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又是推活啊。
我一边望着会议室白板上排列的企划标题,一边用手指弹了弹罐装咖啡的底部。
《探究推活女子的消费行为!》《英雄推活最前线·狂热的原因》《推活经济圈,其规模几何?》。
“牛山局长助理,您觉得怎么样?”
入职第四年的企划人员从手头的资料中抬起头来。面色红润,一副睡眠充足的样子。
“那是绕口令吗,那个。”
“诶?”
“牛-山-局-长-助-理”
“呃,那个……”
“叫我牛山就行了。”
“啊,好,好的。……牛山先生。”
尾巴懒洋洋地敲了一下桌腿。
“收视率的依据呢?”
“英雄相关节目最近三个季度,包括其他电视台在内,平均收视率是……”
“知道了。拿过来吧。”
只要有数字就没意见。
我把罐装咖啡送到嘴边。温的。从自动贩卖机买来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重先生也试试推活怎么样?”
斜对面坐着的村濑笑嘻嘻地说。三十二岁。身材纤细的狐兽人,嘴快。不过对数字的嗅觉倒是不差。
“吵死了。”
“与其用数字看狂热的人,不如自己当一次当事人,企划的精度会更高哦。”
“你当当事人把企划书拿来。”
村濑拖长了声音回答“好——的”。
我把目光落在手头的收视率预测表上。
空调的低鸣声又回到了会议室。
“没有别的企划了吗?”
有人翻动活页夹的声音。
窗外,电视台大楼旁边的大型显示屏上,正好在播放英雄相关的新闻影像。
数字能拿到。仅此而已。
会议结束,大家各自整理资料站起身来。其中,只有村濑站在我旁边没动。
“牛山先生。”
“干嘛。”
“你今天,没涂止汗剂吧?”
狐狸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又~忘了吗?”
“嗯。”
我抬起胳膊,把腋下对准村濑的脸。
“要闻吗?”
“这是气味骚扰啊!”
村濑敏捷地退了半步,细尾巴竖了起来。只有嘴角还在笑。
会议室里剩下的几个人,似乎发出了窃笑。
我把空咖啡罐捏扁,扔进了垃圾桶。
“下周之前把企划书充实好拿来。数字依据太薄弱。”
“好——的”
听着身后村濑的回答,我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的空调,吹在脖子上。
已过下班时间两小时,楼层里人少了。
我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一边看着下一季度的节目编排表,一边喝光了冰凉的罐装咖啡。
LED灯下,有人加班的气息。键盘的敲击声。复印机低沉的振动。
这是近三十年来早已浸透的声音。
刚入职的时候,电视就是世界的全部。
收视率突破百分之三十的特备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早晨,台里空气改变的感觉。我想那是真实的。我们确实,在推动着某种巨大的东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这样。网络发展起来,年轻人不看电视了,赞助商开始面露难色了。变化不是洪水,而是以像水龙头被一点点拧紧的速度到来的。所以谁也说不清,确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风向变了。我也说不清。
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粒药片扔进嘴里。胃药。这是近十年的习惯了。
抬起视线,映入眼帘的是显示器上的编排表。下个月的时段。下下个月的时段。再往后的时段。
回过神来就在这里了,这种感觉最贴切。
局长助理。是当上了呢,还是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是了呢,说不上来,回过神来就坐在这把椅子上了。
窗外,市中心的夜景铺展开来。
三十年前,看到这番景象时,应该想过些什么吧。
现在什么也不想。对于不再思考这件事,已经不再惊讶了。
◇
虽然离末班车还有一段时间,但车厢几乎已经坐满了。
我把身体靠在车门旁,把便利店袋子的提手绕在手指上。两罐啤酒,一个用冰镇着的便当。只有这份重量,是今天一天的证据。
抬眼看了看头顶的车内悬挂广告。
既不是周刊杂志也不是邮购。视频流媒体服务的标志,占据了从车厢一端到另一端的整个广告位。曾经在那个位置上,排列过本台电视剧和特备节目宣传的时期,也是有的。如今,已经很久没看到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想回忆一下,又放弃了。
下了车站,提着便利店袋子走在夜路上。
公寓楼前的小公园旁边,有个年轻的兽人正对着支在三脚架上的智能手机说话。是狗还是狼呢。在灯光下,他提高声音演示着什么。
“好的,那么今天就到这里!明天也请继续收看哦!”
对着屏幕挥手的样子。
我没有停下脚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那个屏幕的另一边,确实有谁在。
有名字,有面孔,是今天也为了听那个年轻人的声音而花费了时间的某个人。
把钥匙插进自家门锁的时候,忽然想到。
三十年,我到底和什么连接着呢。
收视率这个数字,确实显示着数百万人的存在。但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脸,我都不知道。谁笑了,谁中途换了台,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刚才那个年轻人,可能确实知道仅仅数十位观众的脸。
我却不知道数百万人中任何一个人的脸。
过去我曾以为这种不对称,就是规模的宏大。我们做的事情,才更有价值。只有持有执照、拥有电波塔、拥有组织的人,才能触及众多的人。
但在公园的角落,在一部智能手机的光亮中,那个年轻人今天也连接着某个人。不需要组织,不需要电波塔,也不需要内部审批文件。
我们一直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到底是什么呢?
疑问浮现,又立刻沉没。寻找答案的气力,已经很久没有涌现过了。
打开玄关的门。
没开灯的房间的黑暗,一如既往地迎接了我。
按下开关,荧光灯闪烁了两下才亮起来。
一边从上往下解开衬衫纽扣,一边径直走向卧室兼客厅。脱下西裤,扔到椅背上。只剩下白色T恤和白色内裤的样子。几十年来,在家里一直是这副打扮。把没人会看的身体,用没人会看的模样暴露出来。仅此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
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
在微波炉加热便利店便当的间隙,我拨开地上的坐垫寻找遥控器。打开电视电源,只有屏幕的光充满了房间。
比无声要好。仅仅因为这个理由而开着。
综艺节目在播放。艺人摔倒了,演播室沸腾了。
那笑声中有几成是真的,有几成是后期添加的,我能估计个大概。包袱的长度,字幕出现的时机,广告前的煽动方式。全部,我都知道内幕。
微波炉响了。撕开便当的塑料盖。热气后面,是白米饭和油炸食品的褐色。谈不上有什么味道。只是,往胃里塞点东西的作业罢了。用啤酒送下去。
年轻的时候,在家看电视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有过一段时期,为了解读其他电视台编排的意图,像要咬住屏幕似的盯着看。那份热情,不知从何时起就磨损殆尽了。现在只是手指按着遥控器的按钮,眼睛却看着别处。
频道切换。电视剧。购物节目。新闻。
其中,手指停顿了一瞬。
直升机航拍影像。倒塌大楼的一角。翻飞着白色披风的人影,正从瓦砾下拉起某人。字幕上写着“再次在都内大显身手”。
哦,只是这么想了一下。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浮现又消失的,只是“数字应该能拿到吧”这种程度的预估。
我动了动手指,转向下一个频道。
把便当空盒收进塑料袋,喝光啤酒。已经没有力气开第二罐了。
只有电视的声音充满了房间。无法称之为任何人的声音,仅仅是音量。
明天也会是同样的一天。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根据,只是这么想着。
◇
耳鸣了。
在鼓膜深处回响的低沉声音。粉尘的气味刺痛喉咙。回过神来,我正站在倒塌的拱廊下。
三十分钟前,我还在周六熙熙攘攘的商店街走着。只是为了买洗涤剂和牙膏,顺路去了附近的拱廊商店街。充满假日松弛感的喧嚣。熟食店的揽客声,孩子的笑声,自行车的铃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恶棍出现的速报在电视台的APP上推送时,我刚走出药店。就在附近的十字路口。习惯性地停下了脚步,习惯性地打开了手机的摄像头。仅此而已。
周围,发出尖叫的人群正向一个方向流动。所有人都背对着奔跑的方向。那本身就是“安全”的标志。
我的脚,却逆着那股人流。
瓦砾缝隙中升起的烟。倒塌大楼的另一边,闪光两次迸发。那光芒中,有什么东西在。
举着手机的手没有颤抖。反而很冷静。有没有更好的角度?有没有更上镜的构图?与其隔着逃窜人群的背影拍摄,不如绕到瓦砾边缘,就能把崩塌本身和闪光收进同一个画面。
三十年,只有这种算计已经渗透到身体里。
我把塑料袋挂在手肘上,跨过瓦砾的裂缝,踏入了偏离人流的巷子。一边吸着灰尘咳嗽,一边仍然没有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头顶上,传来了什么东西嘎吱作响的声音。
是钢筋弯曲的声音。接着,混凝土块在视野边缘倾斜了。比起“快逃”的判断,身体先僵住了。手机的镜头,仍然对着闪光的方向。
冲击。但没有疼痛。
取而代之的,是耳朵后面什么东西爆裂开来的声音。粉尘从头顶倾泻而下。
我没有被瓦砾压垮。
抬起视线。背后,有什么东西站着。
回过头,正好看到一只紧握着拳头的胳膊,将碎裂的混凝土块从肩膀上滑落。
纯白的身体上,紧贴着有光泽的布料。虽然身材纤细,但下方无法完全隐藏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年轻。全身散发的气息,很年轻。从遮住眼部的面具缝隙中,只有俯视着我的眼睛露了出来。温柔,但现在似乎带着些许无奈神情的眼睛。耳朵笔直竖起,尾巴微微摇晃。是阿拉斯加马拉缪特族的兽人。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名字,想不起来。
“好危险啊。”
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很镇定。
我注意到自己仍然举着手机的右手。镜头,现在也正直直地对着这位英雄的脸。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然后像是轻轻呼出一口气似的笑了。
“真服了。比起逃跑,先拍照吗?”
“……职业病吧。”
在我逞强说出的话之后,雪白的耳朵笔直地稍微歪了歪。
“即使以生命为代价?”
“……嘛,那方面是有点计算失——”
正想互相开开玩笑,就在那时。
咚——,仿佛要撕裂空气般的重低音响起了。是刚才闪光升起的方向。什么东西猛烈撞击的声音,和似乎是恶棍发出的诡异咆哮混在一起。
他那温柔的眼神,倏地锐利起来。耳朵敏锐地转向声音来源,周围的空气瞬间紧绷。
“喂,那边是——”
我想问的话,没能说完。
“我来引导避难。”
不容分说的低沉嗓音。紧接着,视野天旋地转。
膝弯与后背同时被强健的手臂托住。下一秒,我连同挂在肘间的购物袋一起,轻飘飘地浮在了半空。
正是所谓的公主抱姿势。透过光泽感西装,他隆起的胸肌弹性与包裹着那份弹性的年轻热量直接传递过来。虽然看起来身形修长,那手臂却如岩石般纹丝不动。没想到年过五十的男人竟会有这样被抱起来的一天。
连抗议的声音都来不及发出。
感受到他大腿猛然发力的瞬间,剧烈的破风声便击穿了鼓膜。仅仅一次跳跃,就轻巧地跃上了即将崩塌的拱廊屋顶。
「呜哇!?」
虽然发出了丢脸的叫声,但我的右手仍牢牢抓着手机,将镜头对准了他的脸。真是连自己都感到惊愕的职业病。
他注意到我的镜头,在空中微微缓和了表情。
「真是的……拍吧,没关系哦」
一副无奈却又带着几分愉悦的微笑被收入画面。
他接连蹬踏建筑物的屋顶和尚未倒塌的招牌边缘,以惊人速度远离战斗声响传来的中心地带。
每次跳跃身体都轻飘飘地上浮,本该看惯的附近街景,被以宛如航拍般全然陌生的角度切割呈现。即便被剧烈地上下摇晃,我仍紧盯着画面,持续录制着。
不久,我抬起视线,不再透过屏幕,而是直接看向正抱着我的英雄。
面具深处认真的眼眸。随风飘动的纯白毛发。呼吸丝毫不乱的硬朗下颌线条。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吧。他突然垂下眼帘,看向我微微一笑。
「既然要拍,请把我拍得帅气些哦」
几次惊人的跳跃后,风声倏然停止。
落地静得出奇。甚至没能立刻意识到双脚已触及混凝土地面。
支撑着膝弯与后背的强健手臂缓缓松开。我用自己的双脚踩实了地面。
那里是距离商店街几个街区外、指定用于避难的宽阔公园。许多人早已聚集在此,视线齐刷刷投向从天而降的两人。
自己凸出的啤酒肚和肘间沙沙作响的药妆店袋子显得无比滑稽,我不由得垂下了视线。后颈的毛孔骤然张开,汗水猛地涌出。
「啊,抱歉……很重吧」
我无意义地晃了晃手里的便利店袋子,面朝毫不相干的方向,搔了搔粗壮的脖颈。
「哪儿的话」
背对着我的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转回的面具深处的眼眸,投向了我右手紧握的手机,然后直直地望向我的眼睛。
「刚才,我看到了镜头后你的眼睛」
低沉而沉稳的声音。
「若只是看热闹的,不可能保持那般冷静。那是一双真心想要留存这个世界、帅气专业人士的眼睛」
呼吸在喉咙深处不自然地哽住了。握着手机的指尖渐渐用力。
「……希望您拍到了好画面」
面具的边缘柔和地扬起,纯白的尾巴轻轻摇晃了一次。
紧接着,他再次跃向空中。强风卷起,纯白的残像被吸入高远的蓝天。
「是白嚎!」
「白嚎——!看这边——!」
周围年轻的避难者们齐刷刷举起手机朝向天空,发出尖叫声。
那声音让我脑海中模糊的字眼咔嚓一声拼合起来。
白,嚎。
我低头看着沾满手垢的手机壳和自己松弛的指尖。
一个人人都能成为传播者的时代。仅凭惰性按动快门、内心空虚的中年男人。那纯白的目光,轻而易举地捞起了连我自己都已放弃的、那三十年的残骸。
白,嚎。
又一次,在舌尖滚动这个发音。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
无意识地,后槽牙紧紧咬合。不知为何,喉咙发干。
胃底,厚厚的脂肪层下,黏稠而莫名的热量开始蠕动。近似恶心的沉重脉动,从下腹缓缓扩散至全身血管。
紧握手机的右手微微颤抖着。我只是交替凝视着屏幕上自己沾染的油光和镜头深处残留的纯白残像。
◇
为了缓解喉咙的干渴,归途中顺路走进了熟悉的便利店。
空调的人工冷气迅速冷却了被汗水浸透的 Polo 衫。正欲走向一如往常摆放着廉价发泡酒的货架,脚步却忽然在饮料区的角落停住了。
『购买指定营养饮料3瓶,赠送特制英雄挂饰!』
花哨宣传牌旁,悬挂着好几个透明塑料小袋。若是平时的我,这种面向年轻人的小玩意儿连视线边缘都不会进入。
但是,在那最边上。袋中印着的纯白毛发,以及那温柔眼神的卡通风格插图,将我的双脚钉在了地板上。
回过神来,我已用鹰爪般的手势抓起三瓶甜腻颜色的能量饮料,连同那个小袋一起扔到了收银台。
回到公寓自己的房间,闷热的气流和凝滞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一边随意踢开散落在地的读到一半的杂志和乱扔的衣服,一边走向客厅。粗暴地脱下衬衫,只剩平时穿的汗衫和白内裤。松紧带的痕迹深深勒进腹部的赘肉。今天这痕迹,不知为何格外深。
按下空调遥控器,让吹出的人工冷风直接吹在粗壮的脖颈上,我打开了电视。
『——附近拱廊部分坍塌。目前虽未制服恶徒,但现场有白嚎等多名英雄正全力应对……』
屏幕上播放着不久前我还站立着的商店街的惨状。大概是上空直升机的影像吧,视角疏远而平淡。与我手机里保存的、从瓦砾缝隙捕捉到闪光的那段超近距离影像相比,显得乏味。
我用胳膊粗暴地清开凌乱矮桌上的一点空间,拉开刚买的发泡酒的拉环。一口气灌入喉咙。即便酒精和碳酸的刺激灼烧着胃腑,身体深处那黏稠蠕动的热量却丝毫未减。
罐子旁边,滚着一个极不相称、闪闪发亮的小袋。
撕开塑料膜,捏起拇指大小的亚克力板。上面印着白嚎卡通化的笑脸。
不过是廉价的油墨块罢了。没有气味,没有那隆起肌肉的弹性,也没有拥抱我身体的那份年轻热量,什么都没有。
电视里持续传来播音员紧张的声音,说着此刻那纯白的兽人正在与恶徒战斗。
即便如此,仅仅凝视着这冰冷的塑料,那句投向我的「帅气专业人士的眼睛」的触感,便在耳后无比鲜活地复苏。
我用浮着油脂的粗拇指腹,缓慢地、反复擦拭那小小的纯白表面。
亚克力无机质的冰冷,对此刻的我而言,无比令人不满足。
◇
空调的冷气让 Polo 衫迅速变冷。
自那日后三天,我又站在了熟悉的便利店货架前。
手里拿着的,是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强效薄荷含片。黑银相间的包装一角,印着卡通化的纯白兽人。
指尖摩挲着价签上的条形码。
随着年龄增长,下午的会议总会袭来强烈的困意。所以才需要这种强力薄荷的刺激。设计什么的根本不在意。只是碰巧摆在那里的商品包装是这个而已。仅此而已。
从旁边的货架上抓起两瓶运动用止汗喷雾。正值易出汗的季节。作为开始在意体味的五十多岁中年男人,注重仪表也是应该的吧。这也只是碰巧白色罐子上印着那张面具脸罢了。
「积分卡,需要吗——」
收银的学生无精打采地扫描着商品。
电子音响起。五十岁男人搜罗年轻人联名商品的光景,并未映入他那黯淡的眼眸。
关上公寓的铁门,凝滞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剥下西裤,只剩汗衫和白内裤。
我撕开刚买的含片包装。薄荷的锐利香气刺入鼻腔。
桌角,无意中唯独那里被清空的一小块地方,滚落着前几天买的亚克力挂饰。旁边,摆上了新的含片盒和喷雾罐。
打开发泡酒罐,在吐出温热风的电扇前灌下。
打开液晶电视的电源。
『……以上是关于白嚎等英雄制服恶徒的新闻。接下来是——』
画面传来的声音,让握着罐子的右手停住了。流过喉咙的碳酸刺激,感觉异常地温吞。
深夜一点。
只有超薄电视的青白光芒,照亮着六叠大小的房间。
我的拇指,持续滑动着手机屏幕。
显示的是视频网站的搜索结果。「白嚎 活跃」「白嚎 救援」。
公司里的年轻人说过。最近的网络,似乎有着多管闲事的机制。只要搜索过一次,就会接二连三地推送符合你喜好的影像。对于我们这些每天向不特定多数人试探性地播送电波的电视人来说,真是相当方便、又有些瘆人的机制。
屏幕中,播放着业余者拍摄的粗糙影像。
跳跃。击碎瓦砾的拳头。还有,那纯白的毛发。
漏出咂舌声。
手抖得太厉害。构图不行。要拍跳跃的爆发力、肌肉的跃动,不该是那个角度。要从更低的角度仰拍。把背部肌肉的收缩收进画面中央。
一边咒骂着业余者拙劣的摄像技术,我点开了下一个视频。
这是三十年电视人的职业病。分析最近的流行机制,不过是身为制作现场一员的义务罢了。
下一个视频。再下一个。
透过屏幕的纯白,寻找那时的热量与气味。
「帅气专业人士的眼睛」
耳后,低沉沉稳的声音回响着。
忽然抬起视线,与漆黑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四目相对。
一个只穿着白内裤、摇晃着啤酒肚、紧盯着手机屏幕的丑陋衰老中年男人。
屏幕右上角显示的时间,已过凌晨四点。
拇指,在画面中微笑的纯白脸庞上,彻底停住了。
疲惫的脸上,那抹锐气忽然消散了。凝视着那块普通塑料板的眼眸深处,隐约可见一丝如火焰般的光亮微微燃起。
……原来如此。
如果靠那块板子就能熬过这狗屎般的一天,或许也算一笔划算的投资。
“……早上好”
注意到我视线的AD慌忙挺直脊背。他将笔记本摆在不自然的角度,仿佛要藏起钥匙扣。
我把抱着的企划书堆放在自己桌上,清了清嗓子。
“……别折了”
“诶?”
“垫在笔记本下面会折坏的。那个”
AD的眼睛惊讶地睁圆了。
我没再多说,坐到了自己桌前的椅子上。
移开视线,伸手拉开抽屉。
最上层浅格。几天前刚买的、印有White Howl图案的透明文件夹,在荧光灯下反射出白光。
『真是专业的帅气目光啊』
又来了。耳畔深处,那声音再次响起。
无意识地,手就要伸向文件夹。
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塑料表面的瞬间,我猛地停住了手。
不对。
我粗暴地推回抽屉。哐当一声闷响。
我的不一样。那是对救命恩人应有的敬意。和那些家伙消费偶像的行为,从根本上就不同。
辩解般的话语在口中苦涩地融化。
明明没人质问,我却紧紧握住抽屉把手,盯着显示器漆黑的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下午一点。局内便利店的货架前,已经排起了购买便当的员工队伍。
随手把三明治和茶扔进篮子,经过饮料区。
视野边缘瞥见了壮阳类保健品的陈列架。和前几天我买的一样,是黑银相间的包装。
脚步停住了。
陈列商品的包装上印着多位英雄的脸。但唯独那纯白兽人的款式,一个都不剩了。
售罄。
确认这一事实的瞬间,心口附近猛地一跳。那感觉,显然与遗憾不同。
脸颊内侧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
喉咙深处发出细微声响。我像是要咽下它似的,走向收银台队伍。
买完午饭走在公司走廊时,口袋里的手机短促地震动了一下。
单手抱着三明治袋子,掏出手机查看。
『明日十点 官方网店 亚克力立牌第一弹发售』
是日历应用的通知横幅。
停下脚步。走廊坚硬的地板上,我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我盯着那串文字看了好一会儿。
甚至不记得自己设置过。是什么时候设置的?是深夜刷视频时手指无意识操作的吗?还是买那个透明文件夹那晚?
我正面对着自己不仅创建了网店账号,还在等待这个通知的事实。
一句辩解的话都想不出来。
『对救命恩人的敬意』『对近期流行的分析』『碰巧是实用物品』。
一直以来对周围、尤其是对自己构筑起的理由之墙,在这一行通知面前轰然倒塌。
从身后走来的AD,避开站定的我小跑着过去了。
没人在看我。
怎么可能。
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年过五十、大腹便便的中年大叔。本该早已抛弃青涩狂热的我。
竟然掰着手指倒数发售日,翘首期盼着面向年轻人的塑料板。
喉咙深处漏出干涩的、近乎笑声的气息。没有发出声音。
灯光下,手机屏幕倏然暗下。漆黑的玻璃表面,映出自己瞪大眼睛的蠢样。
◇
“重哥,真的假的?”
身后传来轻浮的声音,我从企划书上抬起视线。
是村濑。他那狐狸兽人特有的细长眼睛,正饶有兴致地俯视着我桌角。
村濑视线的前方。
显示器旁立着的、几厘米高的纯白亚克力立牌。
“重哥也终于开始推活出道了?”
“才不是。这是,那个……调研的一环。最近年轻层的消费动向嘛。”
“调研不会买亚克力立牌吧。入坑了嘛~”
“说了不是啊。”
我不快地反驳,想用企划书堆遮住立牌,但村濑摇晃着长尾巴,嘿嘿地笑个不停。
“哎呀,White Howl确实也不错啦。有种王道的感觉。”
村濑用指尖挠了挠鼻头。
“不过呢,最近我首推的是Coyote Frostia君哦!”
“不认识。”
“别这么说嘛听我说嘛~是小体型的萨摩耶兽人——”
没等我问,手机屏幕就伸到了我面前。
大概是某个发布会吧,上面是垂着狗耳朵的小体型兽人图片。
“看,这耳朵下垂的样子,受不了吧?不过呢,关于这位Frostia君,最近有个有点惊人的新闻哦。”
“没兴趣。”
“重~哥,咱们不是推活同好吗?”
“我才不搞什么推活。”
“是是是。……然后呢,是这个。”
他轻描淡写地略过我烦躁的否认,滑动屏幕显示出周刊杂志的网络文章。
『Beard Greysia 与爱徒Coyote Frostia热恋中?』
“男男嘛,按现在世道倒也不怎么让人惊讶了……不过居然是那个Beard Greysia”
村濑做作地叹了口气。一脸真的很遗憾的表情。
“实绩是超厉害啦。但是,为什么偏偏是那种胖大叔——”
说着,村濑细长的眼睛,倏地落到了我的啤酒肚上。
“——这样也行吗?明明还有其他又年轻又帅的英雄一大堆。”
“……喂”
“啊,不,没什么深意哦?”
“对我的肚子有什么意见吗?”
“意见什么的哪儿敢有。不如说这肚子挺有亲和力的,我喜欢哦。”
“别说恶心的话。”
“啊哈哈,抱歉啦。”
听着毫无愧意的笑声,我短促地叹了口气。
“别扯这些无聊的,赶紧回去工作。下周要交的企划书,数据依据还很薄弱呢。”
“是是是,知道啦。真冷淡呢~”
村濑夸张地耸耸肩,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了。
但走了几步后,他猛地停下脚步,摇晃着狐狸的长尾巴回过头。
“啊对了重哥。要是White Howl有现场活动您去的话,帮我也要个签名呗!看在推活同好的份上!”
“谁跟你是同好。赶紧走。”
“还有,那威风凛凛的肚子,请注意别着凉哦——!”
我作势要拿起桌上的活页夹,村濑留下一声“好可怕~”的欢快声音,小跑着逃回自己座位了。
我半是无奈地目送着那心情愉快、摇晃着的狐狸背影。
周围的嘈杂声回归,我把企划书堆稍稍挪开,将藏起的亚克力立牌再次拉到显示器旁。
Q版化的纯白脸庞。
村濑随口说出的“那种胖大叔”这个词,突然与玻璃中映出的自己身影重叠。
……推活。
村濑抛出的这个词汇,在胸口深处带着奇异的重量沉下去。
换作以前,自己的行为被这种可笑的词汇概括,是绝对无法容忍的。但奇怪的是,我并不生气。
村濑对萨摩耶的热情,和我对这个亚克力立牌所感受到的东西,恐怕从根本上就不同。对我来说,这既非单纯的狂热,也非慰藉。
这是我那早已磨损殆尽、不再抱有任何期待的人生中,仅存的唯一一片“意义”的碎片。
“……也罢”
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小声低语。
“有这么点乐趣,也无妨吧。”
停下敲键盘的手,我用粗壮的手指,轻轻抚过亚克力纯白的表面。
这不是年轻人那种无忧无虑的狂热。只是在这反正今后也不会有什么大改变的泥泞生活中,唯一一抹亮色。
仅此而已。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带着平静的达观,接受了这个事实。
◇
休息日的上午。
被门铃声吵醒,从配送员手中接过一个小纸箱。
箱子里装着三支面向年轻人品牌发售的圆珠笔。
穿着跑步T恤,盘腿坐在桌前。
『购买特典:随机附赠全十种英雄贴纸中的一张』
圆珠笔这种东西,用局里的备品要多少有多少。在这个连写字机会都减少的时代,订购三支圆珠笔的理由不言自明。
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银色不透明包装的边缘。
奇怪的汗水慢慢渗出。年过五十,竟为这么个小赠品袋心跳加速,自己真是滑稽透顶。
屏住呼吸,慢慢撕开封口。
从中滑出的,是纯白的毛发,和那双温柔眯起的眼睛。
“……!”
腹底漏出长长一口气。是安心。
我用粗壮的手指轻轻捏起贴纸边缘,小心翼翼地滑入前几天买的透明文件夹中,避免弄皱。
下周周二。
在外勤回局的路上,视野里闯入一块陌生的华丽招牌。
年轻人排队的咖啡店门口。『期间限定英雄联动』的POP广告随风摇曳。
展示柜里,装饰着以纯白为主色调的饮品模型。
我环顾四周,看准行人断流的瞬间,迅速将手机摄像头对准。用手指堵住快门声,只拍了一张照片。
这是三十年来只追逐过事件现场或新闻素材的这部手机相册里,第一次保存“仅仅是饮料”照片的瞬间。
一边迈步,一边再次回看屏幕上那纯白饮品的照片。无意识中,我的表情一定松弛得厉害。
周四。深夜两点半。
电视的青白光芒,照亮昏暗的六叠房间。
桌上摆着三个空了的发泡酒罐。
我的拇指,今夜也仍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
显示的是粉丝整理的『White Howl 救援场景名场面集』。
是看过很多次的视频。一边抱怨着拍摄角度差,结果我几乎每晚都在播放它。
明天的会议很早。这样下去肯定会睡眠不足。但看着画面中跃动的纯白身影,总感觉一天积攒的沉滞疲劳仿佛消融到了某处。
时钟指针即将指向三点。
“……明天还要工作呢,大叔。”
不知对谁自言自语着,我关掉了手机电源。
将完全暗下的屏幕扣下,我慢慢喝光了剩下的发泡酒。
第二章
周五下午。结束季节特别节目的编排会议,我回到了休息室的座位。
松开领带,将身体沉入办公椅。
键盘上堆着对面座位AD放的新企划书。一边随意扫视着文字排列,一边摸索着打开电脑电源。
显示器亮起,公司内部邮箱启动了。
『新邮件:1封』
我将视线从企划书上移开,点击了鼠标。
发件人是公司内部域名,但却是陌生的字符串。标题栏空白。
邮件打开画面刚出现的那一刻。
突然,上个月总务部实施的“可疑邮件打开训练”的记忆掠过脑海。那时,我毫无怀疑地打开了伪装巧妙的公司内部联络,结果被安全部门郑重警告。
握着鼠标的手,瞬间停住了。
又是突击测试吗?指针迅速移向右上角的关闭按钮。
但是,我的手指没能点击下去。
『您不想把白色英雄,据为己有吗』
仅仅一行。
短短的文字串,悬浮在屏幕中央。
周围的电话铃声,还有某人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再也听不见了。
这,是什么。
不是突击训练的内容。总务部不可能写这种玩笑。是村濑的恶作剧吗?还是看到了我拿着那块塑料板的家伙,故意发来骚扰邮件?
握着鼠标的手渐渐渗出汗来。我凝神确认了“发件人”一栏。
【发件人:u-shigeo@——】
指尖,变得异常冰冷。
从后颈到背脊,一阵寒毛倒竖。
是我的地址。
怎么回事。是我,发给我自己?
虽然对系统后台并不熟悉,但也明白这绝非简单的故障。是有人故意冒用我的地址,向我的电脑发送了文字。
楼层依旧笼罩在日常的、慵懒的喧嚣中。
但我却有种错觉,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背后窥视着我的脖颈。
屏幕上发光的那行文字,仿佛擅自撬开了那个本该无人知晓的、我房间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
我松开鼠标,一把抓起键盘旁边的内线电话听筒。
粗暴地按下快速拨号。
“您好,这里是系统管理部。”
“……我是编制部的牛山。马上到我座位来一趟。”
“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是电脑故障,建议先重启——”
“不是故障。收到了一封诡异的邮件。从我的地址,发给我自己。”
听筒那头传来咔嗒咔嗒敲击键盘的声音。
“……是从牛山先生的账户发出的吗?垃圾邮件过滤器没有拦截?”
“对。总之,在采取奇怪操作之前,先直接来看看屏幕。如果是公司内部的恶作剧,通过日志之类应该能查到发送源吧。”
“明白了。马上过去。”
放下听筒,我再次死死盯住显示器。
『您不想把白色英雄,据为己有吗』
那一行字,正静静地回望着我。
作为村濑的恶作剧也太过分了。要是知道是谁干的,绝饶不了他。
我用力咬紧臼齿。咯吱,沉闷的声音在头骨深处回响。
只靠着这份痛楚,我将意识从沿着脊背爬升的恶寒中转移开。
几分钟后。
“牛山先生,辛苦了。”
一个脖子上挂着员工证的系统管理部年轻男子,小跑着过来了。
“就是这个。从我的邮箱地址发来的。这种事,如果是公司内部的人,很容易伪装吗?”
男子站到我椅子旁边,探头看向显示器。
“呃……牛山先生?”
“怎么了”
“……什么都没显示啊。”
听到男子的声音,我将视线移回显示器屏幕。
呼吸停止了。
邮件客户端的收件箱。
那里只有今早应该收到的业务联络邮件排列着,那封“空白标题”的邮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见了。”
“不见了?是误按了删除键之类的吗?如果是那样,垃圾箱文件夹里——”
“我没碰!我打了内线电话之后,一根手指都没碰过鼠标!”
我粗声粗气的声音,引得附近座位几个人转过头来。
男子一脸疑惑地操作鼠标,快速查看了垃圾箱和垃圾邮件文件夹。
“……哪里都没有。我也查一下服务器端的接收日志……牛山先生,确定真的是从您自己的地址发来的吗?”
“啊,没错。”
“标题是?”
“空白。”
“正文写了什么?”
喉咙深处一阵抽搐。
男子带着怀疑的目光,投向我的脸。
『您不想把白色英雄,据为己有吗』
这句话,不可能对着这个无关的年轻人说出口。
“……不”
我挠了挠粗壮的脖子,移开视线。
“……是像乱码一样,意义不明的字符串。”
系统管理部的男子将怀疑的目光从显示器移到我身上。
“……乱码吗?可能是垃圾邮件过滤器的故障,显示了不存在的标题信息垃圾。为防万一,我回座位后也会解析一下服务器端的通信日志。有什么发现会内线联系您。”
“……啊。拜托了。”
男子离开后,我抓住鼠标,点击了几次邮件客户端的刷新按钮。
画面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幻觉。那一行确实曾存在于那里。
对面的座位上,助理导演(AD)强忍着哈欠敲着键盘。斜后方的办公桌传来制作人的怒吼声。和往常一样,一个周五的下午。
我拿起键盘旁堆积的企划书中的一份。目光追随着铅字的排列。但是,在段落的行间,那空白的标题和诡异的一行字闪烁不定,又消失了。
两小时后。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尖锐的铃声。
我从企划书上抬起头,拿起听筒。
“我是牛山。”
“这里是系统管理部。关于刚才那封邮件的事。”
“啊。有什么发现吗?”
“不,这个……从服务器的接收日志到发送记录,我们都彻底查了一遍,但在那个时间段,牛山先生账户的发送接收记录本身就不存在。”
握着听筒的手,渐渐渗出令人不快的汗水。
“也没有发现来自外部非法访问的痕迹。果然,很可能还是邮件客户端的显示故障之类的。”
“……记录本身,不存在?”
“是的。如果您担心,为防万一,可以麻烦您更改一下密码吗?”
“……知道了。给你添麻烦了。”
放下听筒。
塑料的硬质声响,异常清晰地留在耳中。
没有记录。也没有外部入侵的痕迹。
那么,那是我的妄想吗?
就因为仅仅一瞬间,痴迷于那个纯白的英雄,就看到了这么诡异的幻觉?
忽然,视线垂下。
杂乱堆积的企划书小山,以及仿佛被其阴影隐藏般放置着的小小亚克力立牌。
印刷在塑料板上的纯白英雄的存在,显得格格不入,感觉像铅一样沉重。
显示器青白色的光,油腻地反射着我脸上的油光。
我用双手捂住脸,深深吐出一口气。
手掌中弥漫的自己衰老的气息和汗味,异常地鲜活刺鼻。
◇
办公椅吱呀作响。轻微的耳鸣。对面座位年轻人敲击键盘的嗒嗒声。
仿佛要穿透楼层沉闷的杂音,我的地址持续不断地向我吐出文字。
『他,正等待着被您发现』
『为何,要藏在暗处呢』
周一下午。周三深夜。收件人是我。发件人也是我。标题空白。
每次屏幕边缘弹出窗口,我都屏住呼吸。环顾四周。没人在看我的显示器。视线移回,收件箱里唯独少了那一行字。
眨眼。或者,伸手去拿咖啡杯的几秒钟。就在我移开视线的那个间隙,文字总是蒸发了。垃圾箱也好,垃圾邮件文件夹也罢,连一丝电子的痕迹都不留下。
周五傍晚。
是第五封了。
『白色英雄,就在您的身边』
胃酸灼烧着食道。我一把抓起桌上的智能手机。弹出密码,启动相机。将镜头抵在显示器上。
快门声。
我屏住呼吸,低头看向手中的液晶屏。
拍到了。白色的邮件客户端背景。我的地址。诡异的字符串。连同液晶的扫描线一起,被截取为图像文件。
抬起头。
显示器里的邮件客户端,已经没有任何痕迹。只有上周的会议记录,占据着最上方。
我一把抓起听筒,按下内线按钮。
几分钟后。身上带着薄荷含片气味的系统管理部年轻人,站在了我的椅子旁。脖子上挂着的员工证塑料片咔哒作响。
我默默地把智能手机屏幕推到他面前。
男子眉头紧锁,停止了眨眼。
“……确实,是从牛山先生的账户发给牛山先生的。时间戳也是几分钟前。”
男子的手指夺过我的鼠标。咔、咔、咔。敲击虚无的点击声回响着。
“但是,邮件客户端里不存在。即使与服务器同步……也消失了。”
“就在我移开视线的间隙。每次都这样。”
男子松开鼠标,看向我。
“这个正文到底是什么?‘白色英雄’?”
心脏仿佛从肋骨内侧敲击着。
口腔干涩得发粘。我动了动舌头,将事先准备好的话语从喉咙里挤出来。
“是下次改版的企划。我把资料放在桌上了。有人偷看了,恶作剧发过来的吧。”
“公司内部人员的骚扰吗?”
“还能是什么。”
男子取出记事本,飞快地写着。笔尖划纸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响亮。
“明白了。既然有这么清晰的图像数据,情况就不同了。”
男子收起笔,看着我的眼睛。
“不仅是服务器的通信日志,整个网络的数据包,以及其他终端的访问记录,我都会全部彻查一遍。”
男子的背影消失在楼层深处。
留下的我,面对着空无一物的收件箱。
证据已经提交。系统部也认真对待了。这下犯人的终端应该会被揪出来。
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天花板空调吹出的冷风,异常冰冷地拂过汗湿的后脑勺。
新的一周,周一。午休结束,楼层开始恢复轻松氛围的时候。
系统管理部的男子抱着厚厚的笔记本电脑出现在我的办公桌前。比周五时,眼下多了浓重的阴影。
“牛山先生。”
声音很低。是那种仿佛要混入周围杂音的音量。
“先说结论。痕迹为零。”
我从椅背上直起身。
“服务器的收发日志、防火墙的通过记录、公司内所有终端的访问记录。周末彻底梳理了数据包。但是,从牛山先生的地址发送那段文字的记录,在网络上的任何地方都不存在。”
“但是,那张照片……”
“是的。正因如此,才棘手。”
男子把抱着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没有经过网络。那么,可能性只有一个。牛山先生的终端本体,被直接植入了恶意程序。”
“程序……”
“是未知的恶意软件。在本地环境下只改写邮件客户端的显示,几秒钟后自我删除。不在网络上留下足迹,只以视觉骚扰为目的的精密病毒。”
男子将手伸向我台式电脑的背面。
电源线、网线、显示器的连接端子。熟练地逐一拔掉物理连接。
「这台终端将完全从网络断开,由我们部门没收。会转交给专业人员进行取证调查。从今天起,请使用这台干净的替代机。密码也已通过管理员权限全部重置。」
黑色的显示器,彻底陷入了沉默。
男人抱起沉重的主机和线缆束,简短地颔首致意后,消失在楼层深处。
桌上只剩下崭新的替代笔记本电脑,以及失去了电源的显示器。
病毒。恶意软件。男人的话语,在脑海中异常轻飘飘地回响。
从道理上讲,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我将视线垂落在键盘旁,那叠企划书的阴影下。
印刷在塑料板上的、纯白的英雄。
难道仅仅是程序的排列组合,会知道我把它藏在这里吗?
难道仅仅是电子的污渍,会透过我的眼球窥视现实中的桌面吗?
咽下干涸的唾液。喉结发出令人不快的声音上下移动。
指尖滑过面前崭新的笔记本电脑顶盖。冰冷的金属质感。
明明应该已经给出了逻辑上的解决方案。
却仿佛听到了退路被完全断绝的声音。
◇
穿过检票口,踏入行人断绝的住宅区后巷。只有硬质皮鞋后跟摩擦沥青路面的声音,被温热的夜气吞没。
无视粘在衬衫领口的汗膜,我只是机械地继续挪动脚步。
顽固地粘在脑海深处的,是那台被拔掉所有线缆、彻底沉默的黑色显示器的残像。
未知的恶意软件。男人如此结论后离开了。替代机是干净的。权限已全部重置。从道理上讲,到此为止了。
但是,崭新的笔记本电脑顶盖,每次指尖触碰都异常冰冷。
仅仅是程序的排列组合,不可能知道桌上物品的物理布局。不可能知道我在企划书堆的阴影下,藏着那个纯白英雄的亚克力立牌这件事。
有什么东西,在直接翻搅着我的生活、我的视线、那本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抽屉内容。
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掐进皮包的皮革提手。
原本等间距排列的路灯光芒中断,脚下的轮廓融入了小巷深处。
从黑暗深处,传来“喀啷”一声干涩的声响。
“喂,那边的先生。”
如同抚摸后背般的、沙哑的声音。
“老朽有点事想问问你。”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背靠着路灯微弱的光芒,站着一个不合比例的巨大身影。
圆顶硬礼帽,褪色的浴衣。右手握着节瘤粗大的粗木杖。帽檐下,露出橙色带黑色条纹的皮毛。是个体型魁梧的虎兽人老者。
喀啷,咕隆。
木屐敲响沥青路面。老者拄着杖,向我走来。是需要仰望的巨躯,但步履却缠绕着与年龄相符的迟缓。一副想要问路的、无害的迷路者模样。
试图发出警报的大脑,在这身过于不合时宜的装束面前,放弃了瞬间的判断。
杖尖在我几步前停下。
“邮件,看了吗?”
肺部的空气冻结了。
视网膜背面,那个黑色画面与文字列忽明忽暗地闪烁。
我用皮鞋蹭着沥青路面,像被弹开般后退。
“……你是谁。邮件指的是什么?”
从胃底挤出的声音,嘶哑了。
老者的肩膀,微微晃动。
在圆顶硬礼帽投下的浓重阴影深处,龟裂的嘴唇深深、如刀刃般向上吊起。
“呵呵。”
方才那沙哑微弱的声音,已荡然无存。那是仿佛直接敲击腹腔底部的、野兽的低沉咆哮。
“牛山茂雄。五十二岁。”
握着杖的粗大手指,“咚咚”地敲击着沥青路面。
“任职于大日电视台。编制部,局长助理。单身。有一个姐姐,父母均已去世。”
声音平淡无奇。没有感情的起伏。只是,像一层层剥下我的皮一般,罗列出冷酷的事实。
心脏敲击着肋骨。
“最近,似乎对一位名叫‘白宫’的英雄相当着迷啊。”
帽子的阴影深处。纵向细长的金色瞳孔,锐利地反射着光芒。
“然后——同性恋者。……对吗?”
忘记了呼吸的方式。
被彻底调查了。连人事档案的记载、网络搜索都不会出现的、我人生中最脆弱的部分,都被查得一清二楚。
邮件。恶意软件。这不是用那种廉价词汇就能应付的事态。层次完全不同。
握着皮包提手的右手掌,缓缓渗出汗油。
无法将视线从对方身上移开。但是,自由的左手,已无意识地爬向了衬衫胸前的口袋。
『以防万一,我帮您设置好了。』
不知何时,那个年轻AD擅自摆弄过的手机操作。即使在锁屏状态下,只要按下侧边按钮,录音功能就会启动。本以为这种功能,一辈子都不会用上。
隔着布料,摸索着金属坚硬的轮廓。
将全部神经集中在拇指指腹,用力按下了侧边按钮。
“嗡”地一下。
短暂的振动,在肋骨正上方轻微地回响。
“你……到底是什么人?”
强行驱动僵硬的舌头,我问道。
同时拼命压抑着,不让对方察觉胸前口袋里那微弱的热度。
虎兽人没有回答,缓缓抚摸着粗木杖的握柄。
“这个嘛,只要你接下来老老实实听老朽说,就告诉你。”
喀啷。木屐拉近了半步与我的距离。
“老朽不喜欢邮件这种慢吞吞的手段。所以像这样直接来见你了。”
“……”
“邮件看到了吧?不想要‘白宫’吗?不想让他成为你专属的吗?”
我咽下唾液,移动了视线。将正面的巨躯留在视野边缘,快速扫视小巷左右。没有人影。能听到的只有远处驶过的汽车排气声。
必须对着胸前口袋的录音麦克风,套出信息。
“……‘专属’于我,是什么意思?”
努力营造出冷静的、作为新闻从业者的声调。
“就是字面意思。”
虎兽人用粗大的手指捏住圆顶硬礼帽的帽檐,稍稍抬起。阴影中,纵向细长的金色瞳孔笔直地射穿了我。
“他会听你说的任何话。老朽是说,能把他变成那样的存在。高兴吧?”
杖尖在沥青路面上刻下浅浅的伤痕。发出“嘎吱”一声干涩的声响。
“你憧憬的英雄会听你说的任何话哦?没有理由拒绝吧?”
“……”
“老朽们会提供方法。对老朽们也有利。用最近的话说……就是‘双赢’,对吧?”
厚嘴唇的嘴角歪斜,露出了白色的獠牙。
“不就是所谓的终极‘附身’吗?”
生硬的现代语,阴森冰冷地回荡在小巷中。
在说什么啊。听任何话的存在?又不是魔法或催眠术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办得到。就算能办到,我也不可能期望那种事。
但是,老者的声音中没有掺杂一丝玩笑。
他将荒诞不经的妄言,如同说明天天气会晴一样,当作理所当然的事实陈述着。
我的膝盖,违背意志地微微发笑。皮鞋底在沥青路面上轻微滑动。
录音正在进行。疯子的妄言已经充分套出。接下来只要找机会穿过这条小巷,跑到人多的大路上就行了。
我重新握紧皮包,直视对方的眼睛。
“……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在吐出拒绝话语的瞬间。
“喀啷”的木屐声没有响起。
是无声的。连巨躯划破风声都没有。
视野被剧烈摇晃,背部被狠狠砸在坚硬的混凝土上。肺里的空气被弹了出来。
“嘎、啊……”
被钉在了小巷的围墙上。
我喉结的正下方,被圆木般粗壮的右臂按压着。
“抱歉。是老朽的说法不好。”
就在耳边,沙哑的声音震动着鼓膜。
圆顶硬礼帽不见了。
是在常人无法感知的快速动作中,脱落了吧。裸露出的巨大虎头,在极近距离俯视着我。
橙色与黑色的条纹。让人联想到身经百战的、皮毛上刻着的无数深深伤痕。
缺氧的大脑,被强烈的既视感袭击。
这张脸在哪里见过。是新闻报道的存档影像,还是。
“好了。”
那简短的话语说出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冻结了。
无害老人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散发着野兽的气味。泥土、血液、兽脂混合的腥臭气息。如同从毛孔深处喷涌而出的、纯粹而浓密的杀意。多年来置身新闻报道、自以为也见识过修罗场的我那微不足道的经验法则,被恐惧涂成一片空白。
这家伙,不是能讲道理的对象。
是出现在后巷的、压倒性的暴力本身。
“老朽,并没有给你选择权。”
右臂上,静静地施加了重量。
气管被压碎。颈骨发出呻吟。
双脚离地。皮鞋尖徒劳地抓挠着沥青路面。
血液冲上脸庞,视野边缘火花四溅。
双臂被老虎钳般的压力封住,动弹不得。只有寻求氧气的本能在疯狂挣扎。
无法呼吸。寻求氧气的本能疯狂挣扎,但扼住喉咙的巨大手臂纹丝不动。
随时会断掉。传到脖颈的质量,无声地如此宣告。
我的性命,对这只怪物而言,价值还不如后巷里滚落的空罐。
黑色的污渍开始从视野边缘蔓延。
渴求空气的气管,在喉咙深处像笛子一样发出凄惨的鸣响。
会死。
就在确信的瞬间。
“呼”地一下,喉部的压力消失了。
遵从重力,我膝盖着地瘫倒在沥青路面上。
在小巷里四肢着地,一边反胃一边剧烈咳嗽。用擦伤的双手机械地抓着地面,按压着发出灼烧般疼痛的喉咙,像啜饮泥水般反复进行着浅短的呼吸。
硬质的声音,在鼻尖响起。
因咳嗽的势头,从衬衫胸前口袋滑落的手机,正滚落在地面上。
屏幕朝上。
黑色背景中央,表示录音中的红色图标和持续前进的计时器数字,无情地重复着规律的闪烁。
上方,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老者的视线,越过我,投向了地面上那块小小的发光板。
“……哦。”
像是佩服,又像是看到了极其无聊的东西般的低沉声音。
粗大的指尖伸出,捏起了我的手机。
屏幕锁定或应用的显示之类,他大概无法理解吧。但是,闪烁的红光和前进的数字意味着“某种机械性的记录”这一点,他应该凭野兽的直觉瞬间察觉了。
“录下来了啊。”
没有感情的起伏。只是,像拂去烦人的飞虫一般,他的手掌包裹住了手机。
“无聊的把戏。”
强化玻璃碎裂的干涩声响,在后巷回荡。
老者只是握紧了拳头。仅此而已,液晶屏就蛛网状裂开,树脂外壳扭曲弯折。
简直就像折断干枯的小树枝一样,过于轻而易举的动作。
电子零件的碎片从老者手中洒落。
我那微不足道的反抗心,以及试图留下证据作为新闻人的矜持,仅仅作为“无聊的把戏”,在瞬间被字面意义地粉碎了。
我只能趴在地上,茫然地看着那块扭曲的金属块在柏油路上滚动。
抬头望去,那庞大的身躯正缓缓弯下腰。
“对汝来说,这也算是个不错的提议吧?”
那语气听起来发自内心地感到不解,带着一种歪头询问般的腔调。
那流畅的口吻,深信将人改造成肉人偶是“不错的提议”而毫不怀疑——这种流畅感比脖颈被勒紧的疼痛更深邃,冰冷地渗入了我的骨髓。
“老夫实在不太擅长这种事……”
老人厌恶地哼了一声,低声嘟囔道。
“没办法啊。给汝一个理由吧。一个服从的理由。”
老人将粗壮的手指探入浴衣袖口的深处、腰带之间。
抽出的手中,握着一部比我刚才拿着的还要大一圈、包裹着厚实外壳的智能手机。他炫耀般在我眼前摇晃着那块黑色的板子。
粗大的指尖敲击着小小的液晶屏幕。
来回划了几次屏幕,但显示似乎没有如愿变化,老人咂了一下舌。
“……可恶。这玩意儿。”
金色的瞳孔因焦躁而眯起,粗大的木杖手柄重重地杵了一下柏油路面。
“所以说,老夫就是讨厌智能机。”
一边咒骂着,老人将那黑色的板子扔向了趴在地上的我眼前。
屏幕落下,发出干涩的声响。
看到其中映出的景象,我的思考完全停止了。
那是一个昏暗的水泥房间。
从屏幕一端到另一端,映出了数十个人。所有人都被绑住手脚,有的滚倒在地,有的倚靠在墙边。有人因恐惧而面容扭曲,有人哭喊尖叫。其中也能一眼认出穿着“白色宫殿”相关周边商品的年轻人身影。
“……这、这是什么”
“是我们抓到的人。”
老人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
“如果汝接受我们的要求,去调教那个白色小鬼,老夫就让他们活着回去。”
粗大的手指敲了敲手杖的手柄。
“但是,如果拒绝的话——不用老夫说,汝也明白吧?”
我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在新闻报道现场,我多次见过验证伪造视频真伪的过程。光源的不自然、阴影的落法、像素的扭曲。
为了追踪光源的位置,我凝神注视着屏幕。
但是,影像在瞳孔深处模糊了。无法对焦的眼睛,捕捉不到阴影的轮廓,也捕捉不到像素的扭曲。
本该锻炼了几十年的眼睛,变回了仅仅是衰老男人的眼睛。
“……假的。这种东西,要多少都能伪造出来。”
“若是不信,尽管去怀疑好了。”
老人捡起掉在地上的硬壳帽重新戴上,将体重倚在手杖上。
“判断真伪的,是汝。汝是否有决心相信这段影像是伪造的,坐视几十条人命不管?”
面对这逼问的话语,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二选一。
如果断定影像是伪造而拒绝,万一那是真的,我将终生背负着让几十条人命暴露在这怪物杀意之下的十字架。
曾经采访过的、水灾避难所的情景掠过脑海。对着我镜头拼命挥手的老妇人的脸。那时,我也根本没想过影像背后有多少张面孔。
难道现在又要用同样的手法,挥舞那份傲慢吗?
不行。不可能。
在事实确认的所有手段都被封死的情况下,面对这万一可能的恐惧,我能选择的道路只有一条。
老人俯瞰着沉默不语的我,满意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声响。
“尽量与自己的想象力打交道吧。”
被完全推卸过来的责任之重,冰冷地沉入了胃底。
我紧贴地面,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既没有反驳的话语,也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老人俯瞰着我这副凄惨的模样,从喉咙深处发出“咕咕”的笑声。
“答复,已经决定了吧?”
虽然是疑问的形式,但那声音丝毫没有允许我回答的意思。
喉咙深处,未成言语的声音破碎了。只漏出了粗重的喘息。
老人满意地接受了这份沉默。
“很好。”
老人用手杖尖端轻轻戳了戳滚落在脚边柏油路上的、带着厚实外壳的智能手机。
“那部智能机,就那样拿着吧。老夫把汝的智能机也弄坏了。如今这世道,没有智能机的话,会有诸多不便吧?”
发自内心觉得可笑般的嘲笑声,刺耳地响起。把我的智能手机踩得粉碎、断绝所有联系手段的,不是别人,正是眼前的怪物。
“今后的事,会通过那部智能机联系。”
老人用手杖“咚”地指了指那部智能手机。
“逃跑也好,报警也好,向谁求助也好,随汝的便。向那些可恨的英雄们哭诉也是汝的自由。”
那是如同告诫般的、极其平静的声调。
“但是,那选择的责任全由汝承担。汝的一个选择,或许能救自己的命,也能救屏幕那边他人的命。”
老人的喉咙深处,响起了野兽般的嗤笑声。
“咕咕……汝的肩膀上承载着许多人的性命。简直就像英雄一样,不是吗?”
如同说了个极其愉快的笑话般眯起眼睛,老人缓缓转过身。巨大的浴衣背影,逐渐远离路灯微弱的光线。
但是,走了两三步后,老人忽然停下,只把头转了过来。
“哦,对了……答应过要回答汝的。”
听到这仿佛刚想起来般告知的话语,我按住疼痛的喉咙抬起了脸。
老人的嘴角,像新月一样骇人地上扬着。
“我等乃‘生物侵犯者’。是给这个无聊的社会,带来新秩序的存在。”
只说了这些,老人便再次面向前方,迈步离开。
硬质木材敲击柏油路的干涩声响,在寂静的小巷中有节奏地回荡。
即使庞大的身躯完全融入夏夜的黑暗消失不见,只有那沉重冰冷的脚步声,久久萦绕耳际,无法散去。
我依旧趴在地上,只是持续凝视着黑暗。规律地逐渐远去的木杖声,久久萦绕耳际,无法散去。
那简直就像是宣告终结的钟声。
第三章
自那以后,过去了多少天呢。
灼烧般的脖颈疼痛已经消退,但仿佛被无形的钳子扼住喉咙般的窒息感,却无时无刻不缠绕着我。
无论是在电视台的制作楼层,还是回家打开罐装啤酒,那个夏夜小巷中回荡的“咔啦、咯隆”的沉重木屐声,总是在耳畔萦绕不去。
工作中,那数十名人质在昏暗水泥房间里恐惧的影像也时常闪回,我因恶心而冲进厕所的次数增多了。
口袋中那部陌生的智能手机震动起来,是在这样一个日子的深夜。
『明日,二十三时。□□站东口,地下通道储物柜。密码是〇〇〇〇。取走其中物品,等待指示。』
发送者不明的简短短信。是国外的加密应用吧?打开消息几秒后,屏幕上的文字如同发出“咻”的一声般自动消失了。
屏幕的光苍白地照亮了客厅的天花板。我在喉咙深处发出干涩的声响,将那厚重的板子扔在了地板上。
逃跑吗?去报警吗?
那个老人的嗤笑声复苏了。
『向那些可恨的英雄们哭诉也是汝的自由。但是,那选择的责任全由汝承担。』
几十条人命。面对这天平的重压,像我这样的凡人根本无力反抗。
次日的深夜。
无人问津的□□站地下通道,只有荧光灯的光线苍白地反射着。
站在指定的储物柜前,用颤抖的手指输入密码。电子音响起,沉重的金属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里面放着的,是一个黑色的波士顿包。
战战兢兢地拉开拉链,一股奇异的药品气味扑鼻而来。
最上面塞着的,是一团白色的布料。
抽出来一看,上面装饰着熟悉的装甲图案。那是电视和街头大屏幕上多次见过的人气英雄“白色宫殿”的套装。不,仔细看的话,是以全身紧身衣为基础的Cosplay服装,但模仿防弹纤维的质感、护甲的厚重感等,都制作得足以以假乱真。除了从胯部到臀部缝着一条不自然的竖向拉链之外。
精心折叠的手套和靴子下面,是几罐金属制的大号喷雾罐。前端装有像氧气喷雾那样的透明塑料杯。标签上什么也没写。
然后,沉在底部的一张黑色塑料卡片。
上面只印着一个QR码。
用手中的智能手机读取后,浏览器启动了。
一个标题为『饲养步骤·百日程序』的带密码页面打开了。
滚动屏幕。上面记载着,将活生生的人类夺去理性,使用药物和特定条件反射使其精神崩溃,彻底改造成发情野兽的、骇人听闻的系统化步骤。
手中的智能手机微微颤抖。
是要把这个,用在那个“白色宫殿”身上吗?
要我亲手,用这种药物和猥亵的服装,把为了保护市民而战的英雄,字面意思地改造成“母狗”吗?
不是留下证据的纸张,而是可以随时远程删除的数字说明书。对他们而言,我的人生就如同一个应用通知就能删除的数据一样。仿佛冰冷黏腻的虫子爬上后颈的感觉。
“……开什么、玩笑……”
挤出的声音,连自己都惊讶地嘶哑扭曲。
胃里的东西要涌上来。我粗暴地拉上包的拉链,拼命忍住几乎要当场瘫倒的冲动。
但是,不能放弃。那段影像中被捆绑的数十名市民的性命,就系于我的这双手上。
手中的智能手机,再次短暂地震动了一下。
会自动删除的消息应用里,收到了新的通知。
『内容确认了吗?现在到指定的坐标来。“宠物”在等着。』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地图标记,我倒吸一口凉气。
特意让我从终点站折返的那个坐标,是离我住的公寓步行不到五分钟的本地公园。
黑色波士顿包的提手上,渗出了令人不快的汗水。我只能茫然地凝视着昏暗地下通道的前方。
◇
末班车过后的公园,杳无人迹。
吸收了白天热量的柏油路灼烧着鞋底,潮湿的空气缠绕着脖颈。只有聚集在路灯周围的飞虫振翅声,异常地敲打着鼓膜。
黑色波士顿包的提手,因手心的汗水而打滑。
智能手机的地图标记,指向树林深处的石砌露天舞台。
从铺装路面踏入泥土。夏草和泥土的气味变得浓烈。
树木的间隙。混凝土台阶之上。如同沉入夜色底部的,巨大躯体的轮廓。
不是小巷里的老人。
膨胀的胸大肌。如鼓般凸出的腹部。束缚着它们的漆黑内层紧身衣。从肩膀突起的无数尖刺,钝重地弹开路灯的光线。覆盖背部的紫色长袍。头顶上,扭曲的金色王冠。
令人窒息的野兽体臭。雄虎的体臭随风扑鼻而来。
后颈起了鸡皮疙瘩。
尖刺。紫色。这些我都不认识。但是,装甲的曲线。胸前雕刻的金色图案。其底层流动的骨架,我的视网膜记得。某种东西被反转、被涂成污黑的残骸。
“来得太慢了。”
撼动腹底的声音。
虎型兽人粗壮的脚,正踩在脚下那团白色的物体上。
白色的防弹纤维。随处可见的泥土污渍和擦伤。
阿拉斯加雪橇犬的毛皮略显脏污,无力地趴伏在地。白嚎。在局里监控屏幕上见过无数次的白狼,此刻正匍匐在混凝土上。粗重的呼吸让他的背部上下起伏,嘴角淌下细细的血线,沿着下巴滴落。
“真没劲。就这点本事,也配自称什么英雄。”
虎兽人呼出一口气。
背包提手发出吱呀声。脚底黏在土里动弹不得。铁锈味。泥土味。英雄战衣的装甲,就在眼前被踩得凹陷下去。
脚下的白色物体,动了。
痉挛的指尖,抓挠着践踏自己的黑色腿甲。
“……格、兰德·泰格……先生……”
混杂着血沫的声音。
记忆深处,某个焦点对上了。
格兰德·泰格。
资深英雄。橙色的道服。圆润的金色护具。那双仿佛能包容市民的、厚实的手掌。
眼前的黑色。尖刺。紫色。这一切,都是将昔日荣光彻底粉碎、不留原形,再用恶意涂抹固化的装束。
“格兰德……泰格……”
喉咙里,不由自主地漏出了空气。
虎兽人的脚,倾斜了。体重的转移。没有愤怒。也没有热度。就像用脚碾扁滚在沥青路上的空罐子那样,不带丝毫感伤、纯粹无情的作业。
“嘎……啊……”
白嚎的喉咙里发出声响。抓挠混凝土的爪子剥落,渗出血来。
“无聊男人的名字。”
兽人俯视着匍匐在地的背部。
“给我记住。现在的我,是野蛮猛虎。是主上赐予 ( たまわ)的、荣耀之名。”
衬衫下,一道汗水流下。
寻找昔日正义象征的影子。没有。只有一个称呼某人为“主上”、陶醉于被赐予新名字的怪物站在那里。
在暗夜中闪烁着锐利光芒的眼睛转向这边。擅长夜视的兽类特有的目光。
视线滑落到我的右手。黑色的波士顿包。
“是叫……白嚎来着?”
兽人故意夸张地歪了歪粗壮的脖子。
“介绍一下。那边杵着的家伙是我的雇主。他让我好好教训你一顿。”
脸上的血色褪去。
他在说什么。这家伙。
匍匐在混凝土上的白嚎,微微抬起了脸。
视线交错。
被泥和血弄脏的瞳孔。摇曳的焦点。最终,那焦点凝聚成锐利如刀锋般的明确敌意。
“为什么……要这样……”
从喉咙深处发出“咻”的一声,漏出沙哑的声音。
“不、不对,我不是……!”
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卡在了喉咙中途。
不记得了吗。我的脸。
『用很酷的职业眼光看着呢』
脑海里,掠过过去的记忆。燃烧大楼的后巷。抱起我的身体、飞跃瓦砾与火海的那条手臂的弹性。在避难处的公园里,露出的那种毫无阴霾的纯白眼神。
“什么……目的……”
龇出獠牙。混着血的唾液飞溅在沥青路上。
曾经抱起我的那种温暖眼神,一丝一毫都没有。只有仿佛要射穿我的冰冷憎恶,笔直刺向我的脸。
脚底黏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不对。我。
刚要开口,又咬紧了臼齿。
不可能记得的。
对于每天拯救几十条生命的他来说,我不过是个路人。擅自憧憬、擅自绝望的、透明的路人甲。
这个事实,让脚下的沥青像泥沼一样下沉。
“嘛,我可不知道哦。”
兽人从喉咙深处发出黏腻的声音。
“不如你来回答一下?……时、下、先、生。”
如同在地面爬行般的、沉重而拖长的发音。
脊髓液冻结了。退路什么的,从一开始就没准备。
“不对,我是被那家伙威胁了……!”
挤出的声音,变得尖细。
视线转向怪物的瞬间。
空气,变得异常寒冷。
擅长夜视的、锐利的金色双眸。与俯视白嚎时不同,明确的杀气。被针尖般细缩的瞳孔刺穿,黏在喉咙深处的借口全部干涸了。
『这家伙也好,人质也好,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吗?』
腿脚发软。
握着波士顿包的手指关节失去了血色。
那个老头展示的、地下室的影像。几十个惊恐的人质。还有现在,在眼前像破抹布一样被践踏的白嚎。
如果我坦白,是为了救白嚎而被“威胁”。
人质会被杀。白嚎也肯定会被杀。
不能说。怎么可能说。
但是,如果不说。我就要,亲手把这个纯白的英雄……
思考,在黏稠的泥沼中空转。发不出声音。连呼吸的方法都好像忘记了,只有浅短的呼吸在肺和喉咙间往复。
“为……什么……”
如同在地面爬行的沙哑声音。
垂下视线。白嚎用沾满血的脸瞪着我,翻着白眼失去了意识。痉挛的指尖,倏地失去了力量。
“什么嘛,真没劲。”
粗壮的鼻子短促地哼了一声。
支配着空气的杀气,如同谎言般消散。
我动弹不得。大脑处理不过来,只是凝视着沉在混凝土上的白色毛皮。
野蛮猛虎,蹲下身。
用一只手随意地将昏迷的白嚎扛到肩上。
厚重铠甲发出的吱呀声。巨躯,缓缓转向这边。
一步,又一步。
踩踏沥青的沉重脚步声,向我逼近。
眼前,装甲的块垒停下了。
令人窒息的雄性体臭,和铁锈味。需要仰望的巨躯。从他肩上,滴着血的纯白手臂无力地垂下。
“算了。继续吧。”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去你家。……很近吧?”
那不是确认。
而是冷酷的宣告,表明他已完全掌握我的生活圈、住址、以及无处可逃。
◇
公寓里,平时当作储藏室用的六叠大小空房间,被不相称的巨躯占据了。
浑浊的灰尘味,混杂着令人窒息的兽臭和血腥的铁锈味。背靠房间角落纸箱坐下的野蛮猛虎,无聊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搞砸了,录像里那些家伙、那小鬼、还有你的脑袋都得搬家。按手册步骤做。别停记录。』
抵达房间后从头顶落下的忠告。
『能救所有人的,只有你哦?』
饱含扭曲愉悦的那个声音,在耳蜗里黏腻地持续回响。
木地板。被泥和血弄脏的纯白毛皮,微微起伏着。
举着智能手机的我的右手跳了一下。用左手抓住右手腕,强行固定住。
雪橇犬兽人,沉重地睁开眼。
浑浊的焦点在天花板上游移,捕捉到镜头后的我。我将视频递到白嚎眼前。
混凝土地下室里囚禁的、数十名市民的惨叫。
沾满血和泥的眼睛,痛苦地睁大。曾经抵在我喉咙上的刀刃,这次由我自己抵在了这位英雄的颈边。
视频播放完毕,獠牙龇出。野兽低沉的咆哮。
“——别拍。删掉。”
如同在地面爬行的威吓。
喉咙干渴。我咽下唾液,强行张开颤抖的嘴唇。
“你敢违抗我吗?”
自己尖细的声音敲打着鼓膜。
“很多人的命现在握在我手里。别忘了这点。”
银灰色的耳朵,猛地一跳。睁大的瞳孔。正义象征的四肢,被无形的锁链缝在地板上。
想办法啊。求你了。如果是你的话,能扭转这个局面吧。连我一起把这家伙轰飞,去救他们吧。
但是,我的肉体按手册步骤行动。胃里的东西往上涌。咽下酸涩的唾液,我向前踏出一步。伸出空着的左手,触碰防弹战衣的肩部。
“别碰!”
我的左手被弹飞到空中。手背窜过麻痹感。
呼吸变浅。心跳如擂鼓。我从黑色波士顿包里抓出一团白布,扔在地上。
“——穿上这个。”
“……你什么意思。”
“少废话,换上。”
压榨声带,制造出威压的声响。
白嚎瞪着扔在地上的布料。为了封锁通讯器和发信器。手册上写明的,第一个步骤。求你了。反抗吧。
但是,他咬得臼齿咯咯作响,用渗血的手指解开了战衣的搭扣。
我凑近将薄薄的连体衣袖子套上身的兽人胸前。
左手握着的金属喷雾罐。前端的透明塑料杯。
“别碰。”
杯子即将碰到鼻尖的瞬间,粗壮的手臂抓住了我的右手腕。
浑身的力量。骨头发出响声。对,就这样把我的手臂折断吧。
但是,背后怪物的气息,将杀气刺向我。
“……别让我说那么多遍,白嚎。”
诅咒的话语。抓着我手腕的指尖,倏地松开了力量。我将杯子抵上放弃抵抗的口鼻。
“吸。”
按下喷嘴。
压缩空气泄出的声音。杯子里充满了淡红色的气体。
野兽的瞳孔,睁大到极限。
双膝敲击地板。焦点涣散的眼睛在空中游移。从无力张开的嘴角,透明的唾液滴落。
但是,紧接着。白嚎粗暴地摇头,调动残存的全部理性回瞪镜头。粗重的呼吸。四肢细微地痉挛。抵抗着灼烧黏膜的感觉,拼命维系自我的姿态。
“这、这是什么、气体、混蛋……”
智能手机的麦克风,捕捉到我自身抽搐的呼气。
我的左手,再次伸出。隔着薄薄的Cosplay服装,抚过汗湿的腹肌。
“住、住手……”
纯白的喉咙深处,漏出甜腻的声音。龇着牙,虚弱地拨开我的左手。
按手册步骤来。手滑向臀部的布料,掠过毫无防备的黏膜近旁。他扭动身体,将粗壮的尾巴卷到双腿之间。被泪水和口水濡湿的眼睛,隔着镜头刺穿我。
“喂,没事吧……振作点。”
保持录像状态,我不由自主地摇了摇白嚎的肩膀。
不是普通的安眠药。保护下半身般不自然的痉挛。真实的担忧脱口而出。
“别、碰我……!”
兽人龇牙,虚弱地拨开我的手臂。
“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吧……”
布满血丝的眼睛瞪视着。当然。
就在这时。
“……和给你的角色不一样啊。”
空气冻结。
绕到背后的巨大黑色装甲,在我头上投下阴影。
还没来得及回头,从背后伸来的粗壮手臂,粗暴地抓住了我的下巴。另一只手里握着的,是我抵在白嚎脸上的喷雾罐。
“这么担心的话,你也吸吸看好了。”
“住、住手……!”
惨叫,被杯子堵住。
压缩空气泄出的尖锐声音。淡红色的气体从鼻腔直接灌入肺部。
连咳嗽的间隙都没有。
后脑被钝器殴打、大脑被直接用热水烹煮般的感觉。
呼吸,异常灼热。全身的血液沸腾。腹部深处涌起莫名的热意。
“那小鬼,可是期待着你的调教哦。来,看看吧。”
背后低沉的耳语,直接渗入逐渐溶解的大脑髓质。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脚下。
薄薄的Cosplay服装。汗湿的胸部起伏。泪眼朦胧。痛苦喘息着的,白嚎。
胯间的深处,疼痛般地搏动着。
裤子布料几乎要被撑破,我的肉体正猛烈地硬挺着。
想要救他。
那份拼死的祈愿,被毒气的热浪践踏得支离破碎。看到被泪水与唾液濡湿的纯白毛发的瞬间,支配我头脑的,只剩下想要用我的肉棒玷污这片纯白、想随心所欲地让他哭喊的、怪异的热望。
「按你喜欢的,去调教吧」
从背后伸来的黑色装甲手指,粗暴地从外侧握住了我膨胀的胯间。
「用那根挺立的东西,去侵犯那个小鬼」
侵犯。去侵犯他。
智能手机继续着录像,我的左手擅自伸向了白嚎。手指勾住了缝在单薄服装胯间的拉链金属扣。
「住、手……!」
白嚎翻着白眼,身体扭曲起来。
那悲鸣,在我疯狂的脑细胞中溅起更多快感的火花。叫得更响些吧。更抗拒些吧。
为了拉下拉链,指尖用力。
『很帅的职业眼神呢』
那一刹那。
在瓦砾堆中投向我的、那纯白的目光闪回眼前。
被绷紧到极限的理性,发出了悲鸣。
我将手从拉链上弹开,匍匐着蹬踹地板。擦过野蛮猛虎的身侧,滚出了六叠大小的房间。
冲向的是隔壁狭窄的厕所单间。
粗暴地关上门,锁上锁。
在白色瓷砖上连裤子带内裤一起拽下,我用粗壮的手,开始激烈地对待自己胯间的灼热。
脑子一团糟。视野泛红。必须快点释放出来。不把这疯狂的热量排出体外,就会变成野兽去吞噬那家伙。
「白嚎……啊,好可爱,好帅……!」
厕所的墙壁,回荡着沉闷的雄性呻吟。
但是,浮现在脑海里的,却是跪在我脚边的白嚎的身影。正义的象征带着失态融化的表情,怜爱地含住我挺立的肉。我像对待工具一样粗暴地抓住他的头,蹂躏着他的口腔。
受不了了。
强烈的麻痹感窜过脊背。绝顶。
浑浊的白浊,气势汹汹地吐入便器。伴随着粘稠的液体,有种将大脑烧灼的热量排出体外的感觉。
反复粗重地呼吸,将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但是,没有结束。
刚刚吐出的下腹部深处,岩浆般的热量再次粘腻地爬升上来。
不够。
打开门。真实的他就在那里打滚。不用自己的肉直接剜开那家伙的黏膜、侵犯他的话,就好不了。
我用颤抖的手,再次握紧了自己紧绷的肉。
拼命用坐在马桶上的方式,压制着想要冲向门对面的肉体冲动。
求你了,别出来。
我一次又一次、无数次、近乎渗血般地疯狂摩擦着自己。
不知第几次吐出白浊后,我倚靠着墙壁吐出粗重的气息。身体的疲劳和虚脱感,暂时压制住了气体的灼热。
「——无聊的男人」
理应上了锁的门,从外面被轻易地拉开了。
野蛮猛虎的巨大身躯站在那里。
「若委身于己之欲望,本可等待至极上的欢愉。真是难看」
怪物嗤笑着,将智能手机伸向我。
「不过,也罢。无论你如何抵抗,也逃不出我们的锁链。……继续吧。按剧本走」
用颤抖的手,接过智能手机。
提起裤子,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六叠间。
镜头前方,是背靠墙壁瘫坐在地的白嚎。单薄的Cosplay服装被汗水紧贴在皮肤上。他眼神涣散,反复进行着浅短的呼吸。
看到那身影的瞬间,本应平息的下半身深处,再次有粘稠的热量蠢动起来。
「嗯……」
为了将涌起的热量与强烈的厌恶感压回喉咙深处,我低声清了清嗓子。
「——说出条件。三个」
为了不让声带颤抖,拼命绷紧喉咙的肌肉挤出声音。
「第一。一百天内,我叫你的时候必须来这里」
画面中银灰色的耳朵,猛地一跳。
「第二。英雄活动继续照常。不许停止活动,不许休息,不许引人怀疑」
白嚎的双臂用力,指甲刮擦着地板。
「第三。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其他英雄或相关人员——人质的性命不保」
咯吱,咬牙的声音被麦克风捕捉到。
露出犬齿的阴暗眼眸。曾经向我展露无邪笑容的英雄,用手背粗暴地擦去嘴角垂下的唾液,用充满憎恨的目光瞪视着我。
「……一百天后,你一定会释放他们吧」
「啊」
「……约定,要遵守啊」
如同和血一起挤出的声音。
我的肺里,漏出了抽搐般的气息。
「我会一直看着你的,白嚎」
无论你被如何玷污,只有我绝对不会抛弃你。
在极限状态中洒落的、竭尽全力的祈祷。
但是,被气体灼热侵蚀的身体漏出的那个声音,连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听起来只像是带着粘腻湿气的变态的吐息。
画面中,英雄因绝望而扭曲了面孔。
身后,怪物满足地发出喉音。
就这样,沉入泥沼般的一百天开始了。
◇
编成部的楼层里,爬行着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显示器液晶发出的青白色光芒,一点点削磨着视神经。我坐在桌前,看着Excel里排列的收视率预测表。数字的罗列看起来只是黑色的污渍。
『臭死了,放开』
眼皮内侧,影像开始播放。
被汗水和泥巴弄脏的白色毛发。将脸强行按在皱巴巴的跑步衫侧边时,白嚎的脸。用尽全力推开我手臂的力量。露出犬齿的、充满憎恨与屈辱的眼眸。
胃袋冰冷地收缩。酸涩的唾液从喉咙深处涌上,我慌忙捂住嘴,将脸转向桌下的垃圾桶。
「重先生,没事吧」
从斜对面的桌子,传来轻浮的声音。
是村濑。狐狸兽人细长的眼睛,越过堆积的企划书窥视着我。
「没什么」
「看起来可不像是没什么哦。刚才开始Excel都卡住十分钟了。而且那个数据,还是两周前的老样子呢。最近,低级错误是不是有点多?」
「啊……啊啊,我换掉」
平时的话会干脆地回嘴。但是,喉咙僵硬发不出声音。握着鼠标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村濑转动带滚轮的椅子,凑到了我的桌旁。细长的鼻尖,转向这边。
「……身体不舒服的话还是早点下班比较好哦。要是局长助理倒下了,我们这边的审批可全都要停摆了」
「没那么夸张」
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手边的鼠标,感觉像是带着沉重凝滞的质量。
那天夜里。
公寓的六叠间。充满灰尘气味的密室。我右手握着智能手机,左手握着淡红色的喷雾罐。
就快,要来了。
『你拍摄的影像,会实时传送到那个什么“云端”』
无人的房间里,第一天野蛮猛虎唾弃的话语复苏了。
『机制我不懂,但我每天都会确认。要是中断了会怎样,你明白的吧』
从獠牙缝隙漏出的声音里,含着潮湿的压迫感。
『尽力拍出好的“作品”吧』
作品。
如果不持续拍摄让他们满足、让他们达到绝顶的影像,陌生的人质就会没命。
我抬起左手,无意识地将喷雾罐的喷嘴对准了自己的脸。
按下喷嘴。
淡红色的气体,滑入肺部。
视野迸发出绚烂的色彩。紧勒着胃部的恶心与压力,粘稠地融化脱落。从腹部深处,粘稠的热量膨胀起来。
玄关的门铃。
我架起智能手机,按下录像按钮。
好的作品。必须将彻底被击垮的脸,收进画面的正中央。
第九天的夜晚。
吸入气体后不久。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反复粗重呼吸的白嚎。焦点融化的眼眸彷徨于虚空。
录像继续着,我的左手伸出。柔软毛发的下方。耳朵后面,随意地触碰。
「别碰……」
手被拨开。
但是,透过镜头的我的眼睛捕捉到了。
触碰的瞬间,纯白的尾巴根部——猛地,跳了一下。
「可恶……,这种事,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瞪着地板,咬紧牙关的白嚎。
在智能手机的背后,我屏住了呼吸。
药生效了。这样就好。人质能保住。
用心跳声,拼命覆盖思考。但是,在休闲裤深处开始蠢动的、如泥沼般甜腻的热量,无论如何掩饰也无法冷却。
第十四天。
六叠间的空气,因淡红色的气体和我的汗味而沉重凝滞。
俯视着在地板上瘫倒的白嚎,我将喷雾罐放在地上。取而代之,从房间角落的洗衣篮里,抽出了沾染着我皮脂和氨水气味的泛黄白内裤。
右手架着智能手机,我靠近了纯白的毛发。
因事先吸入的气体效果,视野的轮廓甜腻地晕染开来。我伸出粗壮的手臂,将那污物按向白嚎的脸。
「嗯——!住手,放开!」
白嚎摇着头,用双手试图推开我的手臂。
「闻」
发出了低沉浑浊的声音。
将脏内裤在自己憧憬的英雄脸上摩擦。令人作呕。但是,在那强烈的厌恶感紧背后,气体的雾气正孕育着骇人的热量膨胀起来。
这样我的双手就空出来了。能更直接地蹂躏这家伙的身体。
「……臭死了,不要」
「人质」
魔法的词语。让我免受惩罚、夺走这家伙抵抗的免罪符。
银灰色的耳朵猛地一跳,伏了下去。抵抗着的双臂失去了力量,滑落在地。
我抓住白嚎颤抖的手腕,让他握住内裤的布料。自己,按到自己的脸上。为了束缚我们的、那个怪物的剧本。
双手空出的我的手指,在毫无防备的身体上爬行。
每当指尖潜入腰部深处,布料对面就会漏出甜腻的呜咽声。
「喂,别停下闻」
「你这,变、态……!」
鼻翼微微痉挛,持续吸入我的雄性气味。纯白的尾巴胡乱拍打着地板。
将那不堪入目的姿态收进画面,我在智能手机的背后,咬紧牙关直到几乎要咬碎臼齿。连自己流下的是汗还是泪,都已经分不清了。
第十五天。
我比平时更深、更久地将喷雾罐的气体吸入肺部。
想要用药物的力量,将自己堕落成丑陋变态的自觉,不留痕迹地彻底溶解掉。
地板上,白嚎倒伏着。
「……快点做吧」
瞪视着镜头的那个声音,冰冷地刺穿了我的肺。这家伙的身体,开始渴求我的气味和暴力。
『来』
从透明的杯子中,吹出淡红色的雾气。
膝盖弯曲,双手拍打地板。白嚎的眼眸彷徨于虚空,口齿不清地动了动。
「……是为了,保护,市民……啊……」
拿着摄像机,我随意地抓住那家伙的后脑勺,隔着皱巴巴的衬衫将他的脸按向我的胸膛。
汗水和泥巴的气味。推拒的手那微弱的抵抗。陷入恐慌的胡乱动作。
镜头,向下移到胯间。
全身紧身衣那廉价的光泽,开始微微隆起。
嘴上说着要保护市民,正义的象征却对我的雄性气息发情了。
——咚地一声。
穿透麻醉气体,从胃底涌起一股巨大的恶心感。
无论多么用力吸气,都无法抑制这股恶心。视野变得模糊。我用智能手机背面死死捂住口鼻。但紧绷到极限的喉咙深处,还是漏出了带着湿气的短促呼气。
鼻腔深处一阵刺痛,浑浊的鼻涕滴落。
我用力吸了吸粗重的鼻子,在模糊的视野中,继续用镜头记录着前方那残酷的隆起。
第二十天。
六叠大小的房间里,已经充满了淡红色的气体。
我将喷雾罐滚到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甜腻的化学气味渗透到肺底。视野的轮廓变得模糊,颅骨内侧仿佛正缓缓融化。
这是必要的。为了众多人质。
拼命编织出的苍白借口,在气体从肺部窜到大脑的几秒内,就被一股暗黑的灼热浪潮轻易吞没。胯间涌起强烈的麻痹感。
我举起智能手机,俯视着在木地板上正坐的“白屋”。
左手随意地搭在自己的皮带上。
我还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只是,皮带扣的金属件微微响了一下。
但镜头对面,“白屋”的鼻翼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别过脸去。但是,慢了一拍。
我低沉地哼了一声,将昨天起就一直穿着、已经发酵的白色内裤,无言地递到他面前。
我没有下达命令。只有风扇叶片转动的声音。
“白屋”颤抖的右手,从地板上如爬行般抬起。犹豫,恐惧,但最终还是被那浸透了浓郁雄性气味的布料吸引过去。指尖抓住了我的污物,将其拉向自己的脸。
“……嗯……”
他自己把脸埋进了我的气味里。
不是我强迫的。是这家伙的身体,渴求着我。
这个事实深深烙印在脑髓中,化作强烈的麻痹感窜过我的脊背。在镜头后面,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扭曲了。
不对。是气体的错。不是我。
从借口残骸的深处,渗出丑陋的热意。
更多地渴求我吧。更多地嗅闻我的气味,让你的大脑核心被侵犯吧。
我一边按捺着发热的下半身,一边只是用力握紧了智能手机。
第二十四天。
“白屋”瘫倒在地板上,将脸紧贴着我递出的白色内裤。贪婪地、仿佛要把肺都吸出来般,吸入我的气味。
空着的左手,揪起cosplay服装的胸口,拧转。
“啊——嗯……”
浑浊的呻吟声。随着我手指的动作,柔软的脊背向后反弓。
但几十秒后,那家伙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扯下内裤,用力甩开我的手。
“……别、别碰我!”
画面摇晃。沉闷的打击声。
若是几天前,这种拒绝应该会让我感到恶心。但现在不同。重新对准镜头的我眼中看到的,是“白屋”凝视着自己甩开我的双手、微微颤抖的身影。
头脑在拒绝,身体却已完全屈服于我的手指,彻底发情了。那因自己身体的背叛而恐惧的模样,让我的下腹部如火烧般灼热。
受不了了。再更恐惧些吧。让那种绝望——自己的身体正被改造成无可救药的雌性肉体的绝望,更多地浮现在那张脸上吧。
“人质”这个词,早已从我脑海中消失殆尽。
第二十八天的夜晚。
我站在六叠间外昏暗的走廊上。
不是为了监视。是我的意志。我想看看我不在的时候,这家伙会如何疯狂地渴求我的气味。
地板上是喷雾罐和我的白色内裤。
“白屋”如爬行般伸出手。自己按下喷嘴,吸入气体。将我的内裤抱在脸上,隔着紧身衣开始激烈地摩擦自己的胯间。
疯狂的节奏。因雄性气味而发情,喉咙深处漏出野兽般的呜咽。
我在黑暗中,用力握紧了拿着智能手机的手。甜腻的气味一直渗漏到走廊。受不了了。这家伙已经完全变成了离开我的气味就无法生存的肉体。
我故意发出脚步声,踏入了六叠间。
回过神来的“白屋”,紧握着内裤,倒吸一口凉气。
“不……不、这是……”
恐慌让瞳孔摇晃。他动着嘴唇寻找借口,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闻吧。这是命令』
低沉地,赐予他赦免。
明显可见,“白屋”的肩膀一下子卸了力。难以置信地顺从,再次将脸埋进布料。
我用指腹重重地掐起他胸前的突起。
“啊——啊啊啊!”
混合了痛觉与快感的尖叫。
“我问你舒不舒服啊,英雄大人?”
“舒、舒……服……♡”
理性彻底融化的声音,在六叠间里回荡。
是气体的错。是这个房间的错。借口的残骸,早已从脑海角落消失殆尽。我沉浸在狂热中,继续将手指埋入眼前的肉体。
编制部的楼层,回荡着空调低沉的运转声。
显示器液晶发出的青白光芒,削磨着视神经。我坐在办公桌前,在Excel里排列的年终特别节目预算表上盖下电子印章。数字的排列,如同黑色的污迹般流过。
“牛山先生,批准了多谢。这下年底的数字就稳了。”
导演村濑笑道。我只简短地回了声“嗯”,然后喝了一口罐装咖啡。
百分之三十。数百万张无脸的数字。
我的一枚印章,就能调动数亿资金,消耗数百万人的周末时间。但是,鼠标的点击声,没有任何重量。如同嚼沙般的空虚。我只是坐在组织的椅子上,明天也照样呼吸的齿轮罢了。
『舒、舒……服……♡』
眼睑内侧,影像开始回放。
昨晚的六叠间。沉溺于我的气味,因我的指尖而凌乱哭叫的那张脸。
握着罐装咖啡的右手,猛地一跳。
胃袋深处,暗黑的热意在蠢动。那边,那份鲜活的热度与气味,反而有着更确实的触感。
◇
第三十五天。
公寓的六叠间。充满尘埃气味的密室里,我与“白屋”对峙着。
我无言地,举起了左手拿着的喷雾罐。
“白屋”没有逃跑。他跪在地上,用微微湿润的眼睛注视着我的手。用暴力强迫他吸入的阶段,早已过去。
我将喷嘴转向自己,短促地“咻”一声吸入。
淡红色的气体滑入肺部,瞬间提升了视野的色彩饱和度。
接着,将喷嘴对准“白屋”的鼻尖。
这家伙闭上眼睛,自己将杯子按在鼻子上,深深地将气体吸入肺底。原本紧绷的脊背,在热意中软绵绵地融化。
我让“白屋”四肢着地趴在地板上,手指勾住了从他胯间延伸到臀部的特制拉链。
拉下。在青白色的灯光下,毫无防备的肉缝完全暴露出来。
纯白的尾巴,如同受惊般直直翘起。空着的那只手,伸向了那道缝隙。
“住、住手……!那里,不行,别开玩笑了……!”
“白屋”龇出牙齿,全身毛发倒竖,发出低吼。与之前玩弄前胸时不同,这是本能的、明确的拒绝。
我低声笑着,将一旁准备好的泛黄白色内裤扔了过去。
“闻吧。人质会怎么样也无所谓吗?”
魔法般的话语。
“白屋”倒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指尖抓起那件污物。自己将它按在脸上。吸入氨水和陈旧皮脂的气味,支撑着四肢着地姿势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原本翘起的尾巴尖端,一下子失去了力气。
我用指尖舀起冰冷的润滑液,涂抹在那紧紧闭合的肉蕾上。
“咦!?”
肩膀一跳。我继续用智能手机录像,同时用指腹抚摸着涂抹了润滑液、变得滑腻的周围。
粘腻的水声,在六叠间里回响。
指尖,连同润滑液一起滑入了肉缝。
“啊……、啊啊……不行、那里……”
异物的侵入,让“白屋”的脊背大幅度向后弓起。
但是,他的脸并没有离开我的内裤。仿佛为了掩饰下半身尖锐的不适感,他更深地将脸埋进布料,开始疯狂地将我的气味吸入肺中。
“怎么了?不是为了人质才忍耐的吗?”
伴随着撬开肉体的声音,我低声说道。
“唔……我、我……”
“真了不起啊。那我就帮你检查得更深入些吧。为了英雄大人的正义。”
将原本只进入第一关节的粗大手指,一口气推到了根部。
“啊啊!?嗯嗯、啊啊……!”
悲鸣声,被白色内裤的布料吸收,变成了甜腻的喘息。
每当粗厚指腹抚过热烫的内壁,就会响起淫靡的黏腻声响。最初因异物感而紧绷的腰部,开始随着手指抽插的律动,极其轻微地前后摇晃起来。
“住、住手……这样……这样……”
话音颤抖,失去了形状。
吸入我的气味,被我的指尖凌乱,沉入快感的深渊。我脑海中剩下的,只有从指尖传来的、压倒性的鲜活热度的触感。
◇
第四十二天。
下午三点。我谎称“有点发烧”,离开了编制部的楼层。
“牛山先生早退可真是少见啊。最近脸色也不太好,请好好休息。”
村濑一脸轻松地关心道,但他的话我连一半都没听进去。
想快点回去。想快点回到六叠间,将那个插在“白屋”屁股里的黑色玩具,更深地刺进去。疯狂的饥渴,已牢牢附着在脑髓上。
在终点站下了电车。
走向检票口的途中,在站前广场边缘的长椅上,瞥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年轻的兽人。是以前深夜在公园里支着三脚架对着智能手机说话的那个年轻人。
“——好的,那么今天的午餐介绍就到这里!大家,下午的工作或学习也要加油哦。那么,晚上的直播再见!”
年轻人对着画面大幅度挥手,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我从稍远处的柱子阴影后,茫然地望着那副景象。
在电视这个巨大装置的背后,已经看不清任何人脸的我。与之相对,那个年轻人,却能对着镜头另一端的几十张脸,确信地展露笑容。
我明白,自己花费数十年守护的那点微小的自尊,正发出干涩的声音崩塌。
年轻人收拾好行李,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广场。
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我摸索着自己休闲裤的口袋,取出了智能手机。
屏幕依然暗着。
但我的手机里,记录着远比那个年轻人的直播更鲜活、更沉重、更疯狂的“脸”。
正义的象征,被汗水、唾液和泪水浸染,因我的气味发情而翻着白眼的那个脸。
我比那个年轻人,更了解一个人的脸能扭曲到何种地步。
将手机放回口袋,走向车站出口。
我自己也察觉到,脚步不自然地加快了。
希望夜晚快点到来。我的脑海,早已被“白屋”的脸完全填满。
夜晚。
六叠间的空气,因汗水和润滑液的湿气而沉重浑浊。
在地板上匍匐的“白屋”的臀部,黑色的硅胶异物深深没入根部。充血泛红的黏膜,紧紧咬合着粗大的轴体。
我右手举着智能手机,左手捡起滚落在地上的喷雾罐。
晃了晃手腕。没有液体在内部摇晃的触感。
用指尖按下喷嘴。
只传来干燥的压缩空气泄出的声音。透明的杯子里,连一滴淡红色的雾气都没有填满。
抓挠地板的声音停止了。
白屋的双肩猛地一颤。失焦的瞳孔,爬向了我左手的位置。浅短的气息在喉咙深处挤作一团。臀部的肌肉猛地收缩,黑色硅胶的根部发出了湿漉漉的声音。
白屋伸出手臂,从我左手中一把抢走了罐子。双手紧握。胡乱地按压喷嘴。只有空气的声音徒劳地回响。
“啊……啊啊……不……不会的……”
她把罐子砸向地板。金属刮擦地板的讨厌声音。
再次按下喷嘴。没有东西出来。
“出来……出来啊!”
白屋扔掉了罐子。
她在地板上爬行,缠住了我的脚踝。指甲刺破了休闲裤的布料,嵌入了我的小腿肉里。
“不要……求你了,气体,给我……!”
透过智能手机的屏幕俯视。
被眼泪和口水弄得一塌糊涂的脸。正义的象征,为了乞求药物而紧抓着我的袜子。
没有气体了。
保护着我理性的那层薄皮,随着干燥的声音剥落了。
透过袜子传来的体温。指甲嵌入小腿的疼痛。我的左手,随意地抓住了白屋下巴上的肉。
“差不多该放弃了吧。那东西已经空了。”
声音的低沉,让我自己的喉咙也微微颤抖。
“就算没有气体,你也已经变成能行的身体了吧。”
左手从下巴移开,手指勾住了自己休闲裤前襟的拉链。
金属咬合的声音。布料被压下。
好几天没脱的发黄白色内裤。发酵的皮脂和氨气的热气,与六叠大小房间的湿气混合在一起。我一把抓住白屋的后脑勺,将她的脸直接按向我的胯下。
“——闻吧。”
白屋的动作骤然停止。睁大的瞳孔。鼻翼只一次,大大地膨胀了。
“啊……”
面部僵硬了。紧抓着的双手,一下子失去了力气。
她扭动脖子试图逃跑。我握紧她后脑的发根,将鼻尖更深地按进布料里。
“不,不要……!这种东西,只是,臭的味道……!”
“啊,啊啊……!不会的,我,是英雄……才对啊!”
大颗的泪滴,在我的内裤布料上留下了印记。
“啊啊……啊啊,嗯嗯……!!”
白屋的脊椎,大幅度地弓起反弯。
她自己将双臂环上我的腰,用鼻面摩擦着内裤的布料。疯狂地反复深呼吸。每吸一次气,背部就起伏波动,臀部的肌肉紧紧咬住了黑色玩具的根部。
“……嘻,啊,味,道……♡”
口水,透过布料直接渗入了我的皮肤。
透过智能手机的屏幕,我俯视着在脚边蠕动的肉块。
根本不需要药物。
我的气味,就是让这家伙发狂的最强毒药。
我的头骨里,响起了某种决定性重组的声音。
右手的液晶屏幕,将昏暗的六叠房间的一部分切成了方形。
将鼻面按在发黄的内裤上,发出尖锐鸣叫的白屋。透过布料传来的炽热呼吸,直接抚摸着我的下腹部。
从电波塔撒播出去的,数百万个无机的数字。面无表情的群体。
车站广场上看到的那个年轻人的身影,忽然掠过视网膜。对着小小镜头对面的、数十张确凿的脸庞微笑的侧脸。
我右手握着的镜头现在,只框定着一张脸。
曾在电视里的广阔天空中飞舞的脸,如今在我脚下的地板上飞溅着口水,拼命喘息着试图将我不洁的体臭吸入肺腑深处。
滚落在地上的空铝罐,映入了画面的边缘。
曾是我的逃生之路的,空荡荡的残骸。
指甲嵌入小腿的疼痛。缠绕在脚踝上的手臂力量。湿润布料的、温热的粘液触感。
黏稠炽热的铅,注满了原本空空如也的胃底。
我重新握紧右手的智能手机,用力到指骨作响,继续录制。
空闲的左手,深深埋入白屋银灰色的前发。从发根抓起,将她的脸从我的胯下拉开。
“啊……啊,不要……!”
液晶屏幕中,失焦的双眸仰望着我。
口水从下巴拉出丝线,滴落在我的脚背上。
数百万的数字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
只要有这张被我的恶臭逼疯、紧抓着我袜子的、这唯一的一张脸。
“再多闻点。”
从我喉咙里爬出来的,是我自己也从未听过的、破裂的野兽低吼。
◇
第六十天。
镜头的另一侧。站在地板上的白屋,将便服休闲裤褪到了脚踝。
崭新的白色内裤。我买给她的廉价棉布料,包裹着紧实的臀部。
“很合适嘛,英雄大人。”
我低沉的声音,让画面中的双眸锐利地回瞪向镜头。
白屋捡起地上的英雄套装。这是好几天故意没洗的东西。我的汗水、陈旧的皮脂和精液深深浸入纤维的布料。
她穿上腿,将颈部的拉链拉到喉结处。
黑色的鼻面,开始轻微地、一抽一抽地探寻空气。肺部自发地渴求着浸染在套装上的我的恶臭。从腰后长出的纯白尾巴,像鞭打空气一样左右摆动。
撑起轻薄定制纤维的、暴力的隆起。
还没有用一根手指触碰。仅仅闻了闻浸染在布料上的我的体臭,正义象征的肉体就已经膨胀到了极限。
“……开始吧。”
简短的指示。
没有反驳。白屋自己转过身,摆出了四肢着地的姿势。
用颤抖的手指,拉下了从臀部纵向延伸的拉链。充血的黏膜暴露在外。她拉过旁边的瓶子,将透明的液体直接滴在那里。
中指和无名指叠在一起。
噗嗤。像是要向镜头展示一般,将自己的手指深深沉入最深处。
“啊……嗯嗯……哈啊……!”
水声飞溅。腰部前后摇晃。
每次拔出手指,透明的唾液就从嘴角滴落到地板上。
我拿着智能手机,用空着的左手解开了休闲裤的皮带。
金属扣环作响。连同裤子一起,拽下了穿了好几天的发黄内裤。升腾起的、浓密的氨气和发酵的雄性热气。
用指尖捏起,将不洁的布片扔向正沉迷于玩弄自己肉体的野兽头上。
“别忘东西啊。”
在空中飞舞的黄色布料,完全盖住了银灰色的耳朵。
“啊!?——啊啊啊啊!?”
撕裂鼓膜的尖叫。白屋的脊椎,像要弹飞一样反弓起来。
直接穿过的、活生生的我的气味。当它被直接盖在鼻面上的瞬间,全身的肌肉都痉挛起来。
她连同布料一起将脸在地板上摩擦,疯狂地反复深呼吸。身后抠挖的手指动作,爆炸性地加快了。
我拉回右臂。扩大了智能手机的画面。
套着我的脏内裤,一边飞溅着口水一边搅动自己肛门的,英雄。
震颤六叠房间空气的粘稠水声。为了将我的体臭吸入肺腑深处而喘息的,正义象征。
在右手小镜头捕捉到的压倒性的热量面前,我感到胃底常年盘踞的冰冷空洞,正被黏稠沉重的热完全填满。
第八十四天。
用吸盘固定在地板上的、粗大的黑色硅胶。
以蹲踞姿势抬起腰部的白屋,正深深地跨坐在那个玩具上。蜷缩的背脊。银灰色的前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她紧抓着我的下腹部,将裸露的肉块深深含入口腔深处。
“嗯……啾噗……嗯呜……”
吸鼻子的声音。黏膜摩擦的水声。
仿佛连换气都舍不得一般,英雄正狼吞虎咽着我的胯间。面部被眼泪和口水弄得一塌糊涂。每次将肉块引入喉咙深处,沉在玩具上的腰部就上下跳动。
“吸得不错嘛。一点也看不出是为了人质才不情愿做的英雄大人啊。”
我从上方架着相机,压低声音说。
白屋的动作,只停顿了一瞬。她从口中漏出热气,试图用上挑的眼神瞪向镜头。
“不……是,这个,哈啊……嗯嗯♡”
否定的话语,只是化作甜蜜的喘息落在地上。
瞳孔已经完全张开。失焦的眼眸因热意而迷蒙,试图回嘴的嘴角有透明的丝线垂落到我的脚背上。
头脑还在拼命试图维持受害者的伪装。但是,跨在玩具上的腰部,却在渴求更强的压迫感,自行加速了下沉。
“嘴上说讨厌,屁股倒是很诚实嘛。看你这表情,玩具不够用,后面也想要真家伙想得不得了吧?”
被说中心事的白屋肩膀,猛地僵硬了。
“不,不是……是,是你……让我,这样的……”
还在坚持说是你强迫我做的。
我伸出空着的左手,抚摸着汗湿的银灰色头发。
“我怎么了?我可什么都没命令啊。”
我冰冷的声音,冻结了六叠房间的空气。
“是你自己眼巴巴地看着我的胯间,我才把它摆在你面前的。是你自己主动在吸我的鸡巴吧?”
白屋的呼吸停止了。
张开的嘴里,啪嗒,滴下了口水。
“啊……不,不会的……我,是……我是,英雄……”
在房间角落彷徨、寻找逃生之路的双眸,再次被吸引回我的胯间。
“嗯嗯……!啾噗,嗯啾……!!”
一边抽泣着,白屋再次扑向我的肉。
连之前的迷茫都消失殆尽,以疯狂的速度摇着头。一边将浓密的雄性气味吸入肺腑深处,一边粗暴地将我的热度摩擦在黏膜深处。愈发激烈的腰部上下运动,弹奏出淫靡的水声。
俯视液晶屏幕的我,后脑勺爆开一阵令人发冷的快感。
根本不需要暴力。只用我的一句话,高贵的自我就会像泥一样崩塌。
俯视着画面中沾满口水的野兽头顶,从我喉咙深处,漏出了黏腻的低沉笑声。
第九十天。
激烈的水声,持续以一定的节奏敲打着六叠房间凝滞的空气。
右手智能手机切出的方形视野。在其正中央,白屋将臀部朝向我的相机。
大大张开成外八字的双腿。她自己跨坐在固定在地板上的粗大黑色硅胶玩具上,以疯狂的速度撞击着腰部。
已经毫不掩饰了。用自己的双手掰开臀肉,毫无防备地展示着充血的黏膜吞入、吐出异物的样子。
“怎么了?看起来相当享受嘛。英雄大人做这种事真的好吗?”
隔着画面投下冰冷的声音。
若是几天前,听到这话她应该会绝望地崩溃大哭。但现在的白屋,丝毫没有停止腰部的上下运动,只是将脖子像要扭断一样转向我这边。
被口水浸湿的嘴角,松弛地绽开到极限。
“不,不行,啊……啊啊♡”
“因为人质……的,性命,攸关,啊……♡”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发出甜腻的娇声。噗嗤、噗嗤,刮挖肠壁的声音响彻房间。
“我必须……♡ 这样……让你满足才行啊……♡”
「所以啊……这……是光荣的、英雄活动……♡ 一点都不、奇怪……♡」
「快点……那个、臭烘烘的鸡巴♡给我……♡ 我要♡吸、我要吸……♡♡」
腰部被激烈撞击的同时,Whitehall用手指着我的胯间。
我缓缓向前踏出一步,从西裤前扯出自己的肉棒。直接穿着的内裤的恶臭与温热的湿气混合在一起。我将它举到她的脸前。
「嗯啊啊啊♡♡♡♡♡」
闻到浓烈雄性气味的瞬间,透过镜片的瞳孔完全张开了。
她翻着白眼,流着口水,双手扶上我粗壮的肉棒。
「是啊。真了不起啊,英雄大人。守护市民的你,需要这个对吧?」
我用低沉的声音,只是肯定了那份疯狂。
「没错……♡ 需要……! 这个♡ 为了英雄活动……♡ 为了拯救、人质大家、绝对、需要啊……♡」
喉咙发出咕噜声,贪食着我灼热的野兽。
后方被玩具激烈贯穿的同时,前方贪婪吮吸肉棒发出的淫靡水声,如同祈祷般持续回响。
俯视液晶画面的我,胃底深处,漆黑的灼热在不断膨胀。我握着智能手机,用空着的左手,尽情抚摸着脚边蠕动野兽的头顶。
◇
第九十八天。
离开编成部楼层时,外面已是夜色深沉。
电梯里,我松了松领带的结。镜面不锈钢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脸颊消瘦,眼下贴着黑色的暗沉。即便如此,眼神已不像从前那样如同死人。
穿过自动门,走在通往车站的人行道上。
西装口袋里,智能手机的边角硌着大腿骨。那个房间的黑暗影像,开始在脑海中擅自播放。
现在,那家伙在做什么呢。
上了锁的公寓单间。并非被我召唤,也未被命令,只是等待着我归来的六叠房间。
无需思考。
那只野兽,想必正把脸埋进沾染了我气味的床单,手指插入后穴,焦急等待着玄关门锁转动的声音。听到我脚步声的瞬间,肯定会流着口水爬过来吧。
穿过车站检票口,在摇晃的电车上,思考也未曾停止。
今晚要怎么弄她呢。
平时的玩具差不多也该玩腻了。试试藏在壁橱深处的新玩意儿吧。或者,什么都不用,只用手指好好让她发出声音也不错。直到她翻着白眼,用意义不明的词语呼喊我的名字。
电车窗户上映出的我的嘴角,松弛了。
周围的乘客,谁也没有察觉我脑中的内容。
在最近的车站下车,进入通往公寓的单行道。
路灯的光变得稀疏,脚下的轮廓逐渐溶入夜色深处。
我在口袋里握紧智能手机。掌心的热度,缓缓传递到金属与玻璃的外壳上。
忽然,有什么掠过了脑海。
——快到一百天了。
在编成部翻过的日历数字,忽然在视野角落成形。
一百天。
那天,被从黑暗中出现的怪物威胁,我开始调教Whitehall。为了守护人质的性命——我这样告诉自己。
没错。人质。
为了某个被囚禁在不知何处、不知姓名面容的人,我持续玷污着那家伙。
人行道前方,又一处路灯的光中断了。
脚下的轮廓,沉入夜色。
从黑暗深处,传来了“咔啦”一声干涩的声响。
「喂,那边的先生」
如同抚摸背脊般的、沙哑的声音。
脚步骤停。骨髓深处,那夜的记忆爬了上来。
「好久不见呐」
背对着微弱的路灯光,站着一个比例失调的、巨大的剪影。
圆顶硬礼帽,褪了色的浴衣。右手是节瘤丛生的粗木杖。帽檐下,露出了橙色带黑色条纹的毛皮。和那天一样,是身材高大的虎兽人老翁。
咔啦,咯噔。
木屐敲击着柏油路面。拄着杖,向我走来。步履间,依然缠绕着与那天相符的、符合年龄的迟缓。
我的喉咙漏出嘶哑的气息。不成声音。
那夜,面对这巨躯,我几乎要膝盖一软瘫倒。如今脚底依然冰冷。但那份冰冷的质地不同。那天是恐惧。现在——我不知道。
老翁的嘴角,在月光下缓缓扬起。
獠牙尖端,在黑暗中微微弹开光芒。
「能坚持到这里,真是辛苦你了」
节瘤丛生的手指,仿佛描摹着我的脸般动了动。并未触碰。只是,视线缓缓地在我脸的轮廓上爬行。
「……你小子,有张不错的脸啊」
咔啦,杖尖敲击着人行道。
「是支配者的脸啊」
喉咙深处,漏出“咕咕”的干涩笑声。
我什么也回答不了。反驳的话语,点头的话语,全都在喉咙中途冻结了。
老翁巨大的眼瞳,在路灯下猛地浑浊成橙色。
像是估量价值,又像是享受着什么的视线。简直像是确认培育作物收成的农夫的眼神。
「好了」
老翁用杖尖再次敲了敲人行道,吐出一声仿佛发自腹底的叹息。
「托你的福,似乎获得了不错的实验数据呢。那位高贵的英雄,究竟能堕落到何种地步」
实验数据。
这个词从耳孔进入,紧紧黏在大脑深处。我所度过的一百天,被转换成了某人研究报告中的一行。那份事实的重量,让我几乎无法顺利呼吸。
「真的,辛苦你了」
慰劳的话语中,没有掺杂一丝感谢的色彩。听起来如同对实验动物暂时的投喂。
我张开干涩的嘴唇。
「……人质」
声音颤抖了。
「人质,怎么样了」
老翁巨大的眼瞳,俯视着我。
橙色瞳孔深处,有什么愉快地摇晃着。
「这是给完成了任务至此的你的,奖赏哦。告诉你吧」
咔啦,木屐声响。一步,距离缩短。野兽的气味变浓。
「人质什么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哦」
话语穿过鼓膜,花了些时间。理解跟不上。
「是假的哦。放心吧」
街道上的空气,急速失去了重量。脚底的力气流失,我不得不动用全部神经来维持自己的轮廓。
人质不存在。
从一开始。
「那条母狗,对我们也已经没用了」
老翁的声音,平静地、过于平静地继续着。
「之后,随你喜欢吧」
随你喜欢。
那句话,在我头骨内反复回响,最终崩解成毫无意义的音节连缀。
人质什么的,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哦。
老翁的话语,在我头骨内侧反复击打着同一个地方。
——那么。
被威胁而唯命是从的理由,已经哪里都不存在了。
我的内侧口袋里,有着九十八天的记录。小巷里的接触,胁迫。利用在编成部被灌输的采访习惯留下的日志,就能把他们拖到阳光下。
刚入职时的记忆,不经意间掠过脑海。沾染手垢的旧麦克风。相信能揭露某人隐藏的谎言,熬夜胡乱写下的字迹潦草的计划书。
去警察局。回到我原本的工作。
渗血般的声音爬到喉咙口——紧接着,被钝重的恶心感击倒。
六叠间里充斥的汗味。黑色硅胶沉入的声音。以及为此兴奋的、自己那卑劣的灼热。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脸面谈论正义。
如果告发,在他们之前,我自己就会完蛋。强奸。监禁。社会性死亡。
脑海中,麦克风的记忆与六叠间的气味,发出刺耳的讨厌声响相互削磨。
是想揭露真相吗?是害怕被抓吗?是对自己欲望的深度感到绝望吗?还是仅仅,只是爱惜自己?
我站在人行道中央,连一步也迈不动了。
冷汗,沿着背脊一条线流下。
在路灯照不到的小巷黑暗里,我只是持续忍受着无法咬合的齿轮发出的摩擦声。
老翁巨大的眼瞳,仿佛看透了我的泥沼般眯了起来。
「以防万一,跟你说一声」
沙哑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
咔啦,杖尖敲击了人行道。仅仅这一声,就仿佛让小巷的温度下降了几度。
「别做多余的事哦」
圆顶硬礼帽下的毛皮,完全不反射路灯的光。橙色瞳孔深处,露出了锁定猎物的捕食者的眼光。无害迷路老人的外皮,在瞬间完全剥落。
「要是出卖我们,知道会怎么样吗」
巨躯微微前屈,将脸凑到与我脸齐平的高度。兽毛与仿佛腐烂花朵般的甜腻气味。
「你是如何把那母狗变成玩物的。那份记录,会原原本本地流向全世界吧」
九十八天的影像。我右手一直握着的智能手机里的内容。那被曝光的景象,在脑海中瞬间闪过。Whitehall的脸,和我的脸,同时从社会上被抹杀。
喉咙发出声响。仅此而已,所有回应的言语都冻结了。
但是,下一瞬间。
老翁的脸,再次变回那和蔼老翁的松弛笑容。直起前屈的巨躯,重新拄好手杖。
「——不过」
咔啦,咯噔。木屐声,在我周围一步,画着圆般绕行。
「决定这个的,也是你哦。随你喜欢吧」
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覆盖着兽毛的肩膀微微触碰。温热的体温,透过西装袖子传来。
沙哑的声音黏腻地爬到我耳边。
「之前也说过了……选择的责任,要由你来承担哦,重先生」
如同用舌尖舔舐般的声响。我的名字,在老翁口中带着奇妙的黏度溶化。
来不及回头,背后咔啦、咯噔的木屐声已经远去。
巨大的影子无声地溶入路灯中断的黑暗中消失了。
我独自一人,站在人行道中央。
被说了,选择吧。
但是,选择项在哪里呢。用这双将玩具刺入那家伙体内、作为自己性欲发泄口的双手,事到如今还能握住哪边的正义天平呢?只有近似恶心的现实,在黑暗的人行道上束缚着我的双脚。
人质不存在。
免罪符早已消失无踪。一切都是我自身,赤裸裸的欲望。如果知道真相,那家伙看到我的瞬间就会呕吐吧。肯定会像吐出污物一样,吐出我的气味,我的手指。
——那样就好。
试图这样告诉自己的一瞬间,胃底涌上灼热的泥浆。
不要。
绝对不要。
那家伙恢复理智,用看垃圾般的眼神看我。光是想象,指尖的颤抖就无法停止。没有那家伙的六叠间。谁也不需要我的夜晚。回到空荡荡的房间里,再次只与没有面孔的数字打交道的每一天。
只有这个,死也无法接受。
没有资格。即便如此,也不想放手。
伫立在人行道上,我听见了自己体内某种东西完全崩坏的声音。
如果名为人质的锁链消失了的话。
只要我自己,成为新的锁链就好了。
让那家伙变成再也无法离开我的气味、连呼吸都无法进行的身体。深刻到正义与真实都失去意义的程度,将我这个存在刻入她的骨髓就好了。
我将扭曲的执念深藏腹底,迈步走向公寓的道路。
第一百天,即将来临。
◇
六叠间的地板。仰面躺倒的Whitehall。
被汗水和体液弄得失去原本颜色的西装。脸上,我发黄的白色内裤完全罩住了她的脸。从布料缝隙窥见的嘴角,松弛到了不成体统的极限。
「快点啊……♡♡ 快点……♡♡」
用自己的双手,用力抓住双脚脚踝。双腿大大分开。
拉开的拉链下臀部的缝隙。被润滑液和玩具黏液浸湿的肉蕾,正毫无防备地朝着我手中相机的镜头敞开。
"快点、插进来……♡ 那个、肮脏的鸡巴……♡"
白色内裤深处,传来猪一般粗重的鼻息。他仰望着我的胯间,声音甜腻地缠绕上来。
胃袋底部,涌起一股暗沉的爱怜。
"试试看啊……♡ 你看嘛……♡ 我啊、全部……都会承受住的、所以……!"
"真了不起啊。为了市民,亲自张开屁股迎接恶棍的鸡巴这种事,也只有你能做到这么了不起的正义了。"
我拿着相机,刻意地肯定了那谎言。
布料深处,白豪的嘴角咧得更大。尾巴拍打地板的声音,淫荡地摇晃着房间的空气。
"啊啊啊♡ 没错……! 我啊、是英雄♡ 所以♡"
"所以……快点、插进来♡ 不是玩具……要真的……快点……!♡"
用自己的手指,将红肿的入口撬开到极限。
我举着智能手机,覆盖上那毫无防备的肉谷。
不是玩具冰冷的触感。而是将自身带着热度、赤裸裸的全部质量,一口气滑入那道缝隙。
"——唔、啊啊啊!!"
撕裂鼓膜的尖叫,炸裂了六叠大小的房间空气。
在包裹住我黏膜的瞬间,白豪的脊椎如触电般从地板上弹起。
"啊咿、嗯嗯! 好、好厉害……和玩具、完全……不一样、啊啊……♡"
双手抓住自己的大腿,翻着白眼让全身起伏。
任由口水垂下,头上蒙着的白色内裤滑落也不在意。疯狂地摇着头,用肠壁迎接、贪婪吞食着从上而下撞击的我的每一次律动。
压倒性的活生生的热度。紧箍着我肉体的、狂暴至极的收缩。我自己也几乎要被自下而上刮擦般的肠壁热度烧尽理性。
只有最深处要害被刮擦、肉体激烈碰撞的声音支配着房间。
汗水与体液混合的湿气。我在将楔子刺入最深的状态下,突然停止了所有动作。
"啊……咿……嗯……诶……?"
愚蠢的声音从脚边漏出。
白豪甩开了蒙在脸上的白色内裤。
眼泪和口水顺着下巴流下。失焦的瞳孔,仰望着我。鼻翼抽搐着。不够。再刮深点。毫无防备的脸,依循本能诉说着。
我透过镜头,直视着那双眼睛。
"……说起来"
刻意地,发出干涩的声音。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告诉你吧"
白豪的喉咙,"咕噜"地响了一声。
我缓缓地,将几天前从那怪物那里得到的毒,原封不动地注入这野兽的脑髓。
"人质啊,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全是谎话。"
时间,完全停止了。
白豪的瞳孔,为了理解我的话而瞪大到极限。
"咻"地,一声短促呼气。肋骨不自然地痉挛,喉咙深处发出空气被堵住的声音。
"骗……人。骗、人的……因为、没有、证据……没有嘛……"
从口中零落而出的,是融化了的愚蠢声音。
完全沉溺于泥沼的瞳孔,拼命寻找着看不见的免罪符碎片,在空中彷徨。
"随你便吧。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
脱口而出的,是后巷里老头扔给我的话。
选择,由你来做。知道了真相拒绝我吗。还是,依然攀附着谎言继续含住我的肉体。
白豪,在最深处含着我的热度,指甲抠进了地板。摇了摇头。
"不对、呜哇……! 有、有的……! 所以、我、必须忍耐……所以、快点、动啊……!"
俯视着那凄惨、难看、无可救药惹人怜爱的模样,我从喉咙深处吐出黏腻的气息。
"……啊,随你便吧"
我叹了口气,将停止的腰沉了下去。
肉与黏液破裂的声音在六叠间回响。舍弃言语,用质量的暴力蹂躏着浅薄的欺瞒。
"啊咿!? 咿嘎……♡ 嗯嗯嗯!"
"有的啊……所以……啊啊♡ 我、是英雄啊……咿嗯♡"
每当叫喊着想要维持正义的镀金,深处的要害就被刮削。被顶起腹底的热度所翻弄,肉体在地板上弹跳。
"因为是、英雄……那么、我……为什么、会这么……鸡巴、好舒服啊……♡ 咿咿、啊啊啊♡♡"
仰面朝天从髋关节打开双腿,摇着头。眼泪和口水顺着脸颊流下。
"回答我,英雄"
我压低声音,更深地刮削着肉。
"咿嗯!? 啊、啊啊!"
"是为了人质,才不情愿地被我侵犯对吧。那么,为什么里面这么热?为什么为了不让我的鸡巴逃走,用屁股吸着不放啊?"
白豪握紧掉在地上的白色内裤,下巴颤抖着。
"不对、……这是……为了、抓住恶棍的……破绽……♡"
"抓住破绽?"
撞击骨盆。
"啊! 啊啊! 不行、唔咕咕♡ 要去了啦……♡"
"是你自己想要被插,用腰在撒娇吧。这是抵抗的人的动作吗?"
白豪的大腿痉挛着。腰肢画着圆,更深地蹭向我的胯间。
"不对、我是、英雄……所以……这样的事、好奇怪……明明好奇怪……♡"
"奇怪的是你的脑子"
我伸出左手,夺走白豪紧握的白色内裤。
如同被剥夺了氧气般,仰面朝天地将双臂伸向虚空。
"啊……! 不要、还给我……! 味道、味道……!"
"如果没有人质,就没必要闻我的味道了吧"
肠壁摩擦的声音。
"咿嘎!?"
"为什么想要。摆出一副没有我的味道就活不下去的表情"
"不对、不对……! 没有这个的话、我、脑子会……!"
"脑子会怎么样?"
拍打肉体。
"啊咿! 啊、啊啊啊!!"
"因为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条闻到我的味道就发情的笨狗吗?"
被说中要害的白豪,失语了。
失焦的眼睛游移着。半张着嘴流着口水,发出娇声。
"啊……咿……啊、诶、啊啊……♡ 不对、不对……但是、里面、还要、再……啊啊♡ 是英、雄、啊啊啊啊♡"
俯视着崩坏的模样,我握紧了手中的白色内裤。
将肉抵在最深处的黏膜上,完全停止了腰部的动作。
"啊……?"
愚蠢的呼气落在脚边。
快要翻白眼的双眸,仰望着停止动作的我的腰。快感中断了。只有那种原始的饥饿,在镜头对面张着嘴。
"不要……不要啊、怎么、回事……♡"
仰面朝天地大大张开大腿。含住我肉体的肠壁,如波浪般起伏。拼命想要吸入深处的热度而挣扎的、黏腻的蠕动。
我举着相机,刻意保持沉默。
"嗯、再……♡ 快点、动啊……! 里面、还要……再插啊……!"
人质。正义。
那种概念,已经完全从这家伙的脑子里脱落了。只是想要被侵犯屁股。仅仅因为那种欲望,就像谄媚般扭动着腰肢。
"真的,脑子空空如也了啊"
数秒的空白。
等不及的白豪,试图自己扭腰产生摩擦。就在那一瞬间。
我的骨盆,以爆发性的力量撞击了肉体。
"啊啊♡ 这个啊♡ 这个……♡♡"
欢喜的尖叫在六叠间回响。
等待已久的质量顶起深处。手脚胡乱地划着空气。
"放心吧"
在沉重的肉体撞击声间隙,压低声音。
"不是你的错。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
"啊啊♡ 咿……♡ 啊、是你……把我……♡"
融化的脑子,只捡起方便的词句。
"你是了不起的英雄。只是,被我擅自改造成了没有我的鸡巴和味道就活不下去的身体而已。"
撬开肠壁的水声,将话语缝合进肉体的最深处。
"啊、啊啊……对、没错……我、是英雄……! 是你……不好啊……♡"
最后一丝僵硬,如泥浆般从白豪脸上溶落。
"没错。全都是我的错。所以你啊,已经不需要任何借口了。由我负责,你只管摇着屁股舒服就好。"
脸,更加不成体统地绽开。
"啊啊……♡ 我、没有错……♡ 是你、不好……! 所以……舒服、也是……♡ 全部、都是你的错……!"
"没错。明明是英雄,却闻着我的味道发情,张开屁股。那最是色情,我喜欢。"
"啊啊♡ 可以吗? 我、明明是英雄……♡ 被恶棍的、鸡巴……弄疯掉、也可以吗……♡"
"啊啊。不用忍耐。用我的鸡巴,只管舒服就好。"
沐浴在我的话语的瞬间,白豪的身体猛地大大弹起。
沉重的肉体碰撞声,激烈地撞击着六叠间的空气。
"是谁的错?"
用双手夹住脸。被汗水和口水打滑的脸颊。失焦的瞳孔映出我。
"你、是你啊……♡"
"我不是'你'"
精准地刮削最深处的部位。
"咿咕!?"
"是シゲ。叫牛山、茂雄。"
一百天来,一直隐藏着。作为无脸的加害者行动的我,第一次放出的固有名词。
"叫吧,珀"
"うし、やま……しげお、しげおぇ、シゲおッ……!"
从白豪的喉咙里,我的名字被撕裂般漏出。
这野兽,确实认识并呼唤着我这一个男人。仅仅这个事实,就让腹底如火烧般麻痹。
"可以全怪我。所以,作为淫荡的英雄,待在我身边。"
抓住下巴让他向上看。
"你需要我,对吧?"
答案,不是言语。
尾巴弹起般缠绕上手臂。肠壁收缩到极限,紧抓着不想让我的热度逃走。粗重的呼气敲打着脖颈,腰部的抽插速度飙升到让视野发白的程度。
"啊啊……シゲおェッ、うしやま、シゲぉ♡♡"
呼唤着我的名字,将背脊弯成弓形。
我将白豪的身体深深折起,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最深处、绝不该被触碰的场所。
"啊、啊啊啊啊啊——!!!"
视野炸裂成白色。
我覆盖在白豪的腹部上,以猛烈的势头注入热块。脉动的肉感。腹底被填满的、确实的重量。将一百天的执着全部浓缩于这一滴,狠狠注入。
埋在最深处的肉,仍在低低脉动。
能感觉到白豪身体里的僵硬,正一点点褪去。痉挛的大腿。半张的唇间,只漏出黏腻的呼气。
我缓缓抽回腰。
肉与肉吸吮分离的不快声音响起。拔出楔子的瞬间,漏出细微的喘息。
"啊……、啊……"
放下镜头。将红肿的入口,清晰地收入画角。
怀特霍尔依然用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脚踝。对着镜头,毫无防备地大大张开双腿。被侵犯殆尽的粘膜,渴求着失去的质量而一抽一抽地颤抖,摸索着虚空。
不久,从豁然洞开的红色空洞中,白浊的粘液黏糊糊地溢了出来。顺从重力沿着肉的沟壑垂落,在地板上留下一滩温热的污渍。
我把沾在自己肉棒上的白浊和肠液,就那样怼到了怀特霍尔的鼻尖前。
“清理干净。你这色情英雄。”
怀特霍尔用双手,轻轻地将抵在鼻尖上的它珍重地包裹起来。
被白浊和体液弄得黏糊糊脏污的我的肉棒。她陶醉地眯起眼睛,扩张鼻腔将雄性恶臭深深吸入肺底,然后恭敬地将双唇覆上那将她自己弄得一塌糊涂的凶器。
将脸颊贴近脏污的顶端,用舌尖去迎接滴落的体液。将下巴张开到极限,主动将那粗壮的热度深深吞入喉咙深处。
啾、咕噜、嗯啾——。
只有湿漉漉的缠绕舌头发出的水声,在六叠大小的房间里回响。
我放下智能手机,俯视着那可怜而顺从的咀嚼声。
忽然,小巷里老爷子最后留下的话语,浮现在脑海。
——选择的责任,要由你来承担哦。
啊,我知道。
并非受任何人威胁。人质这个谎言,也已不复存在。选择这个结局,将她破坏到这般地步的,是我自己。
所以,今后的一切都由我独自背负。
只有我,知道她的丑态。只有我,被她所需要。
我伸出空着的左手,随意地抓住了被口水濡湿的银灰色刘海。一边咀嚼着沉在腹底的沉重而冰冷的热度,我只是持续静静地抚摸着脚边喘息着的野兽的头顶。
◇
在深沉的假寐之底,胸口感到了轻微的重量。
规律上下起伏的质量,和擦过肌肤的睡眠呼吸。还有,接触到裸肤的坚硬而冰冷的金属触感。
在尚未睁开的眼睑内侧,意识到那是这家伙的左手。抵在我胸膛上的,铂金戒指。
渗入床单的浓重雄性气味,搔弄着鼻腔。
“阿茂先生。该起床了哦。”
蹭到脖颈的鼻尖,摩擦着我长出邋遢胡须的下巴。沙哑的、撒娇般的声音。
胸口的深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
“……嗯,啊……你、你先……起……嘛……”
发出慵懒含糊的声音,故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只是舍不得这家伙的重量离开,在演着恋恋不舍的戏码罢了。
“真是的。明明是个大叔了啦。”
伴随着哧哧的笑声,床垫微微吱呀作响。
从我环在她腰上的手臂中,这家伙的身体滑溜溜地钻了出去。
被独自留在床上后,从敞开的门对面传来了生活的声音。
厚切培根油脂飞溅的声音。小锅煮沸的声音。轻微的哼歌声。不久,烤焦的小麦和香喷喷油脂的气味飘进了卧室,逐渐覆盖了昨夜腥膻的空气。
曾经充斥六叠房间的润滑剂和野兽体液的气味,已变成了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
我咕咚咽下口水,将沉重的身体从床上撑起。
从衣柜里取出崭新的衬衫,穿上袖子。在盥洗室打湿睡乱的头发,站到镜子前。
映照在那里的,是一个肤色略显暗沉、只是疲惫的中年男人。
系上领带,穿上西裤。那平庸的日常程序,将我伪装成一个无害的普通市民。将昨夜的凶猛野兽封印在西装之下,我走向飘着培根香味的客厅。
餐桌上,摆着边缘煎得焦脆的荷包蛋和培根,以及昨晚剩下的蔬菜浓汤。
在对面的座位坐下,一边咬着吐司一边朝电视扬了扬下巴。
“听说今天下午要下雨哦。”
“真的呢。那我把洗好的衣服晾在房间里吧。”
“嗯。窗户也关好。”
新闻主播单调的声音中,混杂着我们平淡的对话。
我假装啜饮咖啡,偷瞄着仍系着围裙、端着马克杯的她。
每次看到那毫无防备的笑脸,胸中深处便涌起炽热的爱怜,与此同时,陈旧的罪恶感也刺刺地燃起。
在她端着马克杯的左手上,铂金戒指反射着清晨微弱的光。那笑容,将她所拥有的、我给予的扭曲世界,深信不疑地当作自己的全部。
将剩下的黑咖啡灌入喉咙深处,焦糊般的苦涩沉重地沉淀到胃底。
在盥洗室刷完牙,在玄关的三和土地面上穿上皮鞋。
“我走了。”
回头一看,珀正用围裙擦着手,抬头望过来。
“阿茂先生,一路顺——”
踮起脚尖,眯起眼睛撅起嘴唇。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腹底那漆黑黏稠的热度突然昂起了镰刀般的头颅。
今天,在我去公司期间,这家伙又会穿上那身白色套装走上街头。在空中飞翔,接受陌生人的欢呼。光是想象那幅景象,五脏六腑就刺刺地焦灼起来。
没等那撒娇的话语编织到最后,我的手已经动了。粗暴地一把抓住她的脸颊。
“嗯!”
强行拉近,深深堵住那仍张开的嘴唇。
牙膏清爽的香气,和淡淡的咖啡苦味。其中,又强行混入了从我自身深处涌出的、泥泞般的热度。
伴随着水声松开嘴唇。
珀被夺去了话语,睁圆了眼睛。被我的气味冲击,一瞬间露出了昨夜那顺从的表情。对于能引出那种表情感到极度安心,我倏地移开了视线。
“……偶尔,嘛。”
低声漏出的话语,是连自己都感到愕然的、拙劣的借口。
沉重的金属声响起,关上了门。
走在寂静无声的公寓走廊里,手插进了西裤口袋。伤痕累累的智能手机的确切重量。那一百天的记录,今后也绝对不会删除。
忽然,在小巷里听到的老爷子的声音,在脑海中复苏了。
——所有的责任,都要由你来承担哦。
啊,我知道。
所以,这腹底的焦躁也好,绝不会消失的冰冷沉重也好,这家伙今后的人生也好。
直到我死去,全部都由我一个人来背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