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橙色的清晨

钥匙的声音，宣告一天的开始。

上午六点。
监狱楼第三居住区，未成年伴随收监者专用单间。

在单薄的寝具上睁开眼睛的美绪，仰望着天花板上的监视灯。
白光在夜间也不会熄灭。即便在睡梦中，在这里也被人注视着。

"JX-4172。起床"

门的那一边，传来看守的声音。

"是"

回应仅需一次。
声音太小或者太迟都会被记录。

美绪从床上下来，站到了地板上画着的线上。
脚尖对齐。挺直背脊。视线朝向正前方。

在学校里，她是桐原美绪。

但是，在这个地方最先被叫到的名字却不同。

JX-4172。

她不是囚犯。
至少，制度上不是。

美绪并非正式的罪犯，而是一名伴随收监者。
是因母亲被收监，而被允许在义务教育期间暂住在该监狱的孩子。

只不过，在监狱里能感受到这种差异的场合很少。

门开了，看守确认着终端。

"起床确认。身体状况报告"

"没有异常"

"今日为学校上学日。早餐后，移至登校准备区。着用校内制服。监狱内移动期间维持标准装备"

"是"

美绪回答道。

标准装备。
那是指橙色的全身乳胶型囚服。

监狱内美绪的服装。
胸前有管理标签。手腕和脚踝有束缚具。腰部有细管理腰带。颈项处有开闭记录残留的锁。

这身服装，不是为了展示给外界看的。
而是在监狱内，用来明确谁在哪里、处于何种处置状态下的东西。

没有透气性的材质，穿久了会让身体积蓄热量。
没有布料衣服那样的轻盈。每动一下，都会提醒自己正身处监狱的规则之中。

即便如此，美绪已经不会再搞错步骤了。

早餐。
点名。
移动。
登校准备区。

一切都按规定的顺序进行着。

＊

早餐后，美绪被带到了登校准备区。

那是监狱内，供上学人员使用的更衣·确认室。
白色的墙壁。监控摄像头。上锁的收纳柜。制服保管箱。并非全身镜，而是用于着装确认的细长镜子。

看守操作着终端。

"JX-4172。更换校内活动用服装。标准装备，暂时解除"

"是"

锁被依次解开。

颈项。
手腕。
脚踝。
腰部。

橙色的乳胶囚服作为监狱方管理的物品被回收，放入清洗确认用的容器。
美绪领取了配发的内衣和学校制服。

白色衬衫。
深蓝色西装外套。
裙子。
袜子。
带有校徽的制服。

无论穿过多少次，唯有这一刻呼吸会稍稍变得轻松。

制服，是监狱外的服装。
是去学校要穿的衣服。
是桐原美绪得以进入教室的衣服。

当然，这并非完全的自由。

制服内侧装有小型位置管理标签，袖口或衣领的凌乱也会被记录。所有随身物品都要被确认。教科书、文具盒、手帕，从学校回来后也都要再次接受检查。

即便如此，镜中映出的自己看起来还是有一点不同。

不是JX-4172，而更接近于桐原美绪。

"校内制服着装确认。无异常"

"是"

"校内名的使用，仅限学校场地内许可。移送途中按JX-4172对待"

"是"

看守平淡地告知。

美绪接过书包。
里面是教科书和笔记本。全都是已登记的物品。

在离开登校准备区前，走廊对面看到了母亲的身影。

桐原纱江。
监狱编号CX-1109。

母亲正前往作业区的途中。
她们不能擅自相互靠近。但今天被允许进行短暂的对话。

"CX-1109、JX-4172。通行时对话，十秒"

"是"

母亲回应道。

美绪也回应了。

母亲看着制服打扮的美绪，眼睛稍稍眯细了一点。

"美绪"

"妈妈。今天我去上学了"

"好好听课哦"

"嗯"

仅仅如此。

但是，这对美绪而言是早晨中最宝贵的时间。

"对话结束。移动继续"

"是"

母亲前往作业区。
美绪前往护送区。

仅仅是擦肩而过的母女。
但是，并非被完全隔离。

那正是美绪留在这里的理由。

＊

当离开监狱时，美绪穿着制服被送上护送车。

不过，和普通的上下学不同。

车内的座椅装有固定装置，美绪按照移送中的安全规则坐下。
车窗经过轻微的加工处理，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但从外面很难看清里面。

"JX-4172。抵达学校前禁止交谈"

"是"

护送车启动。

监狱的大门打开。
高墙。铁门。监视塔。

那些景象缓缓地向后流逝。

城市展现着早晨的面貌。

骑自行车的学生。
前往车站的公司职员。
在便利店前交谈的高中生。
牵着狗散步的老人。

美绪望着窗外。

如果自己住在普通的家里，会走那条路去学校吗。
对妈妈说"我出门了"，走出玄关，和朋友约好碰头。

即使做这样的想象，也得不出答案。

美绪拥有的，是另一个早晨。

在钥匙声中醒来的早晨。
脱下橙色囚服，在监狱内换上校服的早晨。
乘坐护送车前往学校的早晨。

有过可以选择的路。

她本可以寄住在亲戚家。
也可以过上远离监狱、无法直接见到母亲的生活。

但是美绪没有那样选择。

她不想让母亲孤单一人。
她希望母亲所在的地方，能成为自己的归处。

这是否正确，至今也仍不清楚。

但是，今天美绪也要去学校。

＊

护送车抵达学校的后门后，她被带到了教职员用的等候室。

在这里进行最后的确认。
监狱职员将美绪的管理责任暂时移交给学校职员。

"JX-4172。学校场地内抵达"

"是"

"校内活动期间，校内名使用许可"

终端短暂地响了一声。

"以桐原美绪的身份行动"

"是"

那一瞬间，美绪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并非不再是JX-4172。
编号也不会消失。

但是，在学校里会被呼唤名字。

桐原美绪。

那是给予美绪的些许普通。

等候室的门开了。

走廊那头，传来了早晨学校的声音。
脚步声。说话声。笑声。上课铃响前的匆忙。

与监狱不同的声音。

美绪重新握紧书包的提手，向教室走去。

今天，也是在两个名字之间，一天开始了。

在监狱里脱下橙色的衣服，穿上学校的制服。
而到了傍晚，又要返回监狱，交出制服，换回橙色的衣服。

在这重复之中，美绪还不知道。

在教室里相遇的一位少女，不久将会走进她自己人生的界限之内。

那位少女，摇晃着歪斜的丝带笑着，对美绪说。

——早上好，美绪。

那个声音，现在还听不到。

但是，很快就要听到了。

美绪在教室门前停下脚步，短暂地调整呼吸。

然后，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