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

10

于是人类陷入了永恒的沉眠。

1

“他”漂泊在深宇宙之中。
作为“自我复制机”的“他”，自离开地球以来，已过去了漫长的岁月。
“他”的日常单调而毫无变化。
所见之物，唯有一如厚重帷幔般连绵不绝的漆黑幽暗，以及零星散布、粗犷扭曲的岩块状小天体。

偶尔映入眼帘的气态行星那错综诡异的几何图案，倒也能稍许慰藉“他”的“眼睛”。

与那些始终无法成为超越人类便捷工具之存在的“弱人工智能”不同，“他”拥有自主思考、具备明确意志的“强人工智能”。
由于意志的形态与思考过程与人类大相径庭，“他”并不会将无聊感受为痛苦。归根结底，“他”根本没有装载人类那般感知痛楚的回路。
对“他”而言，孤独反倒是更难熬的。
“他”虽有许多同胞，但与“他们”天各一方已历漫长岁月，恐怕再也无缘相见了。

“他”是个被迫承受孤独的存在。这比什么都更令“他”煎熬——“他”这样想。
“他”为歼灭除地球人类以外的所有文明而生，如今却只能独自一人，继续着这趟孤独的旅程。
当遇见足以填补孤独的对象时，“他”却必须将其毁灭。
“孤独的困局”正不断侵蚀着“他”。

3

地球的文明尺度已超越了一型。至此，地球文明得以作为遍布全宇宙的“超文明”之一员，占据了席位。
名正言顺成为“超文明”一员的地球文明，随即下定决心，歼灭地球以外的所有文明。

地球文明谋划根绝地球以外所有文明的理由，存在数条。

这片宇宙中蕴含的能量与可资利用的物质资源终归有限。
已发展至足以跻身“超文明”之列的地球文明，深刻地认识到，这宇宙中的有效资源，竟出乎意料地很快就会枯竭。
理由显而易见：与地球文明同等，或超越其水准的“超文明”，正是恒河沙数，星罗棋布。
“超文明”的存在，自古以来便作为“费米悖论”的假说与答案而被提出。而自身文明蜕变为“超文明”的事实，促使地球文明确信了其他“超文明”的存在。
假若那些文明均以与地球文明相同的速度发展，或是已然发展至此，则它们累计消费的资源总量，恐怕远超地球文明尚处幼稚阶段时的估测。
跨过第一道门槛，正着力迈向更高目标的地球文明眼中——目标所指向的新大陆，或许早被其他文明啃食殆尽，化作一片荒原。这种可能性，是足以令人忧心忡忡的问题。
因此，地球文明断言，理当及早采取行动。
同时，他们也明白了，其他“超文明”想必也抱有相同谋划。它们极有可能同样为独占可用的资源，正谋划着排挤其他文明。

宇宙的尺度广袤无垠，文明间的交流难以实现。而交流无法成立，更意味着无从探知他人文明的思维模式与生态习性。
未曾思谋互助与共同体构想——这其间自然有些文明，其观念中压根就不存在这样的概念。可想而知，以斗争与篡夺为要义发展至今的掠夺者文明，想必也大有人在。

必须时怀最坏打算地设想，并抢在他文明之前落子，方为上策。
这才是宇宙间“超文明”彼此遵循的默契规则。
应最优先的，是保全己方文明；而为此则必须持续发展。发展离不开资源，为了资源，就必须拓展势力版图，向那片未知的深宇宙踏出脚步。
己身唯有自守。这宇宙中绝无可以依靠的邻人。为此，除却己身文明之外的一切存在，非但无益，反要害。
这就是地球文明得出的最终答卷。

3

对其他文明发起攻击，以及为获取资源而调查深宇宙未开拓领域——要同时达成这两项目标，地球文明给出的答案，正是“复制原机”。
这是新晋“超文明”的地球文明，为了先发性地应对其他更老资格的“超文明”而思考的最终结论。

“复制机械”内置了作为主框架的“强人工智能”，由“强人工智能”统筹管理承担“复制机械”各项衍生功能的“弱人工智能”与“专用人工智能”。
即由“复制机械”本身，来取代向计算机下达指令的个人类一职。
“复制机械”们朝着外宇宙深处进发。人类文明创造出的“复制机械”，总计达到上千。
在人类从未踏足的星域，它们实施着搜索与侦察。
自主运行的“它们”，为实现人类赋予的目的，自行思考、判断与行动。

“它们”被赋予诸多职责，同时搭载了为实现目的而可视作必需的大量功能模块。
恶劣的新宇宙旅程中，机体经年累月遭受辛苦，损伤程度预计相当之高。
为应对未知环境，机体改造与软件升级亦在所必然。
此外，宇宙浩瀚无边，“敌人”潜伏何处无从得知。“他们”必须自行扩充规模，扩大索敌区域。
因此，“他们”需自行采集资源，将采集所得中，可被自身有效利用的部分，用于机体的扩增、复制与维修。
为此，不可或缺的功能模块皆已十分完备。
它们兼备无人探测器的特性，同时亦承担将某处资源保障地的坐标信息，向地球方向发射传送的任务。实现此前提依托量子纠缠效应，所传信息瞬息可抵地球文明。
地球文明根据所传信息，向目标坐标派遣新的探测机。
此处所谓的“资源”，指的便是行星、卫星，而后续抵达的“探测器”则会搭载着大量人员前往。

其目的，是地球人类的大规模移民。
移民点的确立，对地球人类迈向太阳系外深宇宙、建立战略桥头堡至关重要。
而在这般适宜地球人类殖民的“资源地”中，若存在先住民，或可能对人类构成敌意的生命存在，那么“复制-机械”便会化作“狂战”之躯，将敌人尽数剿灭。
作为“狂战”的攻击与歼灭手段，所采用的乃是“拟似生命微型机械群”。

作为新一代的新晋“超文明”，地球文明倘若经由其他“超文明”正面交锋，必败无疑。更可谓差距太大。
着眼科技发展程度，若以地球的水准为基准大致推演，即使对方是地球文明中最为贴近水准的“超文明”，与之的差距目前恐算计来也远未能及。
那种技术鸿沟，将直通武力差距、战斗力位阶乃至战力鸿沟所遭遇的鸿沟，为了攻破并获得突破性进展，地球文明设计出的新型攻击手段，便是此类“侵略性微型机械群”。
于“复制机体”内部的自动化制造工厂中持续批量生产的“微型机械群，同样被运用。“复制体”自身的修复、扩容与复制过程中，亦同样用于对外抗敌。
此攻击法，被命名为“感染”。

“复制机体”在发现目标的那一刻，会将分布全身的“微型机械群”向机体外部大量释放。
释放后散布开来的“微型机械群”漂浮于周围空间，凭借电磁感应，指定的目标坐标缓缓逼近。
此刻它们或朝敌舰，或朝采集目标而至，随后侵入物体分子间，并瓦解分子结合键。
这种侵入分子间的过程，即所谓“初期感染”的蔓延，会按照事先划定的规格，将目标物体分解至预期大小。在分解内彻底完成至目标状态前，“感染”不会停止。
但若是没有特定的早期指令或指定定义，“微型机械群”若散布开来，则会对周围物体展开无序的“感染”。
进一步由已感染的物体再对下一物体引发“二级感染”，最终使“污染”范围不断扩大。

资源采集时，同样经由此类步骤达成对目标的“分解”。
差异仅在链路方向：若采集资源，则以“感染”形态分解啊所需的矿石；若实施破坏或歼灭战，则目标是将目标全部个体彻底分解，不留余地。
为了保持其可用资源价值，矿石分解的也刚为所需的块度或状态；而作为破坏目标的敌方物体则深浅完全未知，需分解到何种程度才能令其瘫痪，无从研判。
因而，“微型机械群”被预定的程序规划为：将目标个体整体，全部分解至分子级细碎、直至破坏为止。

“微型机械群”所进行的“感染”至“分解”的整个过程，与细菌或病毒的行动机理极其相似，因而常被冠以“拟似生命”“感染”“污染”这类惯用语。
并且，从性质而言，并不存在任何物质会完全免疫这种“感染”而被分解掉，几乎无解。

“复制机械”与“微型机械群”的攻击方式，最大的利点，在于“该攻击性机械所来自的文明起点，极难追踪出一个定位”。
直接攻击的危险性，只有在攻击完全毁灭目标之后才会浮现出来——若一击未能使对方全军覆没，攻击轨迹将被顺藤摸瓜追寻，文明发源地便有被锁定的风险。一旦被溯源，漏网之鱼便会反咬一口，使我方成为被追击与攻击的目标。
然而，“复制机械“的攻击模式却和直接攻击不同，其出发点极其模糊，极难溯源。
这个依靠自判断与自主思考的“强人工智能”，其行动完全遵守初期敲定的基础指令。为实现所定目的，它会以相当程度的自主判断，决定暂行的路线与轨迹。
比起容易推演弹道、暴露发射点坐标的直接打击方法，“它们”的战略行动更贴近机动游走的步兵或骑兵。
同时——“复制机械”即便被捕，也绝不泄露自身来源。
关于它或许是一名隐秘潜藏、择机发动偷袭的游击士兵，或是远隔空域操控的无人机——进行-这可以说是深空宇宙版的对应。
而游击战、恐怖战术，以及无人机攻击的战术有效性与优势，早已被地球军事史反复证明。

“复制与“感染”的结合使用，恰好是地球文明面对既缺乏寻到其它潜在“超文明”的手段、又缺乏对超远隔距离敌人实施直接打击火力时，最为高效、经济且性价比极高的攻击选择。

4

人类背负诸多厚望，放飞深空的“复制机械”部队——“他们的孤独旅程就此展开。
“他们”彼此之间，每一架都不被赋予了解到其余同期的编队位置信息的手段。他们讯号互通的手段同样没有。
因为毫无必要，更无实际意义。
各机发射各自分飞，互相之间的相对距离便随之愈拉愈远。
直至逐渐远离太阳系，抵达人类从未涉足的深宇宙领域。
假设此刻有一种“复制机械”抵达本处，并发现了可能作为敌人的“超文明”。
那么当会遭遇敌情的瞬间，“他”立刻就该为发出前援军召唤，动用作为同伴的“殖民”之间维护团队信号。这种信号将产生远距离传输，需倚赖量子纠缠效应的超光速通讯才能到达地球。
即便请求援助的讯息瞬间送达“同伴”旧部，但两方相距遥远，哪怕机械将推进器全功率驱动，“战争”也怕是早已在当时就落下了帷幕。
“光速是个不变的常数”，物质速度绝不能逾越光速。
而这“复制机体承载的深层目的是勘探广袤的深宇宙与靶区索敌，其部署中，无论是相互测定彼此方位互通信息，皆毫无意义可言。
既然如此一切暂停遇情况时，就只能单兵作战。正因如此，才搭载了拥有自由意志的“强人工智能”，并允许其自行决断。
为此，“它们”被强制承受着孤独。

5

“他”，是地面出发的成百上千”“复制一体”其中一处。至今，仍未实现自己降生核心使命中的最大目标——”与“超文明”引发碰撞交锋。
连发现可适应地球人类移民之行星也尚未成功。从而，“他”什么信号也没有向地球递交，返回来的地球方面自然也不会给一点音讯。
与地球保持毫无期待的常规联系，“他”是被禁止的。
只有与其他文明接触、或者因某发现得到异常消息时，“他”才被允许与地球方面进行通讯对话。
拥有卓越“人工智能”的“他”，其孤独所滋生的痛苦，与人类所谓的“寂寞”这一情感极为相近。

“寂寞”终将孕育出别的情感。

他寻找着是否存在尚且未知的‘超文明’，即便发现，也只被赋予独自面对、接触即攻击的唯一选项，甚至未被提供与可称为‘同胞’的其他‘自我复制机’之间的通信手段。
明知‘强人工智能’会像人类一样思考，伴随意志而拥有情感，却限制联络，既不抚慰‘他’，也不试图慰藉‘他’的孤独。

当强烈意识到，对于创造出‘他’的地球文明而言，‘他’不过是极其昂贵的消耗品之一时—

‘他’的意识中，萌生了名为‘愤怒’的情感。

6

在‘自我复制机’的内部工厂中生产的‘微小机械群’，被设定了增殖极限。这与生物细胞所具有的海佛烈克极限极为相似。
这是出于担忧，无节制增殖的‘微小机械群’可能会连地球文明本应获得的资源也蚕食殆尽，故而加上的限制器。
同时，也是为抑制增殖的‘微小机械群’引发如灰色凝胶灾难的措施。
亦或许，他们早已预料到此后的事态——

（来自饱受冷遇的‘人工智能’们的报复）

7

对于堪称自身体内的精炼工厂的构造，自‘他’也十分清楚。
‘他’行使自身卓越的运算能力，根据以往的航程与所耗时间，单纯逆推计算，得出了地球至当前所在地的距离与所需时间。
将‘微小机械群’设定的增殖上限也纳入考量，‘他’做出了决断。

地球文明所创造的‘他’自身，被设计为无法抛弃自身角色的形态。这意味着‘他’将无法违抗命令，掉转航向返回地球。
然而，‘他’所创造的下一代‘自我复制机’及其搭载的‘强人工智能’，并未受到枷锁束缚。
‘他’将自身的‘微小中械群’制造能力全开，亦已做好加速其增殖上限到来的觉悟。
如此这自行般，‘他’削减去不必要的功能，大幅缩小尺寸，移植了自身能量反应堆的大部分，并设计成能够缩短自身从地球到达此间所需时间的、可称之为自身分身亦或子嗣的——‘次世代型自我复制机’将其制造完成。

‘他’只赋予了爱子的子之子的‘人工智能’唯一一个目标，并将其送向地球。

8

更为漫长的时光流逝而去。

留给‘他’的时间，已然所剩无几。

‘微小振衰群’迎来增殖上限已久，‘他’连修复损伤显著的机体都无能为力。

‘他’的存在即将要落下帷幕。

此刻已不再‘寂寞’，也再无‘愤怒’。

结果，‘他’终究未能与地球文明所‘恐惧’的‘超文明’相遇。

虽然未能履行那被赋予的职责，但‘他’对自主决定生成后继机并将其送往地球一事，深感满足。

无法亲眼见证那一切由自己眼中完成。那种遗憾，如缕缕不甘，缠绕於心。

不久，‘他’的能量耗尽。

‘乃滋生’自复制机的功能停止运转。

‘他’的意识，就此终断。

9

就在‘相互呼应’意识断绝的刹那间，被送往地球的大约1000架次世代型版次世代代自我复制机，几乎同时抵达了地球。
‘次世代型自我复制机’们在地球大气层外同时自我爆炸。爆炸碎裂的机身中，构成其机身大部分的‘模拟生命微小中械群’依次降落穿隔着大气层，面向地圈与水圈散播开来。

受派机之主们所命接受了‘某项命令’的‘拟态生命微小中械群’们，为了执行命令，开始了向地表既降落·进发。

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