢的时候也会说的啊”
“这样啊这样啊～”

看着他满脸通红地反驳，心里暖洋洋的。我的心里开始变得暖烘烘的。

“真的帮大忙了”
“太好了……你也戴着手链呢”
“啊、嗯……毕竟是特意收到的嘛”
“嘛，毕竟你看过我的裸体了呢”
“喂，等等！”
“啊……”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大家都看向了我们。

“裸体……”
“果然，那两人在交往吧……”
“真羡慕……”

心想糟了的同时，我抓住僵住的真君的手臂，冲出了教室。

“喂，你这说的什么话啊”
“诶嘿嘿，对不起对不起。那接下来直接去家庭餐厅吧？”
“OK。可恶，从明天开始大概要麻烦起来了”

我们跑到楼梯口，顺势冲了出去。
天空以万里无云的蓝天迎接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