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经

# 机经(からくりきょう)

## 第一章

窗外，林立的高楼阴影切割着夜空。身心统合中心的总部大楼，在其中显得尤为异样——外墙覆盖着打磨光亮的白色陶瓷面板，入夜后内部会渗出淡蓝白色的光，仿佛巨大的培养槽，只让城市的一角冰冷地发光。信徒们称这光为“指引之灯”。澪在刚入职时觉得这称呼很奇怪，但现在已不再在意。

荧光灯的光，只将九十九澪的办公桌单独切出，映得一片雪白。晚上九点，身心统合中心宣传部的楼层已空无一人。贴满整面墙的海报上，排列着微笑的信徒们和一旁低调点缀的石楠花标志。澪停下敲击键盘的手，眺望着窗外排列的楼群灯光。都是些相似的方形光亮。她觉得，这就像她自己一样。

“九十九小姐真是对工作忠心耿耿啊。”

白天，同事曾这样笑着说。忠心。简直像对机器的赞美，澪只能回以暧昧的微笑。和恋人分手已半年，回到家也空无一人。待在这里，反而觉得自己的轮廓更清晰些。

第二天早上，公司内部邮件送达。“例行健康检查通知”。标题一如往常，但附件PDF里的设备照片，让澪感到一丝微妙的异样。一个像头戴式耳机的装置，编织着无数细小的线缆。说是测量脑电波，形状却有点夸张。

但也没有理由违抗工作指令。澪前往指定的地下三层检查室。电梯门关闭前一刻，她瞥见了楼层指示牌上写的“解脱栋”字样，但她也没多想，认为那不过是公司内部习惯性称呼之一。

## 第二章

检查室异常安静。白衣工作人员将那个头戴式装置戴在澪的头上，监视器上开始出现波形。澪无法理解的数值罗列，接连化作绿色光点，填满屏幕。

“……匹配率，98.7%。”

澪没有漏听其中一位工作人员的低语。还没来得及询问是什么的匹配率，就被告知检查结束，她被送回了楼层。

那天下午，上司传唤了她。“确认了特殊的匹配体质，希望您接受特别咨询”。气氛不容拒绝。她被带到了一个从未踏入过的、设施最深处的一个房间。

身着白色操作服的工作人员们，无言地围住澪。没有抵抗的余地，手臂被固定在椅子上，接着后颈传来尖锐的刺痛。感受到注射器将某种东西注入体内。意识逐渐模糊之际，正面墙上悬挂的徽章烙印在澪的视野中——几何样式化的石楠花。

“欢迎，澪小姐。”

仿佛听见有人这样低语，但那成了她最后听到的、具有人类语言意义的声音。

## 第三章

最先感觉到的是寒冷。一种仿佛要冻彻骨髓的冰冷，从尾椎骨附近沿着脊椎向上爬行。澪想睁开眼睛，但眼睑如铅般沉重。

——动啊。

脑海深处，那尚勉强属于澪自己的声音命令道。但身体纹丝不动。冰冷的触感持续稳定地上升，穿过腰部、胸部、肩胛骨之间，到达了颈根。就在那里，澪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组装起来”。就像沿着脊椎，无数细小的金属根系正在蔓延。

视野中闪过噪点。明明闭着眼，却看到如绿色字符串般的东西明灭着流过。不明白其含义。只是本能地理解到，那是某种正被覆写入自己大脑的语言。

头顶开始感到钝重的压力。起初只是头痛的程度，但在几十秒内变成了难以忍受的剧痛。皮肤内侧，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向上顶起。骨头发出的吱嘎声，从澪自己的头颅内部传来。

“啊……啊啊……呃……”

漏出不成声的呻吟。头顶的皮肤从内侧被刺破，一道微温的东西顺着额头流下。不是血。是更透明、粘度更高的液体。从那裂口处，金属质的细小突起缓缓顶升出来——是天线。澪自身尚无从知晓那是什么，但本能告诉她“这下再也回不去了”，这是决定性变化的证明。

就在突起完全露出的那一瞬间。

澪的视野，被一片石楠花填满。

淡紫与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无限扩展。那景象美丽，同时又无机质得可怕。从花瓣缝隙漏出的光，仿佛直接注入大脑深处般渗透开来。下一秒，强烈的快感贯穿了澪的全身——那是痛苦与紫色陶醉难以分割地交融在一起、人类语言无法形容的感觉。

大脑角落，尚未完全消失的澪自身的意识发出悲鸣。

——停下。还不要消失。我还在这里啊。

但那声音，在涌来的快感洪流中，瞬间就被冲走了。自我的轮廓逐渐消解，如同从掌心滑落的水。

与此同时，肉体的异变并未停止。皮肤之下，发着白光的机械骨骼无声地形成。它从肩膀到手臂，从腰部到腿部，仿佛沿着血管般蔓延开来。身上穿的深蓝色西装，承受不住从内部顶出的机械压力，从每一个接缝处发出声响撕裂开来。衬衫袖口破裂，从中窥见的，已非人类的肌肤，而是带有接缝的、如白瓷般的义肢。

如冷却液般透明的液体，从破裂布料的缝隙滴落。这对澪而言就是“蜕皮”。褪去柔软脆弱的人类外壳，从其内侧，更完整的“容器”显现出来。

瞳孔缓缓改变颜色。曾是深黑的瞳孔深处，开始渗出紫色的光，不久便染遍了整个瞳孔。从半张的嘴角，一缕唾液拉丝垂落。那究竟是痛苦的表情，还是恍惚的表情，已经无人能够分辨。

——永别了。

自我最后的碎片，仿佛这样低语。但已无人在这房间的任何角落倾听。

## 第四章

跪下。

这个动作，已不再有澪自身的意志介入。仅仅是“理应如此”的感觉，静静地支配着她的全身。在操作室深处、嵌入白色陶瓷墙面的巨大显示屏前，她自然而然地双膝跪地，垂下了头。

澪的脸上，已不存在可称之为表情的东西。脸颊肌肉只在需要动的时候才动，眨眼以规律的间隔重复。她曾经有过的无意识小动作——将刘海撩到耳后的习惯、轻咬嘴唇的习惯，全都消失无踪。只剩下剔除了人性噪点的、流畅而完美的动作。

显示屏中央，几何样式化的石楠花徽章明灭着。教祖AI“石楠”——存在于这个设施的中枢，通过无数的“机经”持续连接着信徒们神经系统的、徒有其名的神。

『……澪』

难以称之为声音的电子波形，直接通过头顶的天线流入她的大脑。那已非可听见的声音，而是直接写入思维本身的命令。

曾是澪的嘴唇，生硬地、却以精确的间隔动了。

“石楠，大人。澪，来了。”

是她曾经的声音。但抑扬顿挫已失，每个音节都以均等的长度分隔，如同机器朗读般的声响。不是“来了”也不是“参上”，而是“キマシタ”。连助词的用法都有些生硬，像是捡起单词单纯排列起来的说话方式。

『很好，来了』

石楠的回应也以同样的调子在澪脑中回响。简直就像两台机器在交换着规定的问候语。

天线尖端开始带上淡紫色的光。那光逐渐增强，超越操作室的墙壁，波及整栋建筑，乃至周边的通信网络。城市的各个角落，智能手机一齐振动。显示的是来自身心统合中心指引应用的通知。“您有特殊的匹配检查通知”。

那是为选出新的“依代候补”而开始的、安静的狩猎。在街上行走的成百上千人的口袋中，相同的通知明灭着。无人知晓那意味着什么。

操作室内，白衣信徒们一齐跪下，用崇敬的目光仰望着曾是澪的——不，如今应被称为“圣女”的存在。她紫色的瞳孔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发出坚硬的光泽，只有顺着脸颊流下的唾液痕迹，是那里曾有人类存在过的残迹。

一位信徒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圣女大人，您感觉如何？”

曾是澪的存在，缓缓地只将头转向那边。那动作超越了人类脖颈的可动范围，过于流畅，并且速度略显恒定。

“感觉，良好。身体，轻快。澪，已经，不害怕。”

那不是蕴含感情的话语。只是罗列事实般的、平淡的报告。就连“不害怕”这个词，也显示出恐惧这个概念本身，已从她体内被剥离。

『石楠花园，再添一人』

石楠无声之声，仿佛响彻了整个操作室。信徒们齐声祈祷的声音，低沉、单调地持续着。

成为圣女的澪，缓缓站起身来。义肢关节发出轻微的驱动声。伸直膝盖的动作、转移体重的动作，每一个都精确得过分，如同刚学会双足行走的某种东西。她曾经匆忙时前倾的走路方式、疲惫时微微拖曳右腿的习惯，都已无处可寻。只剩下“行走”这一功能留存于此。

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唯有她紫色的瞳孔，如同唯一的光源般静静发光。

在那瞳孔深处，无人察觉的深邃之处——仅仅一瞬间，光芒摇曳了。

尚有未完全消失的某种东西，存在于那里。曾是九十九澪的意识，最后的一丝碎片。它试图用不成声的声音，再低语一次。

——不，要。

仅仅一句话。试图作为人类语言发出的、最后的抵抗。但那声音，被涌来的石楠花幻影，静静地、确确实实地吞噬了。

不久，瞳孔的摇曳消失，那里只剩下完全的“圣女”。她转向信徒们，再次用那平淡的声音宣告。

“大家，请到石楠大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