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谈爱，数罪吧（一）

“──你好。我是凯，感谢您的指名。”
“你……是稻玉前辈对吧？”
“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被叫去的地方位置偏僻，是家构造特别老旧的爱情旅馆。老板说：“虽然是新客人，但坚持非要凯不可，一直等到有空档。”等了差不多一个月，结果叫我来这种寒酸地方。对方可能是学生吧，大概因为我指名费高，就在旅馆费上抠门了。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打开自动锁解锁后房间的沉重房门。我打算用手抬起深戴着的黑色鸭舌帽帽檐，取下帽子，装作为了不失礼而与客人视线交汇的样子。被叫了本名，我再次聚焦视线看清对方。于是，之前一直挂着的假笑僵住了。我瞬间明白了自己被谁叫来了。

（——啊啊，这不是我妻善逸吗。这家伙——）

夺人眼球的金发，蜜糖般溶开的淡琥珀色眼眸。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仿佛确信了什么。我忘不了。对我而言，他可不是什么旧相识那么简单。那是前世的记忆中斩了我脖子的那个男人的脸。

“多少年没见了？那个，你还记得吗？”

是该回答认错人了，还是老实说记得然后要求换人，二选一。那个男人对着沉默的我继续说道。

“我记得，我们同一所高中，差两届。前辈比我大两届，对吧……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前辈你……讨厌我，对吧？”
“——你才是，一直没想起来啊。”
“诶？”

今生的名字，姓氏确实是稻玉。而我还有那之前的记忆。……这家伙是前世杀了我的人。就算转世了，我也不想再遇见他。那张脸，那个声音，我一次也没忘记过。
尽管如此，在高中重逢的这家伙却什么都不记得。嘛，那才是正常的吧。忘不掉的我，才是不正常的。
——既然如此，就当是成年后普通的校友对话好了。

“没什么。确实有你这号人啊。真巧……没想到你是会叫男人的那种人。虽然我也没资格说。脸我是记得，不好意思？你名字我可忘了。”
“我、我叫我妻善逸。啊，在这里站着说话也不合适，要不进来吧？”

——哈？
这家伙，理解自己叫了谁吗？
这是外卖服务啊。而且还是男叫男，接受性服务。嘛，他应该明白吧，毕竟是他叫的。而来的人却是学生时代讨厌他的我。因为是指名，我猜他大概看了照片心里有数。
看到我的脸和态度，就这样还想叫我进去？

“……为什么？”
“为、为什么……因为接下来我要买前辈的时间啊……？”
“——老实说，我想回去。”
“这让我很为难。前辈虽然讨厌我……但我，喜欢前辈来着。”
“…………哈？”

我张着嘴合不拢，而说出这惊人告白的家伙，露出某种苦涩的表情，像催促般拉着我的胳膊，把我引进了只有一台老旧小电视和桌子、一张床以及藏在门后的浴室，如此昏暗的房间。

◆

果然如我所想。

（一点没变，是前辈）

高中时比我大两届的前辈，全名稻玉獪岳。
风俗网站上的演员介绍页面，眼睛以下都模糊处理了，但我不可能忘记前辈的眼睛，不可能看错。
虽然是高中时代苦涩的回忆，但初次见面时，他看着我的那种异常强烈的视线，只要闭上眼睛，至今仍烙印在眼底。为什么初次见面就用那种眼神看我，那之后前辈就一直单方面讨厌我、躲着我。
我思考过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但之前应该根本没有接触过，所以一个理由也想不出来。五年。在我试图拉近距离之前，前辈就从高中毕业了，已经过去五年了。

“——好的，90分钟套餐没有变更。附加项目是——”

前辈没有靠近床，只是平淡地用手机和店里联络。老实说，我是第一次叫这种服务。网上冲浪时不小心误点了“附近找男人”这个标语横幅……算是男妓吧。那时我才第一次知道有男性版女性风俗。当然本来想关掉的，但在推荐演员里发现了前辈，当时的我一冲动就把手指移向了预约按钮。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好的，已收到使用费和附加项目费用。……请多关照。”

前辈悦耳的声音、端正的侧脸、有些心不在焉的表情，五年后的今天依然没变。那时的前辈看起来人缘还不错。但唯独对我，那种态度，据我所知，前辈从没对其他人展现过。那种带着执着的眼神。

（会不会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呢）

“前辈。……那个，其实我是第一次来这种店。啊，我不是处男哦？可以开始了吗？”

前辈把时间费用和刚才给我看的卡片大小的附加项目表放进专门的收纳袋，同时紧紧皱起眉头看着我。这可不是“姑娘”该有的表情吧。嘛，不是姑娘，是男人的话该怎么说？我不知道。

“——喂。你是认真的？不记得我以前用什么表情看你的吗？还有，别叫我前辈了。”
“你自己……有自觉啊……‘凯’先生，对吧。我已经付钱了，连所剩无几的生活费都搭进去了。不提供服务我可就麻烦了。”
“——你这家伙真够差劲的。偏偏选即尺。”
“我好好洗过澡了。衣服……穿着也行。”

即便如此，前辈的表情也毫无变化，叹了口气。这服务态度绝对会被投诉吧，我边想边正对着床准备脱裤子，前辈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有弹性的胸部碰到了我的背。比想象中结实，可能是穿衣显瘦平时有锻炼的类型。我脱下裤子和内裤，他像帮忙一样毫无抵抗地往下拉。
——前辈在帮我脱衣服？回头一看，他低低蹲着，暴露出来的已经半勃起的性器和他处在同一高度对视。这景象太不妙了。

“……洗过了？真扫兴啊。通常是要舔没洗过的，沉浸在凌辱对方和优越感里。”
“说得太直白了……不认真服务我要投诉哦。”
“啧”

刚才咂嘴了吧，这个人。紧接着，他“呼”地变了表情，苦恼似地垂下眼帘。意外地近距离看，睫毛很长，一根根密度很高。其间是我所不知道的眼神。眉头也没皱，感觉不到一丝恶意。很专业嘛，已经切换模式了？

（虽然是一时冲动叫来的。……原来如此，和其他人也这样啊）

他抚摸着挺立的性器，握住根部，凑近嗅了嗅。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夜暮般的青色。一瞬间他似乎想看向这边，但又放弃了。再次垂下眼，态度一变开始准备服务。刚才说的什么以前喜欢过，肯定不是认真的吧，早就忘了。收了钱，就算是讨厌的对象也行。
他并非随便舔舔。明明是他自己的身体，但游走的舌尖似乎更清楚哪里该怎么做。连微微漏出的炽热呼吸，都让积蓄了精液的深处有了反应。

“——啊，……已经，硬邦邦的了……凯先生，可以说出来对吧……？”
“……嗯。收了钱的”

一瞬间混杂了蔑视的眼神。我却因此异常兴奋，尽管他态度平淡，却感觉他有好好看着“我”。虽然那只是幻想。
他用舌头缠绕住顶端含住，每一次吞吐都更深、更深地接纳。不知是演技还是真的有点吃力，眼睛表面湿润了。随着咕咚吞咽口水的喉结上下移动，我只想将欲望灌注其中，这个念头充斥了整个大脑。我伸手触碰前辈垂到下巴附近的刘海，将其撩到耳后以便看清他的脸。

“前辈。还是一样，很漂亮呢”

眉头微微一皱。多余了吧，说这种话。不会高兴的吧。我又叫了前辈。学生时代的前辈很可怕，但毕业了就无所谓上下级了。为什么做风俗，这种问题太不识趣。告诉我理由什么的，肯定万中无一。

“——唔、”
“……可以让你射吗？”
“啊、……可以，已经快射了……、唔”

低沉性感而不加修饰的声音。在喉咙深处紧密贴合，抵达深到令人不安的地方，然后收紧。

“抱歉、嗯、凯、先生——”

我腰身挺动，仿佛要挤进他仍紧抿的口中，前辈的脸扭曲了。但是，他没有推开，而是把手放在我腰上接受这强迫，我的罪恶感败给了欲望，深深顶入喉咙深处射出了精液。前辈立刻紧抿嘴唇，咕咚、咕咚，喉结多次滚动。我、他真的喝了我的东西，在我目瞪口呆时，他“哈”地呼出一口气，嘴唇离开，连拉出的丝都接住，用舌尖舔舐顶端榨取。鼻腔里充斥着浓烈的气味，我不由得猛地左右摇头。

“哈、……别、别喝……！够了”
“啊……？现在才说？……还能射吧。我也买了你的时间，对吧，‘耀’君？”

耀？那是——啊，是我随便取的网名。前辈的源氏名“凯”是从字母首音取的，我只是改了一个字。

“果然，还是不能叫我善逸吗？这个需要额外收费吗？”
“……没有那种事。不过称呼什么的，随你便吧”
“拜托了，前辈”

前辈一脸不悦地没有回答，沉默着脱掉身上的黑色衬衫。——看到裸体，我吓了一跳。个人资料里可能写了有纹身。从左侧腰部到腹部，纹着两道像老虎脸颊花纹的纹身。衬衫遮着没看见，脖子上也有一圈淡淡的伤痕。可能是我盯着看太久，前辈“呼”地笑了，没有摘下脖子和手腕的首饰，就伸手抓住我T恤下摆想帮我脱掉。

“浴缸放着水，现在只冲个澡？”

我勉强简短地回答了“好”。之后，一起冲了澡回到床上，在他的引导下越过了那条线。
手撑在床单上趴着，无论多么紧密贴合，他也一次没叫过我的名字。这似乎是前辈最后的固执。我抚摸着他延伸到背部的纹身，将单方面的欲望打入前辈体内。不知道他是觉得舒服还是在想什么，但逐渐变得甜腻的声音让我飘飘然，情绪快要满溢。不，能拥抱曾经那么想拥抱的前辈，不可能不满溢出来。

“……前辈，喜欢、”
“嗯……唔、啊、——、”
“对不起，在工作的时候……喜欢您”
“……哈啊、唔……我、哪里？”
“有很多，一句话说不完……而且是一见钟情。但是，理由有很多。虽然我知道从一开始就被讨厌了。如果是我无意中伤害了您，如果能再见到您，我想道歉……因为喜欢您”

等等，这是前辈想要的回答吗？太沉重了。这种话，会让人退缩吧。我不知道正确答案，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那个、唔……是自我满足对吧？想道歉得到原谅什么的，单方面喜欢什么的”
“够了——明白了，够了。……耀、……继续、”

——名字！
虽然只是网名，但你叫了我的名字。即使只是随便起的名字也让我开心。感觉已经足够满足了。热切、怜爱，这大概是我今后不会再有的、最初也是最后一次的体验。



“对不起……”
“啊？续费多谢。说对不起就奇怪了吧”

十分钟前的计时器响起，我慌忙请求续费，钱包里的钱只剩下零头。虽然并不后悔……但回想起自己的经济状况，简直想抱头苦恼。在我郁闷期间，前辈已经给前台打完“要出去了”的结束电话。

“——接送车会来，我先出去了。那么”

时间一到，之前一直没离开我的前辈又恢复了平淡的表情，整理好衣服走向门口。他在门前停下脚步，好像饶有兴趣地看着什么。我不由得只穿着内衣走了过去。
那里有个筒状的柱子，上面放着写有“费用请投此处”的使用说明纸。

“这个，是空气清洁机？这酒店挺旧的嘛”
“对——对不起，我尽力了。空气清洁机是？”
“能办事就行。话说你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用吗你”
“…不，完全不知道。有说明书的话我尽量搞定”
“哼。…本来想试试看的”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充满好奇的眼神。这台搞不懂的结算机器之后恐怕要让我一个人苦战，但能因此多留他一会儿实在感激。看着嘴角微微上扬显得愉快的前辈，惜别之情涌上心头，我轻轻触碰了他的手腕。

“前辈，我想接吻”

——哈，他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眼神黯淡下来。

“——我，接吻是NG的”
“诶……这样吗？是规矩？”
“不是什么规矩。你没好好看个人资料吗”
“…对不起，我当时太拼命了”

他给我看的屏幕上，个人资料里记载着相当多的NG项目，我完全跳过去没看，不禁皱起眉头。虽然是工作，但也有不能做的事啊…我这样说服自己，向后退了一步。但是，松开的手这次却触碰了我的手腕。

“你老是道歉。尽力了，拼命了。…明明没什么错”
“诶，这话的意思是”
“——算了。你想要的话，特别破例”

好的，我明白了。如果接吻不行那也没办法。虽然超级想——

“——诶⁉︎ 您不讨厌吗”

为什么？这态度转变是怎么回事？而且又用名字叫我了。感觉比最初对我更温柔了，真开心。
为了不浪费对方的时间，我将手搭在他肩上，性急地将嘴唇叠上他仿佛主动递出的唇。他似乎被吓了一跳，睁圆了眼睛，然后眼睑缓缓闭上。明明就在房间门口，却好像在继续刚才的事。我搂住他的后颈，痴迷地摩擦舌头。而前辈“啾”地吸吮回应，果然又帅气又可爱。说实话，可能比做爱更色情更舒服。
——转瞬之间。店里的呼叫响了。该告别了，我主动抽身。

“我很开心。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

轻轻倚着墙的前辈咀嚼着这个词，自嘲般弯起嘴角笑了。

“……哈，也是啊。你是喜欢我来着。看到我这跌落谷底的人生，幻灭了吧”
“不是的。不是那个意思。我现在也喜欢您”
“想见的话，再叫我就行”

我抿紧嘴唇，又说了多余的话——虽然这么想却停不下来。

“我应届入职的工作，在人际关系上失败了。为了过渡开始的兼职也被解雇，公寓大概…也得搬出去了。这算是最后的奢侈吧…当然我不是把前辈当玩物…！”

只顾着自己道歉可不行。其实相遇的瞬间，我可能就想逃出房间。是我贪恋了前辈的温柔。

“最后能见到您真好”
“……”
“谢谢您，给了我回忆。…请多保重”

只穿着内裤自言自语真是难堪。道谢的话说出口了。搞得像临终之人一样夸张。但是，明天开始究竟该怎么活下去，度过了如梦似幻的时光后，现实还在等着我。
我以为前辈拿出了再次响起的手机，结果他从包里取出的是另一部没在响的手机。然后，输入密码后啪啪地打开某个页面，递给了我。——我见过。这是，SNS账号添加的二维码。

“我家，来吗？”
“诶”
“这个，注册一下。真的要下车了”
“诶——！”

快点。被这样催促着，我急忙跑回去拿手机，打开屏幕跑回等待的前辈身边扫描了代码。确认添加成功后，在他再次打完解锁房门的电话之前，前辈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