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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划过天空。
从窗帘缝隙射入的强烈白光掠过昏暗的空间,一瞬间将物体的剪影鲜明地浮现出来。
在那短暂的瞬间,我看到了几样东西。
房间中央放置的画架。倚靠在上面的画布。
触碰画布的纤细画笔,以及操纵它的修长指尖。越过手腕,是柔韧的上臂,延续到女性轮廓的二头肌。
圆润的肩膀从无袖衬衫中探出。再往前,是将手臂带来的清纯印象彻底逆转的巨大胸部正起伏膨胀。随着她手臂的动作,扑通、摇晃——又摇晃。
我强行撕开被钉住般的视线,终于到达她的脸。
即便坐在椅子上,依然拖曳到地面的笔直黑发。每一处都充满光泽,仿佛从不知道“分叉”这个词。在前额粗粗修剪整齐的刘海之下,神秘的金色眼眸正注视着画布。她的五官冷峻而理智,看起来只化了最低限度的妆容。
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对谁说着什么。有时吸气、吐气,上下闭合,又再次张开。这单调的动作让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忽然,她的身体缓缓向上抬起。怎么看都不自然的动作。
我凝神细看,想知道是不是椅子有什么特殊之处。可是她的脚下,并没有任何像椅子的家具。不仅如此,她甚至连脚都没有。
她的下半身直接连接着圆筒状的管道般的轮廓。接合处太过自然,从衬衫下延伸出的人类腰部、臀部,渐变过渡到光滑的深色“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将她的上半身抬升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然后将多出的躯体在画架前盘绕成圆圈横放。圆圈堆积了大约三圈,达到了适合当椅子的高度。她坐在上面,又开始动笔作画。
我猛然一惊,将视线转向来到这个房间之前所看到的、爬满整个房间的管道。
原本以为是某种配管的东西,正发出沙沙的布料摩擦声,同时产生类似呼吸的起伏。光滑的表面透着生物的气息。
我忘了呼吸,凝视着她。
她正盘着身子。
雷声,稍微迟了一些,推开耳鸣传来。
画者与少年
『——』
透过薄薄的墙壁传来妈妈的声音。我又来了——我厌烦地压低了声音。
如果发出声响或弄出动静,会发生很糟糕的事。从现在开始,我要在一段时间内,作为一个人偶杀死自己。
从我记事起,就意识到自己的环境不正常。毕竟父亲不在家。母亲每天在房间里对着智能手机说话。时不时买来一些莫名其妙的小家电或便利店甜点,一边拍摄视频一边向某人介绍。我大概比班上任何一个同学都更早知道“网红”这个头衔。而作为交换,同学们都拥有父母无条件的爱。那是我永远无法知道的东西。
我悄悄推开拉门的缝隙。左边有台相机,正对着坐在矮桌对面的妈妈。
『这次就到这里啦,大家~,拜~!』
她夸张地扭动身体挥手。
妈妈今年三十六岁。同样年纪还在做这种事情的人,全世界到底有几个呢?或许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对母亲的言行感到一种凉飕飕的羞耻吧。我常常这样想象着,心里很不自在。
如果妈妈是个成功者,大概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吧。或者如果现在父亲还在的话——。
我甩开这样的想象。与其说些“如果当初”的话,现在的我有更重要的事。我必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客厅假装做作业。
然而当我回头看桌子的时候,不走运地撞上了旁边的纸箱。从那边的房间里传来妈妈敏捷地站起来的声音。
我想糟糕了,但为时已晚。踩着地板的脚步声如同雷云般逼近。
「不是说不要弄出声音吗!?」
拉门一口气被拉开了。青筋浮现在太阳穴的妈妈站在那里。
「对、对不起……」
刚才的问候语早已不知去向。那剧变的模样让我害怕,声音也缩了回去。
更糟的是,失去平衡的纸箱朝着我倒了过来。
「啊……、唔、咕……!?」
本想去接住,但里面的东西比想象中重得多。我直接被压在了下面,肚子被狠狠压迫。哐当一声,纸箱破了。金属制的厨具——是烤肉套装吧——滚落在地板上。
「你给我适可而止!!」
瞬间,妈妈像沸腾了一样大声吼道。
「每次都来碍我的事!都怪你,没用的活又多了一大堆!」
「对、对不起……」
我好不容易从纸箱底下爬出来,蜷缩在地上。撞到了心口。好难受。
我抬不起头来,妈妈的脚就踩在我头旁边。
「给我修好!是你自己弄坏的!」
就算这么说,我也不知道原来的形状是什么样。可是如果说做不到,她又会发脾气。我姑且把周围的金属零件捡起来,胡乱想拼在一起。当然,零件拼不起来,发出刺耳的声音又散落在地板上。大概这让她更不高兴了。
「修不好就给我买个新的赔!这是我的东西!」
「对不起……」
「啊……、靠,烦死了!真是提不起劲!都是你的错!」
妈妈从冰箱里拿出小罐啤酒灌了好几口。发脾气加喝酒。这样一来就完了。一连串最糟糕的事,让心情跌到谷底。
妈妈喘着粗气,用充血的眼睛俯视着我。
「去买来」
「对不起」
「别给我说对不起,去买!」
「可是……钱也没有……」
「偷也要给我赔!是你弄坏的吧!?」
这是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发作。被命令去偷东西还是头一回。我震惊到了极点。怎么也没想到亲生母亲会说出这种话。我含着眼泪抬头看向妈妈的脸。
「你那什么表情」
妈妈停住了动作,呼吸变得粗重。
「你也是……!用那种眼神看我,跟那个人渣男人一模一样!」
——啪。
弹性十足的肉被撕裂般的声音。眼前迸出火花。视野猛地歪向一侧。倒在地上我的脸颊,晚了一秒传来灼烧般的疼痛。
比起疼痛,被扇耳光的冲击更大。我说不出话来,捂着脸颊蜷缩在地上。
「叫你去买来啊!」
T恤背后的领口被抓住了。就这样被粗暴地拖着走过走廊。我不由自主地挣扎着,四肢撞到堆积的其他纸箱上,把破坏范围进一步扩大。
玄关门打开,外面的光照了进来。同时滂沱大雨的声音涌进耳中。
我被丢到了外面。
「买不到就别回来!」
背后关上门的另一侧传来妈妈的怒吼。
我茫然地坐在木造公寓的走廊上。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细缝。一个阴郁的胖男人的脸探了出来。他看了我一眼,立刻把门关上了。大概是根本没打算帮我吧。
到处撞到的全身,现在才开始隐隐作痛。但问题不在于这个。
妈妈可能是认真的,不打算让我进家门。我必须想办法把那种烤肉套装一样的厨具买回来。即使不知道在哪卖、到底是什么东西——而且即使妈妈永远不会再用。
对了。家里堆积如山的纸箱,全都是妈妈“视频素材”。那个纸箱被第二次打开的样子,我一次都没见过。通常用过一次就完了。那么多没用完的东西,妈妈却不知道为什么当宝贝一样存着。为什么?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大量的雨滴倾注在屋檐下。就像用巨大的水管往屋顶上浇水一样。飞散开来的冰冷水花一点一点打湿了我的脸。哗啦啦的轰鸣声刺痛耳朵。跟妈妈的怒吼声不相上下。
没有伞。六月的日本正值梅雨季,无论走到哪里都躲不开这场大雨。
尽管如此,我还是迈开了脚步。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我走进附近的家电量贩店,浑身湿透地四处走动。店员露出同情的表情,借给我一条毛巾。顺便地,我也找到了那种金属厨具——烤肉套装。我低头恳求说没有钱但能不能让给我。对方说那实在做不到,拒绝了我。理所当然。
我向一脸歉意的店员深深鞠躬,离开了那里。背后传来“小心点哦”的担心声音。
我茫然无措。全身湿透,吸了水的T恤和裤子特别沉重。身体也开始发冷。我打算先找个有屋顶的地方——但我也有作为孩子最起码的自尊心——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我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
我选择往人少的地方走、往人少的地方走,不知不觉间来到了郊外山路的入口。
路边一条汽车无法通行的狭窄碎石道豁然开口。像是轻松的步行道,头顶上长满了青翠的树叶。大概比别的地方稍微好一些。我走了进去,开始前行。
植物的香气弥漫四周。很安静。传到耳中的只有雨水打在叶子上的声音和心跳声。城市的喧嚣此刻已经在很远的地方。
心终于平静下来。也许比起被妈妈强加不幸,我更讨厌的是被其他人看到自己被强加不幸的样子吧。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微微上坡的路,画出一道弧线继续延伸。
我小心翼翼地走在被杂草淹没的路上,突然在路边发现了一尊地藏菩萨。旁边立着一座约两米高的鸟居。看来这里有个神社。定睛一看,深处有一座小小的社殿。正好适合避雨。我穿过了鸟居。
在没有参拜客的山中,或许因为管理得当,手水舍里还在细细地流着水。
神社里飘散着木头的香气。
我姑且决定在坐下之前,先双手合十,在心里道个歉。毕竟连赛钱也没有。神社的入口紧闭着,不过透过格子状的小窗可以看到里面。昏暗的空间里究竟供奉着什么,有点可怕,我没有勇气去确认。
我走上神社的台阶,坐在了屋檐下。因为湿漉漉的,木制的护墙板被濡湿,变成了深色。总觉得有点冒犯神明。
好冷。虽然不再淋雨已经算幸运了,但也没有办法温暖已经湿透的身体。想要设法把意识从体温上移开,我蜷缩着身子,呆呆地望着神社境内的狛犬。
话说回来,现在几点了?刚才在家里确认的时候是早上十点。
因为是周六,离上学还有时间。就算今天进不了家门,也许总有办法。
现实地想想,我根本没有办法赔偿母亲,只能摸索着求她原谅的办法。
可是,怎么求?
不知道。我重重地叹了口气。感觉体温要溜走了,慌忙又把气吸了回去。
大概是因为走了很久吧。身体诉说着疲惫,我便躺了下来。这里似乎不用担心有人来,稍微休息一下再回家吧。
我呆呆地望着倾斜了九十度的鸟居。
眼皮渐渐变得沉重。思绪变得黏稠,像泥一样,浅淡、沉重地沉下去。
雨声仿佛在水中一般,渐渐从意识中远去。
察觉到自己睡着了,是在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
—— —— * —— ——
一阵“轰——”的声音涌了进来。
我猛然惊醒。反射性地坐起身来。
雨还在下着。似乎是强风吹来,把雨滴吹了进来。
大概睡到了将近正午,足足睡了两个小时。这期间,湿透的衣服一直在不停地夺走体温。果然好冷,手脚都在瑟瑟发抖。如果这里有镜子,一定能看到自己紫色的嘴唇和苍白的面孔吧。
我之前太轻视这场雨了。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发高烧,甚至死掉也说不定。我感到害怕,决定先回家去。
从神社下面出来,穿过鸟居。
忽然,我感觉到一丝异样,转头看去。本来应该在那里的大地藏菩萨不见了踪影。是我睡着的时候被撤走了吗?不,怎么可能。再说了,如果真有施工,我肯定会醒的。我感到害怕,加快脚步离开了那里。
下山途中,五感接二连三地捕捉到异样。雾气浓得反常。说起来,城镇的喧嚣声哪里都听不到。树木的气味,总觉得和刚才不一样……。
一旦察觉,不安就无法拭去。有别于寒冷的战栗蔓延全身,我迫使自己赶快回家。
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回到了山脚下。前方是林木疏朗处透出的阴天光亮。
这下可以放心了。我站在步道出口,抬起头。
“诶——”
那里,是我陌生的城镇。
能称之为城镇吗?建筑物确实是有。公寓和独栋房杂乱地排列着,电线杆和路灯也有。电线也纵横交错地架设着。
然而,与其说是城镇,不如说这里呈现出一种该称之为废墟的面貌。
虽然也有几栋状态还算干净的建筑,但大多数都是窗户玻璃碎裂,植物缠绕在墙壁和屋顶上。即使是完好的房子,也总觉得和我所熟悉的日本建筑有所不同。要是被问起哪里不同,也挺难回答的。也许是屋顶的角度……之类的吧。
最离谱的是远处那个巨大的湖泊。原本应该是四棱柱的大楼横倒在地,其脚下的沥青完全塌陷,积满了水。这里好像不是日本。不,这明显不是日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究竟迷路到什么地方了?我的家还在吗?
没有携带手机的我,只能靠步行来收集信息。在依然下个不停的雨中,我战战兢兢地迈出了脚步。
路上,我看到了几个女人。个个都像模特一样高挑。而且,怎么说呢……身材丰满。胸部、臀部等该突出的地方都圆润地凸出,全身勾勒出柔软的轮廓。即使在远处看到,那种仿佛造物般的美貌也让人移不开眼。我莫名地感到恐惧。也许在那个时候,我已经本能地察觉到她们是与我不同的存在。
我尽量避开与人相遇,朝着我住的公寓应该在的地方走去。幸运的是下着这么大的雨。在外面走动的人似乎很少,我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一路前行。
但是——。
“……没了”
我抬头望着建筑物。那里本该是有着红褐色外楼梯的地方——本该是那栋古旧的木造公寓的地方。那里,却矗立着一栋素不相识的五层楼公寓楼。是一栋干净整洁、安静而看起来很高档的公寓楼。这里不可能是我的家。
可是,那么,到底在哪里?
我开始无法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一切。是不是被什么噩梦魇住了?就算这么怀疑,打在身上的雨水那冰冷的触感,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真实的。
“你没事吧~?”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明朗的声音。我打了个哆嗦。回头一看,隔着马路对面,站着一个撑着伞的女人。果然很高,而且脸庞也太过漂亮了。
“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人类君?”
人类君。我的直觉起了作用。如果同为人类,应该不会这样称呼吧。
我慌忙开口。心想必须设法蒙混过去。
“没、没事……我只是在确认目的地而已……”
“是吗?别着凉了哦?”
女人轻轻挥了挥手。我点头致意。本以为她会就此离开,但她的视线却像缠在我背上一样。看来还是先躲进建筑物里比较好。
我穿过入口大厅,走上楼梯。总之,先前往本应是我家所在的二楼。折返上楼时,我看到了地面上的情况。那个女人已经朝对面走远了。
我松了口气。二楼最里面的那间房,应该挂着我们家的门牌。因为,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的家到底会在哪里呢?
求求你了——。
我头一次,认真地向上天祈祷。即使等待着我的无论是什么样的不幸,即使会受到暴力对待,那里也毫无疑问是我的家。那个家,就是我该回去的地方。除那里以外,除那床薄薄的、潮湿的被子以外,我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还能在哪里睡觉——独自暴露在风雨中、忍耐着黑暗——。我虽然没有当过流浪汉,但那种难以想象的痛苦,我也能想象得到。
所以,求求你了。钱没有也行。母亲的理智没有也行。至少,让我有个睡觉的地方。至少,让我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心脏擂得像打鼓。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忘了雨声,低着头,我站在最里面的玄关门前。
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这样拼命的祈祷,也被轻而易举地辜负了。
抬起头,视线前方,在206这个门牌号的旁边,本来应该挂着我家的门牌,却不见了。
完了。我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朴素而深沉的绝望。
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这件事。这个沉甸甸压下来的现实,足以压垮我勉强维持的意志。
“唔……”
喉咙哽咽,不由自主地漏出呜咽。泪水从眼眶涌出。滚烫的液体混入雨水,像雾一样融化在脸颊上。鼻子一阵酸疼,不行了。止不住了。明明哭了也无济于事。
至少不想被人看到。我背靠着走廊尽头的墙壁蹲下。把眼皮贴在抱着的膝盖上。
我到底做了什么呢?还是说,什么都没做?
突然消失的父亲也好,一味追逐渺茫梦想的母亲也好,迟钝笨拙的自己也好,失去了可以回去的地方也好——这一切,难道不是神明恶毒的作弄吗?否则就说不通了。围绕着自己的所有不幸,都像是被某个人的意志所操纵。
声音差点漏出来。明明没人看着,我还是用咳嗽掩饰过去。明明一无所有,自尊心却还是出奇地强,这样的自己真可悲,眼泪又流了出来。在因雨水而冰冷颤抖的身体里,只有脸和耳朵热得发烫。
心脏的跳动声在我哭泣的耳中响亮地回荡。咚咚、咚咚。在这声音中,忽然混入了“咔嗒、咔嗒”的声响。当我意识到那是来自楼下时,声音的主人已经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嗯……”
那女人像是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我既站不起来,又不能装作没看见,尴尬的我只能盯着她的脚边。看到了黑色的皮靴和牛仔裤。影子很大。不出所料,她和之前遇到的那些高个子女人差不多高。可能是附近有超市吧,她一只手提着塞满食品的塑料袋。另一只胳膊上挎着一把藏青色的伞。从伞尖滴落的水珠在走廊地板上留下点点水渍。
她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不久,她迈着沉稳的脚步向我走来。影子笼罩了我。
她会不会把我当成小偷了?会不会被骂?最先浮现在脑海的是这些。
然而,那女人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若无其事地打开了我正旁边的206号房间的门。我呆呆地盯着她的手。她就是这里的住户。
“有什么事吗?”
凉澈而温润的声音。仿佛连坚硬的石头都能温柔化解——那是一种像雨一样的声音。
我抬起头。金色的瞳孔正注视着我。因为害怕与她对视,我立刻低下了头。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印象,她的脸真的非常漂亮。在这样的雨中,长发笔直地垂到腰际。
“……没有”
我勉强回答。她又注视了我一会儿。
“……是吗”
说着,她打开了门。至少她似乎没有对我留下太坏的印象。
这时,我才终于想起来向她询问。
“那、那个……”
她停住动作,“嗯……?”从鼻子里轻轻呼气,像在催促我说话。
“这里,呃,是姐姐你的,家吗……”
“是啊”
“是、是这样啊……”
她打破了我仅存的一丝期待,我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那女人的目光打量着我,然后像是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啊”
“诶?”
“唔,这也不是我该说的话……毕竟这是关于你回家之路的事嘛”
“诶?”
我抬起头。她脸上浮现出难以捉摸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困扰,又像是在享受什么,可又似乎带着怒气,就是那样一种表情。而且,果然,她漂亮得让人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你是迷路了吧”
那不是疑问。她显然知道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那个,那到底是……”
我急着站起身,她却突然用指背划过我的脸颊。那纤细的触感让我不禁屏住了呼吸。她发出一声近似叹息的呼吸。
“脸色很差啊。浑身都湿透了……”
触碰脸颊的手滑向肩膀。温柔地抚摸上臂。经过手肘。沿着前臂而下。然后,她柔韧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手。
“来吧──。我们静下心来谈谈”
力道柔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引向室内。喉咙里漏出一声“啊”。从来没有人用这么温柔的触碰方式拉过我的手。
微凉的手指缠绕在我手上。经过玄关时,从她先前站立的位置飘来花香。一种似曾相识的香气。是什么呢?
正想着。
咔哒。身后的门关上了。
雨声变得沉闷,渐渐远去。
我身处一片漆黑的室内。看来窗户的防雨板全都关紧了,房间里完全透不进一丝光。我站在原地,直到眼睛适应黑暗。
“呼……”
她的背脊像是疲惫了一般,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一次,我的心生出了期待。
如果是这位姐姐的话,也许能让我的生活有所改变。
那是一种安静的、如同水滴般淡薄的期待。
她把伞挂在鞋柜上,将购物袋随手放在玄关。打开走廊右侧的门。那里是更衣室。从架子上拿出几条浴巾,从那里到玄关铺成了一条像地毯一样的路。
“这边……来,过来”
被她引导着,我才终于想起自己的浑身湿透。小心翼翼地脱下鞋子以免弄脏,踏进了房间。
“不凑巧的是,灯泡坏了。你能将就一下这个的话就太好了”
说着,她拿出来的是一个用干电池驱动的提灯。这种灯光放在公寓的更衣室里显得格格不入,我不知该说什么,一时语塞。抬头看向天花板,原本应该安装吸顶灯的位置空空荡荡。并不是没有钱……吧。毕竟她买了那么多食物。这么说来,也许只是她毫不在意这些事罢了。
“谢谢,您”
姑且先道了谢。
“嗯”
她为我拉开了通往浴室的门。
“毛巾放这里了。湿衣服我在这边帮你收着”
“好……那个……”
“嗯?”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面无表情地回答:“需要理由吗。”
“并非所有的善意都需要理由。有困扰的你,有能帮上忙的我。说是心血来潮也可以”
“……呃,好的”
终究还是不明白理由。
没有来由的善意最是难以捉摸,我觉得有点可怕。因为,也就是说,只要我犯下哪怕一丁点小小的过失,她就可以随时收回这份善意。
我的这些想法大概流露在了表情上,她递给我毛巾,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现在什么都不用想。慢慢去暖和一下吧”
她转过身,走出了更衣室。
无论如何,我只能依赖她的好意,于是下定决心脱掉衣服,进了浴室。不知道提灯是否防水,我便借着隔着拉门透进来的一点点光亮拧开水龙头。这里的淋浴大概是按照她们的身高设计的吧。热水从相当高的位置倾泻而下。冰冷的水在皮肤上停留了几秒,随即变成温暖的热水,让我冻僵的体温渐渐恢复。
混乱的头脑终于平静下来。也产生了余裕去回味她说过的话。
──慢慢去暖和一下吧。
洗澡的时候,竟然能听到这样从容的话语。以前,从来都只会被催促:别先洗、别浪费水、别浪费热水、赶紧洗完。因为水电费和燃气费太贵。
至少在那位姐姐看来,我暖和起来这件事比钱更有价值吧。如果是这样,我会很高兴。
我比平时洗得更久了一些。多亏如此,全身暖烘烘的,心脏也有力地跳动着。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打扰了”
“唔……!?”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我一惊。透过磨砂玻璃,我看到了她的影子。
“你的衣服我帮你烘干吧。换穿的衣服放在这里了”
“啊,好,好的……那个……谢谢,您”
“嗯”
沙沙沙──大概是衣物的摩擦声?──随着声响,她的气息远去了。
差不多该问问她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了。
关上淋浴,走出了浴室。
用像全新一样蓬松的毛巾擦干身体。不是手帕,也不是小方巾。我憧憬的那种普通生活,在这间屋子里随处可见。
洗脸台旁边有个架子,上面放着一件白色的素色T恤。展开一看,相当大。穿上之后,几乎把膝盖都整个盖住了。我觉得这看起来像是斗篷,或是女孩子穿的连衣裙。倒也并不讨厌。有衣服穿就已经很好了。甚至还散发着柔顺剂那干净清澈的香气。
架子旁的洗衣机正好开始运转。我的衣服在里面转动着。大概要花上三十分钟吧。也就是说,这三十分钟内她不会赶我走。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从更衣室走到走廊,冰凉的空气充满了走廊。那温度让人几乎忘记了梅雨季的闷热。
而且,果然还是漆黑一片。本想回去拿提灯,但又怕擅自挪动别人家的东西会被骂。姑且就空着手去吧。
“……我洗好了”
朝着走廊深处呼唤。我的声音被寂静吞没了。
在洗衣机的声音中,门后传来细微的衣物摩擦声。她正在做什么吗?我犹豫着是否该擅自进去,但这里毕竟是公寓住宅,也不好大声喊叫。当然,前提是其他房间有住人的话。
姑且,我敲了敲里面那扇门。没有回应。
我拉开一条缝往里窥探。依旧一片漆黑。没有人影。
还有,怎么说呢,这个房间。厨房里,桌椅一应俱全,显然是客厅没错,但整个地板上可以看到粗大管道般的轮廓。是什么机器吗?虽然太暗看不清全貌,但总觉得气氛有些肃穆。打开门之后,那沙沙沙的流畅声响变得更加清晰了。大概是机械运转的声音吧。
我带着几分隐隐的不安,将门完全推开。她果然不在。
左侧有两扇门。其中一扇半开着,我小心翼翼地避开地板上的管道,凑了过去。
轻轻推开门。从缝隙中透出微弱的光。只有这个房间似乎打开了防雨板……为什么呢?
眼睛花了一些时间才适应。终于,我看到了那位姐姐的侧脸。她坐在椅子上,正面对着什么东西。
哗啦啦……地。
雨势变大了。
闪电划过天空。
从窗帘缝隙射入的强烈白光穿过昏暗的空间,一瞬间,物体轮廓鲜明地浮现出来。
在那短暂的一瞬间,我看到了几样东西。
房间中央放着的画架。靠在画架上的画布。触碰画布的纤细毛笔,以及操纵它的纤长手指。越过手腕,是柔韧的上臂,连接着女性轮廓的上臂。圆润的肩膀从无袖衬衫中探出。
再往前,是那对丰满的胸部,大得足以将她手臂带来的清纯印象彻底颠覆。随着她手臂的动作,沉甸甸地、颤巍巍地,撩人地晃动着──又晃动着。
我费力地将被钉住般的视线移开,终于到达她的脸部。
那是一头即使坐着也会拖到地板上的笔直黑发。处处泛着光泽,仿佛不知道分叉为何物。在随意修剪的刘海之下,神秘的金色眼眸正凝视着画布。她的五官冷峻而理性,看起来只化了最少的妆。
嘴唇半张着,像是有话要说。时而吸气,时而呼出,上下闭合,又再次张开。这单调的动作让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忽然,她的身体轻轻向上抬起。怎么看都极不自然的动作。我以为是椅子有什么特殊之处,便凝神细看。然而,她的脚下并没有任何像是椅子的家具。不仅如此,她甚至连脚都没有。
她的下半身就那样连接着一个圆筒形管道般的轮廓。接合处太过自然,从衬衫下延伸出来的人类腰部和臀部,平滑地渐变过渡到那光滑而黝黑的“什么”之中。
那“什么”将她的上半身高高举起,几乎接近天花板,然后将余下的躯体盘成圆圈,横亘在画架前。圆圈盘了大约三圈,堆叠到适合当椅子的高度。她坐在上面,重新开始挥动画笔。
我猛然醒悟,将目光投向来到这个房间之前所见到的、爬满整个房间的那些管道。
我曾以为是某种配管的那些东西,正发出布料摩擦般的沙沙声响,产生着类似呼吸的起伏。光滑的表面透露出生灵的气息。
我忘记了呼吸,怔怔地看着她。
她正盘卷着身体。
雷声,稍迟一步,推开了耳鸣。
她回过头来。金色的眼眸之中,纵向的瞳孔正注视着我。
“啊,你已经来了啊”
她用和刚才一样的语气回答。在黑暗的轮廓中,一对金色仿佛浮现在半空。
“一集中起来,就怎么都听不到声音了”
蛇的部分无声地昂起上半身。人的部分朝我这边靠近过来。
“哇,呜哇……!?”
那非人的姿态,那非人的动作。我慌忙后退,却被绊倒摔了个屁股蹲。我忘记了她身后的地板上也爬满了她的身体。
糟了。如果她生气了,我会怎么样。我猛然抬头,她正俯视着我。这种生态不明的未知恐惧近在眼前。
“那,那个……对,对不起……”
“跟你说小心点也已经晚了呢。──能站起来吗?”
“啊,呃,那个……我没事…………”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了过来。虽然外表有些异样,但那姿态和嗓音,确实是邀请我进屋的那位姐姐。束缚着我全身肌肉的紧张稍稍松懈了一些。
我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姐姐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你想问的事情应该有很多吧,先去那边坐着说吧”
她将细笔放在画架边缘,轻轻推着我的背引导我。我顺从地被引进漆黑的客厅,坐到她为我拉出的、靠近面前的椅子上。
提灯被放在桌上。隔壁房间的门关紧之后,光源只剩这一个。简直像是身处深夜的隧道中。
“随意坐吧”
说完,她走向厨房。从碗柜里取出两个马克杯,分别放入红茶茶包。熟练的手开始烧水。
“先从你回去的路说起吧。”
“好、好的……”
这就要进入正题了。
她半倚在水槽边,把话说完。
“你来这里的时候,是经过神社的吧。那叫作同位世界口。”
“嗯。”
“简单来说,就是你所居住的世界和我们所居住的世界之间打开的一道出入口。严格来说是平行时空的裂缝,是两个世界坐标重叠之处产生的魔素奔流——嘛,这些细节不重要。总而言之,沿着相反的路走,你就能好好回到原来的世界。”
一时难以相信,“原来的世界”这个关键词。就好像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似的。但其实我也隐约察觉到了。路上行人都是出奇地高挑貌美的女性。这个地址也是一栋陌生而精致漂亮的公寓楼。这里果然是我所不知道的另一个世界。
“只要去神社就行了吗?”
“你来的时候是怎么做的?”
“呃,在神社的……正殿下面,睡着了……”
“做同样的事就行了。”
“是……这样吗……?”
虽然她说“做同样的事就行了”,但原理我不明白。
“那个,话说回来,这个世界是……?”
她的眼睛愕然地瞪圆了。似乎很惊讶。我好像第一次看到她脸上露出像样的表情。
“平时不看电视什么的吗?”
“嗯,算是吧……我们家没有电视。”
“这样啊。”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感觉到她好像要说什么,我缩了缩肩膀。
正好水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水开了。
她一边往马克杯里倒水,一边缓缓地、斟酌着字句说道:
“人形的、与人类不同的生物——身体比人类更大、更强、有点危险……但很友好的生物。那种叫作亚人。”
“亚人……?”
“嗯。这里是亚人居住的世界。一般称作亚人界。正好和你原来居住的世界叫作人间界形成对比。”
金色的茶匙跳入马克杯中。马克杯下垫上小碟子。
“请用。”
“啊,那个,谢谢……”
奢侈地用上了三样餐具的红茶被放到我面前。
“哇……!”
突然从对面伸出一个影子,把我吓了一大跳。
蛇的……尾巴?细细的那种。它小心翼翼地把一个玻璃器皿放到桌上。里面装着很多褐色的、透明的小石头一样的东西。散发出甜甜的香气,我才第一次意识到那是砂糖。
她静静地看着我。
被吓到之后有些尴尬,我总之先动了动嘴。
“好、好灵巧啊……而且……”
“嘛,算是吧。”她轻轻呼出一口带着红茶香气的气息。“细活也能做一些。我自己也觉得这是个方便的身体。”
要是没有这个体积的话就是了。她说完环顾了一下房间。
我追着她的视线看去。足足有人类躯干那么粗的、长长的肉体轮廓,折叠着、重叠着,填满了没有家具的空间。目测来看,轻轻松松超过十米。也许更长。蛇身绕着房间的四周盘了一圈,大概是考虑到了不碍事吧。
——这种事,换作平常,也许本应该怀疑、起疑、骂她别撒谎才对。但我已经切身体验过迷失在陌生之地的恐惧了。眼前是一位美得近乎神秘的女性,而她的下半身,确实沙沙地在地板上爬行。我只能选择相信一切。
“那……那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叫姐姐什么的,虽然事到如今,但可能太亲近了。
“随便你怎么叫都行。如果需要一个名字的话,叫艾拉就好。”
艾拉小姐。黑头发,明明会说日语,名字却完全不像日本人。但她却非常合适这个名字。
然而,我却不敢叫她的名字。为什么呢?
“那个,姐姐是……”
“……嗯。”
“是蛇……吗?”
“严格来说不一样,但差不多吧。叫做拉米亚族,在外人看来具有和蛇一样的特征,是亚人。”
“拉米亚族……”
因为总是冒出陌生的词汇,我不由得一遍遍重复。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清楚,但我感觉她似乎微微笑了一下。
总而言之,我要去的地方已经确定了。去那座神社,就能回到家。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感到高兴。
不,是高兴的,但比起高兴,不安更先涌上来。
我,又要回到那个家了吗。
“红茶不合口味吗?”
“咦?”
“你一口都没喝。”
“啊,不,不是那样的。”
这是谎话。其实我出生以来从没喝过红茶。也不知道合不合口味。但我不想被认为辜负了姐姐的好意,于是把杯子送到嘴边——。
“呃……”
想喝却喝不了。手腕上缠上了柔软光滑的东西,止住了我的动作。是她的尾巴。
“会烫伤的。不用着急。”
“……好的。”
喝热的东西。连这样理所当然的动作都要让她操心,我觉得很过意不去,有点喘不过气来。不过,托她的福,我得以慢慢喝完了红茶。总觉得,和在学校喝的茶味道有点不一样。
“有砂糖的,不用客气。”
“啊,好的……”
我先把玻璃器皿里的砂糖,大约舀了一茶匙,骨碌碌地倒了进去。
这时姐姐忽然动起来,又帮我加了一勺。
“甜一点可能更合你的口味。”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微微点头。希望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耸肩的无礼之人。
我又喝了一口红茶。透明蕾丝窗帘般的甜味,在口中被温暖的蒸汽吹拂,轻盈地化开了。
“……好喝。”
“那就好。”
她深深闭上眼睛,自己则喝着无糖的红茶。
轰隆隆——雷声隔着雨窗传来。雨势变大了。大颗的雨滴将世间万物一一打湿。
姐姐站起身来,从房间角落一个像是柜子的地方——毕竟太暗看不清楚——取出一台收音机,打开了电源。刺耳的杂音响起。传来喀啦喀啦转动调谐旋钮的声音,不久后,一个女声流淌出来。
“……为您播报下午两点四十分。亚人界废都心线地区。今日至今强降雨持续。从现在起到四点半达到峰值的雨云,预计在五点半左右离开本地区。
此外,部分地区存在落雷、狂风、塌方的风险。尤其请人类各位避免外出,依托身旁亚人的庇护,谨此深切提醒。”
咔嗒。
姐姐关掉了电源。
“五点半……大约还有三个小时左右,没问题吧?”
“咦,呃……?”
什么呢?
“等雨小一些,在这里休息一下再走也好。当然,如果你的时间允许的话。”
我紧紧咬住下唇。想起了被母亲打的事。脸颊又开始隐隐作痛。
无论在这里休息还是不休息,我都既无法修好母亲的烤肉套餐,也没法重新买一套。那么,至少不让身体记住雨水的寒冷才是明智的。母亲平时基本不管我。事到如今也不会介意我过了五点才回家吧。
“那个……那就拜托了。”
“嗯。”
她以仿佛理所当然一般的自然地点了点头。
杯碟和马克杯落在桌上。清脆的一声,格外鲜明地渗入耳膜。
——在远处传来的雨声中,与沉默寡言的姐姐一起喝着温暖的红茶,彼此的时间缓缓地叠合在一起。
这段时光,很舒服。很安心。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姐姐早已把红茶喝完了。
“再来一杯吗?”
“啊,那个……”
我缩回了伸出一半的手。
“不用了,谢谢……”
“这样啊。”
“那个……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虽然说是道谢也不太对……”
“帮忙……”她想了一下,然后说。“现在没什么特别的。”
“是,也是呢。”
她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红茶。
我垂着眼帘看着桌面,只听着各种声响。油灯的光微微晃动。姐姐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曳。
姐姐喝完红茶,自然而然地把我的马克杯收走洗了。
“那、那个……我来帮忙。”
“不用了。马上就好。”
正如她所说,不到一分钟就洗完了,在厨房的纸巾上擦了擦手。随后自然流畅地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就是刚才她画画的那个房间。
“随意待着就好。虽然也没什么像样的娱乐。”
留下这句话,她半开着门,身影消失了。
话虽如此,可……在这依然没有光源的房间里,我只能一边听着雨声,一边静静地看着油灯的光芒。或者,只能仔细观察在地上爬行的蛇身。
我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挺直脊背,一动不动地坐着。偶尔搓一搓脚尖,继续坐着。
我觉得无聊很像一种毒药。少量的话还能忍受,但一旦超过致死量,抗拒反应就会自动出现。而致死量的最低线,比想象中要低得多。
不到十分钟,我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跨过蛇身的轮廓,站到隔壁房间的入口前。
往里看去,她仍和刚才一样的姿势在画画。笔尖触碰画布的声音、在画布上滑动的声音,混杂在雨声中传入耳膜。
忽然,我看到了墙上挂着作品。刚才没注意到,飘窗左侧的墙壁被画框填满了。里面各自装着不同的画,细节看不清楚,但乍一看,我觉得都能和教科书上看到的画作相媲美了。
“呃……”
我把视线转回她身上,不由得肩膀一跳。
姐姐的金色瞳孔不知何时正注视着我。
什么也不说,我们对视了几秒。先移开视线的是我。我无法忍受沉默,低下了头。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哇……”
突然我被推了一下后背。粗壮的蛇身把我推进房间里,堵住了入口。
姐姐直起身来,把坐的位置移到了窗边。盘绕的蛇身形成的座椅上空出了一个位置。
姐姐目光仍然看着画布,把手放在那个位置上。食指和中指,轻轻地点了点,点了点。无声的示意。
是在叫我?让我过去吗?
我怯生生地,将光着的脚踩上木地板。溅起细微的声响,不知为何我感到了罪恶感。幸运的是,姐姐没有责备我的迹象。
我走到了画布和姐姐的身边。那时,她正在调色盘上混合新的颜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呆呆地望着她的动作。
“蛇的身体,你觉得恶心吗?”
“诶?”
我没想过这种事。虽然确实有些可怕,但那更像是敬畏而非厌恶。与姐姐的美貌相结合的蛇身,充满了神秘感。甚至让人觉得,像是神明一样。
我摇了摇头。
“是吗。”
“唔……”
从房间外进来的蛇身的一部分缠上了我的大腿,像捆绑一样卷住。身体轻轻浮起。被温柔地托起,安置在了盘绕而成的座椅上。座椅随着我的重量下沉,贴合着我的身体。隔着薄薄的一件T恤,光滑的触感从臀部下方传来。坐起来比客厅的椅子舒服一百倍。
旁边,几厘米的距离就是她。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在细腻的鳞片之下,蛇的肌肉周期性地鼓起、收缩。每当她伸向画布的左手蘸取颜色时,她双臂之间丰盈饱满的胸部就会互相挤压、轻轻弹动。
——是女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心脏蓄积起不明来源的热量,像汽车引擎一样砰砰地泵送着血液。连呼吸都像是在请求许可一般。
“想试着画一画吗?”
她一边涂上蓝色,一边突然低语道。
我慌忙摇头。
“我……不擅长画画……”
“是不擅长画吗?”
“是的……画得很烂。”
我想起了美术课上画的自画像被朋友嘲笑的事。画画很难。
“那么,你讨厌画画吗?”
“倒也不是讨厌……大概吧。”
“那就不必觉得自己不擅长。”
是什么意思呢。我沉默着,她又补了一句。
“画得烂和不擅长,并不是一回事。就算画出了谁都看不懂的画,也可以说喜欢。”
原来是这样啊,我想。
“但是——”
“嗯。”
“喜欢自己不擅长的事,不会被人觉得奇怪吗?”
“我觉得吧——”
姐姐停顿了一下,调配了新的颜色。调出了一种稍淡的蓝色。然后又将笔稍微偏移,叠在了刚才的蓝色上。
“……我觉得吧,你很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呢。”
“……也许吧。”
因为母亲的事,在学校里我一直被当作烫手山芋对待。我多少也意识到,自己比常人更在意他人的评价。
“希望能找到让你心灵获得自由的东西。”
那语气,像是一位担心旅途前程的向导。虽然带着事不关己的距离感,但那确实是温柔。那种心灵上的远与近,让我感到很舒适。
我再次看向墙上的画。
“姐姐,你是画家吗?”
“算是……吧。”
她稍作思考后回答。
“虽然不太愿意自称。但从靠画画维持生计这个意义上说,算是画家吧?”
“严苛来说不是这样吗?”
“该怎么说呢。这是我精神层面的事。”
她把画笔放在调色盘上。空出的左手放在腹部,深深倚靠在蛇身的靠背上。目光悠远地眺望着墙上的画。
“只是,因为喜欢才在画而已。卖得出去也好卖不出去也好,都无所谓。不如说,我从没想过为了卖钱而画。”
“那你是怎么——”
“有个青梅竹马。他说太可惜了,就擅自把我的画挂到画廊里展览,还把房间里挂不下的那些拿去拍卖。”
“……是这样啊。”
那是很难想象的世界。
仅仅是创作出来的东西,不费力就能卖出去,变成生活费。
很明显,姐姐是有才华的。但是,她本人却不以为意,反而是第三者的青梅竹马在为她宣扬价值。
“托他的福,无端增加了与人打交道的次数。真是麻烦事。”
“你……不擅长与人相处吗?”
“嗯。”
“刚才,广播里提到了‘废都心线地区’。这里果然是人烟稀少的地方吗?所以你是特意住在这里的?”
“算是吧。这里我也是好好地付着房租的。虽然并非无人区。只是有些宁可住在衰败地区也不愿与人打交道的怪人罢了。”
“……原来是……这样啊。”
那么,我的存在对她来说岂不只是一个麻烦?
一直赖在家里享受她的温柔,岂不是太失礼了?
我突然感到不安。我拼命寻找能从这里站起来的借口。
“尽管如此……就算不擅长与人相处,也——”
她突然把手放在了我的头上。轻轻地、轻轻地,像在安抚一样。
“凡事都有例外。比如说,就在家门口,蹲着一个快要消失似的人类男孩子之类的。”
“那个……对不起……明明是个素不相识的人,却让你救了我……”
“不会。你这个人,我倒是不怎么觉得讨厌——不知道为什么。”
姐姐把调色盘放在画架脚下。蛇身缓缓滑入房间。我感到浮力,我和姐姐被托离地面约一米高。像是空中秋千一样。相当高。我感到害怕,不由自主地向姐姐伸出手去。在最后一刻忍住了。
“——来。”
“诶?”
姐姐灵巧地弯曲蛇身,像躺椅一样仰面躺了下来。双臂向我伸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双手、那边庞大的身体,以及注视我的美貌。
“唔……啊、哇……!”
终于,我屁股下的蛇身猛地向姐姐那边倾斜。同时,我那只在半空中不知所措的手腕被抓住了。
我像倒下去一样,迫降在了姐姐的身体上。丰腴柔软的女体血肉密密实实地贴合在一起。眼前是姐姐锁骨的优美曲线。我半是呆滞,却还是感受到了在我胸口之下被挤压变形♡的乳房触感。心脏急促地敲击着。明明必须离开,身体却动不了。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请你别生气,听我说。”
姐姐一边抚摸着我的头,一边用与之前一样的语调说道。
“当人见到过度的、比自己更加不幸的人时,道德的限速器也会失灵吧。”
手臂、腿,没有可以支撑的地方。我已经无法从姐姐的身体上离开。
“也就是说……我可能已经把你——一个人类——视为自己必须去拯救、应当倾注宠爱的宠物了。这是一种某种意义上的居高临下。是优越感,是施舍。但同时,我也觉得那是纯粹的善意。”
姐姐在说什么呢。我困惑着,动弹不得。
“然后呢,出乎意料的是,这让我产生了一种难以抑制的、鲜活的情感,让我——”
嘶溜。抚摸着我头的手,温柔地描摹过我的耳朵。仅仅如此,我的脖颈就一阵战栗,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我本不需要与人来往的。我需要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自嘲,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
沉默了片刻。
在这段时间里,被缝隙风吹冷的身体,被姐姐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温暖着。
“你很冷吧。皮肤都凉了。”
她触碰了我的肩膀。然后抬起仍在地板上的蛇身,折叠了两三次,像一床被子一样从我脚尖盖到后背。虽然是蛇的身体,却也带着人的体温。身体很快就暖和了起来。
但比起那些,我更在意的是那柔软的感觉。人形的部分固然丰满,蛇身的部分也充满了厚实肉感的重量与柔韧。
抛开“非人”的偏见不谈,无论如何那都是一具女体。被那样的身体紧紧夹着、刺激着。
所以,我想说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的下半身,小鸡鸡渐渐硬了起来。我后悔只穿了一件T恤。如果被掀起来,一瞬间就会暴露吧。而且即使不被掀起来,它也已经埋进了姐姐隔着衬衫那丰腴的腹部里。焦躁的压迫感撩拨着我的腰际。
想抬起腰来掩饰,却没有任何可以支撑身体的落脚点。
终于,姐姐用妖媚的手势抚摸了我的腰。
她把嘴唇凑到我耳边,用带着一丝情欲的声音低语。
“——你兴奋了呢。”
“唔……对、对不起……”
我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她。但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我。
“即使是蛇的身体,也会让你产生淫秽的感觉吗?”
我能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我只希望在这昏暗的房间里她不会发现。但我也隐约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怎么看,她都很敏锐。我胆怯的性格、无礼的性欲,一切一定都被她看穿了。
“刚才,你说过作为报答,有什么能帮忙的事,对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我的腋下。
“我找到了一件事,想拜托你。”
我像人偶一样被抱了起来。被转了个圈。从背后被抱住。这一次,以肩胛骨为中心,被压扁的乳房的触感鲜活地扩散开来。
耳边——啾♡——响起了浓烈的亲吻声。
如同电击般的冲击束缚了全身,我的身体被牢牢固定住了。
被亲了?为什么?明明我都产生了这么淫秽的心情。连小鸡鸡都勃起了,为什么姐姐不生气呢?
不明白。不明白。
“亚人是吃人的精液的。虽然不是没有就活不下去,但那就像一辈子只吃不加调味料的意大利面一样。”
在我混乱的耳边,她轻轻吹了一口温柔的气息。我那乱糟糟的脑袋瞬间被姐姐一个人占据了。
“——接下来,在我没说‘可以’之前,不许反抗。能做到吗?”
大手掀起了我穿着的T恤。
噗嗤……噗嗤……。断断续续弹跳着的小鸡鸡暴露在了昏暗之中。那只把T恤撩到我胸前的大手,在我的小腹上轻轻地、充满爱怜地抚摸着。
不行,我想。
无法抵抗,才是问题。
某种不明所以的事情即将发生。然而。被姐姐的手一抚摸,我就什么都想不了了。想要被触碰。想要小鸡鸡被处理。为此,哪怕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我大概也会点头。一种只能称之为魔性的欲望——想要听从姐姐的话的那种无法抑制的悸动,牢牢抓住了我,不肯放开。
“唔…………”
怯生生地、却又确定无疑地。
我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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