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象代言人的试炼

【公司的形象角色】

以这样一个标题发来了邮件。

邮件以“持田伊织 先生/女士”开头，内容如下。

［公司内部绝密项目，仅向候选人发送此邮件，请勿外传，于指定时间出席董事会议］
［此外，此邮件的收件人即为候选人，如欲辞退，不来董事会议亦可，亦无需联系］
［被选为角色者，将获得特别奖金100万日元 ＋ 月薪上调10万日元作为承诺］

这听起来像是天上掉馅饼，但自己被选为候选人，倒也不觉得反感。
形象角色的话，大概是玩偶服之类的吧，要是那样感觉谁都可以。

我下定决心，在指定时间前往召开董事会议的会议室。
敲门进入会议室后，社长、专务董事、常务董事、总务部长、社长秘书都在等着我。

我在社长对面坐下，谈话开始。

“公司创立100周年活动，我们想创建一个形象角色，并以此为契机开展促销活动。”

社长这样说着，展示的形象角色玩偶服是一只蝎子。
因为我们这家运动服饰制造公司的社名是“Scorpion”（蝎子）。

这我能理解，但这蝎子玩偶服实在太过逼真了。
而且，我似乎明白自己被选中的标准了。
蝎子玩偶服的尺寸似乎很小，只有身高150cm以下的人才能穿。

很快，在社长等一众高管面前进行了说明。

作为形象角色，出演广告、参加活动自不必说，上班后首先要换上蝎子玩偶服。
而且，条件是必须穿着玩偶服工作。

我本可以拒绝，但我被薪资方面的优厚待遇所吸引，接下了形象角色的工作，不过那时我还完全没有想到等待着我的将是多么艰难的事情。

首先，要穿这件蝎子玩偶服，必须先穿一件内衣套装。
为了避免在玩偶服内出汗以及汗水滴落，内衣套装必须是一件黑色乳胶（ラバー）材质的紧身衣。
为了彻底防汗，包括脸部在内的我全身都被乳胶衣密封，皮肤将没有任何暴露部分。

不仅如此。
嘴里要含住兼作呼吸和饮食的管子，尿道被插入导尿管，连排泄也要被管理。

更棘手的是蝎子玩偶服。
由坚硬硬质塑料构成的玩偶服，光是穿上它就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蝎子玩偶服的关节难以弯曲，手臂和腿部的自由受到了限制。
幸好内侧填充了聚氨酯，所以虽然外壳是硬质塑料，但不会感到疼痛。




换装结束时，我已经快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被带到更衣室的大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持田伊织，而是一只巨大的黑色蝎子。

光泽的外壳。
大幅弯曲的尾巴。
锐利突出的双螯。
多节的脚。

其完成度简直像是电影里出现的怪物。

“……厉害”

不由自主漏出的声音，因为嘴里的管子而无法清晰成言。

总务部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完美了。员工看到也认不出是谁。这正是我们公司的象征。”

社长秘书看着平板电脑，淡淡地说道。

“从今天起，持田女士将使用公司内部代号《Scorpia》。禁止使用本名称呼。”

居然要做到这种程度吗，我内心感到惊讶。

但是，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的早晨改变了。



上班后首先要前往专用更衣室。
将乳胶衣紧贴全身穿好，拉上颈部的拉链。
固定呼吸管，确认导尿管。

之后，由两名辅助工作人员帮忙装上蝎子外壳。

腿部。
躯干。
手臂。
螯。
最后是巨大的尾巴。

每次响起“咔、咔”的固定声，身为人类的感觉就淡去一分。

完全穿戴完毕后，独自一人连坐到椅子上都很困难。

步幅很小，
动作迟缓，
视野也受限。

即便如此，我还是走向了销售部的办公桌。

当然，公司内部一片哗然。

“哇！？”
“还以为是真的！”
“哎，这是伊织小姐吗！？”

同事们最初只觉得有趣，但看到我真的就以这副模样接听电话、确认资料、甚至参加会议，渐渐地，这变成了他们的“日常”。

但是，问题不在这里。

午休。

我被带到了专用的休息室。

无法正常进食。
从嘴里的管子灌入流食。

索然无味的午餐。

也碰不了手机。

只是，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机器一样摄取营养。

那时，我突然意识到。

——我最近，没和任何人好好说过话。

隔着玩偶服，看不到表情。
声音也含混不清。
也没人再邀请我去喝酒了。

大家对我都很友善。

但那不是对“持田伊织”，
而是对公司的吉祥物《Scorpia》。

某天回家的路上。

在更衣室终于脱下玩偶服、被剥下乳胶衣的我，坐在镜子前。

被汗水濡湿的头发。
苍白的脸。
变得瘦削的肩膀。

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得令人别扭。

这时，社长秘书静静地走了进来。

“您辛苦了。”

“……你好。”

她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道。

“下个月开始，要拍摄电视广告了。”

“好的。”

“还有……根据公司方针，鉴于今后社外活动的增加，决定延长着装时间。”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具体是？”

她看着资料，公事公办地告知。

“原则上，工作时间内全天穿着。此外，在宣传活动日，将持续穿着至回家为止。”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也就是说——

我将不仅仅是待在公司期间，
而是日常生活本身都要以蝎子的身份度过。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喉咙深处异常干渴。

“……直到回家，是吗？”

连自己都惊讶的微弱声音。

社长秘书歉意地垂下了目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事务性表情。

“是的。创立100周年项目，是关乎公司命运的大事。尤其在广告开始播放后，期待在街上偶然被目击也能带来广告效果。”

偶然被目击。

也就是说，我在公司外也要成为“行走的广告牌”。

“当然，也在考虑追加津贴。”

虽然补充了这句，但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我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明明已经脱下了玩偶服，身体却依然沉重。
肩膀、腰部、支撑过尾巴的背部都隐隐作痛。

即便如此，我还是开口了。

“……我明白了。”

说出口的瞬间，感觉自己把自己出卖了。




下个月。

电视广告拍摄首日。

清晨就进入摄影棚，像往常一样被装上乳胶衣、管子、导尿管，然后是蝎子外壳。

今天还额外添加了装饰。

增加光泽的涂层。
为了让尾巴看起来更大而加的延长部件。
螯的可动辅助机构。

完全装扮完毕的我，已经不再是穿着玩偶服，而是巨大的生物本身了。

导演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啊，完美。不需要CG了。”

工作人员们也纷纷发出赞叹。

但是，那些赞美没有一句是给“里面的我”的。

拍摄内容很简单。

在街上昂首阔步地行走，
被孩子们包围，
最后在公司标志前举起螯。

——仅此而已。

这“仅此而已”，却如同地狱。

盛夏的户外。

反射热量的柏油路。

硬质塑料外壳变得滚烫，
乳胶衣里面像是蒸桑拿。

呼吸变得短浅。
视野摇晃。

即便如此，不能停下。

“Scorpia，再精神点！”
“尾巴抬高！”
“要做出微笑的感觉！”

微笑，该怎么做呢。

用这张脸。

我在蝎子的脑袋里，茫然地想着这些。

下午时分。

终于，脚绊了一下。

失去沉重尾巴的平衡，
我就那样重重地倒在了路边。

沉闷的冲击。

工作人员的惊叫。

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

但是，我起不来。

身体很重。

不，不对。

是我自己不想起来了。

就那样，脸颊贴着坚硬的地面，我想着。

——就这样，如果能作为一只蝎子被埋掉就好了，那样就轻松了。

“持田小姐！”

有人喊道。

难得地，叫了本名。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只有那个声音异常清晰地传来。

再次睁开眼睛时，我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是医院。

手臂上打着点滴。

喉咙刺痛，全身像铅一样沉重。

而床边站着社长。

独自一人。

社长确认我睁开眼睛后，深深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位社长，居然低下了头。

“我把你，不是当人，而是当成了工具。”

声音很平静。

“我只盯着公司的利益。但是，看到倒下的你，我终于明白了。”

社长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容。

“被员工支撑着的公司，把员工毁掉又能怎样。”

病房陷入了沉默。

我望着天花板，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终于说出了那一直压在心底的话。

“……我，再也不想变回蝎子了。”

社长静静地点头。

“明白了。”

仅仅如此。

但是，就这一句话，
仿佛让缠绕在心底的无形尾巴，
松开了一点。

社长离开病房后，我望着天花板，一时动弹不得。

“已经，不用再回去了。”

那句话，在脑中反复回响。

仅仅是如此简单的一句话，
仿佛终于让紧绷在心底的弦松弛了下来。

回过神来，眼泪已经流过了脸颊。

我自己也感到惊讶。

很痛苦。
很害怕。
很讨厌。

但是，感觉一旦说出口，一切都会崩坏，所以一直强忍着。

我哭了。

压抑着声音，
只是静静地。

几天后，出院。

回公司的脚步很沉重。

会不会又对我说什么。
结果会不会以别的形式让我继续下去。

怀着这样的不安去上班，发现前台的氛围有些不同。

大家都在看我。

但是，那目光不再是以前那种“看稀奇”的眼神了。

有些尴尬，
却带着一丝温柔。

走进销售部的楼层，同事佐伯第一个站了起来。

“持田小姐！”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佐伯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没早点察觉到，对不起。”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并没有打算责怪谁。
大家也不过是身处公司的洪流中而已。

即便如此，那句话还是触动了我的心。

“谢谢。”

我只能这样回答。

走向自己的座位。

那里，已经没有那只蝎子的身影。

普通的办公桌。
普通的椅子。
普通的电脑。

没想到，这些会是如此珍贵。

不久后，召开了面向全体员工的紧急会议。

不是在会议室，而是通过公司内部直播的全员通告。

画面那头的社长，表情看起来比以前疲惫了许多。

“关于创立100周年纪念项目、形象角色《Scorpia》，现进行报告。”

公司内一片寂静。

“本项目，即日起中止。”

一阵骚动扩散开来。

社长继续说道。
“牺牲员工尊严来达成的企划，对公司未来并无必要。”

我凝视着屏幕，屏住了呼吸。

“此外，公司就违背持田伊织女士意愿、强加过度负担一事，在此正式致歉。”

在全社员工面前。

指名道姓地。

郑重地、以人的身份。

那一刻，
我终于感到，自己回来了。

会议结束后，手机震动起来。

是社长秘书发来的消息。

【今晚18点，您方便吗？】

稍作犹豫后，
我回复道【没问题】。

傍晚。

公司附近的小咖啡馆。

身着便服的社长秘书，看起来比在公司里更符合她实际的年龄。

面对着咖啡，她深深低下头。

“真的，非常抱歉。”

我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是您一个人的错。”

“但也许……我本可以阻止的。”

她这么说着，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容。

“我一直用‘为了公司’当借口。”

一阵沉默流淌开来。

窗外，下班的人们如常行走。

那份“平常”，此刻却有些耀眼。

不久，她轻声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

我抬起头。

“下次，不是以公司的名义。
而是真正地，作为持田小姐……一起去吃个饭如何？”

一瞬间，我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话中的含义。

接着，
我露出了许久不曾有过的、自然的笑容。

“好。一定。”

身为“蝎子”的日子结束了。

伤痕或许不会消失。

但是，
我已经能够用自己的双脚前行了。

不再拖拽着尾巴。

真正地、作为一个人。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