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极限

窗外的树木上，郁郁葱葱的叶子正茂盛生长。
刚住进来的时候，樱花好像还在盛开呢——佐久间怜奈恍惚地回想着。
（住院时间比预想的要长啊）
回过神来，自己竟已在这间病房里度过了季节更迭的时光。不过，那样的日子即将结束。出院预定日就在大约一周之后。
但是——怜奈的脸上并无喜色。
（从这里出去之后……我到底，该做什么才好呢？）
怜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曾经连男性都难以匹敌的粗壮大腿，如今已瘦弱到与普通女性无异。不止是大腿。经过数月的住院生活，全身的肌肉都已流失。通过艰苦训练赢得的努力结晶，已无情地从怜奈的身体上消失了。
（但是，那些东西，对我来说肯定已经不再需要了……）
怜奈在心中默念着放弃的话语。但与此同时，泪水却从她的双眼中渗出。即便身体变成这样，内心仍有无法彻底死心的自己——怜奈用指尖拭去了从眼角滑落的泪水。
不知何时会发生何事，总是与危险相伴——从不顾父母反对、投身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这样的觉悟。但怜奈意识到了。那时的自己并非“做好了觉悟”，只是“自以为”做好了觉悟。此刻正承受着如此巨大的失落与悲伤，便是证明。
——关于回归赛场的事，请您放弃吧。
主治医师宣告的话语，在她脑海中回响。这对“备受期待的新人格斗家·佐久间怜奈”而言，无异于死刑判决。
——对于日常生活而言，大致上应该没有问题。但是，作为一名选手再次站上擂台……是极其困难的。如果您重返擂台，腿部再次受伤的话，您可能将再也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站立了。
回想起那位表情严峻地如此告知的医生的脸，怜奈总是备受后悔的煎熬。
（如果那时，没有走那条路的话……）
在她参加的比赛一路晋级，即将登上大舞台的那天夜里，骑着自行车回家的怜奈遭遇了交通事故。她被一辆闯红灯的汽车撞飞到对向车道，随后一辆来不及紧急刹车的卡车碾过了她的双膝。幸运的是，经过锻炼的身体和早已融入本能的受身技巧，拯救了怜奈的生命，并将对她大脑的伤害降到了最低。
住院期间，怜奈梦想着重返赛场，忍受着痛苦的康复训练。她想再次站上擂台，沐浴在热烈的欢呼声中，不顾一切地战斗——怀着这样的信念，怜奈全身心投入了康复训练。
与此同时，怜奈也接受了多家媒体的采访，向记者诉说着回归的梦想。读到报道的粉丝们给她寄来了许多鼓励的信息。这也进一步提升了怜奈进行康复训练的动力。
然而，某体育报纸的一篇报道，无情地击碎了怜奈的梦想。
《佐久间怜奈，回归赛场已无希望》
这篇以“据医院相关人员透露……”开头的文章中，该人士称怜奈的伤势相当严重，能站起来本身已是奇迹。重返格斗界更是99%不可能。主治医师的那番宣告，正是在怜奈拿着那份体育报纸前去追问时得到的。
自那以后，怜奈便坠入了绝望的深渊。她几乎不再接受媒体采访，赞助商开始离她而去，粉丝的鼓励信息也日渐稀少。而且——虽然怜奈并未亲眼所见，但网络上似乎已将怜奈视为“过气人物”。
过去她也曾多次在网络上遭受恶评。但每一次，怜奈都奋起反击，想着“一定要让那些家伙刮目相看！”，并赢得了许多胜利。
（但是……已经不行了……）
医生无情的宣告、离她而去的人们……或许自己真的已经过气了。怜奈心中的热情已然消失，只剩下等待出院的空虚日子。
但是，怜奈的绝望，并未在出院后终结。
（我……该怎么办才好？）
怜奈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格斗技。除了睡眠和吃饭的时间，几乎全部用于训练。其间虽然也曾进行过类似艺人的活动，但立足点始终是格斗技。
数月前的交通事故，夺走了怜奈的一切。既然无法再站上擂台，训练也就没有必要了。将之前顺便进行的艺人活动正式化，或是作为教练指导后辈……如果愿意前进，面前确实有几条路可走。
（但是……总觉得不对）
仅仅因为格斗之路被断绝就转向艺人活动，这简直如同小丑。而且，如果作为教练与其他选手（或准选手）产生关联，只会让再也无法战斗的自己显得更加凄惨。
怜奈伸手探向床头柜，凝视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某人的信息。
——您依然可以战斗。请不要放弃梦想。
她与发信人并无直接交集，但对那个名字有印象。那是一位主办小型格斗赛事的推广人。只是，此人风评不佳，格斗家熟人们都纷纷告诫“最好别接近他”。
如果自己仍是现役选手，或者，如果还有可能回归赛场，这条信息她一定会无视吧。但是，心力交瘁的怜奈，已无法做出那样的判断。
（在大家都离我而去的时候，只有这个人向我搭话）
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后，怜奈终于开始输入回复信息。
——哪怕只是听听您的想法也好，可以吗？
她输入并发送后，回复立刻传来。上面写着日期时间和碰面地点，并询问怜奈是否方便。
对于出院后日程一片空白的怜奈而言，没有拒绝的理由。

“感谢您特意抽出时间。”
几天后的下午，在终点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一位身着西装的男性向怜奈低头致意。
“时间什么的，谈不上。”怜奈苦笑着摆了摆手。“现在的我，就像无业游民一样。”
“不不。以您这样的资历，即使在别的行业也能大展身手——”
“我没那么了不起。像我这样的人，除了在擂台上战斗之外，就没什么可取之处了。”
她半开玩笑地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一股凄惨的感觉突然攫住了怜奈。是啊，我除了格斗技之外一无所有——怜奈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对面的男性。见面后不久收到的名片上，写着“鹿仓黎人”。
“没那回事。”
鹿仓摇了摇头。怜奈本想再说些谦逊（或者说自我贬低）的话，但鹿仓像是要制止她似的，继续说道。
“您身上的光芒，绝没有消失。”
“光芒……可是，我——”
“与您这样见面后，我再次确信了。您依然能够闪耀，您的心中依然燃烧着热情的火焰——”
不是那样的，即便有“热情的火焰”，那也只是余烬而已。放任不管的话，一阵微风就能轻易将其熄灭的余烬。怜奈摇了摇头，但鹿仓仍然继续说下去。
“那些刻薄的家伙说您已经完了，是过气货，但我绝不这么认为。我想让您，让您心中的火焰，再次闪耀。不，如果是我的话——”
“……请不要说这种自以为是的话。”
怜奈打断了鹿仓的话。声音虽然平静，却蕴含着怒气。怜奈瞪圆了眼睛看着鹿仓，
“我现在是什么状态……您知道吧？我，作为一名格斗家，已经收到了死刑宣告。被告知再也无法站上擂台了。而且……请看，我的身体。住院期间肌肉流失，已经变成了贫弱到无法称之为格斗家的体型。走到这里来，也是拄着拐杖好不容易才……这样的我也还能闪耀？就算是玩笑也太过分了。”
“但您还是来了这里。答应了我的会面。”
面对明显表露怒气的怜奈，鹿仓毫不畏惧，冷静地回应道。
“那是……只是想稍微听听看……”
“您大概预料到我会说些什么了吧？”
怜奈没有回答，不，是无法回答。他一定察觉到了。我提出见面的理由，我想从他口中听到的话语。但是，一旦听到那些话，自己的决心就会大大动摇。放弃格斗技、迈向第二人生的决心。
不知是否察觉了怜奈这样的心思，鹿仓说道。
“您还没有放弃再次站上擂台——对吧？”
啊……被看穿了。深藏在心底的真实想法。无法舍弃的梦想。面对无言以对的怜奈，鹿仓继续说道。
“既然是这个行业的人，您应该也听过关于我的不好传闻吧。即便如此，您还是来见我了。那是因为，您认为为了自己能再次站上擂台，或许我会伸出援手，不是吗？”
怜奈缓缓点了点头。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是徒劳——不，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
自从被报道“回归无望”后，在怜奈面前谈论格斗技的人就消失了。出院后去吃好吃的吧，去旅行吧……前来探望的熟人们，都只是这样微笑着说道。或许因为怜奈自己也不主动提起格斗技的话题，熟人们也就随之附和了。
但是，正如鹿仓看穿的那样，怜奈并未彻底放弃。回归是99%不可能——反过来想，那就是有1%的可能性。怜奈紧紧抓住了那1%的可能性。
而现在，那1%的可能性即将成为现实——。
“……您说得对。”
怜奈静静地回答。鹿仓回以柔和的笑容。怜奈接着说道，
“我还想战斗……不，我还能战斗。无论谁说什么，我都如此相信。而您，也相信着这样的我。”
“当然。所以我才像这样，向您发出邀请。”
“只是……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鹿仓像是回答“请讲”般点了点头。怜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就像我刚才说的，现在的我，连正常走路都很困难。这样的我，也能站上去的擂台……真的存在吗？”
“当然。说实话，我们正在筹备一个秘密进行的活动。这是暂定的海报……”
鹿仓从放在一旁的包里取出平板电脑，将屏幕展示给怜奈看。既然鹿仓说是“正在筹备”，那大概是格斗赛事的海报吧，但上面没有任何看似预定出场选手的图像。只有看似活动名称的文字，与“Coming Soon…”的字样一同写着。
“Over The Limit……？”
这是什么意思？怜奈用眼神向鹿仓询问。鹿仓咧嘴一笑，
“为大家提供超越极限的战斗……这就是这个‘Over The Limit’的理念。”
作为格斗赛事，这名字不坏。她也觉得，对于迎来格斗家极限的自己来说，或许很合适。但是，以这双腿根本无法正常战斗。对于怜奈这样的疑虑，鹿仓尚未给出答案。怜奈将充满疑问的目光投向鹿仓。于是，
“您明白这里所写的‘极限’指的是什么吗？”
“诶？”
突然被这么一问，怜奈有些不知所措。按常理来说，大概是指参赛选手的全力吧。怜奈怯生生地回答后，鹿仓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摇了摇头。
“突然这么问确实不好理解呢。抱歉，问了个刁难人的问题。”
“那倒没关系……不过，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嘛，”鹿仓直视着怜奈说道，
“‘极限’指的是‘作为人类的极限’。”

“作为……人类的极限？”
“是的。超越人类极限的战斗……也就是说，参赛者仅限于‘拥有超越人类力量’的人。”
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拥有超越人类力量的人？那岂不是说参赛者不是普通人？怜奈在心里这样嘀咕后，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我怎么会想这么奇怪的事？）
不是普通人的参赛者……这又不是科幻电影。难道参加活动的是外星人？怪物？机器人？那种事……不可能。
“我就直说了吧。”
但鹿仓说出了怜奈认为“不可能”而一笑置之的想法。
“这次大会的参赛者，是赛博格。”
“赛、赛博格？”
怜奈瞪大了眼睛。赛博格什么的，这下越来越像科幻电影了。于是鹿仓将平板电脑拉近身边操作了一下，再次递到怜奈面前。
“这是练习赛的录像。”
屏幕上播放着两名女选手在擂台上对战的视频。两人水平都相当高——怜奈一边看视频一边这么想着，忽然察觉到了。
（这两个人……不是普通人！？）
仔细看两人，耳朵上戴着塑料质地的护罩，肩膀、手肘、胯下、膝盖等关节部位能看到球状物体探出。皮肤的色泽也不是汗湿的自然光泽，而是像乙烯基一样的人工质感。
“这、这些人到底是……”
“是预定参加本次活动的选手。另外……想必您已经注意到了，她们都接受了赛博格化手术。”
果然不是普通人……怜奈受到了冲击。但与此同时，怜奈开始逐渐被两人的比赛所吸引。
（好厉害……这样的比赛，从没见过……）
无论是敏捷的动作，沉重的打击声，还是以刁钻角度完成的关节技……超越人类智慧的技术交锋在屏幕中不断上演。怜奈在脑海中模拟如果是自己会如何应战，却找不到取胜的方法。这确实是Over The Limit——超越人类极限的战斗。
（如果我变成赛博格，或许也能这样战斗……）
这样的想法突然涌现，怜奈自己都感到惊讶。变成赛博格？我？那种事不可能——不，或许也不是不可能。
“感觉如何？赛博格格斗家的比赛。”
鹿仓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这时怜奈意识到了。这个人，该不会是打算让我参加Over The Limit吧。让无法再站上普通擂台的我变成赛博格。
如果是平时，这或许该生气地说“开什么玩笑”。但怜奈心中，不可思议地没有涌起愤怒的情绪。因为她也想像她们那样战斗——看过鹿仓展示的视频后，这样的愿望涌现了出来。
（只要能以某种形式再次战斗……）
这样的念头，化作对鹿仓的提问，自然地脱口而出。
“我也……能变得像她们那样吗？”
“嗯，当然可以。”
鹿仓用力点了点头。
“如果是你的话，立刻就能跻身顶尖行列。”
不知道那是真心话还是单纯的奉承。但怜奈以得意的笑容回应了鹿仓。仿佛在说“那是当然的吧？”。
就这样，怜奈的新战场被准备好了。

时光流逝，距离Over The Limit举办还有半个多月。
怜奈的训练也变得以实战为目标，强度很高。
“看来很顺利呢。”
对练结束后，鹿仓对正在接受专属技师维护的怜奈微笑着说道。嗯，怜奈点头回应，
“照这个状态，就算明天举办也没问题。”
“那可伤脑筋了。会场布置还没开始呢。”
互相开着玩笑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不过，鹿仓将目光投向擂台。
“这次的对练对手，是再现了世界顶级选手能力的个体……没想到，一个回合多就结束了。”
“说是顶级，那也是人类世界的事吧？对现在的我来说，不过是半职业水平而已。”
确实如此，鹿仓苦笑道。

与鹿仓相遇，决定参加Over The Limit之后的日子，过得飞快。怜奈在鹿仓介绍的赛博格技师（现在已成为负责怜奈日常维护的专属技师）手下，接受了赛博格化手术。手术后，看到自己如同塑料般光泽的皮肤、各处布满筋络的身体时，怜奈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自己真的不再是人类了，再也无法变回普通的身体了……
然而，这种想法不久便转化，使怜奈的决心更加坚定。
（既然无法回头……就只能全力向前。）
成为赛博格的怜奈首先着手的是日常动作的训练。因为怜奈接受的赛博格化手术，不仅针对双腿，而是遍及全身。
“如果你要离开格斗界，本不需要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手术。”
怜奈的专属赛博格技师——森本神乐，对全身赛博格化感到疑惑的怜奈解释道。神乐虽然外表看起来像人类，但触摸着内部塞满机械的怜奈的身体，说道：
“你即将踏入的擂台，是只允许赛博格站立的地方。只有那些拥有远超人类身体能力的赛博格才行。在那样的擂台上，血肉之躯的部分会成为致命的弱点。”
听她这么说，怜奈点头同意，确实可能是这样。之前鹿仓展示的视频中，女性型赛博格们释放着强力的打击。而且，不止一两下。她们持续不断地使出足以对人类造成致命伤害的打击。如果保留血肉之躯的部分去对抗那样的赛博格，毫无疑问会被秒杀。对怜奈进行的全身赛博格化手术，是为了保护她的选手生涯，不，是为了保护她自身的生命所必需的。
在神乐的劝导下，从日常动作训练开始的怜奈，很快就能够自如地操控变成赛博格的身体了。据神乐说，全身赛博格化的人通常需要一个多月才能做到自如活动身体以适应日常生活，但怜奈只用了一半左右的时间就做到了。想要尽早重返擂台——深藏心底的这个念头，激励着怜奈。
“没想到这么快就做到了。”
看到全身赛博格化才半个月左右就展现出敏捷动作的怜奈，鹿仓漏出了惊讶的话语。
“这样的话，可以开始为复出进行正式训练了。”
终于要来了——怜奈满怀期待。然而，鹿仓提出的训练内容，足以让怜奈大吃一惊。
“对练……吗？”
“您不喜欢吗？”
倒不是不喜欢。反而因为类似于模拟比赛，所以还挺喜欢的。但是，
“首先应该从基础训练开始，打造身体……”
“身体不是已经‘打造好了’吗？”
怜奈恍然大悟。确实身体是“打造好了”。是蕴藏着超越人类力量的身体。
“你需要的是找回比赛的感觉，以及为了在比赛中自如运用这副身体的技巧。为此，对练是最快捷的方法。”
确实可能是这样……怜奈虽然并未完全信服，但既然身体已经完成，也没有其他该做的训练了，便缓缓点了点头。
（但是，能和我这个变成赛博格的人对练的对手……）
怜奈穿着如同正式比赛的服装，露出赛博格化的身体登上擂台，看到对练伙伴时吃了一惊。
“等等……开玩笑的吧？”

站在怜奈对角线上角柱的，显然不是人类。全身覆盖着白色的外壳，脸上只有模仿眼睛形状的椭圆形灯，头部戴着深棕色的假发——毫无疑问是机器人。
“不用担心对对手造成伤害，尽管放开手脚。”
就算被这么说，怜奈还是感到困惑，这时机器人朝着怜奈冲了过来。
“啊……真是的！”
事已至此，只能上了。怜奈向机器人打出一记刺拳。怜奈自己并未察觉，但那是一记即使是人类职业格斗家也难以躲避的快速刺拳。准确地击中了机器人的脸部。
（好硬！果然是机器人。）
手上传来击打钢铁的感觉。但是，并不痛。手也没事。这就是赛博格的身体……
（这样的话踢击也……）
不知是否在警惕怜奈的拳击，机器人抬起了防护姿势。怜奈的踢击朝着那样的机器人的膝盖而去。脚背传来机器人膝关节嵌入部件的触感。机器人稍微失去了平衡。当然，怜奈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关节受损无法动弹，人类和机器人都一样呢。）
闪电般的低扫踢接连放出。机器人也试图用拳击反击，但或许因为腿部伤害累积，加上是徒手攻击，威力并不大。
（不，也可能是因为我变成了赛博格，才没感觉到那么大的伤害。）
怜奈为了破坏机器人的体势，执着地反复使出低扫踢——就在这时。
“诶？”
机器人终于倒下了。不，不仅如此。机器人的膝盖以奇怪的形状弯曲了。糟了，有点做过头了——怜奈感到困惑。接着，
“哇！？”
机器人朝着瞬间停止动作的怜奈的下半身扑来。怜奈被放倒的同时，被机器人骑乘压制。怜奈瞬间护住头部。但机器人开始从防护上方连续出拳。
（啊，大意了……）
如果是人类的身体，面对接连不断的拳雨，恐怕会无法思考。但是，这副无论承受多少打击都不会感到疼痛的赛博格身体，为怜奈带来了冷静思考的时间。
（虽然不痛，但头部持续承受这种冲击总归不好吧……）
砰，砰……击打钢铁般坚硬物体的声音在擂台上回响。怜奈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那是机器人持续击打自己头部的声音。过去的比赛中，她多次被对手选手这样挥拳攻击，但那时从未听到过这样的声音。
（果然，我的身体已经变成机械了。）
怜奈再次意识到这一点。但这并未给她带来悲伤。相反，
（既然已经不是人类的身体了——）
突然，怜奈做了一个桥式动作。这种能将骑乘对手的身体抬起的桥式动作，只有凭借赛博格强大的力量才能实现。骑在怜奈身上的机器人因身体突然悬空而失去平衡，倒在了擂台上。就是现在——怜奈迅速骑上了机器人。
“形势逆转了呢。”
怜奈朝着机器人挥拳砸下。和刚才的怜奈一样，机器人也做出了防御，但怜奈毫不在意地继续殴打。果然，打人比挨打要畅快得多。
（但是，就算这样一直打下去，它肯定也没受到什么伤害吧……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就在她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殴打机器人时，视野里突然显示出了“结束”二字。紧接着，
“诶？等、等一下！？”
怜奈放下双拳，从机器人身上站起，回到了角柱处。然而，这一系列动作并非出于怜奈的意志。另一边的机器人也拖着一条腿移动开了。
“抱歉啊，怜奈酱。我忘记说了。”
一直观看着怜奈进行实战对练的香耶，带着歉意说道。
“忘记说了……是指什么？”
“赛博格选手身上搭载了比赛时间的计时器。所以，计时器启动后，就会自动停止攻击，回到角柱处。”
简直就像是被遥控器操控的机器人一样。感觉被自己以外的人操纵着，老实说很不舒服。怜奈向香耶抱怨了这些，
“因为曾经发生过选手过于集中比赛，没注意到回合结束的钟声……而导致的事故。特别是在只有赛博格选手参赛的‘Over The Limit’里，如果发生那种事，很可能会酿成重大事故。这是为了防止那种情况而采取的措施。”
虽然不太能接受，但香耶说的也有道理。怜奈自己也曾差点遇到过那种情况。
话说回来，香耶开口道。
“感觉怎么样？成为赛博格后的第一次实战对练。”
“嗯……因为太投入了，很难用语言表达清楚……”
怜奈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布满接缝的双手。
“……感觉自己的可能性，比以往扩展了。好像能进行和以往——和还是人类时不同的比赛了。”
香耶高兴地用力点了点头。
“果然，你成为赛博格是件好事。这样的话，看来提高实战对练机器人的等级也没问题了。”
“诶？等级？”
怜奈将目光转向在角柱处保持直立姿势的机器人。从那面具般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思想或感情。不，说到底，它到底会不会自己思考什么，或者拥有某种感情，都不清楚。
“这次因为是第一次实战对练，所以设定的是最低等级。”
“最低？就那样……吗？”
“嗯，是的。所以它才是那种一味猛攻的风格。你没注意到吗？”
被她这么一说，怜奈回想起来。它没有试图防御这边的打击，骑乘之后也始终只是打击，没有表现出要转入关节技的迹象……机器人的战斗风格整体上缺乏策略性。
“补充一点——”
不知不觉间，站在香耶旁边的鹿仓开口了。
“依我看，你好像也还没完全找回比赛的感觉呢。特别是，有那么一瞬间完全僵住了。”
“啊，那个，是因为我以为把机器人弄坏了……”
于是鹿仓微微一笑，
“在赛博格选手之间的比赛中，破坏对战对手的机体是家常便饭。”
“诶？”
“可能破坏头部的攻击是一击出局，但手臂或腿就没关系。因为可以更换。”
鹿仓说得理所当然，怜奈内心却受到了冲击。即使破坏对方的手臂或腿也没关系——反过来说，自己也同样面临着被破坏的危险。但是，就算因为害怕这个而想回头，退路也早已失去了。就像机械的身体永远无法变回人类的身体一样。那么——果然只能前进。只能继续前进。
（如果不想被破坏，就先破坏对方好了）
怜奈在心中解除了限制。
“总之，得先修理实战对练机器人，所以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吧。怜奈酱，你去接受机体的维护。”
明白了，怜奈对香耶点点头，走下了擂台。
此后，怜奈每天都与不断升级的实战对练机器人战斗，然后——


“已经完全掌握作为赛博格的战斗方式了呢。”
鹿仓将目光投向倒在擂台上的实战对练机器人。右拳粉碎，左肘以奇怪的角度弯曲，双膝以下的小腿几乎要断掉的实战对练机器人。鹿仓耸了耸肩，
“没想到能做出如此毫不犹豫的攻击。”
“嗯。因为我意识到，在被干掉之前先干掉对方，才是最大的防御。”
怜奈若无其事地回答。从第一次实战对练到现在，怜奈已经让好几台实战对练机器人陷入行动不能的状态，而怜奈自己却从未受过需要更换零件的损伤。鹿仓满意地点点头，
“说起来，今天有给你的礼物。”
“礼物？”
嗯，鹿仓将一副铁制面具递给怜奈。是和实战对练机器人脸部相似设计的面具。接过面具的怜奈，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鹿仓，
“这是……？”
“比赛时，希望你能戴上这个。如果让在公众面前有过辉煌表现的你，以赛博格的身份站在‘Over The Limit’的擂台上被人看到，可能会有媒体或粉丝发出不友善的声音。”
总之，就是为了防止身份暴露的措施吧。明白了，怜奈点了点头。
“另外，出于和刚才所说的同样理由，我想给你一个擂台名。SKM-017……请用这个名字自称。”
“总觉得有点像机器人呢。”
“即便如此，这好歹也是参考你名字取的擂台名哦。SKM是‘佐久间’的首字母，017是把‘怜奈’对应成数字。”
不过，怜奈倒并不觉得太坏。不是以人类的“佐久间怜奈”，而是以赛博格的“SKM-017”的身份战斗……感觉也有助于转换心情。
怜奈盯着从鹿仓那里接过的面具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戴在了脸上。
『这样……诶？』
怜奈不由得捂住了嘴。什么？刚才那个像机器人一样的声音是？于是鹿仓笑了，
“类似变声器的东西。是为了防止你在比赛中不经意发出的声音，暴露SKM-017就是你而采取的措施。”
『相当彻底呢』
“不满意吗？”
『不，非常感谢。这个面具，一直戴到比赛当天也没关系吗？』
“那倒没关系……不过为什么？”
『我想先习惯戴着面具的状态，还有这个声音』
现在的自己，是不需要进食和呼吸的身体。即使一直戴着没有嘴巴的面具，也完全没问题。好吧，鹿仓点点头，
“那么，请为正式比赛加油吧。”
『当然。我会努力不辜负您的期望。』

于是终于，迎来了比赛当天。
在欢呼声和聚光灯中登上擂台的怜奈，不，SKM-017，在钟声响起的同时，冲向了对手选手。


“辛苦了。完全看不出有空白期，真是漂亮的胜利。”
赛后的休息室里，鹿仓满面喜色地迎接怜奈。谢谢，怜奈点点头，但声音里却没什么劲头。
『老实说，我并不满意这次的表现』
在折叠椅上坐下的怜奈，注视着自己的左臂。肘部露出了断裂的线路，左手也变得破烂不堪。比赛中勉强还能动，现在却无力地垂着。
『虽然知道她是防御特化型，但我太执着于KO了』
“你是怎么知道对手类型的？”
『播放选手介绍的屏幕上，不是显示了我对手的机体结构吗？看了那个，我就觉得对方看起来很坚固』
这次的对手KRM-773，在头部和躯干部位嵌入了防护板。因此，怜奈推测她是防御特化型。
不过，虽然利用了显示出的机体结构，怜奈也感到了羞耻。
（像那样，我的身体被透视得一清二楚……）
毕竟，就像赤身裸体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样。感觉并不太好。
“‘Over The Limit’的观众不仅对格斗技，对赛博格的机体结构也很感兴趣，所以我们是抱着提供服务的心态提供图像的，没想到你竟然会利用它……真是精彩。”
虽然鹿仓这样称赞，但怜奈的心情很复杂。
『话说——』
怜奈转向在休息室里的香耶，举起严重破损的左臂，
『这只手臂……能修好吗？』
“能是能修，但可能赶不上下一场比赛了。”
『诶？下一场比赛……已经决定了吗？』
是的，鹿仓点点头，
“首先，我们需要提升‘Over The Limit’的知名度。预定下周在别的会场举办。”
“就是这样。所以，会给你装上这边的胳膊。”
香耶打开了放在房间里的手提箱。里面装着闪闪发亮的银色、一看就是机械的双臂双腿。
“性能方面，和现在的胳膊不相上下。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可以更换……怎么样？”
『明白了。拜托了』
怜奈立刻回答。在现在的状况下，似乎没有更换以外的选择。那么，就必须尽早习惯新的手臂。
“那就马上开始吧。”
香耶触碰怜奈的后颈，打开插口，插入了连接到笔记本电脑的线缆。怜奈的视野里显示出“连接外部设备”的信息。紧接着，显示出“左臂连接解除”信息的同时，咔嚓一声，从左肩传来了什么东西脱离的声音。香耶迅速卸下了怜奈的左臂。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卸下——刚成为赛博格时还觉得冲击，但对现在的怜奈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然后，香耶将银色手臂安装到暴露出来的左臂连接部。咔嚓一声，左肩再次传来声响。左臂连接完成。
“稍微动动看。”
怜奈试着握紧、张开左手。接着弯曲手肘，轻轻打出一记刺拳。
『感觉有点不灵活，但似乎没有大问题』
“那就好。大概在训练过程中，会越来越适应的。”
怜奈凝视着双手。外观接近人类的右手，和像机器人的左手。果然不平衡。但是，
（这只左手……看起来相当结实）
毕竟，这是一只看起来就是铁制的手。这只手的话，即使多次打出充分运用成为赛博格后获得力量的拳头，也不会轻易损坏，用于防御也能成为坚固的盾牌。
“总之，左臂的应急处理结束了，剩下的部分也做一下维护吧。”
『好的，拜托了』
怜奈向香耶微微低头。在脑海的一角，怀抱着不安的念头。

如果双臂双腿都变成铁制的，自己会不会变得更强呢——
正如鹿仓所说，“Over The Limit”在一周内不间断地举办。
在此期间，怜奈虽未达到连胜连捷的程度，但将胜率维持在八成到九成之间。
『果然，我的想法没有错』
赛前，在空无一人的休息室里，怜奈站在镜子前做着空击练习，确信地低语道。连续比赛的结果是，怜奈的双臂和双腿都变成了银光闪闪的机械。原来的双臂双腿正在维修中，但怜奈已经觉得这样也挺好。
『我已经只能在战斗中生存了。像人类一样的生活和外表，对我来说都不需要了』
刚接受手术时对成为改造人的那份困惑，如今几乎已从怜奈心中完全消失。不仅如此，她甚至觉得，成为以战斗为存在意义的改造人也不错。
『今天的比赛，不管对手是谁我都会赢下来』
怜奈朝着镜中的自己，挥出了一记右直拳——就在这时。
“热身准备似乎很充分呢”
辉夜走进了休息室。是的，怜奈点头道，
『多亏了辉夜小姐的调整。今天我也会赢的』
“很有信心嘛。不过……我带来了能让你进一步强化的秘密方法，要试试吗？”
『强化……吗？』
“嗯。虽然还处于试制阶段，但用了这个，你的技能应该会大幅提升。”
『拜托您了』
怜奈立刻毫不犹豫地回答。对怜奈而言，辉夜如今已是值得信赖的技师。多亏了她，自己才变得这么强。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那么，能请你坐到那边吗？”
怜奈在钢管椅上坐下。辉夜将插头插入她的后颈。瞬间，
『啊……』
有什么东西流入了脑海。同时，感到一种拨云见日般的爽快。
『啊……啊啊……』
带着愉悦的表情，怜奈持续发出不成语句的声音。
辉夜带着无畏的微笑凝视着她的样子。


大约10分钟后——
“比赛进行得相当不错呢”
从比赛场馆的特等席俯瞰着擂台，鹿仓低语道。站在一旁的辉夜微笑着点头，
“观众们想必也正捏着一把汗观赛吧。”
“这种让人捏一把汗的展开，果然是格斗技的精华所在。”
擂台上，怜奈——SKM-017正被对手选手痛殴。考虑到她至今为止的比赛表现，这是谁都未曾预料到的展开。
“她一定在想，为什么自己无法攻击吧？”
鹿仓嘿嘿笑着低语道，辉夜也微微一笑，
“我想，她大概并没有思考那样的事情。她只是按照程序，持续承受着对手的攻击而已。”
“因为那就是植入她体内的剧本——对吧。”
嗯，辉夜点头应道，将视线投向擂台。
“正如鹿仓先生您所料呢。她果然具备成为战斗人偶的素质。”
“受了那么重的伤，却绝口不提‘退役’二字。是因为她内心深处，强烈地残留着‘想要战斗’的意识。所以我们才向她伸出了援手。并且为她提供了能永远战斗下去的场所和身体。”
“也为我提供了绝佳的研究素材。再次向您表示感谢。”
鹿仓微微一笑。然后，瞥了一眼手表，
“比赛开始快5分钟了。也就是说，差不多该——”
“嗯，要开始了。”
擂台上，一直承受着对手选手打击的SKM-017，突然打出了一记反击。瞬间，对手后退了两三步。SKM-017的猛攻立刻接踵而至，仿佛在回敬刚才的一切。面对攻守在瞬间逆转的擂台，观众们发出了欢呼。
“这之后，我记得是……”
“应该是将倒地的对手压制住并连续出拳，然后勒紧并扯断对手的右臂——这样的剧本吧。”
“真没想到，植入SKM-017的程序能如此契合。”
“大概是她心中，开始确立了‘自己是机械’的意识吧。既然是机械，接受程序就是理所当然的。”
辉夜咧嘴一笑。鹿仓的嘴角也浮现出邪恶的笑容。
“那么。下一场比赛，给她输入败北的剧本如何？”
“是啊。一直赢的话，观众也会觉得无趣吧。那么，把她的双臂双腿换成那些零件怎么样？”
辉夜看向室内桌上放置的零件。那是SKM-017原来的双臂双腿，但尚未修复，外观破旧不堪。如果换上这些，SKM-017恐怕撑不了几分钟就无法继续比赛了。但是，
“即便是这样的双臂双腿，她也会心满意足地装上吧。”
“在她眼里，这些会是极好的零件。因为程序的影响……对吧。”
两人正这样交谈着，宣告比赛结束的钟声响起。擂台上，变得破破烂烂的SKM-017，高高举起一只手夸耀着胜利。
那铁制面具之下，隐藏着一张被程序支配、失去了感情的人偶般的脸庞——场馆内无人知晓。除了那仅有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