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人形

听说有一款专为人形机器人设计的群聊应用。这个消息是我从一位人形机器人朋友那里听来的。

“……也就是说，理所当然地，参与者全都是人形机器人咯？”
朋友——折原爱结点了点头，表示没错。顺带一提，“折原爱结”是她身为人类时的名字，如今成为人形机器人后，正确的名字应该是“GLE034LNE-0908AO”，但我还是用她人类时的名字称呼她。如果用真名来称呼，每次都得麻烦地去查看她佩戴的身份证明才行。

『我也是成为人形机器人后才知道的，是前辈告诉我的』
“是什么样的应用？让我看看……啊，这应该不行吧。”
爱结笑了，算是默认。现在的她没有手机——不，准确地说，是她没有手机的实体。因为她已经将手机的功能整合进了自己机械化的身体里。

『所以，像现在这样和咲彩大人您说话的时候，我也在接收其他人形机器人发来的消息哦』
她现在处于私人模式，能够像人类时期一样进行对话，但即便如此，她仍然用“大人”来称呼身为人类的我。据说这种称呼方式是人形机器人的基本设定之一。每次被这样称呼我都感到有些难为情，但既然是设定如此，那也没办法。

“不过……真让人在意啊。”
『在意？』
“那当然啦，”我笑着说，
“毕竟，如果只有人形机器人参与，那里面肯定有很多只有人形机器人才会聊的话题吧？不在意才奇怪呢。”
『那，要告诉你参加的方法吗？』
“诶？要怎么做？”
爱结指着我说道：
『就是咲彩大人也变成人形机器人呀』
一瞬间，我哑口无言。但很快又回过神来，
“真是的！白认真听你说了。”
『哈哈哈，抱歉啦。不过，咲彩大人没打算变成人形机器人吗？』
老实说，我确实在考虑这件事。到处都人手不足，对人形机器人的需求很高，而且不需要经过所谓的培训程序就能立刻开始工作，这很有吸引力。但是，要舍弃人类的身份果然还是有抵触情绪，而且——我凝视着爱结。染成粉红色的马尾辫、从耳朵延伸出的天线、覆盖颈部以下全身的白粉色紧身衣（准确的说法是“外皮”）、贴在左胸无法轻易撕下的身份证明……必须一直保持这副模样，也相当有压力。

『我身为人类时也是那么想的，但实际成为人形机器人后，就完全不在意了哦』
以前我问过她关于外表的问题，她是这么回答的。实际或许确实如此，但也有可能是在成为人形机器人的过程中，被植入了那样的设定。嘛，这方面的事情想再多也没个头绪。

总之，我岔开了爱结的问题。爱结点了点头，说了句“这样啊”。她不会主动建议我变成人形机器人更好。大概是因为向身为人类的我提出某种要求，违反了人形机器人的行为准则吧。

“比起那个——”
我转换了话题。
“在那个应用里，爱结你们都在聊些什么呀？有点想听听看呢……之类的。”
于是爱结露出了为难的笑容，
『抱歉。规定不能把聊天内容告诉人类哦？』
“那个……虽然不太想这么说，但如果我命令你‘告诉我’也不行吗？”
『如果我是在用手机上的应用，或许可以做到，但我是内置型的，可能不行。因为应用的使用规则已经编入程序里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我决定放弃。不过，我放弃的仅仅是从爱结那里打听消息这件事。

有没有其他什么办法呢——我决定去探寻一下。


在网上调查后发现，原来还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对这个应用感到好奇。或许正因为如此，应用的名字本身很快就查到了。似乎叫做“Humming（哼唱）”。

只是，即使用“哼唱”这个名字搜索，不仅很难找到应用的下载网站，甚至连介绍其内容的网站都很难找到。不过，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可不能放弃。我继续想办法寻找应用……最后，在一个论坛网站上找到了一个写有应用下载URL的帖子。虽然担心会不会连接到危险网站，但从该帖子的回复来看，这个URL似乎是真的。我下定决心尝试下载。
“呃……诶？唯一识别编号？制造品号？”
看到注册界面，我不由得叫出声。唯一识别编号我懂。就是人形机器人的名字。以爱结为例，“GLE034LNE-0908AO”就是那个。但是，制造品号……我又进一步查了一下。

这是我之前不知道的事情，据说人形机器人除了唯一识别编号外，还会被赋予一个表示其制造时间和地点的制造品号。而这个品号，被刻在人形机器人股间附近安装的金属板上。我想象着爱结的样子。确实，她的股间安装着一块金属板。但是，上面是否刻有制造品号，我就不知道了。毕竟那不是可以仔细查看的部位。

话虽如此，要查看“哼唱”的线索，我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只要知道人形机器人的唯一识别编号和制造品号，就能登录“哼唱”。问题只在于，如何获取这两样东西……
“……稍微，试试看吧。”
我前往了一家离我家稍远的家庭餐厅。那是一家我之前只去过寥寥几次的店。其实附近就有很多人形机器人工作的便利店之类的，本来没必要特意跑那么远。但是，考虑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或许还是去一家不熟悉的店比较好——我是这么想的。
『欢迎光临。请问是一位吗？』
一进店，女性型人形机器人店员就立刻上前招呼。我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她的胸口，还有股间。她佩戴着身份证明。股间也有金属板。而且板上……啊，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各种小字。这里面肯定有她的制造品号吧。我随便点了一些东西，然后在她再次过来时，调整好了手机的摄像头。
『让您久等了』
几分钟后，人形机器人店员送来了咖啡和冰淇淋。我假装看着手机，偷偷拍下了她的照片。然后，在她离开后，检查拍下的照片。
“……嗯。完美。”
或许调整起了作用，我拍到了足以看清她唯一识别编号和制造品号的照片。偷拍的罪恶感和想尽快确认能否登录的急切心情交织在一起，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迅速把咖啡和冰淇淋一扫而空。
“问题在于，那位店员是否拥有‘哼唱’的账户……”
如果她有账户，我就得重做刚才的工作。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再做那种偷拍的事了——回到家后，我怀着祈祷般的心情打开“哼唱”的注册界面，输入了唯一识别编号和制造品号。然后——
“——这算是，成功了吧？”
登录后，出现了账户的初始设置界面。这也就是说，那位店员没有“哼唱”的账户……对吧？我在心中欢呼雀跃。

登录后的初始设置进行得相当顺利。素体名（店员身为人类时的名字）、工作地点……每一项都是我也能理解的范围。个人资料图片……该怎么办呢。其他使用“哼唱”的人形机器人，都用什么样的图片？我决定先确认一下再设置，暂且往后放一放。

就这样完成初始设置后，终于，要进入“哼唱”的世界了——


“哇啊……”
“哼唱”的界面，和一般的SNS没有太大区别。账户的个人资料图片也是各式各样，有动漫风格的插图，有某处的风景照……出乎意料的是，看起来像是本人照片的图片很少。账户名直接使用了唯一识别编号，所以即使遮住脸也没什么意义吧……但是，这种地方反而很像人类，有点意思。

说到有意思，发布的帖子内容也是如此。很多都是只有人形机器人才会聊的话题，让我有点感动。

最多的话题，是关于各自工作中遇到的客人。从“有这样一位客人……”开始，写下客人说了什么，或者受到了客人怎样的对待。然后，对于这样的帖子，其他人形机器人会回复“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或者“确实有这样的客人呢”。

“但是大家都不写那种客人的坏话呢。”
明明这是个只有人形机器人才能看到的应用程序，却用“客人‘大人’”、人类说的话用“说”、人类的行动用“做了……”……全都用恭敬的措辞来表达，这很有趣。包括不写关于人类的坏话或者说抱怨这类负面内容在内，让我再次意识到，人形机器人似乎被设定成总是对人类保持敬意。

另一个我注意到的事情是，在应用里大家并不用唯一识别编号互相称呼。以前和爱结在一起的时候，遇到过其他人和爱结见面，两人面无表情地互相说出对方的唯一识别编号，然后说“个体已登记”，之后爱结和那个人形机器人就开始用唯一识别编号互相称呼了……所以我以为应用里也会用唯一识别编号互相称呼。大概那个“个体登记”是需要面对面才能进行的吧。所以，在彼此没有进行过个体登记的应用程序内，可能就不会（没有被设定成）用唯一识别编号互相称呼。

取而代之的是，人形机器人之间用像人类一样的名字互相称呼。娜娜、瞳、文代……之类的。难道是素体名？我也想过，但很难想象会在这里公开素体名。毕竟，很多账户连个人资料图片都不用本人照片。

“啊，这个名字该不会是……”
浏览了各种帖子后，我突然意识到。人形机器人在应用里互相称呼的名字，会不会是从各自的唯一识别编号中取出来的呢。被称为“娜娜”的人形机器人，其唯一识别编号的前半部分有“077”这个数字，“瞳”有“103”，“文代”有“234”……考虑得真周到，令人佩服。另一方面，对于那些无法用这种谐音变成像样名字的人形机器人，有的用“洛克（609）”或“雅西（841）”这样的绰号风格，还有“幸运（777）”和“情人节（214）”这种稍微拐了点弯的称呼，光是看着这些就很有趣。
在浏览中，我注意到一个账号。一个名叫“小夜”的账号。固有识别编号是GLE034LNE-0908AO……是爱结的。看了下头像，用的是只拍到脸部下半部分的照片，但那毫无疑问是爱结的脸。
“爱结都发了些什么呢？”
怀揣着偷偷潜入房间般的心情，我窥探了爱结的账号。发布的内容和其他账号没什么太大区别，只不过，
——我身为人类时的朋友，来问我关于“Humming”的事了。
啊，这绝对是在说我……我不由得心头一紧。
帖子本身很短，但已经有一些其他账号的回复。
——我也被问过呢。正犹豫该怎么办。
——我想试着告诉对方，结果系统消息提示说这是禁止事项。
看着这些回复，我隐约觉得，或许仿生人（Humandroid）们也在想，是不是可以把“Humming”的事情告诉人类呢。但是，因为那是禁止事项，所以不能说……之类的。
“……要不，我也试着回复一下？”
好不容易（虽然是假的）创建了账号，参与一下这种话题应该也可以吧……我在爱结的帖子下试着这样回复道。
——如果是亲近的人，能告诉他就好了呢。
从输入文字到按下发送键，我的心跳一直停不下来。会不会有人回复什么呢……我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但毕竟是刚发的帖子，果然还没人回复吧。我关闭应用，钻进了被窝。等到明天，或许就会有人回复了——我满怀着这样的期待。

第二天早上，第三天早上，再下一天早上……我的帖子依然没有回复。虽然有点遗憾，但我从那以后，也继续参与着“Humming”。不仅回复其他账号的帖子，自己也逐渐开始发帖了。我发的那些帖子，虽然不多，但偶尔也开始有人回复了。
就这样持续着这种“Hum活”……是这么叫的吧。在这个过程中，我心中对仿生人的印象逐渐改变了。然后我终于——
『喂，GLE034LNE-1104SK。机体状态怎么样？』
GLE034LNE-0908AO向我搭话。我低头看着被外皮包裹着的自己的身体，
『非常舒适哦。机械的身体感觉也不错呢』
对吧？GLE034LNE-0908AO笑了。是的，我接受了手术，成为了仿生人。
就像GLE034LNE-0908AO之前说的那样，像这样成为仿生人后，一直保持外皮状态也完全不在意了，反而，对于自己成为了人类与机器人的混合体，甚至感到某种自豪。
这时，GLE034LNE-0908AO说了句意想不到的话。
『能一直向身为人类时的GLE034LNE-1104SK传达仿生人的美好，真是太好了』
听她这么说，我吃了一惊，检索记忆数据。但是，并没有找到GLE034LNE-0908AO对我说过这种事情的记录。我把这件事告诉她后，
『GLE034LNE-1104SK，你身为人类时，曾伪装成仿生人参加“Humming”对吧？』
『诶？那、那种事……』
接着，GLE034LNE-0908AO说出了一个固有识别编号。那是我参加“Humming”时使用的，那家家庭餐厅的店员仿生人的编号。
『难道说……你发现了？』
『有一次，我不小心看到了GLE034LNE-1104SK的手机屏幕。结果发现显示着“Humming”的图标。明明是人类却装着“Humming”，我就觉得有点奇怪。』
除此之外，似乎是因为有一个频繁回复她帖子的账号，而这个账号发布的内容与GLE034LNE-0908AO对我说过的话极为相似，所以她推测那个账号是我创建的。然后，她在我的账号下回复了描述仿生人美好的内容，而我受到了影响……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样啊。原来早就暴露了。抱歉，做了这种像是撒谎的事』
我苦笑着耸了耸肩。没关系啦，GLE034LNE-0908AO微笑着回应道，
『然后呢……话说回来，GLE034LNE-1104SK你有“Humming”的账号吗？』
『嗯。这次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哦』
『说实话，最近有个账号，感觉就像身为人类时的GLE034LNE-1104SK那样，是人类在伪装成仿生人发帖……』
『真的？那我们得把仿生人的美好告诉那个账号才行呢』
我们相视一眼，恶作剧般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