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海的气息。
浪声还不太清晰。沿街排列的住宅窗户上,零星残留着昏黄的灯光,远处的信号灯在夜色中规律地变换着颜色。然而,当我跟在雅海身后走着走着,空气的深处开始混入了咸味。
每一次带着湿气的风拂过脸颊,刚才还留在我房间里的热气便一点点剥离而去。
就在大约二十分钟前,房间里还残留着借大学入学庆祝之名聚在一起的友人们的笑声。本来应该在聊四月的课怎么样、社团怎么选、谁意外地酒量差之类无聊的话题。
气氛发生变化,是在聊起小时候的事的时候。
有人笑着翻出我从前喜欢灵异话题的旧账。幽灵、未确认生物、海底遗迹——那些杂志角落里刊载的猎奇传闻,小时候的我相当认真地相信过。连我自己都忘了的黑历史被人拿来笑,虽然有些难为情,但在刚进大学、心情轻飘飘的夜晚,倒也算是个合适的话题。
于是我稍微找回了一些当年的调子,笑着把话头抛向雅海。
“说起来雅海,你以前说过吧。人鱼是存在的。”
那一瞬间,只有雅海没有笑。
房间里,仿佛只有那一块地方的声音被抽空了。谁的笑声、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塑料瓶被捏扁的轻微声响,都在看到雅海表情的那一刻,不自然地变得遥远。
雅海从来不是那种读不懂气氛的人。他能把玩笑当玩笑接住,随口回应。不如说,他闹起来的时候比我灵巧得多,从小就很擅长一本正经地讲些怪话。
正因如此,那一刻的沉默显得格外诡异。
雅海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像咽下什么东西似的动了动喉咙。我以为他马上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朋友们陆续离开,在门口送走最后一个人,当我转身准备回房间时,雅海压低声音对我说:
“出去走走,好吗。”
那个语气,至今还留在耳边。
既不像在生气,也不像在开玩笑。
只是,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我问了原因,雅海只说,想在外面说。走上夜路之后,他也没有更多的解释。不去便利店,也不去车站,雅海径直朝着海的方向走去。
我只是,稍稍落后几步,看着他的背影。
雅海,说起来是个适合海的男人。
从小游泳就很厉害,一到夏天总是第一个跳进水里。即使现在上了大学,皮肤上仍留着浅浅的晒痕。黑色的头发不长不短,风吹过时会微微遮住额头。肩膀不算特别宽,但也并不单薄。高中一直练游泳,加上心血来潮时做的力量训练,隔着衣服也能看出他身体的底子很扎实。
我并不是对同性有那种兴趣。
只是,即使以同性的眼光来看,雅海的身体也确实称得上帅。不是刻意练出来给人看的肌肉,而是自然长成的、为了活动而存在的肌肉。夏天在海边脱下上衣的时候,会有女生的视线飘过去,也不是不能理解。他自己则假装没注意到那些目光,只是略带随意地笑一笑。
所以更加觉得,今晚的雅海不对劲。
步伐明明和平时一样,背却显得遥远。不会隔着肩膀抛来玩笑话。我好几次叫他的名字,他也只是转瞬回一下头,马上又看向前方。
“喂,雅海。”
“嗯。”
“是要去海边吗?”
“嗯。”
“这个时间?”
“嗯。”
“至少告诉我理由吧。”
雅海没有回答。
平时的话,他肯定会在这里随口说点什么。深夜的海有浪漫之类的、上了大学就会被夜晚的海召唤之类的——用这种空洞的话把我糊弄过去。但今晚的雅海,看起来像是自己堵住了用玩笑脱身的退路。
我轻轻吐了口气。
并不是生气。但心里不踏实。刚才房间里的凌乱程度、友人们的笑声,都在渐渐变成遥远的事。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通往海边的路,是从小走过无数次的地方。
穿过住宅区,走下缓坡,来到沿着旧防波堤的小路。白天会有车声人声,夜里则不同。路灯隔着间距照亮道路,缝隙间落下浓重的阴影。围墙那头有狗叫了一声,随即又安静下来。
风中的咸味,更浓了。
雅海的步幅有了细微的变化。不是变快了。更像是,僵硬的背脊上多余的力量卸了下来。我注意到,在吸到海风气味的那一瞬间,他的呼吸方式改变了,这让我隐隐有些发寒。
对雅海来说,海或许不只是一道看惯了的风景。
这个念头掠过脑海,随即又觉得荒唐。在海边小镇长大的人,对海怀有特殊的感情并不稀奇。我自己听到远处的浪声也会觉得怀念。有时潮水的味道也会唤醒儿时的记忆。
但雅海的情况,感觉不一样。
被呼唤着。
不知为何,这个词浮了上来。
“雅海。”
这次我加重了语气。
雅海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把侧脸转向我。路灯光短暂照过他的脸颊,随即又回到阴影中。那侧脸分明是我认识的雅海,可上面的表情却像是陌生人的。
“干嘛啊,真的。”
我尽量说得轻松。
“别卖关子了。恐怖故事我在房间里听过。不用特意跑到海边来吧。”
“必须在海边才行。”
回答的声音,很安静。
我再也提不起开玩笑的兴致。
必须在海边才行。
我试图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那大概是我小学中年级的时候。
夏日午后的暑假,我们在镇上的图书馆里。在开空调的阅览室,我翻着一本旧灵异杂志。现在想想,那内容放在图书馆里实在有些奇怪。灵异照片、未知生物、沉船、消失在海中的村庄——这些东西杂乱地排列着。
其中有一篇关于人鱼的报道。
在外国的海滩上被发现、以前的渔夫见过之类的——怎么想都是编造的故事。但当时的我却很认真。看着页脚那张模糊的照片,心想着“也许真的存在”,胸口一阵兴奋。
坐在旁边的雅海,沉默地看了那页很久。
我问,你觉得存在吗。
雅海像是有些为难地笑了笑,然后说:
“人鱼是存在的。”
那个声音,不是小孩子开玩笑的声音。
我高兴起来,连珠炮似地问他:在哪里?你见过吗?住在海底吗?雅海从那时起突然闭了嘴,不太回答我。所以我不知不觉就把那当成了雅海的玩笑。随着长大,我自己也开始为曾经认真相信灵异故事的自己感到难为情。
人鱼是存在的。
只有这句话,莫名其妙地留了下来。
现在,看着雅海走向夜海的背影,那时的声音在耳底苏醒。小时候听不出来的那种沉重,现在似乎能懂了。那不是逗弄人的声音。也不是说谎的声音。
那是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的声音。
“喂。”
我又唤了一声。
“刚才说的,人鱼的事,有关系吗?”
雅海的脚步,有一瞬间像是要停下来。
并没有停住。但鞋底摩擦柏油路面的声音,有了一点紊乱。雅海就这么又走了几步,终于在一盏路灯下转过头来。
“你还记得啊。”
“那当然。你那时候,表情怪认真的。”
“我以为你忘了。”
“忘了。刚才才想起来的。”
“是吗。”
雅海笑了。
但那笑容,不是他平时的笑法。既像是安心,又像是痛苦——看起来两者兼有的表情。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胸口深处莫名地躁动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
“快到了。”
“这不算回答。”
“到了再说。”
“从刚才起就一直这样。”
“抱歉。”
雅海老老实实地道歉了。
那也很反常。
换作平时的雅海,他肯定会在这种时候轻描淡写地带过去。笑着说“别生气嘛”。就这样把话题的分量卸掉。但今晚,他没有逃。他脸上带着一种,怀揣着无法逃避之物的人的表情。
我没能再追问下去。
海边的防波堤出现了。
混凝土的白色墙壁在夜色中隐隐浮现,另一侧传来浪声。规律的、沉重的,有点像某种生物的呼吸。白天听着会舒服的声音,到了深夜却莫名觉得近。连这边的脚步声和呼吸,都像要被波浪全部吞没。
走上台阶,越过防波堤。
视野豁然开朗。
夜海就在那里。
月亮很高,云层很薄。海面上延伸着一条银色的细路,每次波浪涌来,那条路便碎裂,又重新连接。沙滩上没有人影。离夏天的热闹还很远的季节,夜间的沙地冰冷地、安静地铺展开来。
雅海毫不犹豫地走下沙滩。
我也跟了上去。鞋底陷进沙里。比走在柏油路上费力,有些难走。雅海却像习惯了似的继续前行。海风从背后吹过,黑发摆动。
看着那个身影,一种不安突然涌上来。
总觉得雅海会就这样走进海里,不再回来。
没有根据。但越接近海,雅海就越像是从我所熟悉的世界中一点点剥离。大学的话题、房间的凌乱、明天的安排——这些普通的东西正从雅海身上脱落。留下的,只有一个走向海的男人。
“雅海。”
声音变得有些用力。
雅海在距离水边稍前的位置停下了脚步。
“到底怎么了,突然这样。差不多行了吧。”
连我自己都惊讶,声音竟如此生硬。
雅海转过身。月光从侧面照下来,把他的脸颊和鼻梁映得发白。站在海风中的雅海,果然还是我认识的雅海。晒黑的皮肤、黑色的头发、看起来有些睡意的眼神——什么都没变。
但只有那双眼睛不同。
那是做好了觉悟的眼神。
“以前啊。”
雅海缓缓开口。
“我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人鱼是存在的,那个吧。”
“嗯。”
“那又怎么了。”
雅海朝海的方向看了一眼。
波浪涌来,又退去。沙地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映着被细腻的月光搅碎的光。雅海像是在凝视那些光。
“不是假的。”
我皱起眉。
“什么?”
“我说人鱼存在的事。”
“所以,就为了说这个,特意跑到海边来?”
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烦躁。
这样的夜里、这样的表情,把小时候的事翻出来,我也很为难。如果只是想聊些怀念的话题,在房间里就好了。朋友们走了之后,隔着凌乱的桌子,笑着聊就好了。
雅海摇了摇头。
“不是普通的旧事。”
“那是什么?”
“也不是见过、或是听谁说过之类的故事。”
雅海的声音,在浪声中微微沙哑。
“我,就是。”
我没听懂。
话是听到了。很短的句子。不可能是听错。
但我的头脑没有接受那句话所指的东西。我站在原地,看了雅海半晌。海风拂动衣摆,沙子从脚边微微滑落。
“哈?”
好不容易发出的声音,却有些没底气。
雅海没有再说什么。
我想笑。想笑着说,你说什么呢。可笑容卡在喉咙里,因为雅海的表情太过认真。
“等等。”
我抬起一只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人鱼?你?”
“嗯。”
“别光嗯啊。”
“我知道你不信。”
“那不是当然的吗。”
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
周围没有别人。即便如此,在夜晚的海滩上,只有自己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实在让人不舒服。我压低了些声音。
“如果是玩笑,说实话一点都不好笑。”
“不是玩笑。”
“要是那种设定的故事,回屋里再听。没必要现在吧。”
“不是设定。”
“那是什么啊。”
雅海没有接话。
那份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沉重。
我渐渐不安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我真以为雅海是不是出问题了。刚进大学,环境变了,或许心里压着什么。也许只是我没注意到,他一直被逼得很紧。我拼命去寻找那种现实的可能。
可是,雅海的眼睛不是崩溃之人的眼睛。
看起来是清醒的,却说着荒唐的话。
“碧斗。”
雅海叫了我的名字。
那声音太过平常,让我脊背发凉。
“我知道光说没用。所以,我让你看。”
“看什么?”
“我真正的样子。”
雅海说着,伸手抓住了外套的下摆。
那一瞬,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可当布料被掀起,腹部暴露在月光下时,我终于明白了。
“喂,等等。”
我反射性地上前一步。
不管他在做什么,总觉得必须先阻止他。
“你干什么啊。”
“我说了要让你看。”
“那也不用脱衣服吧。”
“穿着衣服,碍事。”
“碍事?”
话到嘴边,卡住了。
雅海已经把外套脱掉了。夜风拂过裸露的皮肤,肩膀微微颤抖。但手没有停。接着他抓住T恤下摆,慢慢往上拉。
我觉得应该移开视线。
就算是青梅竹马,夜晚的海边,男性朋友开始脱衣服,怎么看都不正常。甚至觉得是我这边在看才有问题。可是,雅海不是在胡闹。
他希望我看完。
那份意愿,强烈到让人心疼。
如果我移开视线,雅海一定会受伤。想到这一点,我动不了。
T恤落在沙地上。
雅海的上半身,出现在月光下。
说看惯了是假的。我从没盯着他光着身子看过。但一起海边玩的时候,换衣服的时候,确实见过好几次。雅海的身材,作为男人来说很匀称。晒过的皮肤是健康的褐色,从肩膀到手臂带着自然的肌肉。胸膛不算厚,但也不薄。腹部没有刻意练出的线条,而是游泳之人特有的紧致。
我并没有同性恋的欲望。
尽管如此,客观来看,我觉得雅海的身体很有魅力。不张扬。却有着日常活动和运动中锤炼出来的自然力量。个子不算高也不算矮,被抓住手臂的话能感受到力量。那是同为男人才懂得的健康帅气。
正因如此,我完全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变化。
站在这里的,是雅海。
我的青梅竹马,男性,从小就喜欢海,爱说无聊的玩笑,偶尔露出格外认真的表情——这是我认识的雅海。
雅海脱下鞋子,也脱掉袜子。赤脚踩在沙地上。脚趾似乎因为冷而缩了一下。接着解开了裤子的扣子。只有那一刻,雅海的手指明显犹豫了。
“够了吧。”
我忍不住开口。
“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有什么事,先停下来。会着凉的。”
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很蠢。
可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人鱼也好真实的模样也好,那些词超出了我的应对范围。只是,夜晚的海边,青梅竹马在脱衣服,这个现实摆在眼前,而“会着凉”是阻止他最正常不过的理由,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雅海微微笑了一下。
那是今晚第一次见到的、雅海特有的笑法。
“你果然,总在奇怪的地方特别正常。”
“不正常的是你吧。”
“嗯。是啊。”
雅海轻轻点头。
面对那声肯定,我无言以对。
裤子被脱下来。连同内裤在内,雅海把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放在沙地上。不是粗暴地甩掉,而是像之后还会回来穿一样整齐叠好。那份细致,反而更显诡异。
终于,雅海完全裸露了。
我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朋友的裸体。我这么告诉自己。同为男性,没什么好慌张的。可现在不是寻常换衣服,也不是海边游泳。雅海是为了让我看才脱光的。为了证明自己的秘密,把身体交出来。
这个事实,比赤裸本身更令人不适。
雅海背对大海站着。
月光勾勒着晒黑的身体轮廓。从肩膀到胸口、腹部、腰、腿的线条,毫无疑问是男性的。手臂上有轻度的肌肉隆起,胸前平坦,骨架也不纤细。从腰到腿,带着游泳之人特有的张力。
右腿膝盖附近,有一道旧伤疤。
那是小时候在岩石上摔倒留下的伤。当时我也在场。记得雅海忍住没哭,表情变得很奇怪。每次看到那道伤疤,我都莫名觉得怀念。此刻,夜色月光下,那道伤痕依然浅浅地浮着。
真的,就是平常的雅海。
他身体的每一处,都看不出人鱼能藏进去的缝隙。
雅海把双臂收到身前。像是在遮掩什么,又像是在忍耐寒冷。并不是因为裸了就大大方方。反而因为羞耻而别过脸。肩膀微微僵硬,嘴唇紧紧抿着。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逃。
想逃的人,已经变成我了。
“雅海。”
“嗯。”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雅海沉默了一会儿。
海浪涌来。退去。湿润的沙地无声地反射着光。雅海把手按向胸口,又在那里停了一下。
“要变,需要一个契机。”
“契机?”
“从人类的形态,变回海的形态的契机。”
“海的形态,就是人鱼吗。”
雅海点点头。
为了调整呼吸,他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卡在喉咙里。
“我还没说我相信了啊。”
“嗯。”
“但我知道,你是认真的。”
“那就够了。”
雅海这么说了,可声音有些发抖。
我把视线移向雅海的胸口,又慌忙挪回脸上。雅海似乎注意到了,耳朵周围泛红了。在夜色下也看得出来。
“那个,要变的话。”
雅海一边斟酌着词句一边说。
“得先让身体醒过来。”
“身体?”
“不是作为人类,而是作为人鱼的身体。”
“听不懂。”
“是啊。”
雅海露出为难的笑容。
笑完之后,又绷紧了表情。
“人鱼的身体,只能是女性的身体。”
这句话,比海浪声还清晰。
我无法反应。
明明是男性的雅海,亲口说自己的人鱼身体是女性的身体。这个事实,又不同于刚才的人鱼发言,在脑子里轰然震响。光是人鱼这种不现实的事就够我消化的了,现在又叠加了性别也会改变的说法。
“女性的,身体。”
我重复了一遍。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雅海稍稍垂下眼。
“嗯。回到海里的时候,我就不再是男的了。腿也是,声音也是,脸也是,全都变了。身体内侧,大概也比碧斗想的要……。”
“等等。”
我反射性地打断了他。
我不知道这话该不该听下去。青梅竹马在深夜的海边,赤裸着身体,说自己会变。现实感太稀薄了,反而让每一句话都沉重得异常。
雅海看着我的反应,轻轻点了点头。
“细节,现在就不说了。只是,要唤醒那种身体,光靠男人的反应不行。”
“不行?”
“海的身体,沉睡在我体内。但它只能作为女性的身体醒来。所以,必须先从女性的感觉唤醒它。”
雅海的手,慢慢靠近自己的胸口。
“就是这里。不碰乳头的话,不行。”
我屏住了呼吸。
雅海的指尖,停在碰到自己胸口前端之前的位置。男性的胸口。平时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地方。可听完雅海的解释,那里看起来像是某种别的入口。
“不是,你这么说我也……”
雅海的声音更轻了。
“胸口的感受,会变。一开始只是单纯的刺激,中途开始就会变成别的东西。连通到女性身体的深处,从那里,海的形态会扩展开来。”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并不是理解了那番解释。可我明白了雅海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要在全裸的状态下,在我面前,刺激自己的胸口。不那样做,就变不成人鱼。
想象那个动作有多么毫无防备、多么羞耻,我终于明白了雅海发抖的原因。
不只是让他看裸露的身体。
连改变的过程,都要被我看到。
“也没必要,非要在我面前吧。”
声音沙哑了。比起困惑,更像是担忧先涌上来。
“等你一个人变完了,再给我看也行吧。”
雅海摇了摇头。
“那就没意义了。”
“为什么?”
“我想让碧斗看到整个过程。不是我在变成别的什么东西,而是我本身就是这样的人。想让你明白这一点。”
雅海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突然只给你看人鱼的样子,你一定不会信吧。会觉得是怪物,是做梦,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可是,看到我变化的过程,你就会懂了。这就是我。”
那句话,刺进了胸口。
我一直在找退路。玩笑、设定、精神出问题的可能、梦境、恶作剧。想把它塞进某种不是现实的框架里。可雅海连我会逃都预料到了,正堵住我的退路。
你看了就知道了。
被这么说,我也只能看了。
“你不怕吗。”
我问。
“怕啊。”
雅海脱口而出。
回答得那么快,反而更让人心疼。
“当然怕。自己身体改变这种事,不管经历多少次都习惯不了。就算知道能变回来,腿消失的那一瞬间还是怕,声音变的时候,感觉自己变得越来越远。”
雅海一度把视线投向大海。
“但更怕的是。”
“什么?”
“碧斗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离我越来越远。”
胸口深处像被堵住了。
我们上了大学。
我本以为仅此而已。升学了,生活稍微变了,朋友变多了,和青梅竹马的距离也会自然而然改变。那种理所当然的变化,我从没深想过。
雅海,也许不一样。
他抱着一个我不知道的秘密,一直害怕和我之间的关系变淡。
“你说离你越来越远。”
“我知道。是我想得太严重了。”
雅海微微笑了一下。
“但是,碧斗从以前就愿意听我讲人鱼的故事。那时候,只有碧斗是真的眼睛发亮地在听。就算我不小心说了真话,你也没有笑。”
“因为那时候还是孩子吧。”
“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开心。”
雅海的声音变得柔和了。
“我从那时候起,就一直想着,总有一天要好好跟你说这件事。”
风猛烈地吹过。
雅海的黑发被吹乱了。裸露的肩膀又开始发抖。大概不只是因为寒冷吧。我迈出一步,又停了下来。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应该借他衣服吗,应该抱住他吗,还是应该什么都不说就这么看着?
我觉得哪个都不对。
雅海想要的,大概不是安慰。
而是见证。
“雅海。”
“嗯。”
“你能变回来的,对吧。”
雅海看着我。
对于这个提问,他似乎有些意外。然后,像是放心了一样,眼角的线条放松下来。
“能变回来。”
“真的?”
“嗯。到了早上,就会变回人类的身体。离开海也会变回来。虽然需要一点时间,但确实能变回来。”
“会疼吗?”
“有一点。也有难受的地方。但是,不只是单纯的疼。”
雅海像是难以启齿似的垂下眼帘。
“身体会想要回到海里。明明很害怕,却又感到安心。很奇怪吧。”
“奇不奇怪,我怎么会知道。”
“那倒也是。”
雅海又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接近平时的雅海。但是,也许是因为赤身裸体站在月光下的缘故,就连那个笑容也看起来有些虚幻。
我握紧了自己的手。
看着我。雅海是这么说的。
那么,我只能看着。我并不是相信了。也没有承认人鱼的存在。但是,雅海现在正要开始做某件事,而那件事对雅海来说非常重要——这一点,我已经无法再怀疑了。
“我知道了。”
我说。
雅海的眼睛晃动了一下。
“知道什么?”
“我会看着。如果中途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我会阻止,但我会看着。”
“我觉得你阻止不了的。”
“那就,至少喊你一声。”
“嗯。”
雅海垂下眼帘,轻轻吐出一口气。
“谢谢你。”
那句话,莫名地留在了我心里。
我还没有做任何值得被感谢的事。只是站在夜晚的海岸边而已。但对雅海来说,即使只是这样,大概也有着某种意义吧。
我看着搁在沙滩上的衣服。
衬衫、裤子、内衣、袜子、鞋。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像是雅海作为人类回到这里时的标记。在它们旁边,我的脚印和雅海的脚印并排着。海浪还没有涌到那里。
“不冷吗?”
我又问出了这样普通的话。
雅海有些无奈地笑了。
“冷啊。但是,很快对寒冷的感觉也会改变的。”
“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
“你真的是人鱼啊。”
说完之后,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我还没有完全相信。即便如此,话还是就这么说出了口。雅海也像是惊讶似的睁大了眼睛,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嗯。”
那个点头的样子,看起来快要哭了。
雅海把手抬到胸前。
还没有碰到。只是指尖,放在乳头旁边一点的位置。但是,仅仅这一个动作,空气就变了。男人身体上一个不起眼的部位,经过了雅海的说明,成了唤醒另一个身体的钥匙。
接下来,雅海要自己触碰那里。
为了唤醒女人的身体。
为了变回海中的模样。
为了让我看到真正的自己。
“碧斗。”
雅海说。
“如果觉得害怕了,你可以移开视线。”
我什么都答不上来。
雅海轻轻咬了一下嘴唇,然后继续说道。
“但是,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能看到最后。”
我觉得浪声变大了。
实际上,大概只是波浪像平时一样涌上来而已。但是,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大海本身像是在倾听雅海的话语。夜晚的沙滩寂静无声,月光将雅海赤裸的身体勾出一道白色的轮廓。晒黑的皮肤、紧实的肩膀、胸膛、腹部、双腿。那是作为男性充满魅力、我应该早已熟悉的身体。
那个身体,即将改变。
我仍然不相信。
怎么可能相信。
但是,明明不相信的我,心脏却用着不寻常的速度跳动着。我无法将目光从眼前的雅海身上移开。比起“雅海会变成人鱼”这句话,“雅海正在让我看这一幕”这个事实,带着沉重得多的现实感迫近而来。
“我会看的。”
终于,我说出了这句话。
声音微微发颤。
“所以,你也别勉强自己。”
雅海微微笑了一下。
“我会勉强的。但是,我会回来。”
那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约定。
雅海深深吸了一口气。
潮水的味道变浓了。海风从沙面上滑过,拂动了叠好的衣角。月光照亮了雅海放在胸前的手指。
我连眨眼都忘了。
雅海的双手,犹豫着伸向自己的胸口。
只有波浪,像是早已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样,静静地漫过黑暗的沙滩。
—
碧斗的视线,我清楚得甚至觉得刺痛。
如果只是赤身裸体站在夜晚的沙滩上,或许还能忍受。从小一起下海那么多次,换衣服时被看到皮肤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
但是,现在的我既不是在海水浴途中开玩笑脱了衣服,也不是处在“都是男人所以无所谓”这种轻松的氛围里。我是要亲手唤醒自己的身体,唤回沉睡在这具男性形态深处的女性人鱼。
指尖搭在胸口,我吸了一口气。
潮水的味道很浓。刚才还只是混在风里的海的气息,现在沉入了肺的更深处。
该说是肺吗,还是该说是再往下一点、胸骨内侧那个阴暗潮湿的地方——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地方,潮水的味道渗了进去。身体认识这种东西。头脑还被碧斗注视着的羞耻感,和已经无法回头的恐惧束缚着,可只有身体,像是早在很久以前就在等待着这一刻似的,倾听着海的动静。
“雅海。”
碧斗的声音传来。
那不是阻止我的声音。但是,是担心的声音。我想回应他,却发现喉咙不太听使唤。喉咙明明应该还是男人的,却感觉只有那里先变得狭窄了。一开口,就会暴露出软弱的一面。我至少是这么想的——我想在碧斗面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怎么可能若无其事。
让别人看到,这是第一次。
变身这件事本身不是第一次。满潮的夜晚,实在忍不住想回到海里,偷偷溜出家门的时候也有过。在没有人看得见的礁石间脱下衣服,用颤抖的手指揉弄胸口,压抑着声音改变身体,也有过。男人的腿变成尾巴,肺里的呼吸变得困难,脖子侧面张开的鳃渴求海水——这个过程,我的身体已经被刻下了无数次。
但是,被人看着的变身是另一回事。
尤其,对方是碧斗的话,更是如此。
我想让碧斗知道。从小时候起,我就一直这么想。
说“人鱼是存在的”那一天,只有碧斗真的眼睛发亮,没有笑话我说的话。那个时候,我觉得很开心。开心,又害怕。差点不小心说出真相,慌忙闭上了嘴。
从那以后过了好几年,我们上了大学,已经不是会认真讨论灵异话题的年纪了,可我心中的海,一点都没有干涸。
所以,想让他看。
不只是让人鱼的样子出现,而是想让他看我以自己的身份,从男人的身体变成女的人鱼的过程。不是突然出现的陌生生物,不是怪物也不是梦境——而是碧斗认识的雅海,本来就是这样的存在。我想让他不逃避地看着。
然而,一旦真的被那道视线注视着胸口,觉悟就轻易地开始崩塌了。
我在指尖上加了力。
最初的触感,只是冷。
被夜风吹过的皮肤是冰凉的,胸前那一点已经变硬了。男性身体上那个平常没有太大意义的小小突起。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夹住,皮肤浅层传来一阵细微的刺激。
这应该还是普通的触感。只是羞耻得呼吸紊乱,因为正在碧斗面前做这种事而头脑发烫,身体本身还停留在男性的表面。
即便如此,我无法松开手指。
摩擦那一点。轻轻捏住。用拇指指腹打着圈揉弄。明明是自己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因为被碧斗看着,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色情,格外毫无防备。
我以男性的身份站在碧斗面前。但是,正在做的事,却是唤醒一个无法继续保持男性形态的身体。每触碰一次胸口,我都能感觉到碧斗的视线被吸向那里。
“……唔。”
气息漏了出来。
那还算不上是声音。但是,碧斗踩沙的声响传来了。我知道他是想靠近,于是摇了摇头。
“没、没事。”
声音沙哑了。
碧斗停下了脚步。大概,他的视线正徘徊在我的脸和胸口之间。不知道该看还是不该看吧。我自己也不知道。明明是我说了想让他看的,可一旦真的被看着,胸口深处就有炽热而痛苦的东西往上涌。
我又用指腹揉了揉。
这次,感觉更深。
应该只停留在皮肤表面的刺激,沉入了胸腔内侧。不是像细针扎过一样的尖锐,而是温热的液滴落入胸口深处、然后涟漪扩散开去的感觉。从乳头到胸内,从胸内到更下面,朝着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连接起来。
啊,开始了。
这么想的瞬间,膝盖差点失了力气。
那不是男性身体的快感。
至少,不是我平时知道的身体反应。乳头确实被我的手指捏着。但是,从中产生的热,不是在描摹男性身体的外侧,而是在朝向下一个尚不存在的柔软胸腔深处、朝向女性身体的中心、朝向海底坠落。身体里面,有一扇平时关闭着的门。指尖传来的感觉,碰到了那扇门。
我又捏了一下乳头。
这次,后背反射性地颤了一下。
“雅海?”
碧斗的声音变得紧绷。
“没事、的。”
并不是没事。但是,只能这么说。
乳头带着热度。刚才还只是被寒夜冻硬的,现在正从内部一阵一阵地搏动着。每次触碰,那里都像是要从身体上浮起来似的。男人胸板上的小小乳头,正缓缓地膨胀,带上轮廓,拥有了一种仿佛要吸住指腹的柔软触感。
我一边用指尖确认着这一切,一边因羞耻而低下了头。
最先改变的地方,总是这里。
人鱼的身体只有女性的身体才能唤醒。如果保持着男性的形态,就无法触及沉睡在海深处的真正的轮廓。所以,先唤起胸口。
把在男性身体上像是装饰一样的地方,变成女性身体的入口。从那里扩展感觉,塑造胸部,改变嗓音,在小腹深处结成女性的器皿,最后把双腿还给大海。
道理我是明白的。
但是,在碧斗面前做这件事,羞耻感远远超出了道理所能承受的范围。
乳头在改变。
小而硬的顶端,在指尖间慢慢增加了圆润的弧度。捏下去,不只是表面,连深处都柔软地陷下去。松开手,它带着热度微微颤动。颜色大概也在变吧。我自己看不清楚,但我知道碧斗屏住了呼吸。他在看着我的胸口。大概,他已经看到了——在男人的身体上,只有那里先开始染上另一种性别。
“必须从这里开始。”
我像在辩解般低语。
其实不必说出口。变身前我已经解释过了。碧斗听到了。尽管如此,不说出来,我自己会撑不住。
“必须从这里开始,她才会醒来。海的身体,是女人的身体……以男人的样子,回不去。”
一边说着,手指没有停下。
一旦停下,身体深处正要苏醒的东西就会半途沉落。那也是一种折磨。聚在胸前的热找不到出口,在皮肤内侧持续灼痛。所以只能继续。触碰、揉搓、捻弄,把刺激送往更深处。为了唤醒女人的身体,只能把作为女人的感觉,灌入这副还是男人模样的身体里。
胸口的皮肤开始变化。
被晒黑的肌肤上,颜色一点一点褪去。最初只有乳尖周围。带着热度的乳晕四周,褐色的皮肤渐渐变淡,转为仿佛能吸纳月光的白色。那就像海浪冲刷沙滩上的足迹一般,缓慢、却确定无疑地蔓延开来。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变白了。
作为男人的身体被日光晒过、在海里游过、社团活动里晒过、一年年夏天累积下来的肤色,正从指尖触碰过的地方被洗去。每当颜色从胸口漫向肩膀、脖颈、手臂、腹部,便有冰冷的东西流过皮肤之下。那不是血液在变冷,更像是被海水替换了的感觉。
“皮肤……”
碧斗喃喃道。
听到他的声音,我才知道变化已经从外部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了。
晒痕消失这件事,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觉得很奇妙。说是变白,却不是不健康的青白。那是在月光下朦胧返光、如同湿润的贝壳或水母腹部一般的白。触上去会觉得凉,而内侧却封存着从胸口扩散开来的热。男人身体的汗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水的味道越来越浓。在那潮腥的深处,开始混入一丝甘甜的花香,像是果实即将成熟前的气息。
意识到那是自己身体散发出来的味道,我的脸热了起来。
不是男人“我”的气味,是正在回归大海的女人的气味。
揉弄胸口的手指,渐渐使不上力气了。
手本身正在变化。每次用拇指和食指捻住乳尖,指关节的粗大就一点一点被削去。手掌上骨节分明的感觉淡了,指甲变得光滑润泽,指尖变得纤细修长。
我不由得将一只手从胸口移开,看着自己的手。
已经不是刚才我的手了。
虽然还不完全是女人的手,但确实在远离男人的手。那只跟碧斗嬉闹时拍过他肩膀的手。单手提起沉重行李的手。小时候在岩场差点摔倒的碧斗,被我一把抓住手臂的那只手。带着这些记忆的手,在月光下变得白皙纤细,越来越接近某个陌生少女的手。
好可怕。
每次我都想,只是手变了,竟然会这么可怕。比起身体大范围的变化,这种细部的改变要鲜活得多。让身体属于自己、那些不经意的轮廓正在崩塌。手指的长度、指甲的形状、关节的硬度、手掌的厚度。每天看见的东西,一点一点变成别人的。
然而,当那根变细的手指重新触上胸口的一瞬,我几乎漏出声音。
感觉不同了。
比刚才深得多。是触碰的手指变了,还是被触碰的乳尖变了,又或者两者都有——我说不清。但当开始泛白变细的指腹抚过乳尖时,胸口深处的门又打开了一点。刺激已经不再是强行把女人的感觉灌入男人的胸膛。身体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该被这样触碰,柔软地接纳了。
“嗯……!”
这一次,没能完全压住声音。
碧斗的气息动了。
“看是可以看——是我自己说的。”
话自己溜了出来。
“但被那样看着,还是……好奇怪。”
“对不起。”
碧斗立刻道歉了。
那很碧斗,胸口深处稍微松了一点。
“不是。不用道歉。想让你看,是真的。”
说着,我知道自己讲的话有多么任性。想被看。可被看了又害羞。害怕。想逃。即便如此,也不想被移开视线。没有碧斗的目光,我走不到这一步,可正因为有那道目光,身体的变化才更加赤裸裸。
被碧斗看着。
这个事实,在胸口深处渐渐变成热。
手指动着。搓弄乳尖。这次稍微用力地捏住,像拉扯般刺激前端。于是,一股温热的潮从胸口深处流向小腹。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醒了,尚未成形的女人轮廓,正从幽暗的水底升起。我感觉到那个,害怕的同时,也在某处安下心来。
能回去。
能回到海里。
心里有这样的自己。
肌肤的变化已经蔓延到腹部。腹肌上健康的褐色正在褪去,变成白皙光滑的皮肤。因汗水而微微粗糙的肌肤,转为仿佛覆了一层湿润薄膜般光滑的质感。指尖从胸口滑向小腹,男人的肌肉轮廓还在,但表面已经先一步柔软了。
手臂也在变。
从肩膀到上臂的张力消退,游泳锻炼出的力量感一点一点被削去。不再是能提重物的手臂,而是变成在海中抚水的手臂。肌肉并非消失,而是在改变形状。在陆地上站立、奔跑、抓握的力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破开水、不抵抗水、与水一同流动的柔韧。
仿佛配合着这些变化,我身体的温度也变了。
表面是凉的。不是因为被风吹着,而是肌肤本身的性质正趋向冰凉。可乳尖和小腹深处是热的。外侧像海中的生物一样冰冷,内侧却封着制造女人身体所需的热。这落差令人极度不安,我一次又一次乱了呼吸。
右腿膝盖附近忽然痒了起来。
我反射性地垂下视线。
一道旧伤疤泛着白,浮现在皮肤上。
碧斗大概也注意到了。传来了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那道伤,是小时候在岩场摔倒时留下的。碧斗和我两个人,去了被禁止进入的防波堤深处,我在湿滑的岩石上滑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流了血,我拼命忍住没哭。碧斗慌张地把毛巾按在我伤口上。明明不是什么大伤,但那时碧斗的脸太过认真,我记住的更多是那个表情而不是痛。
那道伤,正在消失。
痒意渐渐转为热,伤疤的轮廓模糊了。泛白隆起的线沉入皮肤,溶成周围一样的颜色。在晒痕褪去的腿上,过去的印记像被海水冲洗般淡去。
胸口疼了起来。
不是变身的痛。是因为寂寞。
人鱼的身体留不住伤痕。海的模样不需要陆地上留下的伤。每次变身,我的身体都会洗去作为人类生活过的痕迹。回去之后又会变回男人的身体,伤疤也会回来。我知道。并不会彻底消失。
可是,那一瞬间总是很可怕。
我作为人类活过的证据,正在眼前消失。
“雅海。”
碧斗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那是,以前的伤……”
“嗯。”
我点了点头。
“但会回来的。到了早上,又会回来。”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碧斗没有反驳。
那份沉默,反而显得温柔。他没有说伤疤消失很漂亮,也没说很诡异。只是,在不懂那对我意味着什么的情况下,试着去接受。我感觉到那样的心意。
重新把手放回胸口时,乳尖已经明显变了样。
不是长在男人身体上的小突起。虽然整个胸部还几乎是平坦的,但只有那里率先以女人身体的感官器官成形了。只是用手指轻轻一碰,脊背就发颤,热落到小腹深处。每当碧斗的视线停在胸口,我就知道自己正被看着变化,于是想抱住自己的肩膀。
可是,抱住了也藏不住。
变化已经不止局限在胸口了。
头发,碰到了脖颈。
起初以为是海风吹乱的前发。但不对。从后脑勺、从耳朵旁边、从脖子后面,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抚过皮肤。痒痒的,我颤了一下肩膀。视野边缘,原本黑色的头发泛着淡淡的光。
颜色在褪去。
从发根开始,黑色渐渐变淡。即使在夜里也能看清,头发上泛着光。变成灰蒙蒙的,失去颜色,再从那里转为金色。在月光下,一根一根像细丝般闪烁。原本短短的头发,掩住耳朵,垂到脖颈,落向肩膀。
“头发……”
碧斗的声音传来。
我想去碰自己的头发,几乎停下了揉弄胸口的手。刚停下的瞬间,胸口深处积攒的热失去出口而疼痛起来,我不由得小声呻吟。还不能停。从胸口唤醒女人身体的这股流动,不能在中途断掉。我明白这一点,于是只伸出一只手去碰头发,另一只手继续刺激着乳尖。
指尖触到的头发,很柔软。
仿佛不是我的头发。不是那种黑色、偏硬、被海风一吹就变得干涩的头发。它细、滑,明明没有沾水,却像水流一样从指间滑走。从发根开始变成金色的长发,越过肩膀,落到背上,被风掀起,如波浪般摇曳。
每当那触感碰到后背,我就知道自己轮廓正在改变。
男人的雅海,不会有这样的头发。那不是碧斗认识的“我”。
这样想的瞬间,胸口发紧。
我看向碧斗的脸。
碧斗没有移开视线。
不能说他不害怕。他在吃惊。在困惑。不知道该怎么接受正在发生的事,站在沙滩上。但他没有逃。在我胸前变化着的乳尖、变白的肌肤、变细的手、长长成金色的头发——他都在看。
意识到那一点的瞬间,胸口深处亮起了另一种热。
不是变身的熱。
是被注视的羞耻,与被看着的安心交织在一起——那种更麻烦的热。
“奇怪……吗。”
声音漏了出来。
应该还是男人的声音。可连我自己听着都高了一点。喉咙深处仿佛开始张起一层柔软的膜,话语的边缘带着湿意。
碧斗一瞬间,答不上来。
那份沉默让心脏凉了下去。也许他果然觉得恶心。曾是男性朋友的家伙,赤身裸体地揉着自己的胸口,皮肤变白,头发变成金色。换作正常人,不可能看得下去。明明是我自己说想被看的,却又害怕听到答案,于是揉弄乳尖的手指加重了力道。
“不奇怪。”
碧斗终于开口了。
声音确实在抖。但不是在说谎的声音。
“虽然确实在发生很奇怪的事。但我不觉得你奇怪。”
那句话实在太碧斗了,我差点哭出来。
我想笑。可还没来得及笑,热就先涌上胸口,捻着乳尖的手指使了力。刺激沉得更深,小腹深处有什么在颤动。尚未成形的女人身体,差一点就要浮出表面。从乳尖开始的变化,正试图扩散到整个胸口。
“谢谢。”
我小声说。
那句话,似乎比平时更柔软地响了起来。
头发还在长长。覆住后背,接近腰际。金色的发梢在夜风中散开,每次在视线边缘晃动,都让我意识到自己正变成另一个存在。
可是,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讨厌。害怕。害羞。恨不得立刻沉进沙子里藏起来。尽管如此,在头发变长的触感深处,有着这片头发在海中舒展的记忆。
水中,金色的头发漂浮着。
那种感觉,身体还记得。
乳尖开始发疼。
我知道,下一次变化快要来了。
乳头变了,皮肤变了,手变了,头发变了。到了这一步,接下来就是脸和胸。碧斗所熟悉的雅海的脸,开始崩塌。男人的胸板,开始带上女人的圆润。从这一刻起,已经无法用远观来掩饰了。夜色的黑暗、月光的朦胧,都不再能把我留在男人的雅海的模样里。
“我在看着。”
碧斗说。
只是这么一句话。
但那句话,深深传到了我心底。
我点了点头,把双手放回胸前。用已经不能完全说是男人的纤细手指,包住因热度而变大的乳头。轻轻捏住,摩擦,将感觉向内灌注。召唤女人身体的这扇门,又开得更大了。
潮水涨起。
胸膛深处,海呼吸了。
在胸膛深处呼吸的海,已经不再退去。
指尖送出的刺激缠绕在乳根,从那里渗入胸板的内侧。刚才还像是叩门的触感。只是触碰着男人身体表面,呼唤着沉睡在深处的东西。但现在不同了。门正半开着,潮湿的海风从内侧倒吹回来。每当我用手指摩擦乳头,那阵风就变得更强,从胸膛深处幽暗的水底,女人身体的轮廓浮现出来。
脸好烫。
身体表面在变冷,只有脸是烫的。我想是因为被碧斗看着。裸体被看着。弄着胸的样子被看着。在男人的身体之上,只有乳尖率先变成女人的样子这一幕被看着。那份羞耻让脸颊发热——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
但是,不对。
是脸颊本身开始变化了。
皮肤之下,骨头静静地发出轧响。并不是真的有声音。尽管如此,我能感觉到自己脸部的深处有什么正一点点被推挤、被削磨,被整理成光滑的形状。颧骨的棱角柔和下来,下颌的线条变细了。
脸型从自己所熟悉的模样偏离出去的感觉,总是比胸部的变化更可怕。
胸可以低头看到。手也能看到。头发也摸得到。
但是,脸看不见。
我变成了什么样子,我自己不知道。我能参照的,只有碧斗的眼睛。碧斗在看着我的脸。那道视线,在用与刚才被胸吸引时不同的惊讶凝固了。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仅仅凭这个反应,我知道自己的脸已经开始不再是原来的雅海了。
“别那样看我……”
我是想这么说的。
然而,出口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细得多。男人的声线还有残留。低沉也还在。但在其底部混入了一种柔软的响音,尾音落向未知的方向。并不是我的措辞变了,只是声音的质地先行向女性靠拢,于是同样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人说的。
碧斗像是回过神来似的眨了眨眼。
“抱歉。但是,我在看。好好地,看着。”
那句话让我的心窝猛然收紧。
在看着。
好好地,在看着。
这个事实,以与我感到恐惧相同的强度,支撑着我。因为被看着而羞耻。因为被看着而想逃。但是,正因为被看着,我才能在这里改变。这与无人知晓、独自回到海中的夜晚不同。这是把“我”交到碧斗手中的变身。
捏着乳头的手指,不知何时用上了力。
“啊……嗯——”
声音漏了出来。
这次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我想碧斗也听到了。我慌忙闭上嘴唇,但已经晚了。从乳尖坠落的热度,深达身体深处,让我的背脊不由向后仰去。在肌肤上爬行的夜风、脚边冰凉的沙子,都一瞬间远去,只有从乳头到胸膛深处、再从胸膛深处坠向小腹的快感,带着清晰的轮廓。
那份快感,不是男人的东西。
男人的身体也有快感。这一点我也并非不知道。但现在从乳尖扩散开来的东西,不同于那种向外迸发的热度。它向内沉。向更深处、更深处坠落。触及的是胸膛,泛起波浪的却是腹底。本应还不存在的地方,随着指尖的动作甘甜地抽痛。
女人的身体,正从胸部醒来。
产生这个念头的那一刻,我更加羞耻了。
“这是变身必需的吧。”
听到了碧斗的声音。
大概是我表现出羞怯的样子,他为了确认才这么说的吧。也许他也在对自己说,这是必要的事。
我点了点头。
“是必需……但是——”
话尾在那里颤抖了。
摩擦乳头。变得柔软的前端,每被指腹按压一次,就在深处脉动一下。比刚才更大了,比刚才更敏感了,已经不再只是男人身体的一部分。乳尖像在渴求着自己的手指一般散发着热度,每被触碰一次,就把女人的身体进一步唤醒。
“就算是必需,还是很羞耻。”
自己说出口,连耳朵都热了。
碧斗什么都没有说。那份沉默让我感激。如果被不痛不痒地安慰,或者被戏弄,我大概都承受不住。碧斗只是待在那里,看着我。看着我变化的过程,没有逃开。
承接着那道视线,我的脸继续变化着。
鼻梁变细。嘴唇变柔软、变丰满。脸颊上男人的硬朗消退,下巴变小,整张脸被推向稚嫩的方向。作为成年男人的轮廓被削去,十岁少女般的柔软浮现出来。但也不只是单纯地变年轻。眼角带着某种超脱人间气息的湿润光泽,嘴唇像含了海水贝壳内侧一般淡淡染上颜色。
眼睛,一阵刺痛。
不由得闭上眼皮。眼窝深处发烫。像是冰冷的水注入黑色的瞳孔之中。与其说是疼痛,不如说接近炫目。从海底仰望的月光,在瞳孔内侧渐渐化开。我以为自己渗出眼泪,但能感觉到颜色在眼皮底下变化。
黑色褪去。
在幽暗的眼底,水蓝色渗入。
我害怕睁开眼睛。
害怕被碧斗看到。不知道碧斗会用怎样的表情来看不再是男人雅海的眼睛的我。眼睛是脸上最无法蒙混过关的部分。就算声音变了、头发长了、胸口鼓起来,只要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我就能觉得自己依然能被当作雅海。但如果连眼睛都变了,碧斗该怎么称呼我呢?
“雅海。”
被叫了。
那声音,比预想的更近。
我慢慢睁开了眼睛。
碧斗像是忘了呼吸一样看着我。是害怕,是看得入迷,还是两者皆有——我看不出他的表情。我承受不了这反应,立刻垂下视线。看见自己的金发摇动着,滑过已经变白的肩膀。
“眼睛,变了吧?”
问了一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碧斗迟了片刻才点头。
“变成水蓝色了。”
“是吗。”
声音在颤抖。
我再次捏住乳头。如果不做点什么,光凭碧斗的话语我就要溃散了。水蓝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白色的肌肤。变细的手指。变大、变敏感的乳头。一切都是我的,却也都不是我所认识的男人的雅海的东西。
尽管如此,身体却在喜悦。
胸膛深处,女人的轮廓进一步加深。
最初只是体内生出一点微小的压力。从乳头进入的刺激在胸膛深处积聚,在那里形成柔软的芯。胸板之下、肋骨前方,在男人的身体上平坦坚硬的地方,有了一种像是什么正在萌芽的感觉。
“来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低语。
“什么来了?”
碧斗问。
我没有回答的余裕。
胸膛深处,肉被推了上去。
不是疼痛。但也不是单纯的快感。新的重量从身体内部诞生,它撑起皮肤,索求着形状。男人胸板的硬度从内部瓦解,乳头周围丰润地隆起。将手覆上去,指下便有刚才还不存在的柔软。
我的胸,开始膨起。
“呃、啊——”
呼吸不知不觉变得甜腻。
我反射性地想按住胸膛。但按下去也挡不住膨胀。不如说,正因为触碰到,才清楚地感知到变化。平坦的地方生出了柔软的弧度,乳头被安置在正中央,胸肉从内侧被撑展开来。
碧斗倒吸了一口气。
光是那个声音,我就全身发热了。
被看着。
胸部鼓起来的样子,正被碧斗看着。
男人的雅海的身体上,女人的胸正在发育。胸板柔软地塌陷,乳头整理成女人的形态,白皙肌肤之下,丰盈的重量渐渐成形。这个全过程,被青梅竹马的碧斗看着。明明是我自己希望他相信我的,但那道视线太过赤裸,让我的心几乎要尖叫。
“别看……”
话从口里漏了出来。
然后,立刻后悔了。
因为我感觉到碧斗想要移开视线的动静。
“不是——”
我慌忙说。
“不是的。看着我。对不起,刚才那句话,不是那个意思。”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想被看。想被看。想藏起来。想让他知道。
按着胸口的手在颤抖,而在那只手之下,胸还在变得更大。男人的身体不可能拥有的重量向前伸展,肩膀被胸部的重量牵引着向内收拢,身体自然而然地缩成了一团。
当我意识到这个姿态本身就只是女人的样子时,更加羞耻了。
“我,现在……姿势很奇怪。”
“不奇怪。”
碧斗立刻说。
然而他声音里的颤抖,让我更加不安。碧斗也无法保持平静。看着我的胸逐渐改变,他不可能毫无感觉。是恐惧,是困惑,还是别的感情——我不知道。尽管不知道,我却明白碧斗无法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这一点,让胸口的触感更加强烈。
被看着这件事,会推着变身前进。
乳尖深处甘甜地绞紧,热度涌遍整个胸口。隆起正要超过掌心可容纳的大小。用手盖住,柔软的弧度还是从指缝间溢出。越是按压,就越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胸。作为女人的身体获得形状的胸部,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每一下,乳头都触到夜气,随即一阵颤抖。
我放弃了遮掩胸口,双手轻轻托住它。
那一瞬间,背脊挺了起来。
我本是想托住胸的。但当变白变细的手指从隆起的下方触及、拇指擦过乳头附近时,身体剧烈地作出了反应。整个胸口都成了感觉器官。不只是乳头。胸部的圆润本身知道了被触碰的滋味,学会了被托住的感受,作为女人的身体宣示着自己的存在。
“啊,不行……”
声音漏了出来。
什么不行,连我自己都不明白。
不能停下。变身还在途中。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身体会坠入下一阶段。光是胸部的刺激,就让小腹深处痉挛,残留在腿间的男人的感觉开始晃动。明明没有触碰到那里,那里却在反应。不,在反应的并不只有男人的器官。还不存在的女性的深处,从胸口流去的快感也已经抵达。
“雅海,你还好吗?”
“并不好。”
我如实说了。
碧斗有迈出一步的动静。
我摇了摇头。
“但是,别停下来。我不想停下来。都到这一步了,停下来反而更难受。”
一边说着,我一边抚摸自己的胸口。
用自己的手抚摸自己的胸。在曾是男人的身体上刚刚诞生的胸,为了唤醒女人的身体而持续触碰。这明明不过是变身的一环,但在碧斗面前,却无可救药地感到淫靡。每当手指掠过乳头,腰就发颤。从下方托起胸时,重量与柔软沉入手掌,仅仅是这个感觉,就让腹底甘甜地抽痛。
大腿间正灼热地叫嚣着。
男形还残留着。但那已经不再是我的中心了。被从胸部降下的女体热度逼到绝境,失去逃路,像最后的抵抗一般跳动着。
我没有触碰那里。也不打算触碰。因为一旦触碰,身体就会向男性那边攀附。所以只拨弄胸部。只折磨乳头。为了唤醒女体,将男性器官弃置不顾。
即便如此,身体仍在接近极限。
每捏一次乳头,腿间就反射性抽动。每抚摸一次胸部,热度就朝腹中沉落。男性身体的最后功能,被卷入为了变成女性的快感中,自顾自地高涨起来。
好羞耻。明明被碧斗看着,却无法靠自己的意志停下来。不想被人知道光靠胸部就会变成这样。不,也许是想让他知道。知道我这场身体真的不按男人的道理运作。
“碧斗”
声音在发抖。
“我在看。”
碧斗这样说道。
那一句话,让胸腔深处几乎要炸开。
我用力掐住了乳头。
泛白的指尖折磨着正逐渐变为女性的胸部中心。刺激尖锐而深刻,像要将胸腔深处的门完全撬开一般刺入。
热度从那里一口气坠入腹中。男性的腿间,明明没被触碰却被推上极限。我想咬住嘴唇忍住声音,身体却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不、要……。你、在看着……啊”
话语断成了碎片。
腰在颤抖。膝盖要软倒。明明想停下拨弄胸部的手,却又不想停。乳头的快感缚住全身,将男性身体最后残留的热度强行榨干。明明只碰了胸部,感觉却像被从那里抱住了全身,腹中深处、腿间、脊骨、喉咙、眼底,全被染成一片白色。
要去了。
这么想的瞬间,恐惧袭来。
这是作为男性身体的最后反应。越过这里,我就不再是男人了。攀附着男形的身体,将被从胸部唤醒的女体吞噬。我明白。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即便如此,这一刻还是好可怕。在碧斗面前,更加可怕。
“啊、啊、啊……啊”
声音漏了出来。
分不清是男声还是女声,破碎的声音。
从胸前坠落的快感,越过了极限。
男性的器官反射性抽动,身体将最后的热度向外吐出。明明没有触碰,光靠乳头就到了顶峰——这个事实化作羞耻,将脑海染成空白。我抱着胸口颤抖着腰,感受着沙滩的冰冷、海风、碧斗屏息的气息,全都像被推得很远,只能将身体暴露在快感的浪潮中。
那是作为男性的射精。
但结束的方式,却不像男人的。
本该向外泄出的热度在中途转了方向。余韵沉入下腹深处,从未存在过的地方像被从内部打湿一般颤动着。男性器官结束最后反应的瞬间,从根部蔓延开一阵冰冷的麻痹。原本朝外的感觉,突然被向内拽回。
“不……啊”
我反射性地按住了腿间。
明知拦不住,还是忍不住要去按。那里的男形正急速远去。与其说是缩小,不如说是沉没。露在外面的事物被拉回身体内侧,像融入皮肉深处一般消失。带着方才刚高潮过的热度,作为男性的中心一点点关闭——这种感觉,正因为紧接在快感之后,才残酷得无比鲜活。
碧斗动了。
“雅海!”
“别过来”
我是想说的,声音却嘶哑了。
“继续、看着我。求你了别过来……。现在被碰到的话,我会更搞不清楚的”
碧斗的脚步声停住了。
我用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覆住腿间,差点在沙滩上跪下去。但膝盖的形状、脚的感觉,也已经一点点开始变化,没法好好撑住身体。身体中心在消失。作为男性而长在外面的东西沉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下腹深处生出一阵空洞般的酸疼。
那里开始有某种东西被结成。
好痛。
不是尖锐的疼。却很深刻。像有什么从内部撑开腹底,在那从未有过的地方生生开辟出一处空间似的。我折下了身体。胸口在晃动。新生的柔软胸部被压在自己的手臂上,乳头摩擦过擦出细响,快感的余火又坠入腹中。
“唔、嗯……嗯”
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已经相当高了。
随着男性器官不断沉没,喉部深处也在改变。低沉的嗓音变得难以发出。呻吟声变得细弱、湿润,越来越接近女性。
好羞耻。好痛。好害怕。
可乳尖依然在发烫,下腹深处正在被开辟出的新地方,像吮吸着快感余韵一般悸动着。
要长出子宫了。
每次,这句话都从脑海掠过。
究竟在形成什么,我并不清楚。人鱼的身体是否和人类女性相同,真正的答案我也不知道。
只是,有一种被胸部唤醒的女性的热度降入下腹深处,在那里一点点筑造成一个深邃柔软的容器——这样的感觉。空洞生出,内壁震颤,腰骨深处结成新的重心。
“很痛吗”
碧斗的声音在发抖。
我想回答,却哽住了呼吸。
身体深处被重塑的痛楚,同时伴随着终于回到原本形态的安心。在男性器官沉没的恐惧深处,女体正找到自己的处所。胸部的感觉和下腹的酸疼连成一线,我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属于男性,也不再是中途的什么,而是开始拥有了作为人鱼之女的轴心。
“痛,但是”
我勉强说出话来。
“没事。这样,就能好好……转变了”
“好好”这个词,我自己抓着不放。
男性的身体在失去。但,那并不是崩坏。而是在变成回到大海所需的形态。如果不这么想,就会被恐惧吞没。
按在腿间的手掌下,变化仍在推进。
长在外面的男形,已经几乎不剩什么了。皮肤光滑地闭合,取而代之的是朝内延伸的柔软缝隙。
那里还十分敏感,光是掌心贴着的热度就让身体发抖。我慌忙想把手移开,却又害怕移开,最后只能半吊子地蜷起身体,把自己抱住。
正在变成女人。
这个事实,比胸口的重量、头发的长度、瞳孔的颜色都要深得多地撼动了我。
记忆还是我的。和碧斗共度的时光、幼年留下的创伤、大学入学庆祝那天晚上——我全都记得。可是,当身体中心改变时,就连承载同样记忆的方式,好像都会跟着改变。
看碧斗的感觉,一点点变得不同。不再是用来看兄弟的视线,而是更柔软、更想依赖,却又会因为被注视着而在意的——陌生的感情混了进去。
“碧斗”
一开口,声音又在发抖。
“我在”
他立刻回答。
光是这一句,腹中的疼痛就像减轻了一些。
我抬起了头。
碧斗摆出一副拼命忍住想靠近的表情。手伸到一半又攥紧,迈出的脚陷在沙里顿住。他没有移开视线。我改变的脸、鼓起的胸、按着腿间蜷缩的姿态,他全看在眼里。因为说好了要看,所以没有移开视线。
那份认真,在此刻有些残酷,却也是救赎。
“很狼狈吧?”
我问。
碧斗有些困扰地皱了皱眉。
“看起来挺痛苦的”
“是吗”
“但是,是雅海”
听到这句话,胸口堵住了。
我还是雅海吗。水蓝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白色的肌肤,胸口隆起、失去了男性的中心、腹中正筑起女性器宫——这个我,他还愿意叫我雅海吗。
这么一想,眼泪滑过脸颊。
那滴泪,比平时要咸上一点。
“谢谢”
声音,已经相当接近女性了。
我自己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抬手按住喉咙。喉结的位置开始变得平滑。支撑低沉声音的地方,正从内部松解开来。继胸部的变化、腹部的变化之后,连声音也被夺走。不,不是被夺走。是变成用来歌唱的声音。
但现在还不完全。
变化蔓延到了腰际。
腹中深处结成新的中心后,骨盆开始发出咔咔的声响。腰的宽度在改变。作为男性身体笔直站立的骨架,为了承载体内新生的女体之器而调整了角度。
腰身变细,髋骨的位置移动,臀部渐渐有了弧度。胸口的重量、腰身的变化、还有腿间的消失同时改变着重心,我已经无法在沙地上好好稳住膝盖了。
“呃、唔……”
想撑住身体。
可却使不上预想中的力气。刚才还作为男性身体拥有的肌肉力量,已经衰退了大半。肩膀变窄,手臂线条变细,锁骨浮现在白色肌肤下。连为了支撑胸口重量而用力的方式都变了,身体擅自选择了女性的姿态。
我单手撑在沙滩上。
金色的头发垂落脸颊。胸口在晃动。下腹深处在酸疼。腿间,已经不再是男形了。在身体内部诞生的女性中心,与胸口的知觉相连,正甜美地疼痛着。
海还没有漫到那里。在陆地的空气中,尚未完成的人鱼女体先行成型,将我的意识朝那边牵引。
乳尖依然发烫。刚高潮过的身体格外敏感,轻轻碰一下就全身发抖。作为男性的最后反应已经结束了。但作为女性的感觉,反而从此刻起才会愈演愈烈。从胸前流向腹中,从腹中流向腰际,从腰际流向双腿。海的身体正按着顺序一点点重塑着我。
我在碧斗面前,又一次抚上自己的胸口。
这一次,不再只是为了推进变身,也是想确认为这场新生的身体。柔软的胸。敏感得发烫的乳尖。纤细的手指。苍白的肌肤。抱着腹中那抹属于女性的悸动。每一处都让人害怕,让人羞耻,但又确确实实是我的一部分。
“碧斗”
“嗯?”
“不许移开眼睛”
说完之后,我自己先红了脸。
和刚才反过来了。先说了别看,又反悔,现在又求他不要移开视线。身体变化的同时,连说出的话都像变得坦诚了。若是身为男人的雅海,大概会咽回去的话,却像被女性身体的柔软带引着,从喉间钻了出来。
碧斗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不看别处”
听到这句话,腹中深处又甜丝丝地疼了起来。
我一边为自己这副反应感到丢人,一边等待下一轮变化。
腰骨深处,骨骼开始移动。
海的气息,正朝双腿降下。
我明白自己已经站不稳了,便让身体顺着力道,弯下膝盖,像整个靠向沙滩。
这不像从表面一点点改变轮廓的感觉。而是更深处,身体的设计图本身在被改写。由乳尖唤醒的热度,在下腹深处筑起了新的中心,而后继续向腰际沉落,汇聚在骨盆后方。那里,正有什么过去从未有过的重量将要诞生。
我一只手撑在沙上,另一只手按着胸口,粗重地喘着气。
胸口好沉。柔软、灼热,每一次呼吸都在身前微微晃动。自那场身体是我刚刚还是男性时并不存在的重量,如今已经理所当然地在那里了。乳尖仍在发烫,风一吹过就令脊背一颤。下腹深处,作为女性之器刚刚结成的那片深处泛着热,随着腰后正在发生的改变,一路甜涩地疼下去。
可即便如此,接下来要来的,比这些加起来都要剧烈得多。
作为人类站立在大地上的身体,就要变成在海中游弋的身体。男性的中心沉没了,胸部隆起,脸、头发、皮肤都在改变,可双腿依然是为了踩住沙滩而存在的。然而,连那最后的支撑都将被海的身体夺去——腰骨深处有热度在这么宣告着。
“雅海”
碧斗的声音传来。
很近。但还没有到能碰触的距离。因为我说了不要过来,碧斗就停在了那个距离。如果是平时的碧斗,大概已经扶住我的肩膀了。看到快要跌倒的人,他不是那种会置之不理的性格。即便如此,现在他遵守着我说的话。
这件事让我既感激,又寂寞。
如果现在被碰触的话,我大概会缠上碧斗吧。不是像还是男人时那样借他的肩膀,而是快要变成女人身体的现在的我,会撒娇地靠进碧斗的臂弯里。我害怕被看到那样的自己。
但是,并不是没有想要被碰触的心情。从腰的深处涌上来的变化太过剧烈,我渐渐无法只靠自己的身体支撑住自己。
“没事,还没……”
话说到一半,声音断了。
腰后侧被从内侧推挤。
起初是很小的压力。尾骨附近,生出一个坚硬灼热的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缓慢地朝外伸展着。皮肤之下骨骼分开,肌肉重新编织,神经朝着尚不存在的器官延伸。身体,正要长出至今不曾拥有的东西。
我弓起了背。感觉必须这么做。
“唔、嗯……”
呻吟在喉咙深处扭曲了。声音还没有完全改变,但低音的底端正一点点变薄,吐息里开始混入柔软的响音。可是,我没有余裕去在意那种违和感。腰后的压力增强,从尾骨附近,像是灼热的木桩一样的东西正要被推向外面。
好痛。
但是,不只是单纯的痛。
下腹深处连结着的女性器官,正随着那疼痛颤抖。为了长出尾巴而产生的压力,不仅波及腰部,也回荡在腹中。
刚刚才形成的器,正试图与尾巴的根部相连。在人类身体中本是分开的地方,作为人鱼的身体被重新整合为一条流。因此,疼痛中混入了奇异的甘甜。明明很害怕,身体却在渴求着后续。
碧斗像是要说什么,倒吸了一口气。
大概,是瞥见了什么吧。
腰后的皮肤正被从内侧撑开的样子。
并不是真的出现了伤口。不会流血。但是,变白的肌肤深处有蓝光细碎地流动,新的根在那里萌生。皮肤与肉与骨,正在创造此前不存在的出口,要将只有海洋身体才知晓的器官送往外面。
腰的深处,热力迸裂了。
“呜、啊……っ”
这一次的声音,没能忍住。
腰后生出新的重量。
起初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硬块隆起。它缓缓伸展。虽然是脊柱的延伸,却朝着人类身体中不该存在的方向,作为海洋生物的尾巴向外延伸。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鳞片颗粒,开始覆盖仍然柔软的根部。
我不由自主地想回头看。
金色的头发从肩膀滑落,垂到胸前。仅仅是转头的动作,胸部就摇晃起来,下腹深处隐隐作痛,腰间生出的尾巴擦过沙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我自己的身体后方伸展着。
无论经历多少次都无法习惯。人类身体没有的重心,在腰后不断增加。那里贯通着神经。想要动的话,虽然还很笨拙,但确实能动。
碧斗说不出话来。
仅凭那沉默,我就知道了尾巴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从腰后伸出的东西,不同于野兽的尾巴。不是为了纤细地摆动而存在的,而是为了推开水流、推动身体前进的巨大器官。根部粗壮,深深连接进腰与骨盆的深处,从那里朝着前方柔韧地延伸。表面浮着蓝色的鳞片,刚诞生不久,带着湿润般的光泽。
尾巴在沙地上,让人感受到确凿的重量。
在水中本该自然游动的东西,在陆地上却成了拖拽自己身体的沉重负担。每当神经从根部贯通到尖端,沙子摩擦鳞片的感觉就传了过来,我颤抖着肩膀。
自己的身体,比之前更长了。我作为“我”的轮廓,正朝着原本以为是终点的腰的更后方延展。
尾巴的尖端猛地弹了一下,沙粒四散。
“哇”
碧斗小声惊呼。
听到那声音,我才明白自己动了新的尾巴。羞耻与恐惧堵在胸口。现在的我,不是碧斗所熟悉的身体。甚至连人类的女人都不是。从腰间长出鱼尾,倒在沙滩上,按着胸口喘着气。
即便如此,尾巴动起来的那一刻,我的身体感到安心了。
这样就能游了。
明明还是短短的、尚未完成的尾巴,身体却已经知道了。
比起用脚站立,用尾巴推开水流更加自然——身体的深处如此告知。
明明很害怕,那感觉却无比甘甜。失去人类形态的恐惧,与作为人鱼逐渐完成的安心,在同一个地方交缠。
尾巴的成长没有停止。
根部有新的肌肉被推出。腰后的重量增加,尾巴在沙地上越伸越长。蓝色鳞片从腰部根部扩散,覆盖臀部圆润的下方,与人类肌肤的交界处渐渐模糊。尾巴表面虽然还没有水气,鳞片之间却带着潮水的香气。从我身上飘散的甜美女人气味中,海腥味更加浓烈地混了进来。
“气味……”
碧斗喃喃道。
我低下了头。
被他这么说,简直无地自容。我自己已经分不太清了。从胸前、从发间、从肌肤、从腰间的尾巴,海的气味与女人的气味混合着升腾起来。作为人类男人时的汗味,还有残留在衣服上的房间气息,几乎都已经消失了。现在的我,散发着即将回归大海的人鱼的气味。
“奇怪的气味……吗?”
我问出了口。
碧斗慌张地摇了摇头。
“不奇怪。是大海一样的气味。还有……”
他在这里停住了。
不用他说完我也明白。是女人的气味。从我身上。从刚才还是男人的青梅竹马身上。
这么一想,尾巴根部猛地颤了一下。被看着。连气味都被知晓了。不是作为人类男人,而是作为正在变成女性人鱼的身体,被碧斗认知着。
“……不用说了”
我小声说。
“嗯”
碧斗老实地点头。
那份温柔反而,在身体深处激起回响。
尾巴又伸长了。
从腰后伸出的蓝色器官,已经快要和腿一样长了。不,单论长度已经超过了腿。沉重地横卧在沙地上,朝着尖端逐渐变细,还未形成尾鳍的柔软末端微微颤动。每次有神经贯通其中,我就感知到新身体的延展。
“碧斗,现在的我,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出口。
我不想问。我很害怕。但是,看不见的地方在变化,更让我害怕。
我无法亲眼看到从腰间伸向身后的尾巴的全貌。它有多长了、是什么形状,如果不通过碧斗的眼睛去了解,就会觉得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像是别人的东西一样不断膨胀。
碧斗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让我的心脏紧缩。
“抱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碧斗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害怕吗?”
我问他,碧斗又沉默了片刻。
“说不害怕是骗人的。但是,不只是害怕”
“那是什么”
“我觉得……很漂亮”
胸口被勒紧得几乎发痛。
变身开始以来,碧斗好几次说过类似的话。不可怕。你是雅海。他这样说过。但是,刚才的话更加直接。从腰间生出鱼尾、失去男人的身体、正在变成女性人鱼的途中的我,碧斗说很漂亮。
那是救赎,也是恐惧。
被说漂亮这件事,身体会做出反应,这让我害怕。
胸口前端隐隐作痛,下腹深处甘甜地颤动,尾巴根部绷紧了力。我像要抓住沙子一样握紧了手。变细的手指陷入干燥的沙中。碧斗的话语,会抵达已经变成女人的身体深处。要当作来自男性朋友的话来接受,现在的我的身体已经太过柔软了。
“这种事,现在不要说”
“抱歉”
“不是的。是因为开心,才为难”
说出口的瞬间,我被自己的话动摇了。
因为开心所以为难。
如果是男人的“雅海”,绝对不会说这种话。要么开玩笑糊弄过去,要么回一句“吵死了”,要么为了掩饰害羞而戳碧斗一下。但是现在的我,就那么直接说了出来。胸部、声音、脸、身体内部,越是变成女性人鱼,连话语都变得柔软而赤裸。
碧斗没有回应。
那沉默又让尾巴根部颤抖。
但是,沉浸在甘甜中的余裕很快就消失了。
脚尖的感觉开始淡去。
起初像是踩在冰冷沙子上的脚趾发麻。脚底触碰到的沙粒渐渐远离,想往脚尖用力,反应却很迟钝。刚才还把我固定在沙滩上的两条腿,正慢慢从身体中剥离意识。发出命令也要延迟才回得来。取而代之,从腰间伸出的尾巴反应更加敏锐。
脚趾在缩小。
一根一根的轮廓变得模糊,脚背变小地折叠起来,脚踝的骨骼像是被吸入内侧一样缩短。
疼痛,有一点。但不是像骨头被碾碎那样的锐痛,而像是身体零件在热水中柔软地融解,被推回原本的位置。作为人类的脚伸出在外的东西,正作为海洋身体不需要的形态被收拾掉。
我不想看,别过了脸。
但是,感觉不会消失。
小腿的力气消散。膝盖以下变短,脚踝和脚尖都朝身体靠近。脚越缩,腰后的尾巴就越沉重、越清晰。下半身的重心在转移。从用来站立的身体,变成用来游动的身体。我的神经,关闭了通往人类双腿的道路,将指令改流向蓝色的尾巴。
“雅海,如果痛的话——”
“没事,虽然并不没事,但没事”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碧斗还是点了点头的样子。大概他明白,现在的我根本没有正确的话语吧。我蜷缩在沙地上,抱着胸口,颤抖着尾巴,忍受着双脚不断缩小的感觉。
大腿在颤抖。
膝盖靠近。整条腿的长度一点点消逝。曾经是人类的腿的东西,保持着腿的形状逐渐变小,朝着腰下、骨盆深处,像被吸入温暖深邃的地方一样收纳进去。
皮肤表面变得光滑,肌肉的张力松解,关节的角度失去意义。双腿不是折断或融合,而是像身体从一开始就拥有收纳它们的地方一样,向内沉去。
那种感觉,让人无可救药地心慌。
支撑自己身体的两根支柱,正在消失。用来站立的形态正在消逝。想动腿,动的却是从腰间伸出的尾巴。想伸脚,回来的是已经缩小成一团的腿的残影,很快连那也沉入身体内侧。
“不要……”
声音漏了出来。
“雅海”
“抱歉。好可怕,这个,果然好可怕”
我说出口了。
说出口的瞬间,眼泪流了出来。从变成淡蓝色的眼睛里溢出的泪水滑过脸颊,碰到嘴唇,带着海水的咸味。我抱住胸口,低着头不去看正在缩小的双腿。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明明经历过那么多次,明明决定好要让碧斗看到,却还是会说害怕,这样的自己太窝囊了。
但是,碧斗没有笑。
“害怕的话,说出来不就好了”
那声音,比想象中更近。
我抬起头时,碧斗稍稍靠近了一些。没有碰到。但明显比刚才更近了。他半跪在沙地上,停在随时都能扶住我的位置。
“可以碰吗”
碧斗问道。
那句话,让我的胸口颤动了。
此刻的我,正被她触碰着。碧斗触碰着这具逐渐变化的女性的身体、这生着尾巴的腰肢、这不断萎缩的双腿。仅仅是想象,便生出了与恐惧截然不同的战栗。然而,比起恐惧,我更想要她的触碰。想要她的支撑。想要借碧斗的手确认,我此刻依然是雅海。
我轻轻点了点头。
碧斗的手,落在了我的肩上。
那是温暖的。
仅仅如此,喉咙便哽住了。碧斗的手,是人的手。是男人的手。与我片刻之前所拥有的相同,带着陆地温度的手。那双手支撑着我苍白纤细的肩膀,轻轻拨开金色的发丝。小心翼翼地不触碰胸口,也不轻率地触碰腰肢与双腿,却确实地支撑着我。
“我在。”
碧斗说道。
那句简短的话语,让我又一次快要哭出来。
“嗯。”
应答的声音,已经完全不是男人的声音了。
柔和的、沙哑的、略微偏高、正逐渐接近湿润的女声。在碧斗的支撑下发出声音,那变化便愈发令人羞耻。然而碧斗什么也没说。只是支撑着我的肩膀,让我不至于弯折身体。
双腿,又缩得更小了。
膝盖以下几乎已不成形状,大腿也缩短到快要收进腰下。曾是腿根的部位,被从白皙肌肤过渡到青色鳞片的腰根所吞没,人类下半身的轮廓正急速消逝。残存的双腿的感觉,被折叠进身体内侧,被温暖地包裹,最终如同入睡般逐渐淡去。
与此同时,尾巴正接近完成。
双腿越是收纳进去,尾巴的存在感便越强。自腰间延伸而出的青色尾巴粗壮而修长,在沙地上沉重地起伏波动。不受我的意志控制,尾部的肌肉微微抽动,鳞片反射着月光。原本流淌在双腿中的力量,正移向尾巴。我能感觉到,不再是人类的两条腿,而是以一条巨大的尾巴来驱动身体的感觉,正沿着神经扩散开去。
“能动吗?”
碧斗半是茫然地问道。
我将意识转向尾巴。
微微用力。
青色的尾巴在沙地上缓缓起伏。比最初要流畅得多。力量从根部流向末端,覆满鳞片的巨大尾巴模仿着波浪的动作。沙被推开,发出潮湿的声响。若在水中,仅凭这个便能推动身体向前吧。此刻在陆地上所以沉重,光是移动便要耗费体力,但即便如此,它依然是能作为自己身体一部分来操控的。
“嗯。”
我答道。
“已经……比起腿,这边更容易动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感觉自己又失去了一部分人类的身体。
比起腿,尾巴更容易动。
这仿佛是在说,自己已经不再是陆地上的人类了。然而身体却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这一切。双腿的感觉几乎沉睡,尾巴的感觉却愈发鲜明。从腰根到尾巴尖端,全部都是自己,而流淌在那里的力量正渴求着大海。
尾巴的末端,开始微微展开。
原本聚拢在一起的尖端,被向左右撑开。骨一般的芯呈扇形展开,其间有薄薄的膜逐渐张起。最初是半透明的脆弱薄膜。然而,当蓝色的光在其中流动,边缘逐渐泛出银色光芒时,作为鱼尾鳍的形状便渐渐清晰起来。
我倒吸一口气。
尾鳍展开的瞬间,总是格外特别。
双腿收纳进去的恐惧、尾巴伸展的不适感、腰深处的疼痛,身体仿佛终于理解了,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而汇聚于此。神经贯通薄薄的尾鳍,为了感受水流而生的细致知觉被唤醒。明明还未触及水,身体却已经因想象水的阻力而颤抖。若进入海中,这片尾鳍将切开月光前行。
“好美。”
碧斗低语道。
这一次,我没有阻止她。
尾鳍确实很美。蓝得近乎羞于承认那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透明而澄澈,在月光下泛着光。薄膜深处有细密的纹路延伸,边缘柔和地起伏。尖端触到沙粒时,细碎的颗粒闪闪跳起。身体仿佛带着几分骄傲地想,在海中看起来一定更加美丽吧。
我对自己感到了一丝惊讶。
此刻的我,对胸部的弧度、白皙的肌肤、金色的头发、青色的尾鳍,虽然羞耻却都在某处接受着。被人注视着而颤抖,被碧斗说美丽,却并不觉得讨厌。
这究竟是女美人鱼身体的影响,还是潜藏在我自身深处的东西,我分不清楚。
双腿的感觉,最后微微麻痹了一下。
我绷紧了身体。
腰下残留的腿的残余,被完全收纳进内侧。没有疼痛。不如说,像是沉入温暖海水中般的感觉。曾是人类的双腿之物,在身体深处沉沉睡去。不是消失,而是被收存起来,等待归来的时刻。即便这样理解,在最后的感觉远去的那一刻,胸口依然哽住了。
已经没有腿了。
踩在沙地上的脚掌、弯曲膝盖的感觉、踮起脚尖站立的感觉,此刻都已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自腰间延伸而出的巨大尾巴,和青蓝展开的尾鳍。我失去了人类的下半身,获得了人鱼的下半身。
碧斗的手,在肩上微微加了力。
大概是察觉到我颤抖了。
“会变回去的吧。”
碧斗问道。
那声音与其说是为了让我安心,不如说是碧斗自己也忍不住想要确认。
“会变回去。”
我说道。
“到了早上,就会好好变回去。腿也是,伤也是,声音也是……大概全部。”
“大概?”
“变回去是真的。可是,现在已经……不太记得了。”
我老实说了。
在这具身体里,用双腿站立的感觉变得很遥远。用男人的声音说话时的自己、没有胸部的身体、股间存在着的男性中心,那些都还作为记忆留存着,但作为身体的实感,却已逐渐模糊。
作为人类雅海的时光并不是虚假的。然而,对此刻的我来说,自然的姿态是将沉重的尾巴横卧在沙地上、为渴求大海而呼吸紊乱的这个模样。
碧斗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依然支撑着我的肩膀说道:
“那我现在就在看着现在的雅海。”
那句话让我感觉胸中深处像被化开了一般。
现在的雅海。
那种说法,温柔得无以复加。既不认定男人的雅海或女人的美人鱼哪个才是真实,而是试图将眼前存在的我原原本本地看待。正因如此,我才想让她看到——我迟了一步理解到这一点。
尾鳍在沙地上微微颤动。
双腿收纳进去后,下半身的重构已基本完成了。腰下已是完全的海洋之物。白皙肌肤的腰间平滑地延续着青色鳞片,粗壮而柔韧的尾巴横卧在沙滩上,末端展开着巨大的尾鳍。胸以上是女性的身体,腰以下是鱼尾。比当年碧斗在杂志上看到的人鱼图画,要鲜活得多,也沉重得多的身体。
就在这时,喉咙深处猛然一紧。
胸口一跳,呼吸瞬间停滞。支撑着低沉嗓音的喉部深处的厚度被解开,喉结附近平滑地凹陷下去。想要发出声音,却找不回平时那个位置的声音。曾有男声存在的低矮空洞已薄薄闭合,取而代之的是,更高的、更清亮的地方正酝酿着新声。
“碧斗。”
唤出名字的瞬间,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落在了夜晚的沙滩上。
那是清澈的女声。不算太高,却已不再残留男性的低沉。像含着水般柔和,仿佛滑过浪声之上般回响。我惊愕地按住喉咙,又轻轻吐出一口气,连吐息都已与方才不同。不仅是声音,连话语的吐露方式也变得柔和了几分。
碧斗的表情动摇了。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胸口一阵刺痛。果然听起来不一样了。她觉得那不是雅海的声音。我慌忙想要补上话语,可从喉咙里出来的全是女性的声音,反而更加令人恐惧。
“是我啊。”
声音在颤抖。
“声音虽然不一样了,但我是我。”
碧斗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漫长得可怕。
“我知道。”
碧斗终于开口。
“我知道的,雅海。”
我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快就变得艰难起来。
脖颈发痒。
声音的变化结束后,紧接着便是细密的灼热感沿着颈侧蔓延。皮肉之下,仿佛有无形的刀刃在划着线。耳根深处也带着热意,听觉正一点一点地改变着。海浪声近了。方才明明还在远处的海,此刻仿佛正直接响进我的体内。
“还没结束。”
我用女声说着。
一边被自己的声音吓得微微一颤,一边抬头看向碧斗。
“接下来大概就是最后一次了。那样的话,在陆地上就会变得难受。”
“进入海里就行了吧。”
碧斗立刻说道。
我点了点头。
“嗯。不过,再稍微……看着我。”
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我自己也不明白。
既然会变得难受,早点进海就好。然而,直到完全变化的最后一刻,我都想让碧斗看着我。不是男人雅海消失的过程,而是雅海作为人鱼完成的过程。不希望以恐惧为终结,而是想让她好好地看着变成这副模样的我。
碧斗依然支撑着我的肩膀,点了点头。
“会看到最后的。”
听到这句话,尾鳍轻轻拂过沙地。
月光之下,我失去了人类的双腿,以一条青色尾巴支撑着身体,在碧斗的扶持下,等待着迫近颈侧的最后的转变。
迫近颈侧的最后的转变,比之前的一切都要安静地开始了。
不像胸口隆起时那样从内部被向上推挤,也不像腰际生出尾巴时那样身体深处被剧烈摇撼。最初只是脖颈侧面发痒罢了。从耳下到锁骨的区域,在变得白皙的薄薄肌肤上,仿佛有发梢轻轻撩拨般的细微不适。
我在碧斗的支撑下,试图调整呼吸。
然而空气是沉重的。
方才还应该能吸入的夜气,在胸口深处卡住了。吸入肺中的量并未减少,身体却不肯将其视为足够的。吸了也不够。呼了也不轻松。这不仅是由于喉咙深处已变成人鱼女声的缘故。身体本身的呼吸,正一点一点地开始离开陆地的空气。
海很近。
浪声听来比方才更大了。
并不是浪真的变高了。而是耳朵正在发生变化。采集声音的方式不同了,连远处波浪抚摸沙粒的细微声响,都以湿润的轮廓一道一道地流入耳中。
明明是没有海鸟鸣叫的夜晚,却仿佛连海面下细碎的涌动都能听见。水流动的声音、气泡破裂的声音、远处潮水撞上岩石的声音。所有这一切,都像是在呼唤着我的名字。
“雅海,你脸色很差。”
碧斗的声音传来。
那是担忧的声音。然而,连那声音,在耳中听来也已稍显不同。与其说是穿透空气抵达的人类之声,更像是透过水传来的柔和振动。
碧斗话语的轮廓,正溶进涛声之中。我仰起脸看向碧斗,想要回应,却被喉咙深处的闷堵堵住了话语。
“还没事。”
女声说出话来。
对此,我也已经稍微开始习惯了。在不想习惯的另一面,也有一个正逐渐觉得用这个声音说话理所当然的自己。想要寻找低沉的声音时,只会让胸口深处变得难受,而喉咙仿佛已经自行知道,适合这具身体的声音是这个清澈的女声。我还是那个我,可身体所选择的话语的声响,已经完全迁移到了别处。
脖颈的痒意变强了。
我用空着的手抚上脖颈。
皮肤下方,有细细的线条浮现。用指腹抚过时,一阵激灵。像是疼痛又像是痒,仿佛只有那里对外界的空气格外敏感。线条从耳下延伸至颈侧,左右各一条,又在其下成排地短促增多。尚未裂开。但我明白,那里已经预备好了鳃的位置。
心中害怕,我攥住了碧斗的袖口。
变得细瘦苍白的手指,在碧斗的衣服上攥出褶皱。感受到自己手的纤小,迟了一拍,又感到几分不安。刚才为止,我的手还是能拍碧斗肩膀的男人的手。现在这只手,看起来像是攀附求救的手。这样想让我觉得羞耻,可实际上,我的确正攀附着碧斗。
“这里,会变成鳃。”
我按着脖颈说。
本不打算解释的,恐惧却把话推了出来。
“裂开的话,大概,马上就会呼吸困难。”
“我带你到海边去。”
碧斗立刻说。
那份毫不犹豫,让胸口深处稍稍温暖起来。他并不是不害怕变了的我。毕竟眼前这个青梅竹马正变成女性人鱼,腰间生出蓝色的尾,双腿收进身体里,如今又要让脖颈裂开鳃来,他不可能不怕。即便如此,碧斗还是毫不犹豫地说,如果我难受了,就带我去海里。
那份心意,支撑着正走向变身终点的我。
耳朵变得灼热。
起初是耳尖仿佛脉动的感觉。接着,耳朵的轮廓被从内侧拉扯。圆润的耳缘变薄伸长,尖端变尖,柔软的皮肤如扇般展开。人类的耳形依然留存,却混入了鳍一般的透明感。耳垂变薄,边缘张起泛蓝的薄膜,细如血管的纹路在月光下透出可见。
“啊……唔——”
每变一次耳朵,声音都跟着改变。
世界的低沉杂音淡去,唯有涛声变得清晰。碧斗的呼吸也听得见。近旁紧张的呼吸。喉咙里细微的吞咽声。连我攥着他袖子的手指间,碧斗手臂微微僵硬的迹象,也不是作为声音,而是作为振动传来。信息之多令我头晕,我不由得闭上了眼。
耳朵深处,海在鸣响。
在水里的话,会听得更多。
身体如此低语。
“耳朵也是——”
碧斗喃喃道。
那声音里有惊讶,却比方才柔和了些。不知是随着变化一步步推进,碧斗逐渐习惯了,还是他下定了决心要看到最后。但声音里没有拒绝。我为此得到救赎,同时绷紧身体,面对逼近脖颈的那阵灼热。
线裂开了。
说皮肤撕裂,大概并不准确。不是受伤。是原本就闭合在那里的器官,终于向外张开了口。可单论感觉,就像被薄刃从脖颈内侧划过。一道线,倏然裂开,夜风触碰到那里的瞬间,一阵近乎尖锐疼痛的刺激窜过。
“唔、啊、好痛……”
我缩起脖子。
碧斗的手撑住我的肩。反射性地想把我揽进怀里,又在半途停住,以免碰到胸口和尾巴——那份笨拙的温柔传了过来。我咬住嘴唇,想用手去按脖颈,可一碰反而更加敏感。刚裂开的鳃,厌恶暴露在空气中。干燥的夜风每拂过一次,身体深处便一阵刺痒。
左右脖颈上,一道接一道的线裂开。
一道,两道,三道。
如细裂口般的鳃排列成行,内侧薄薄的鳃膜微微颤动。那里有着从未有过的感觉。想要从不同于喉咙的地方呼吸的感觉。除了肺,脖颈也张着口渴求水的感觉。我明明在吸着空气,身体却什么也接收不到,焦躁之下,只想把脖颈的鳃浸进水里。
呼吸变得困难。
是突然来的。
胸口发紧。从喉咙吸进的气息很稀薄。就算进入肺里,也传不到身体深处。脖颈的鳃只是触着空气就疼,一点用也没有。我往攥着碧斗袖口的手上加力,尾鳍在沙地上大幅拍动。沙子飞溅,鳞片摩擦。想要水。触到海水就会好受。明明知道,身体却还留在沙滩上。
“雅海,到海里……”
“等等。”
连我自己都惊讶,声音如此虚弱。
明明难受,我却拦住了碧斗。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完全变了模样的任性,还残留在心里。不,其实已经几乎完成了。胸、脸、头发、声音、尾巴、耳朵、鳃,都变了。可是,最后还有鳞片与全身融合,作为人鱼的身体连为一体的瞬间。不看到那一步,我感觉自己无法结束这个夜晚。
碧斗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想带我去海里。可因为我说了等等,所以他在等。是那样的表情。
“就一下。”
我说。
“真的,就一下下。”
女人的声音沙哑了。
明明因为难受而发着抖,那声音却依然澄澈,混进涛声里时,仿佛帶著几分歌的余韵。我一边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一边感觉到身体最后的收尾开始了。
鳞片蔓延开去。
从腰间延续到尾巴的蓝色鳞片,已经不再只属于下半身了。从尾根处,到侧腹、后背、胸口下方,淡蓝银色的纹样如水纹般浮现出来。起初只是在皮肤下亮着。可就像退潮后的沙滩露出贝壳一般,细小的鳞片浮现在白皙肌肤的表面。
胸口下方,薄薄的鳞片散落开来。
从侧腹到腰际,从腰际到后背,随着月光的角度在蓝与银之间变换的细小鳞片排列成行。作为人类女性身体已臻完整的上半身,叠加上了海栖生物的印记。摸上去是硬的,却还不至于妨碍动作。像是皮肤的延伸,却又是为保护身体免受外界伤害的鳞片。
我为此打了个寒颤。
鳞片每多一片,肌肤的敏感度就跟着改变。胸部的圆润和腹部的柔软明明一如原样,侧腹和腰际却混入了海水的硬质之美。不是人类女性。是在彻底地,变成属于海的女人身体。我察觉到碧斗的目光追随着鳞片的延展,羞耻得抱住了胸口。
可是,那根本不是藏得住的东西。
尾巴横陈在沙地上,尾鳍在月光下透着青蓝。耳朵变成了鳍状,脖颈开着鳃,金色的长发垂在胸前和背后流泻,白皙的皮肤上散着青银色的鳞片。藏住哪里,哪里都是人鱼。曾经是男人的身体,余迹只存在于记忆之中了。
“碧斗。”
在窒息的痛苦中,我叫他。
“嗯。”
“现在的我,能好好地……看起来像人鱼吗?”
问出口之后,胸口揪紧了。
看起来像人鱼吗。
这是个奇妙的问题。我并不是想变成人鱼。至少,在地上作为男人活着时的我,是那样想的。可是,已经变成这样的现在,我害怕被看成半吊子的东西。害怕被看作既不是男也不是女,既不是人也不是人鱼的、途中的什么。既然要变,就想让你好好看看这副模样。
碧斗看着我。
胸前摇曳的金发、白皙的肩膀、纤细的手臂、柔软的胸、青银的鳞片、从腰间伸出的尾巴、脖颈的鳃、成了鳍的耳朵。我感觉到碧斗的视线慢慢扫过这一切。我很害怕。像是在被评价,又像是在被确认,可我也不想把视线移开。
“看得见。”
碧斗说。
“看起来是人鱼。可是,也看得见雅海。”
我屏住了呼吸。
与痛苦无关,胸口深处剧烈震颤。
我差点哭出来。不,大概已经在哭了。滑过脸颊的泪水,带着海潮的咸味碰到嘴唇。看起来是人鱼。可是,也看得见雅海。那句话,仿佛在彻底变了的身体深处,好好地找到了我。
“太好了。”
声音在发抖。
“那句话,我大概……想听。”
话出口的瞬间,脖颈的鳃剧烈震颤起来。
空气不够了。
这次是忍不下去的程度。胸口发闷。用肺吸进去的空气,进不了身体。脖颈张着鳃渴求水,鳃的薄膜触着干燥的夜风阵阵刺痛。尾鳍拍打着沙地,青色鳞片散射着月光。我攥着碧斗的袖子,身体几乎要往前倒去。
“雅海。”
碧斗的声音骤然紧起来。
“去海里,走。”
这次拦不住了。
我只能点头。
碧斗重新扶住我的肩。从他手的动作能看出他在犹豫该怎么抱。现在的我没有腿。腰以下是一条大尾巴,在沙地上沉甸甸的,轻易抬不起来。为了不碰到胸口,也不碰到脖颈的鳃,碧斗小心翼翼地伸过手臂。
那份笨拙的温柔,让我明明难受却几乎笑出来。
“尾巴,很重。”
我断断续续地说。
“拖着,就行。进了水……就能动了。”
碧斗点了点头。
“知道了。疼就说。”
“嗯。”
回答几乎只是一声气息。
碧斗的手臂撑住我的背。金色的发丝触到碧斗的手,我微微缩了缩身子。胸口晃动。尾巴擦过沙地。脖颈的鳃触着空气隐隐抽痛。即便如此,碧斗的手正支撑着我这个事实,让身体深处稍稍安定了下来。
碧斗与其说是把我整个抱起,不如说是撑住我的上半身,引导我朝海边走去。
尾巴沉重地拖过沙地。沙子磨过青色鳞片的表面,粗糙的感觉一直窜到尾梢。算不上痛,却痒痒的,令人不适,想快点进到水里去的焦躁越来越强烈。尾鳍每次拍打干燥的沙地,薄膜边缘就沾上细碎的沙子。
海近了。
涛声更大了。
我的身体,已经完全朝向那边了。靠着碧斗的支撑,只用上半身在沙上挪动,拖着尾巴,喘不过气。作为人类,那也许是很可怜的模样。在陆地上,连独自行动都勉强。刚才还能理所当然地走过的沙滩,如今没有碧斗扶着便寸步难行。
然而,在羞耻的深处,靠近海的喜悦正在膨胀。
水,好想快点,触到水。
浪,碰到了尾鳍的尖端。那一瞬,全身震颤了。
冰冷的海水濡湿尾鳍的薄膜,渗进鳞片之间。被沙子磨着的不适感一下消失,从尾梢到根处,水的冰凉与重量奔涌而过。尾鳍,记起了水。展开的薄膜接住海水,在尚浅的波浪中轻轻浮起。在陆地上沉重的尾巴,稍稍变轻了。
“唔、啊……”
声音漏了出来。
女人的声音,融进了涛声。
触到水的尾鳍自己动了起来。不是在拍打沙子,而是推开水的动作。明明只是沾了一点海水,身体却记起了用法。力量从根部流贯而出,尾巴的末端一弯,尾鳍迎着波浪。在陆地上是累赘的东西,到了水中便成了身体本身。
波浪再次涌来。
这次海水浸到尾巴的一半。每一片鳞片都含住水,蓝色变得更深。沐浴着月光的尾巴,在被海水沾湿的瞬间,仿佛从内侧透出光来,光泽更浓了。横在沙上的鱼尾,正回忆起它本该待的地方。尾根颤抖,腰以下的感觉一下子变得鲜明起来。
我不由得抓住了碧斗的手臂。
“再一下。”
声音还带着痛楚。
“到脖子,进水——”
碧斗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稳当地扶着我。
从浪边一步,又一步地向前。碧斗的脚沉进海水,我的尾巴也进了水里。尾巴的重量变轻,取而代之,水的阻力包裹住全身。从腰到尾鳍开始浮起来时,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沙子的束缚中被解放出来。失去双腿的恐惧,终于转变成另一种感觉。
这样就好。
这具身体,是动在这里的。
胸口深处的憋闷还留着。脖颈的鳃渴求着水,隐隐作痛,肺里的呼吸仍然浅促。可随着海水漫到腰际、漫到胸口下方,整个身体都被水承接住了。也许没有碧斗的手,我也能浮起来。这样感觉到的瞬间,尾巴大幅度地摆了一下。
“雅海,没事吧?”
碧斗问。
我想回答,却又一次噎住了气。
还不行。水没到脖颈之前,鳃是不会呼吸的。
碧斗似乎也察觉到了,一边撑住我的上半身,一边带我往更深一些的地方去。波浪触到胸口。初生的胸乳浸入海水,带着热度的乳尖被冷水包裹,我反射性地轻颤了一下。比起羞耻,身体先一步在欢喜着水。海水在皮肤上滑过,抚过鳞片与白皙肌肤的交界处,金色的长发在水面上铺散开来。
然后,波浪触到了脖颈。
鳃,触到了水。
世界变了。
像是初开的薄薄薄膜接受了海水,冰冷的凉意从脖颈流入身体内侧般的触感。当然,并不是真的有水流进了肺里。但是,有什么东西通过鳃到达了身体。那是空气无法给予的东西,从脖颈开始向胸口深处扩散。刺痛感消失了,憋闷的胸腔一下子舒展开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用嘴,而是用脖颈。
和从喉咙吸气不同。脖颈的鳃张开,让海水通过,只接收身体需要的东西。冰冷、深沉、甜美。残留在肺腑深处的苦闷被冲刷干净,取而代之的,仿佛是大海本身涌入了身体。
“唔、哈……”
不成声的吐息漏了出来。
在水中,身体完成了。
我是这样感觉的。
在陆地上痛苦、沉重、半吊子的尾巴,被水托起后变得柔软灵动。鳃吸纳海水,耳朵捕捉水声,鳞片为凉意而欣喜,残留在胸口和肌肤上的热度,被海拥抱着静静平息。失去人类双腿的恐惧,失去男性嗓音的寂寞,变成女性身体的羞耻——所有这一切,都在波浪中稍稍改变了形状。
我浮在海面上,看着碧斗。
碧斗浑身湿透,仍然支撑着我,一脸茫然。月光落在他脸上。比起刚才还在沙滩上的时候,感觉近了许多。波浪在两人之间晃动,我金色的头发铺展在水面上,蓝色的尾巴在海中缓缓摆动。
已经,不痛苦了。
“碧斗”
呼唤时,声音在水面上清澈地响起。
比刚才更加稳定了。或许是因为接触了海水,连声音都获得了本来的回响。那是女性的声音,也是人鱼的声音。是我自己能分辨出来的声音。
碧斗像是回过神来一般看着我。
“你没事吧?”
“嗯”
我点了点头。
随着这个动作,鳍状耳朵弹开水珠,脖颈的鳃轻轻颤动。尾鳍在水中悄然展开,身体自然地浮起。即使不靠手臂攀住碧斗,也已经不会沉下去了。刚才在沙地上沉重不堪的尾巴,现在成了支撑我的最大力量。
“已经,没事了”
说完,自己的声音柔软得让我脸颊微微发烫。
碧斗的手,从我的肩上稍稍移开。
那一瞬间,我的身体在水中轻轻摇曳。不是坠落,而是漂浮。尾巴自然地弯曲,尾鳍承接着水流,我在碧斗面前缓缓转过身去。胸口浸在海中,金色头发漂在水面上,蓝色尾巴在月光下划出弧线。
碧斗的目光,追随着我。
这次不仅仅是害羞。
我希望他看。
希望他好好看看这具在水中完成的身姿。不是那种在陆地上痛苦地蜕变到一半的模样,而是回到海里、能够呼吸、能够摆动尾巴的本来的姿态。我想让碧斗看到,那个作为男生的我并没有消失,而是以这样的形态仍然活着。
“这就是——”
我话说到一半,把话吞了回去。
第一人称在喉咙深处摇摆不定。
想说“僕”,另一个词却浮了上来。“私”。海中的身体在低语,说着那个词更加自然。然而,记忆中的我还是我。正在和碧斗说话的,是从小就一直在碧斗身边的雅海。所以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刻意选择了习惯的称呼。
“这就是,我的人鱼姿态”
声音是女性的。
但话语,是属于我的。
碧斗沉默了一会儿。
波浪涌来,摇晃着我胸口的水面。金色头发贴在肩上,蓝色尾鳍在水中缓缓开合。脖颈的鳃安静地透过海水呼吸,耳朵的鳍捕捉水声轻轻颤动。遍布全身的青银色鳞片,每次月光洒落都淡淡地发光。
终于,碧斗轻轻呼出一口气。
“真的是人鱼啊。”
那句话让我的胸口深处轻轻震颤。
没有被他害怕。
至少,没有被拒绝。
我点了点头。
“嗯”
这简短的声音融入了涛声之中。
变身已经结束了。
晒黑的男性皮肤、黑色的头发、低沉的声音、留有伤疤的双腿、作为男性的身体中心——现在全部被收进了海的深处。取而代之的,是白色肌肤、金色头发、水蓝色眼眸、柔软的胸口、蓝色鳞片、巨大的尾鳍、鳍状耳朵、脖颈的鳃,以及拥有清亮女性嗓音的人鱼之躯,浮在月夜的海面上。
那一切,都是我。
被碧斗看着,被碧斗支撑着,在碧斗面前完成了最后变化的我。
我用力摆了一次尾巴。
水被破开,身体微微滑向海面更深处。刚才还在沙滩上动弹不得简直像假的一样,在海里尾巴如此轻盈。水的阻力让人舒服。尾鳍承接着波浪,腰肢弯曲,身体自然地前进。水在胸前分开,头发向后流去。海,认识我的身体。
我也,认识海。
稍稍游向海面深处之后,我回过头。
碧斗站在比浪边稍深的地方,一动不动。裤子和衣服都湿透了,却完全没有余裕去在意这些的表情。看到那张脸,一股调皮的情绪从心底悄悄泛起。变身的过程中明明一直害怕、羞耻、快要哭出来了,一进入海里,身体就稍微自由了一些。
我从水面直起上半身,用尾鳍轻轻拍打水面。
“碧斗”
女性的声音,在夜海上回荡。
叫了那么多次的名字,出口时却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碧斗听到这声音,眼神又晃动了一下。我脸颊发热,但这次没有移开视线。
“害怕吗?”
碧斗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
“当然害怕啊。”
这是诚实的回答。
胸口微微沉下去。
但碧斗马上又接着说。
“但是,中途没有想过要逃。”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要我在旁边看着。”
这句话,让我无法反驳了。
水面触到胸口。鳃静静地开合。尾鳍在水中摆动。我凝视了碧斗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那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感觉得到的柔和笑容。如果是男生的雅海,一定会用嘴硬来掩饰吧。但现在,他做不到那样。
“谢谢你”
脱口而出的话语,清澈得像要融化在海里。
碧斗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看着我。
那道视线,和刚才混乱时的有些不同了。他还在惊讶。还无法完全相信。但是,他不再想把眼前的存在当作梦或幻觉来打发了。他正把浮在夜海上的人鱼,当作雅海来看待。
仅凭这一点,今晚走到这一步就是有意义的。
我缓缓摆动尾巴,回到了碧斗身边。
水推着身体,尾鳍漾出小小的波纹。来到碧斗面前之后,我稍稍浮起身,让胸口以下藏在水里,抬眼看他。这种仰视的距离感,莫名让人觉得痒痒的。还是男生的时候,我很少这样仰头看碧斗。身高差变了,身体的形状变了,声音变了之后,仅仅是看着同一个人,心里的感受也完全不同了。
“再陪我一会儿”
我说。
“下海吗?”
碧斗问。
“嗯。”
“我虽然会游泳,但游不了人鱼那样。”
“我知道。”
忍不住笑了出来。
女性的笑声,又在波面上圆圆地漾开。很害羞。但并不讨厌。
“不过,没关系。有我在嘛。”
说完,胸口深处微微发烫。
因为碧斗在,我才能改变。这一次,因为有我在,可以把碧斗带进海里。这样想着,尾鳍在水中愉快地摆动着。
我向碧斗伸出手。
白皙纤细的,人鱼女子的手。
来吧,到海里去。
——
伸出的手,被月光浸透的海水沾湿,像一枚白色的贝壳一样泛着淡淡的光。
就在刚才还在沙滩上赤裸着身体的男性雅海,此刻浸到胸口处,把金色头发铺展在水面上,缓缓摇晃着蓝色的尾鳍,正望着这边。
脖颈上新张开的鳃轻轻颤动,耳朵尖得像薄薄的鳍,水蓝色的眼眸比夜海还要清澈许多。
身形、声音、举止,都和我认识的雅海差得太远了。唯独那眼神不安地摇动时的节奏,毫无疑问是自幼就认识的发小。
“再待一会儿。”
变成了女性声音的雅海,这样说道。
混在涛声里,那声音与其说是人的声音,不如说像是从海底浮上来的声响。
和刚才在沙滩上痛苦颤抖时不同,进入海中的雅海很沉稳。呼吸、脸色、尾巴的动作,一切都与海水融为一体。在陆地上沉重拖曳的尾巴,现在感受着水的阻力自然漂浮,雅海自己也似乎因此稍微安心了一些。
但是,伸出的手,微微颤着。
即使完全变了模样,雅海的不安也没有消失——我直到这时才明白。他说希望我看。我看到了最后。他回到海里重新呼吸了。即便如此,我是否会接下这只手,大概是另一回事吧。看过变身之后,能不能把眼前的人鱼当作雅海来接纳。雅海大概,还在怕着这一点。
喉咙深处,有什么话卡住了。
“没事的”“没关系”——这些字眼都觉得太轻了。不可能无所谓。眼前的现实远没有简单到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没问题”。
人鱼是存在的。雅海就是。而且,回到海里的雅海会变成女性的身体。刚才一幕幕的变化,仍然烙印在眼底。
即便如此,眼前伸出手的是雅海。
颤抖的指尖,随着水面的波动微微上下漂浮着。那只变细了的手的形状,已经不是男生雅海的了。但是,等待着这边的回应、稍微留着一点距离以便我可以逃开的那个分寸感,确实还是雅海。
“我去。”
声音脱口而出时,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沙哑。
雅海的瞳孔微微放大。
“都看到这里了,就陪你到最后。”
一说出这些话,心里的一点犹豫浮了上来。并不是完全理解了。也没有底气说已经接受了。只是,“在这里不接他的手、转身回家”这个选项,已经在我的心中消失不见了。
雅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眉眼间染上了柔和的神色。
那个笑容,让胸口莫名躁动起来。
男生雅海笑的时候,更随意、带点玩世不恭的调子,常常会加上一句多余的话来掩饰羞赧。现在雅海的笑容,柔和、带点腼腆,能看出月光濡湿的金发下脸颊淡淡染红,如此女性化。然而,眼底深处的释然,却是我熟悉的雅海的神情。
“衣服,还是放着比较好。”
雅海用难开口似的语气别开了视线。
“穿着的话,不好游吧。”
被他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衣服站在浪边。裤脚已经湿透了,脚边冷冰冰的波浪一遍遍涌来。要游泳的话还是脱掉比较好。这我知道。知道,但身体却没法马上动起来。
这次,轮到我来脱了。
如果是男生和男生的时候,这根本不算什么。在海边换衣服,在泳池的更衣室并排站着,以前从来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在雅海面前裸露身体,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含义。但现在,浮在海中的雅海有着柔软的胸口、被水面濡湿的白色肩膀、摆动着蓝色尾巴——是女性的美人鱼。
一想到要在这样的雅海面前脱衣服,指尖就变得格外笨拙。
雅海也许也意识到这一点,浮在水面上,刻意过头地把脸转向了海那一侧。
“我不看。”
那语气又用着我所不熟悉的雅海的声音响起,反而更让人心慌了。
“以前不都是随便当着面换的吗。”
我一半是为了掩饰害羞这样说,雅海侧着脸微微噘了噘嘴。
“现在,不一样了。”
简短的回答。
那一句话,让胸口深处静静地晃动。
现在不一样了。
那是一句过于准确地把握了现状的话。雅海的身体不一样了。声音不一样了。我的意识也不一样了。明明应该还在和从前一样的青梅竹马的延长线上,却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相处。不只是要在男性朋友面前脱掉衣服,而是要在变成女性人鱼的雅海面前,暴露自己未曾改变的男人身体。
把手伸向衣摆,竟然花了出奇长的时间。
湿润的夜风拂过肌肤。脱下衬衫,脱下裤子,一并放在沙滩上。连内裤也脱掉之后,刚才雅海赤裸地站在沙滩上的情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那时候的雅海,还是男人的身体。晒黑的皮肤、紧实的肩膀、带着旧伤疤的腿。那是我所认识的雅海。
现在的我,没有改变。
自己的手臂、胸膛、腹部、腿,都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以人类男人的身体,暴露在夜晚的海风中。然而,稍远处的雅海已经不同了。太过不同了。那个对比,在脱光的瞬间变得清晰起来,我无意识地在肩膀上使了力。
“碧斗?”
雅海没有看向这边,只是叫了一声。
“没事。”
我这样回答着,确认了放在沙滩上的衣服不会被海浪卷走。
踏入海中,冰冷一下子漫到了膝盖。夜晚的海是黑色的,只有月光的纹路细细地延伸在水面上。脚底的沙子被波浪削走,如果重心放错了,就会那样沉下去。我以人类的脚踩着水,而雅海只是轻轻摆动一下尾鳍,便无声地靠近过来。
那个差异,刺眼得清晰。
“冷不冷?”
“冷吧,那当然。”
我如实回答,雅海带着些许困扰似的笑了。
“那,就不游太久吧。”
她说着伸出的手,这一次我握住了。
很冷。
但那不是死物的冰冷。是正确的海洋生物的温度,手指纤细,掌心光滑,而回握的力道里确实有着意志。雅海像在确认我的手指一般握着,轻轻拉了一下。浮在水面上的金发,被波浪解开,散了开来。
“慢慢来就好。”
在雅海声音的引导下,我把身体沉到胸口。
冰冷几乎让人屏住呼吸,就在那时,雅海的手臂自然地绕上了我的肩膀。白色的手臂触到裸露的肩头,被海水浸冷的肌肤彼此摩擦。那个触感让我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我也感觉到雅海同样顿了一下。我想,我们都是在触碰的瞬间,意识到了对方的身体。
如果是以前,不会变成这样。
练习游泳的时候、开玩笑互相推挤的时候、假装溺水互相拉扯的时候,肌肤碰到了也能笑着带过。但现在,触碰到我肩膀的是纤细的女性手臂,胸前是随着海水摇曳的柔软弧度,腰以下连着青色鳞片的尾巴。我的身体依旧是男人的,这份差异,比海水的冰冷要强烈得多地感受着。
雅海也每次碰到我的胸口或手臂时,都带着几分羞怯地垂下目光。
“抱歉。靠太近了吧。”
“要游泳嘛,没办法吧。”
我这样回答,雅海轻轻点了点头,但脸颊上仍然泛着淡淡的红晕。
要给它安上恋爱之类的名字,未免太脱离现实了。但要说完全没有意识到,也不可能。赤裸着走进夜海,被变成女性人鱼的青梅竹马支撑着身体,而我也触碰着雅海冰冷的肌肤和湿漉漉的头发。那里有的与其说是欲望,不如说是一种尴尬——身体已经不同了,这个事实,正通过彼此的肌肤得到确认。
雅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地摆动了尾巴。
水流动了。我的身体被牵引着。
起初,我以为只是被拉着手。但很快就明白不是这样。雅海并不是在用力拉拽。她以尾巴的动作制造水流,让我的身体乘上那道水流。即使我不慌张地游动,只要待在雅海附近,就会自然而然地向前移动。脸露出水面呼吸着,用胳膊稍微划一下水,夜海就这样一点点远离岸边。
月光下看着雅海游泳的姿态,安静得令人屏息。
在沙滩上拖曳着尾巴时的沉重感,已经荡然无存。从腰部延伸出来的青色尾巴在水中柔软地弯曲,每次尾鳍摆动,银色的光便随之摇曳。金发铺展在水面上,时不时拂过我的脸颊或肩膀,像冰冷的丝线般流走。雅海每次回头,水色的瞳孔便接住月光。
在海里,雅海是自由的。
刚才还因为自己的身体发生变化而恐惧、羞耻得低下头、痛得蜷缩起来的模样,简直像假的一样。现在的雅海,被水支撑着、被水包裹着、驾驭着水。不是从人类的身体中脱离了出去,而是终于回到了本该在的地方——光是看着就明白了。
“这边。”
雅海用融进浪声里的声音说。
前方是一处黑色的岩场。
那是小时候玩过无数次的地方。白天的话,大人们会说那附近危险不要靠近,而我们只守了一半的告诫,破了一半的规矩。雅海在湿滑的岩石上滑倒,磕破了膝盖,快要哭出来却忍着露出奇怪表情的样子,我记得格外清晰。
那道伤疤,刚才从雅海的腿上消失了。
男人身体上带着的、属于我们记忆的印记,在变成人鱼身体的过程中,仿佛被波浪冲洗掉了一般消失了。一边回想着那时雅海寂寞的表情,我一边划着水。雅海的手臂支撑着我的后背,尾巴就在不远处弯曲摆动,我们缓缓靠近岩场。
岩场在夜晚的海面上看来,像是陌生的地方。
白天粗糙的岩面也好、小时候的脚踩上去很危险的落差也好,在月光下都成了静谧的影子。波浪填满岩石的缝隙,每次退去,湿润的石头便泛着光。海藻在暗色的水中摇曳,远处城镇的灯光渗进水面。从前不过是个游乐场的地方,现在看起来像是通往雅海秘密的入口。
水变浅的地方,我伸手撑住岩石稳住身体。
冰冷的石头触感传到掌心,泡到胸口深的水里调整着呼吸。雅海就在旁边缓缓动着尾巴,像是依偎着岩石阴影般浮着。胸口在水面上若隐若现,青色的尾巴在暗色的海中折射出细碎的光。刚才的冲击稍微平复了一些,反而有了余裕重新打量眼前的景象,胸口深处却更加躁动起来。
雅海很美。
不只是作为人鱼很美。眼角和嘴角,有我所熟悉的习惯。在意这边的反应而微微移开视线的地方、在说出口之前先抿一下嘴唇的地方,都是从前雅海的样子。但正因为这些动作发生在女性的面容、女性的声音、人鱼的身体上,我心中的记忆被一次又一次地重新拼接。
“这里,还记得吗?”
雅海把手搭在岩石上问道。
“怎么可能忘。你狠狠摔了一跤的地方。”
“才不狠呢。”
“不,很狠。一脸快要哭的样子。”
“我没哭。”
雅海带着些许不满地摆动着尾巴。
那个动作实在太可笑,我忍不住漏出一点笑声。雅海也被带着笑了起来。女性的笑声在波浪上圆润地散开,随即像害羞似的捂住了嘴角。连捂嘴的方式,都配合着现在的身体变得柔和了。
“伤疤,消失了啊。”
说出口之后,我有些后悔。
因为雅海水色的瞳孔,静静地垂了下去。
“嗯。不过,变回去的话应该又会出来。”
“是吗。”
“大概吧。一直是这样。”
雅海望向岩场那边。
月光下,金色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白皙的肩膀上排列着细小的水珠,脖颈处的鳃轻轻开合着。明明那里是一个完全的、彻底的人鱼,谈论的内容却是童年时的伤口。那种重叠感,让胸口深处被莫名地揪紧。
“变成人鱼之后,那些东西好像就带不走了。”
雅海的声音很平静,但夹杂着某种落寞。
“不只是伤疤,身体的形状也好、声音也好,都是。海的身体里,可能只留下海的身体需要的东西吧。”
“会难过吗?”
我问了,雅海没有立刻回答。
尾鳍在水中缓缓摆动。波浪拍上岩石,碎开的泡沫流到两人之间。雅海像是注视着那些泡沫一般垂下视线,然后带着些许困扰似的笑了。
“不只是难过,才让人害怕。”
那个回答,听起来像是从比我想象中更深的地方涌出来的。
“作为男生的雅海普通地生活着的时间,我也是喜欢的。去上大学也好、在碧斗房间里和大家说些傻话也好、一起笑以前的事也好,真的都喜欢。那道伤也是,虽然很痛,但因为碧斗摆着那么夸张的表情帮我按住毛巾,所以我一直记得。”
“什么夸张的表情啊。”
“好像世界马上要毁灭一样的表情。”
“小时候嘛,没办法吧。”
“嗯。所以我想,我是因为那样才喜欢的。”
她轻描淡写地说出来,我一时语塞。
雅海没有看我。把手指浸进水面,拨弄出涟漪。那个动作太过安静,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受那句“喜欢”。这不是恋爱的话题。大概是更宽广的意思。喜欢那段记忆。喜欢那段时光。喜欢作为人类待在碧斗身边的自己。
即使明白,从变成了女性人鱼的雅海嘴里说出来,还是不知道该把心情放在哪里。
“但是,回到海里之后。”
雅海继续说。
“有时候会觉得,这个身体更自然。摆动尾巴比用脚走路更轻松,用鳃呼吸比吸空气更深沉,说‘我’比说‘我’更贴近自己——会有这样的时刻。”
落在水面上的雅海指尖,微微颤抖着。
“那让我,有点害怕。”
只有浪声,在之后持续了一会儿。
我找不到能立刻回答的话。
问哪一个才是真的,很简单。但我觉得,对现在的雅海问那种话是不对的。作为男生的雅海在我的房间里笑着的时间也好,作为女性人鱼漂浮在夜海里的现在也好,如果说出只有其中一方才是真的,就等于否定了另一方的雅海。
刚才看到的变身记忆浮现出来。
晒黑的男人身体,颤抖着触碰到胸口。皮肤变白,头发变长成金色,胸口隆起,声音改变,从腰部长出尾巴,腿收进了身体里。在那个过程中的任何一步,我都没有觉得雅海变成了另一个人。害怕着、羞耻着、希望我看着——那全都是雅海。
“我还没能好好整理清楚。”
我这样说了,雅海稍稍看向我。
“嗯。”
“说实话,我很害怕,现在也没有完全理解一切。每次看到你的样子,都和我知道的雅海差太多了,脑子跟不上。”
雅海的瞳孔,微微晃动了一下。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撒谎。
“但是,我不觉得现在需要决定哪个才是真正的你。作为男生的你也好,现在是人鱼的你也好,刚才还在变化途中的你也好,在我看到的所有时刻里,你都是雅海。所以,如果非要我说只有某一个才是真的,我大概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着说着,我自己也一点一点明白了。
比起看到人鱼的震惊,比起性别改变的困惑,更强烈地留在我心里的,是雅海希望我坚持看到最后的那种愿望。说着害怕的话可以移开视线,却还是请求我看到最后的那张脸。那是无论以什么姿态存在,都共通的、属于雅海的真心话。
“我不想让它变成一场梦。”
我看着拍打岩石的波浪,继续说下去。
“至少这一点,我现在明白。”
雅海沉默了一会儿。
浮在水面上的金发,被波浪摇动着流向肩头。人鱼的尾鳍,在岩石阴影中缓缓摆动。终于,雅海轻轻吐出一口气,用女性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
那声音太过清澈,喉头深处隐隐作痛。
“被问的人,好像还没好好回答呢。”
“嗯。现在这样就够了。”
雅海这么说着,尾巴轻轻摇了摇。
水中蓝色的光晕散开。身体淹没到胸口的位置,雅海有些害羞似地垂下视线。那个动作确实很像个女孩子,可害羞时躲开目光的习惯还是和从前一样。我看着她,心想今晚的事大概无论今后回想起多少次,都无法用一句话来概括吧。
有一阵子,对话中断了。
但那份沉默并不尴尬。拍打岩礁的波浪缓缓涨落,远处的城镇灯光随着水面的晃动伸伸缩缩。裸露的身体很冷,却不可思议地并不急着回到岸上。雅海就在身旁,把尾巴浸在水里,时不时偷偷看过来。
那道视线,注意到了我的颤抖。
“冷吗?”
“有一点。”
“游过泳了,应该也累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我才没那么弱。”
本想轻松地回一句,可声音似乎没什么力气。雅海的表情没有笑。
“还有想问的事。”
“嗯。”
“但是,今天已经不行了?”
“与其说不行……是今晚的碧斗再撑下去的话,我有点怕。”
因为那句话说得太柔和,想要反驳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雅海浮在水面上,凑过来看我的脸。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大概比人眼更适应黑夜吧,即使在昏暗的岩场中也能准确看出我的疲惫。
“我唱歌。”
“歌?”
“会让你想睡。但是,不可怕。”
“这种事先说出来的话才可怕吧。”
“抱歉。但真的不可怕。”
雅海微微笑了笑。
看着她那样的笑容,这次抵抗的心思淡了。在深夜的海里被人鱼哄睡着,换作平时绝对是危险的状况,可雅海这么说的话,大概就没问题吧。从小就是这样,雅海的话总有一种奇妙的说服力。就连她说“人鱼是存在的”那次也一样,所以现在也许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记忆,会消失吗?”
我不知不觉问了出来。
雅海的表情,带着一丝痛楚地晃动了一下。
“不想消失。”
那个回答,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只是,听过人鱼之歌的那个夜晚,到了早上可能会变得像一场梦。就算记得,要一直相信那是真实发生的,会变得有些困难。在海里见过的东西,就是以这种方式残留在人的心里的。”
“那不就是跟忘了差不多吗。”
“不一样的。”
雅海摇了摇头。
金色的头发上,水滴落下。
“和忘记不一样。只是轮廓变淡而已。想相信的话,就能相信。想当成梦的话,就能当成梦。”
“真狡猾。”
“嗯。我也觉得狡猾。”
雅海坦率地承认了。
她的表情太过落寞,责备的话说不下去了。
“就算碧斗没办法相信了,我也不会怪你。如果今晚太过沉重,把它当成一场梦也可以。想着人鱼根本不存在,雅海只是个普通的青梅竹马——那样可能反而轻松一些。”
“雅海,你这样就够了吗?”
我问出口,雅海没有立刻回答。
波浪抚过岩石的声音传来。远处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从夜晚的城镇里隐约飘来。雅海缓缓摆动尾鳍,在水中荡开蓝色的影子。
“不够。”
很小的声音。
“不想被你忘记。”
只有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耳朵。
胸口深处被紧紧揪住。我松开撑在岩石上的手,在海水里寻找雅海的手。冰冷的手指触到了。雅海似乎有点惊讶,但马上握了回来。
“不会忘。”
睡意可能已经靠近了,声音有些使不上力。
“真的?”
“说‘我想’的话,不够有说服力吧。”
雅海愣了一瞬,然后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笑了。
“嗯。不够。”
“那,不会忘。”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雅海的手指加上了力道。
接着,雅海把另一只手伸向自己腰际。指尖轻轻描过那些青色鳞片密密排列的尾巴根部附近。我正看得不明所以,一片在月光下流转的鳞片,像薄薄的贝壳一样轻轻浮了起来。
看起来并不疼。
雅海轻轻拈起那片鳞,像在水里洗了洗似的晃了晃,然后放进了我的掌心。
“这个,你拿着。”
青色的鳞片,比想象中更硬、更薄、更冷。明明湿着却不会滑落,贴合着掌心的纹路稳稳停住。在月光下,蓝色的深处有银与绿的细纹游走。刚才还是雅海身体一部分的东西,此刻就在我手中。那个事实,比任何语言都更确凿地沉进了胸口。
“到了早上,如果觉得是场梦,就看看它。”
“鳞片摘下来,没关系吗?”
“本来就是会自然脱落的,所以没关系。只是提早拿到了一片而已。”
“说什么拿到,那是你自己的身子啊。”
“所以,我只会给希望她好好记住的人。”
雅海这么说着,有些害羞地垂下了目光。
我想一直看到那个表情,可眼皮却越来越重了。
因为雅海开始唱歌了。
那不是有词的歌。与其说是旋律,更像是声音混入了波浪的摇晃之中。明明是用耳朵听着的,却连胸口深处、掌心里的鳞片都跟着轻轻震动。冰冷的身躯渐渐卸去力气,靠在岩石上的手臂变得沉重。越是想着不能睡着,歌声就越是温柔。
“还有,想问的事……”
“下次再问。”
雅海的声音,落在歌声的间隙里。
“如果你愿意再来海边的话,我会好好说的。”
“我去。”
“真的?”
“去把鳞片还给你。”
“不用还也可以的。”
雅海的笑声,融进了波浪里。
听着那个声音的工夫,意识的边缘柔软地塌陷下去。掌心有鳞片的凉意。近旁有雅海的手。海的气味、湿漉漉的金发、蓝色的尾鳍、拍打岩礁的浪声。每一样都应该是真实的,可在歌声中,它们一点点染上了梦的质地。
最后看见的,是雅海水蓝色的眼睛。
那是一双带着寂寞、带着欢喜、还有一点害怕的眼睛。
“要记住哦。”
那句话究竟真的传到了耳朵里,还是只是歌声中听到的幻影,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即便如此,握着掌心鳞片的那股力气,直到沉入睡眠的最后一刻都没有松开。
——
早晨的光,太过平常了。
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淡淡阳光,照着凌乱的房间地板。桌上还留着昨晚入学庆祝的残骸:空的塑料瓶、纸盘、拆开没封好的零食袋、某人没叠好的便利店袋子,带着一种真实感十足的邋遢散落着。窗外有车辆的声音,邻居的生活杂音照常开始流动。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什么也没能想。
在被窝里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昨晚是怎么回来的,完全不知道。原本应该在岩场上听着雅海的歌。原本应该在海里。脱了衣服,走进冰冷的水里,和变成人鱼的雅海游了泳。可此刻,我的身体在自己的房间里,穿着衣服,头发和皮肤都是干的。
是梦。
这样想很简单。
入学庆祝的聚会上太累了,聊起往事,想起人鱼的话题,然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雅海是人鱼这种事,怎么可能有。从小就认识的青梅竹马是个男的,却变成了女性的人鱼,在夜海里唱歌,用蓝色的尾鳍游水——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小时候读过的灵异杂志里。
只要这么下定论,一切就该结束了。
可是,身体不允许。
皮肤深处还残留着海水的凉意。耳中似乎有像涛声一样的歌轻轻晃动。肩膀上留着雅海冰凉的手臂触过的感觉,掌心里有着握住纤细手指的记忆。作为梦来说,太过鲜活。尤其是光着身子走进深夜海里的那股冷,是想象造不出来的感觉。
右手,握着什么东西。
带着没睡醒的脑袋,慢慢张开手掌。
那里,有一片蓝色的鳞片。
即使在清晨的光线中,它依然是蓝色的。颜色比夜里月光下看到时淡了一些,可每当光线角度变化,银和绿的细纹就在其中摇曳。明明应该是干的,指尖碰到时却凉凉的,还带着一丝潮水的味道。
呼吸停了。
不是梦。
至少,不只是梦。
掌心上的鳞片,是昨晚雅海从自己尾巴上取下来交给我的。那句“我只会给希望她好好记住的人”——带着害羞说出那句话的声音,苏醒了过来。那个声音是女声。但,那是雅海的声音。
胸口深处,缓缓地痛了起来。
手机震动,是那个时候。
放在枕边的屏幕上,浮现出雅海的名字。手指停了一瞬。不敢打开。光是一片青鳞就已经把现实摆在面前了,如果再加上雅海发来的话,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打开了屏幕。
消息很短。
“还记得吗?”
只有这一句。
明明只有这几个字,却像是装满了昨晚雅海所有的不安。
变身之前发抖的、男生的雅海。变成女性人鱼之后,自称“我”的雅海。在岩场上坦白说两者都是自己的雅海。说着不想被忘记、把青色鳞片塞进我手里的雅海。
所有的一切,一下子涌了回来。
要说是纯粹的友情,胸口深处太过躁动。要说是恋爱,又太过仓促,太多不明不白的事。和对人鱼的憧憬也不一样。和知道了秘密的兴奋也不一样。只是,把昨晚的事当作一场梦,然后继续和寻常的雅海相处下去——那样的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
打字的手指,没有想象中那么颤抖。
“我记得。不想忘。”
发送之后,我再次握紧了掌心里的鳞片。
好冷。
然而那份冷并不让人害怕。那是昨夜海水的冷,是雅海手指的冷,是人鱼尾鳍拍打水面时的冷。耳中深处,那首歌似乎轻轻晃动了一下。
屏幕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但,就算回信没有立刻来,也没关系。
窗外,只是普普通通的早晨。昨晚的海看不见。金发也好,蓝色尾鳍也好,水蓝色的眼睛也好,都不在这里。可是掌心里,还留着雅海是人鱼的那个夜晚的碎片。
我没办法把那片青鳞放在桌上,又收回了手里。
下次去海边的时候,自己会问什么呢。
这么想着的瞬间,这个和昨天之前应该一模一样的早晨,带上了几分潮水的味道。
人鱼的存在证明
人魚の存在証明
男→人鱼♀
是skeb委托作品。
故事内容是青梅竹马向我坦白了自己人鱼的身份,然后一起游泳的故事。
虽然没有实际的本番情节,但我觉得这次的变化描写是至今为止写得最细腻的。
请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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