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利·斯奈德非常烦躁。
他是一名军人。
而且,是最近才被分配到特种部队的、正处于即将建立功勋阶段的年轻军人。明明过着忙于任务和训练的日子,但作为军人积累的实绩越多,有些东西就越无法避免地出现。
不是敌人,也不是战场。
是与掌权者的冲突。
真想竖起中指,他心里这么想。
无论在前线取得多少成绩,总有讨厌不服从命令的人,也总有觉得威胁到自己地位和面子的能人令人不快。更何况斯坦利不仅实力出众,外貌也引人注目。
端正的容貌,经过锻炼的体魄。只要穿着军服走路,视线就会自动汇聚过来,即使本人不愿意,也会像飞蛾扑火般有女性靠拢过来。
对本人来说,除了麻烦别无他物。
明明只是在工作,却收到奇怪的目光;明明只是在吃饭,却有人搭话,甚至最后还会被问到:“请问您有交往的女性吗?”
怎么可能有。
或者说,即使有,现在的斯坦利也没有时间维持。
因为斯坦利本人不仅不为被女性环绕而高兴,反而觉得“别因为妨碍工作就靠过来”,所以这种需求和供给完全不匹配的男人也实属罕见。
然而,世上就是有仅凭一张好脸就擅自做梦的人。
其中自然也有军方高层的女儿。
结果,斯坦利家里开始定期被提亲。
这一天,斯坦利又被带回来不知第几门亲事,他把脚翘在沙发上,用极其不雅的姿势叼着烟。
面前的桌子上摊开着好几张相亲资料,光看这情景,似乎是在认真挑选未来的伴侣,但本人的脸上却浮现出露骨的不快,仿佛在说“人生中竟有如此浪费时间的事”。顺便一提,这已经是第五根烟了。
“啊——又来了啊,真他妈烦死了。”
随着向后倒在沙发上的势头,他深深地陷进去并吐出这句话。在工作台专心研究的泽诺终于停下了手。
“拒绝不就好了。”
“拒绝了还会有下一个啊。”
“那就再拒绝好了。”
“……泽诺。没什么好点子吗?”
“目前来说,我可以说没有比那更合理的方案了。”
“一点用都没有的建议啊。”
“我又不是为了陪你讨论结婚才研究的。”
确实如此。
被这无懈可击的真理噎住的斯坦利,盯着泽诺看了一会儿,但最终什么也反驳不出来,咂了下舌头,从桌上排列的相亲资料中拿起了一张。
名字、家世、年龄、学历、兴趣、特长。
每一张纸上都事无巨细地写着作为未来妻子有多么无可挑剔,详细到了极点。
名家的千金。
军人的女儿。
有教养,家世也无可挑剔。
擅长骑马、爱好读书、热心慈善活动、擅长烹饪,连本人的长处都写得清清楚楚,但对斯坦利来说,这些都大同小异。
他本来就没打算结婚。
作为军人,要做的事堆积如山。既有任务也有训练。既然刚被分配到特种部队,需要学习的东西也还有很多。而且有空还要陪泽诺做研究,就算再加个妻子,对生活来说也只是增加了麻烦。
“选个喜欢的不就好了吗?”
泽诺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喜欢的,啊……”
斯坦利看着手里的相亲资料。
谈不上喜欢,哪个都不认识。那样的话,谁都行吧。
既然被要求结婚,随便选一个,这烦人的提亲攻势也该结束了吧。至少比每次都要被拿着资料问“这位小姐怎么样?”要好得多。斯坦利深深吐出一口烟,用指尖哗啦哗啦地翻动着堆叠的相亲资料,像抽扑克牌一样轻松地从中抽出了一张。
“就这个吧。”
泽诺抬起头。
视线落在抽出的那张上,然后看向斯坦利。其间不过几秒。怎么看都不像是选择人生伴侣的态度。
“这也太随便了吧。”
“谁都一样吧。”
“你现在是在选自己的结婚对象啊。”
“我知道。”
“那就选得再认真点怎么样?”
“这就是认真选的结果。”
“那可不叫认真。”
“细节无所谓啦。”
这理直气壮的摆烂态度。
泽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斯坦利,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既然本人觉得这样好,那就随他去吧。反正困扰的是他本人,至少不是困扰自己。
斯坦利把选好的相亲资料放到桌上,仿佛解决了一件麻烦事般,再次深深陷进沙发里。
——那便是后来他溺爱的妻子结婚决定的瞬间。
* *
得知这门婚事的我,在父亲面前僵住了。
“……诶?”
“所以,结婚对象定了。”
“和谁?”
“军人。”
“我知道是军人。”
问题不在这里。
是被擅自给出相亲资料,等察觉时婚事已定的问题。
毕竟,连结婚对象的名字都没好好知道,没见过面,不知道是什么性格,喜欢什么,休息日怎么过,这些信息一概不知。
完完全全“连名字和脸都不知道的男人”结婚,在几乎未确认本人意愿的情况下擅自推进,不惊讶才奇怪吧?
“那、那个,叫什么名字?”
就算听了名字,反正也不知道是谁。到底是哪儿的谁啊?
“……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优秀的人。”
“长相呢?”
“很端正。”
“…………”
完全没参考价值啊……?
看来在父亲眼里,“优秀”和“长相端正”作为解释丈夫的信息已经足够了。遗憾的是,对我来说,至少想听听“他会听人说话吗”或者“早上脾气不好吗”、“喜欢的食物是什么”之类与生活直接相关的信息。
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事情推进,决定了与陌生男人的结婚,接下来就只剩出嫁。
太过突然,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缺乏真实感。
似乎即将成为丈夫的人是特种部队所属的非常优秀的军人,作为军人的未来也很光明,家世似乎也没问题。本人的容貌似乎也非常端正,但我只能说“是吗”。
毕竟我一次也没有和那位据说非常优秀、长相也非常好的男人正经交谈过。所以,自然也提不起兴趣。
话虽如此,也知道事已至此很难再反悔。考虑到家世。既然要成为妻子,就应该好好履行妻子的职责。既然被这样教导长大,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但既然是军人,工作繁忙是可以想象的,也许忙到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那么至少,想在他回来的时候,让他待得舒服些,我抱着这样相当认真的心情前往了新居。
然后迎来的结婚第一天。
——丈夫没有回来。
嘛,毕竟是军人。大概很忙吧。
这么想着,那天独自吃了晚饭。
第二天也没回来。嘛,是任务拖长了吧。
第三天也没回来。……是不是有点久了?
一周过去了还是没回来。
这时,我才终于察觉到奇怪的事。
——这个家,只有我一个人。
在宽敞的房子里走走,会奇怪地清楚地感觉到。稍微有些过于宽敞的客厅,准备了两人份餐具的餐桌,本应夫妻使用的卧室,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条,唯独缺少了关键的丈夫。
最初几天还会担心“什么时候回来呢”而留意玄关,但过了好几天门始终不开,渐渐地连等待本身也放弃了。
然后,忽然想到。
丈夫不在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我可以随心所欲这个事实————!!
不需要在意丈夫回家的时间。不需要准备晚饭等着。不需要配合丈夫的口味做饭,也不需要配合早餐时间早起。几点睡都行,几点起都行,就算休息日一整天都在看书,也不会有人抱怨。
“……什么啊,这不是天堂吗……!”
不由自主地低语。几天前还想着要作为妻子好好经营家庭的自己,到底去哪儿了呢。
不,当然如果丈夫回来,我是打算好好做妻子的。
是这么打算,但反正他也不回来,也没办法。
不如说,对这样不回家的丈夫,还规规矩矩地等着说“我会作为好妻子等待着”,是不是更傻呢?想到这里,我心中有什么豁然开朗了。
我自由了。
结婚了却自由了。
甚至比结婚前更自由了——!!
而且,我又得出了一个结论。
——丈夫肯定有情人。
毕竟是个长相不错的男人,女性不会放着他不管。作为军人如果还优秀,那就更是如此。比起像我这样,被父母擅自给出相亲资料决定的妻子,肯定有更亲密的女性,他大概正泡在那个人那里吧。没错,我进行了完美的推理。
这样想来,丈夫不回家的理由也说得通了。比起回来让我“履行妻子的职责”,心里反而轻松得多。
“嘛,如果有情人的话也没办法呢。”
仿佛说服自己般,极其冷静地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在开派对。既然丈夫对我没兴趣,我也没必要在意丈夫。有情人就有情人,各自好好过就行。
这么想的我,完全不再在意丈夫的存在了。而从那时开始的,便是人生中最自由的新婚生活。
在这段自由的婚姻生活中,我尤其沉迷的是日本菜。
契机是偶然在市场发现的味噌和酱油。一旦尝过那个味道,就停不下来了。
从日本订购了食谱书。按照食谱书煮饭,做高汤,做味噌汤,用酱油煮鱼,煎鸡蛋,拌蔬菜,熟练之后甚至能炸天妇罗。
发现不认识的食材就想尝试,看到调味料就会想“这能用在哪里呢”,不知不觉,厨房里为日本菜买的食材越来越多。
架子的一个角落被味噌、酱油、高汤和干货占满,打开冰箱里面摆满了不熟悉的食材。说是刚结婚的妻子的厨房?那种事无所谓。
不需要为谁而做,因为自己想吃才做的日子。失败了也不会被抱怨,成功了可以独自尽情高兴,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事了。
从早上开始想今天吃什么,去超市,凭当天的心情挑选食材,回家后系上围裙站在厨房里。
切菜刀切蔬菜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回荡,锅里飘出高汤的香气,刚煮好的米饭冒出袅袅热气,光是那样就感到有点幸福。
本是为了丈夫才学做饭,结果不知不觉间完全成了自己的爱好。
反正丈夫不会回来,所以不成问题。
不如说,正因为不会回来,我才能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吃的东西。
只盛出一人份的料理摆在餐桌上,拿起筷子对着热气腾腾的味噌汤,先尝一口。
“啊……真好吃。”
不知不觉间,笑容浮现在脸上。没有人会夸奖,也不会有人对我说“好吃”。
尽管如此,这种按照自己的喜好制作、随心享用的生活,比想象中还要舒适。
甚至觉得,一旦知道了这样的生活,现在才开始每天回家的丈夫会不会反而让人觉得麻烦。必须为丈夫做饭,得操心回家时间,早餐也要准备——不,等等。那不就是普通的新婚生活吗?虽然有那么一瞬间表情严肃起来,但还是停止了思考。
就这样,我独自使用着过于宽敞的新居,做日本菜独自品味,想读书就读书,想午睡就午睡,完全不再在意丈夫的归家时间。
——那时的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谁也不会料到,日后那个“不会回家的丈夫”,竟然会在晚餐时间前就回家。绝对没人想得到。
*
在夫妻二人都过着自由自在的新婚生活的某一天。
斯坦利像往常一样泡在泽诺的研究室里。明明已经完成了作为军人的任务,却丝毫没有要回家的意思,像往常一样叼着烟,盯着研究设备,以协助泽诺工作的名义,实际上也在享受枪支试射的乐趣。然而有一天,泽诺突然做出了极为罕见的举动。
那是关心。
居然是泽诺。
这个极少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或者说基本上别人做什么都只会说“那是你的自由”的男人,居然开口了。
“斯坦利。”
“嗯?”
“你偶尔也该回家看看你妻子吧。”
“……”
斯坦利叼着烟,缓缓地看向泽诺。
刚才说什么?偶尔回家?回妻子那里?
那意思,是要让他回那个有妻子等待的家吗?
斯坦利沉默地注视了泽诺一会儿,然后极其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那表情简直像是在说“这家伙,以前难道还具备人类的感情吗?”
“……你这家伙,原来也会关心人啊。”
“真失礼。我也和普通人一样会关心别人的。”
“不,这可是第一次见。明天该不会要来飓风了吧?”
“我觉得没到那个程度。”
“这可是五亿年一次的稀奇事啊。”
“你把我当什么了?”
“对研究以外都没兴趣的男人。”
“大致正确。”
虽然心里想着“居然不否认”,但斯坦利被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得不稍微思考一下。确实,结婚一次都没回过家。
准确说,是婚礼结束后把行李搬到新居,因为工作和任务接踵而至,就陪着泽诺做研究,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但即便如此,有妻子等待的家,至少也应该回去露个面才是。
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也不太清楚。因为结婚申请只是随便填了一张。说到底,连结婚这件事本身,在平时生活中都快忘了。
“……真拿你没办法。”
斯坦利弹掉烟灰,慢吞吞地站起身。
“我今天回去。”
“这样最好。”
“不过明天还会来的。”
“你妻子不会哭吗?”
“谁知道。说不定有情夫呢?”
“……我觉得你应该对你的妻子多一点兴趣。”
“现在才说?”
真的是现在才说。
对于一个结婚后一次都没回过家的男人来说,现在才被说“对妻子多点兴趣”,确实也不算太迟。
就这样,斯坦利终于动身前往新居。——顺便一提,这是婚后第一次回家。
夫妻到底是什么呢?
斯坦利自己也不太明白。
打开新居房门的瞬间,斯坦利感到一种奇妙的感觉。
安静。安静得过分。
明明有妻子在,以为总该有点声响,但从玄关走进去却几乎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顺着亮着灯的走廊走进客厅,也没人。
结果,妻子已经睡了。
觉得叫醒她也麻烦,斯坦利就随她去了。
到了这一步,夫妻般的交流还是一次都没有。毕竟连初见面都还没有,要说无奈也没办法。
这时,突然感到肚子饿了。结束军务,紧接着就陪着做研究,自然会饿。想着有没有什么吃的,走向厨房,发现那里摆着一些不熟悉的料理。
“……这是什么?”
桌子上放着的是斯坦利从未见过的料理。
看起来像棕色的汤、鱼料理、蛋料理,还有用蔬菜做的料理,甚至还有一团白色的什么。虽然都是些没见过的东西,但奇怪的是,却让人很有食欲。
尤其是热汤散发出的香气,对疲惫的身体有着异常的吸引力。
应该是妻子做的吧。
既然是一人份,那么这应该不是为自己准备的,但肚子饿了也没办法。
斯坦利看了一会儿料理,然后没有拿起放在料理旁边的两根长棒,而是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勺子。
先尝一口。
大口送入口中的瞬间。
斯坦利瞪大了眼睛。
“……!”
咀嚼。
再次咀嚼。
咽下。
然后又是一口。
“这是什么啊,好吃……”
声音不自觉地漏了出来。
那是渗入疲惫身体的味道。虽然不算过浓,但鲜味十足,鱼也好吃,蛋也好吃,蔬菜也好吃。
最重要的是,这个白色蓬松的东西出奇地合胃口。
白色的。蓬松的。而且,好吃。
刚才还想着“肚子饿了吃点东西吧”,不知不觉间,握着勺子的手就停不下来了。
吃一口。好吃。
再吃一口。果然好吃。
喝汤。好吃。
吃鱼。也好吃。
然后又吃那个白色的东西。超级好吃。
回过神来,桌上摆着的料理已经接二连三地消失在斯坦利的肚子里。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本该思考与妻子的新婚生活,结果却在专心致志地吃妻子做的料理。
最初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本人都忘了。
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家,饭真好吃。
*
第二天。
斯坦利像往常一样去了泽诺的研究室。
协助研究,完成必要的工作,照常度过时间。但临近傍晚时,视线偶然落在时钟上。
离晚餐时间还早。
但是,昨天吃到的料理浮现在脑海里。
白色蓬松的那个。
棕色的汤。鱼。蛋。……好吃的东西。
想着想着,肚子又饿了。
“泽诺。”
“怎么了?”
“今天到此为止。”
“真难得。还有工作没做完呢。”
“明天再说。”
“昨天之前,你不是还说‘今天要完成’吗?”
“今天回去。”
泽诺的手顿了一下。
昨天,因为自己说了“你偶尔也该回家看看你妻子吧”,结果真的回家的男人,今天却主动说要回去。
“……回妻子那里?”
“嗯,对啊。”
泽诺只是“嗬”了一声,饶有兴趣地看了看,没再说什么。
打开门,和昨天一样,在安静的家中,这次妻子是醒着的。
四目相对的瞬间,斯坦利有一瞬间的凝滞。
原来如此。这就是自己的妻子。
申请书上写的名字,和眼前本人终于联系起来了。
但比起这个,斯坦利有必须说出来的事。
“……昨天的饭,真好吃。”
“……!!真的吗?我留了便条,知道您吃了,但还是很高兴呢。”
“今天做了什么?”
“肉炖马铃薯。”
“肉锅?”
“嗯。您也吃吗?”
这话语的诱惑力。
不自觉地,斯坦利点了点头。
*
“你好像相当沉迷其中了。”
泽诺突然这么说道。斯坦利叼着烟,从手上的资料抬起头。
沉迷其中。
谁。
沉迷什么。
一瞬间脑海中闪过这样的疑问,但不用想也知道。回顾一下最近自己生活的变化,答案自然浮现。
开始吃妻子的手工料理,已经快半年了。
最初只是觉得,碰巧在家找到的饭菜好吃。然后第二天就开始在意“今天做了什么”,不知不觉间到了傍晚就会看时钟,即使在陪着泽诺做研究,快到晚餐时间也会说“今天回去”然后干脆收工。
除了因部署离家以外,几乎每天都回家。以前连在研究室过夜都不稀奇的男人,现在却在晚餐前老老实实地回家,变化可以说是相当大。
而原因,不言而喻,是妻子的料理。
白色蓬松的那个,是米饭。最初不明白是什么的棕色汤,是味噌汁。第一次吃的鱼,是鲑鱼。还有,吃日本料理用的两根长棒,是筷子。
最初连勺子都不会拿的斯坦利,现在已经能熟练使用筷子,甚至在妻子的指导下,关于日本料理的知识也增加了。
如果问是否作为军人需要的知识,那无疑是否定的。如果问是否对泽诺的研究有用,大概也没用。
但对本人来说,这是重要的知识。
因为,为了美味地吃下妻子的料理,这是必需的。
顺便一提,斯坦利最喜欢的是可乐饼。外酥里嫩,第一次吃的时候,他罕见地沉默了好一会儿,非常喜欢。但据说制作过程相当费工。
因此,妻子不常做。
即使软磨硬泡地说想吃、想让她做,也会因为油炸食品太麻烦而被拒绝。
自认长得还不错的斯坦利对此很不服气。他以为凭这张脸,多少能任性一下。但强迫她做又觉得不对,最后还是乖乖等着。
当然,除了可乐饼,还有许多第一次吃的日本料理,乐趣与日俱增。在这样的日子里,不知不觉半年就过去了。
“……也许吧。”
他没有否定。
听到这个回答,泽诺微微眯起眼睛。要是以前,大概会说“只是为了义务才回家”的男人,现在却坦然承认,连泽诺也有些意外。
毕竟以斯坦利以前的性格,如果被问起妻子的事,只会说“不知道”或“没兴趣”就结束了。但现在,只要被问起妻子的料理,就会自然地聊起来,抱怨想吃可乐饼,临近晚餐时间就开始坐立不安,连泽诺都觉得碍眼。
“哎呀,你真难得。对妻子……不,是对料理,吗?”
“谁知道。”
斯坦利重新叼起烟。
是妻子呢。
还是料理呢。
连他自己,也还没分清楚。
当然喜欢做饭。妻子做的饭菜都很好吃,好吃到让人每天都想回家吃的程度,我确实很喜欢。但如果被问到是否仅此而已,最近似乎又有些不同。
回到家,妻子在。
如果我问“今天吃什么”,她会开心地报出菜名。
而如果我吃得津津有味,妻子总会露出开心的笑容。
那副神情,怎么看都让人喜欢。
不只是料理本身,连同做料理时妻子的神情一起,回家这件事变得令人期待起来。因此,斯坦利稍微想了想,嘀咕般地说道。
“……不过。她看着我吃饭时的神情很柔和,让人一直想看下去啊。”
泽诺沉默了。斯坦利也沉默了。几秒钟,一种奇异的沉默在研究室里流淌。
斯坦利露出一副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的表情。对他本人来说,这似乎是妻子做饭好吃这个话题的延伸。饭菜好吃。所以回家。回家有妻子在。自己吃得香,妻子就开心。喜欢看她那神情。——对他本人而言,似乎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泽诺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斯坦利。
“你最好记住。那就是世人所说的‘秀恩爱’,斯坦利。”
*
我,完全被他套牢了。彻底败了。
因为没办法啊。丈夫在晚餐时间回来,一看到桌上摆好的菜肴就“今天看起来也很好吃啊”这样开心地笑着,一坐下就拿起筷子,像几天没好好吃过饭一样大大张开嘴,将我做的菜塞进嘴里。
筷子起初用得还不熟练,因为看我用筷子才跟着用起来的,那个人。
他一边嚼嚼地动着嘴,一边眯起眼睛,吃得真的很香。平时总带着点慵懒、披着军人特有的锐利感的那张脸,只有吃饭的时候,才显得惊人地毫无防备,嘴角还浮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看着的人也不由得跟着放松下来。
“好吃啊,这个。”
他眼睛一亮,这么说着,又吃了一口。
被夸奖厨艺是高兴的,做出的东西能被吃得这么香,作为妻子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所以一开始,我也是笑着回一句“是吗?太好了”,就打算结束对话。
然而,这个男人不会就此打住。
转眼间就把盘子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最后一口也细细品味过后,会带着留恋地看看空盘子,然后转向我这边。
“……还想再吃一次。”
他这么说着,而且不知为何用一种格外闪亮的眼睛盯着我看。
别这样。
真的别这样。
被他用那种眼神看着,会让人忍不住想再做给他吃啊。
说到底,我本不该对他抱有什么爱意的。被父母擅自递交了相亲帖,连面都没怎么见过就决定结婚,成为丈夫的男人是个军人,几乎不回家。最初那阵子,我甚至觉得他肯定是泡在情人那里,想着那样彼此都轻松。
可不知何时起,他除了长期任务外,几乎每天都回家,真心觉得我做的饭菜好吃,还对着我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被人这样对待,谁能无动于衷呢?
而且,这个男人长得好看。非常好看。
即使第一次正经看到他的脸时,都不由得感叹“难怪父亲只用‘五官端正’来形容”,而如此绝世美男子,此刻正大张着嘴,在我面前吃着我做的饭菜。
也许是因为吃着美味的食物,比平时显得柔和一些的眼角,满足地舒展的嘴角,每次把菜送进嘴里时闪闪发亮的眼神,一切都显得莫名地可爱,真让人困扰。
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期待看到这个男人吃饭的样子了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想到“今天做什么好”时,会自然地浮现出他喜欢吃的东西了呢?
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只是享受做饭本身,连同他吃得津津有味的全过程一起享受起来了呢?
回想起来,傍晚开始看时钟,买食材时觉得“这个他好像会喜欢”,做饭时想着“做这个他会高兴吧”,这一切都是不知不觉间发生的。
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我已经,被这个男人套牢了。
……不,因为,没办法嘛?
这么个绝世美男子,会开心地吃着我做的饭说“这个,好吃”。光是这样就足够了,可他还会用那种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我说“还想再吃一次……”!?
而且,这个男人还是我的丈夫。
不被他套牢才奇怪吧。不如说,面对一个吃得这么香的丈夫,还能一直摆出“毕竟是没有爱的婚姻”那种表情才更奇怪。
——可是,丈夫有情人。
丈夫吃着我的饭菜开心地笑,撒娇说“还想再吃一点”,全都是因为我做的饭菜好吃。
肯定是那样没错。
因为情人不会做饭,他只是吃了我的饭菜,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才回来的。
这么一想,就没什么奇怪的,我也不会抱多余的期待了。
否则,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这么高兴了。
可是,每当这么想,胸口深处总会隐隐作痛。丈夫回家让我高兴。他说我的饭菜好吃让我高兴。他想多吃点让我高兴。
可是,一想到这份“高兴”的源头并不是我,而是别人,就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了。
“…………”
我轻轻把手按在胸口,若无其事地轻轻吐了口气。
并不是在嫉妒。
毕竟是一桩无爱的婚姻,丈夫有重要的人也不奇怪。我只是作为妻子在做饭,丈夫也只是觉得好吃在吃而已。
仅此而已。
是啊,仅此而已。
只有胸口深处残留的那一点微痛,怎么也无法消散。
*
“啊,亲爱的。明天开始有一阵子回不来了哦。”
吃完晚饭,连最后一块玉子烧都吃得干干净净的斯坦林,用仿佛在说明天天气般的轻松语气说道,正端着茶杯喝水的我,微微眨了眨眼。
他说得太自然了,有一瞬间差点就那么过去了,但仔细想想,“有一阵子回不来”可不是件小事。毕竟除了原本就计划好的长期任务,他已经变得几乎每天都回家了。
“工作吗?”
“嗯。在尖峰国家公园有护送任务。”
“哎呀呀,真辛苦啊……”
我一边应着,一边看向空盘子。
今天的晚餐是西京烧鲑鱼、玉子烧、凉拌菠菜芝麻豆腐和海带味噌汤,白米饭虽然比两人份多煮了一点,但不出所料,因为斯坦利加了饭,电饭煲里一粒米都不剩了。
看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餐桌,刚才还热闹非凡的用餐时间,突然显得有些冷清了。
……不,不是的。
不过就是几天不在家而已,没必要这么想。说到底,刚结婚那阵子,这个人根本不回家呢。
这么一想,反而是到现在这样才不正常。
“……一阵子,是多久?”
斯坦利稍微想了想,答道:“大概一周左右吧。”
“一周啊。”
“如果拖长了可能再久点。嗯,两周内总能回来。”
“这样啊。”
一周。最长两周。
那样的话,应该没问题。
正好可以一个人随心所欲地做点喜欢的菜,一个人吃个痛快。
这么一想,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几道菜。丈夫斯坦利虽然什么都觉得好吃,但作为军人身体是本钱,所以我在安排菜单时,总会不自觉地考虑到营养均衡。但一个人的话,就不用管那些,只要做自己喜欢的、喜欢多少做多少就行了。
——回到刚结婚那阵子,也不会有任何不便。
“路上小心。东西都带齐了吗?”
“带了。”
“真的?上次你可是把烟落下了。”
“那不是忘了,是还有一包。”
“既然那样,回来的时候还不是第一个找它?”
“……你看见了啊?”
“呵呵。”
我笑了,斯坦利有点不好意思地重新叼起烟。
连这种无心的交流,不知何时也成了习惯。明明有过连结婚的事实都忘了的时期,现在连他落下了烟都能马上察觉,回家时大概是什么表情也能想象到。
今天吃饭时的表情,喜欢的菜色发出的声音,想再吃一次时的样子,我已经不知不觉间都记住了。
正因为如此,一想到从明天开始就看不到那副表情了,明明只计划一周,却觉得家里好像一下子变大了。但我不想让他察觉到我在想这种事,于是若无其事地收拾起餐具。
第二天早上。
在清晨的空气还带着些许寒意的时分,我送斯坦利到了玄关。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和昨晚还在餐桌前大吃玉子烧的男人简直判若两人。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多余的神情消失,军人特有的锐利感回来了,每次这样送别,都会让我重新意识到,啊,这个人真的是军人啊。
正这么想着,斯坦利穿好鞋,转过身来。
“那我走了,亲爱的。”
“路上小心。”
是平常的道别。应该只是这样而已。
然而,正要走向玄关的斯坦利,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
“回来的时候,做那个给我吃吧。”
“那个?”
“上次那个。肉里面夹着芝士的。”
“芝士肉饼?”
“对。”
瞬间,他的眼睛微微一亮。
和昨晚在餐桌上露出的一样,是毫不掩饰的神情。
“那个,还想再吃一次。呐,……不行吗?”
一如既往,狡猾的人。
我这样想。
用那张脸说出那种话,简直是犯规。明明板起脸来是让人难以接近的端正相貌,一说到食物就变得这么好懂。而且偏偏只对我做的菜露出这种表情,让人忍不住想宠着他。
如果可以,也许稍微吊一下他胃口也没关系。说“等你回来再考虑吧”让他着急一下也可以。
但是,面对着他那双藏不住期待的眼睛,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知道了。你回来那天做给你吃。”
“真的?太棒了!”
“嗯。”
“那我期待着。”
他立刻眉开眼笑,仿佛马上就能吃到似的,开心地笑了。
看到那副表情,连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路上小心。”
“我走了。”
在他们已然扎根于日常生活的问候声中,斯坦利心满意足地笑着离开了。
——而在那之后的三十七百年间,他再也没有听到过那句“我回来了”。
本以为是无爱婚姻的丈夫斯坦利,却被我的厨艺俘获了胃
『愛のない結婚をしたはずの夫スタンリーが、私の料理に胃袋を掴まれていた件。』
这是与斯坦利缔结契约婚姻,在无爱的婚姻生活中随心所欲地享受时,不知不觉间抓住了丈夫胃的故事。
没有后续了。
后续:novel/29015483
因为是一鼓作气写完的,可能会设为非公开。
因为很开心能被标记标签,所以不会设为非公开。
注意事项
・无名主角
・因为是一鼓作气写了喜欢的设定,所以是捏造了现实存在的组织形态
・没有深入的设定
・适合什么都接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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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后推荐※
斯坦利·斯奈德非常亢奋。
那程度,从旁人看来简直会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打算隐藏。他本人恐怕是自以为保持着相当的平静,但工作一结束就明显地提早回家,完成必要的工作后就回到妻子所在的地方,一听说妻子在做喜欢的料理,明明没事也要去厨房看看。完全处于脑内幸福花田的状态。
他对妻子的生活环境异常地关心。
虽然从石化中复活的那段时期另当别论,但现在烹饪所需的设备已经相当齐全。厨具、食材、储存设备,凡是制作妻子喜欢的日式料理所需的东西,都尽可能地准备齐全了,一旦知道缺少什么,第二天就会准备好。
斯坦利非常慎重地考虑着妻子今后也会一直待在自己身边的未来。
和平,不要发生任何事情。妻子能随心所欲地做喜欢的料理。并且,没有威胁那种生活的问题。他逐一确认这些,在脑海中反复仔细斟酌,最终才判断可以使用复活液——他对妻子喜欢到了这种地步。
只不过,关键的妻子却完全没有感受到这份热情。对此,泽诺老师也大爆笑。
明明自己如此为妻子的生活费心,创造了能让妻子安心生活的环境,恨不得把她关在家里好好珍惜,可当事人今天也一如既往地想着“也要请大家品尝料理”。对斯坦利来说,这实在不怎么愉快。
他想独占。
如果可以的话,妻子做的料理,妻子开心的笑容,都想尽可能地独占。
但是,既然妻子看起来很开心,就无法去打扰。
想要独占,却无法独占。
怀抱着这样的独占欲,尽管如此还是让妻子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陷入这种困境的同时,他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当着“好丈夫”。此外,泽诺大老师还时不时地调侃他:“连接吻都还没有吗?高中生都比你进展快吧。”真是多管闲事。
在这样的某一天。
斯坦利从泽诺那里听到“你的Wife在实验室”,便顺路去了实验室。
然后,在那里看到的景象是。
被拥抱着的妻子。以及,抱着妻子的千空。——实际上,只是千空在妻子快摔倒时急忙扶住了她。
只不过,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千空和妻子。
对斯坦利来说,那种内情无关紧要。
因为,他只能接收到“那个男人轻易地做出了自己一次都没做过的事情”这个事实。
就在那一瞬间,斯坦利·斯奈德对石神千空产生了强烈的杀意。
千空也从眼前男人的表情中领悟到了。
——啊,这下。要变成修罗场了吧。
在他想出如何应对这场无理取闹的修罗场的方案之前,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