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川彩菜人生中第一部连续剧。
标题是——
《境界搜查线 CODE:0》
这是一部以警察内部存在的特殊搜查班为舞台的悬疑剧。
彩菜饰演的,是一位身份与经历完全不明的女性搜查官。
代号——克洛。
而最大的特征是,
绝不露出真面目。
服装自然不用说,正是成为了黑川彩菜本人代名词的黑色全身乳胶紧身衣。
“……好厉害”
开拍第一天。
在自家的穿衣镜前,彩菜让身体转了一圈。
这是以她一直使用的紧身衣为基础,为电视剧拍摄全新制作的。
从头到脚完全的黑色。
手套和靴子并非另行穿戴,而是全部连为一体。
受到灯光照射时,白色的光沿着身体轮廓滑动。
镜子里的人,是黑川彩菜,又不是黑川彩菜。
明明是早已熟悉的身影,今天却觉得有些遥远。
接下来要演绎的,是与自己截然相反的人物。
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
过去、目的、甚至感情都不外露的女人。
而那个角色,将由看不到脸的自己来扮演。
“从今天起,我真的是一名女演员了……”
说出口后,胸口深处微微震颤。
高兴。
害怕。
一方面感受到被寄予期待,另一方面又觉得,一旦失败便无处可藏。
不露脸,意味着无法用表情蒙混过关。
无法用笑容缓和气氛。
无法摆出为难的样子寻求帮助。
即便如此,我仍在镜子前挺直胸膛。
看不到脸。
正因如此,唯有姿态可以自己决定。
彩菜缓缓吸气,握紧了黑色的手套。
“……好”
然后走向玄关。
拿起包包。
就这样出门。
这是事务所和彩菜定下的新规则。
工作日,从离开家门那一刻起就是全身乳胶紧身衣。
拍摄结束后,在现场也不脱下。
直到回到家之前都不露出真面目。
节目工作人员、共演者、采访人员、普通人。
不向任何人展示黑川彩菜的真实面容。
与其说是“拍摄服装”,不如说这就是她演艺活动中的本身。
一个闪着黑光的女人正常地走过公寓走廊。
脚步声在清晨安静的走廊里微微回响。
彩菜装作若无其事地走着。
然而,口罩内侧的嘴角微微僵住了。
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光是这么想,肩上就不由得多了一份力气。
上了电梯。
中途楼层门打开了。
一位住户男性正要上来——停了下来。
“……”
“……”
只有短短几秒。
但对彩菜来说,却感觉格外漫长。
男性的视线从黑色的身体轮廓上由上到下移动。
彩菜轻轻低头。
“早上好”
“啊……早、早上好”
门关闭了。
彩菜保持朝向前方的姿态,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不习惯啊。
刚这么想,自己又觉得有点好笑。
不习惯的不只是对方。
自己也还没有习惯用这副模样行走在日常之中。
不过,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觉得“太羞耻了,想放弃”。
被吓到也好,被困惑也好,既然决定了用这副模样工作,就必须承受。
看着电梯的楼层显示,彩菜在心中喃喃。
——克洛的话,才不会为这种事动摇。
那么,自己也稍稍变成克洛就好了。
上了来接的车。
佐伯回过头。
“早上好”
“早上好”
“紧张吗?”
“超级紧张”
立刻回答后,佐伯小声笑了。
彩菜坐到座位上。
然后意识到。
“……好热”
“才坐了十分钟啊”
“这个,到了夏天怎么办?”
“得想想对策啊”
虽然用玩笑的语气说了,但彩菜笑不出来。
乳胶紧身衣不透风。
即使外面天气凉爽,只要覆盖着身体就会逐渐闷热。
车内暖气只要稍微开着一点,背上就会渗出汗来。
而且今天的拍摄从早到晚。
综艺节目的话,几个小时就结束的情况也很多。
在那期间,彩菜是靠气势和反射神经撑过来的。
就算失败了也能变成笑点。
即使看不到表情,只要把声音放大就能应付过去。
电视剧不同。
排练。
灯光调整。
摄影测试。
正式拍摄。
重拍。
待机。
这些反复进行无数次。
为了拍一个场景,必须连续几个小时保持同样的情绪。
彩菜还不知道那份艰难。
正因为不知道,期待才先膨胀起来。
——我能做到。
想要这样想。
然而,内心深处仍残留着一丝不安。
摄影棚。
“黑川彩菜小姐到了——!”
“早上好!”
工作人员的声音飞来。
彩菜也精神饱满地低头。
“早上好!从今天起请多关照!”
声音倒是平时的彩菜。
明亮、响亮的嗓音。
然而,抬起头时,几位工作人员一瞬间盯着她没有脸的身影。
每当察觉到那种目光,彩菜就伸直了脊背。
在被看着。
在被考验。
这么一想,步幅自然而然变大了。
主演演员来了。
“初次见面”
“初次见面!”
握手。
“啊,真的是这副模样啊”
“真的就是这副模样”
“休息室也是?”
“就是这个”
“休息时间也是?”
“就是这个”
“回去的时候也是?”
“就是这个”
主演演员笑了。
“真是彻底啊”
“最近,我自己也不知道会做到什么程度了”
周围响起笑声。
彩菜也笑了。
将身体稍微向前折弯。
仅凭这个动作,工作人员也明白“她在笑”。
在综艺里习得的身體表现。
这也能用在电视剧里。
至少,彩菜是这么认为的。
倒不如说,正因为看不见脸,自己才需要比任何人都大的动作。
然而——
“那么,第一个场景,开始测试!”
这个想法,立刻被粉碎了。
场景很简单。
案发现场。
主演刑警在阅读资料。
克洛从背后出现。
“凭那个推理,到不了犯人身边”
说出这句话。
仅此而已。
彩菜站到了镜头前。
灯光的热度闷在紧身衣内侧。
口罩中呼吸稍稍变浅。
“预备……”
咔嚓。
“开始!”
彩菜走了起来。
停下。
看向主演演员。
“凭那个推理,到不了犯人身边”
配合台词,她微微倾斜了脖子。
右手也稍微动了一下。
自己觉得已经很克制了。
沉默。
“卡!”
导演看着监视器。
“黑川小姐”
“是!”
一边回答,彩菜一边无意识地伸直了脊背。
是哪里出问题了吗。
“稍微动得太多了”
“诶?”
“你倾斜了脖子,手也动了对吧”
“是的……”
“综艺的话越夸张越好。但克洛是让人捉摸不透的人物”
彩菜僵住了。
口罩深处,眼睛大幅睁开。
感觉自己一直依赖的东西,突然被否定了。
导演继续说。
“试试用不动的方式来演吧”
“……不动的演技?”
彩菜在心中重复了这句话。
不动。
什么都不添加。
什么都不说明。
这对彩菜来说,是最困难的指令。
看不到脸。
所以要大幅度地动。
她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武器。
如果连动作都被剥夺,自己还剩下什么呢。
“再来一次!”
重拍。
彩菜不动。
肩膀、手、脖子,都不动。
只是站在那里。
“凭那个推理,到不了犯人身边”
“卡!”
导演歪了歪头。
“这次什么都传达不出来啊”
“是吧!?”
不由得又回到了平时的彩菜。
工作人员笑了。
那笑声并没有恶意。
但刺进了彩菜心里。
不是被嘲笑了。
是让别人为难了。
这么一想,反而更难受了。
在镜头前,无法展现面孔。
动了就会被说不合适。
不动就什么也传达不了。
无法使用表情。
无法眉动。
无法用眼神表演。
无法用嘴角表达情感。
所以要动身体。
但动作太多,就不再是克洛,而成了“综艺里的黑川彩菜”。
第一次被抛到了面前。
作为不露脸女演员的壁垒。
彩菜看着自己黑色的手。
这双手,至今已无数次让观众笑出来。
大幅挥舞、跳跃、加上手势。
然而,现在需要的,恰恰相反。
将细微的动作赋予意义。
做不到的话,克洛就只会成为一个站着不动的黑色人偶。
“休息五分钟!”
工作人员散开。
共演者回到休息室。
彩菜也走向自己的椅子。
当然,依旧是乳胶紧身衣的状态。
“好热……”
一说出口,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坐下。
工作人员带来了小型风扇。
“黑川小姐,没事吧?”
“没事”
反射性地回答。
其实并不没事。
喉咙渴了。
背上很热。
更别说,刚才的演技挥之不去。
不能打开领口通风。
也不会只摘下口罩。
一边与服装和制作工作人员确认可以放置冷却剂的地方以及休息时间的安排,一边彻底执行不勉强的运用。
用带吸管的专用水瓶补充水分。
“呼……”
冰凉的水通过喉咙。
仅此而已,感觉稍微回到了现实。
旁边,主演演员喝着咖啡。
“很辛苦吧”
“我早有觉悟了……不过电视剧的等待时间真长啊”
“有时候等待的时间比拍摄的时间还长哦”
“这副打扮的话,等待时间特别难熬”
主演演员笑了。
“不脱掉吗?”
彩菜立刻回答。
“不脱”
“要做到那种程度?”
彩菜没有立刻回答。
脱下就能轻松。
摘下口罩,呼吸会更顺畅。
换上普通衣服,身体和心情都会变轻。
那个诱惑确实存在。
但是,如果在这里脱下,感觉就像是逃避刚才的失败。
稍作思考后回答。
“如果在这里变成普通打扮,感觉就不再是克洛了”
“可现在是休息时间啊?”
“作为黑川彩菜也一样”
说出口后,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以前是那么想露出脸来。
想让人看到面孔,让人记住名字。
想要被人看见自己本身。
现在,她对自己不露脸这件事有了一种自豪感。
那是因为,在某个地方她开始觉得,正因为隐藏了面孔,才能找到某些东西。
下午。
接下来是行走的场景。
只是克洛走过走廊而已。
然而,这个也费了一番功夫。
“卡!”
导演说。
“能再走得安静一点吗?”
“是!”
再来一次。
啪嗒。
啪嗒。
“卡!”
“……是声音对吧?”
“是声音”
“果然……”
被乳胶覆盖的脚触碰地面的独特声响。
被麦克风捕捉到了。
彩菜看向脚下。
在难以看清的视野中,测量着与地面的距离。
改变步幅。
改變腳步的擺放方式。
調整重心的移動。
一次又一次地走。
一次又一次地重拍。
每一次,都將意識集中在腳底。
腳步太大會發出聲音。
太小,則會讓クロ冷靜的存在感消失。
明明只是走路,卻必須動用全身。
「請再來一次!」
彩菜主動開口要求。
覺得很不甘心。
但比起不甘心,更不願就這樣帶著沒做好的結果結束。
終於,收音的工作人員豎起了大拇指。
「剛剛那下很好!」
導演也點頭。
「OK!」
「太好了!」
彩菜高舉雙手。
「正式來的時候可別這樣啊。」
「我知道!」
現場洋溢著笑聲。
這次的笑聲,也自然地傳到了彩菜心裡。
不是把失敗變成笑話。
而是大家因為共同完成了一個鏡頭而感到開心,所以笑了。
她能夠這樣理解了。
彩菜在黑色手套中,悄悄地握緊拳頭。
這是個小小的成功。
但確實稍微推回了從早上開始多次感受到的「自己什麼都做不到」的心情。
當天的拍攝結束後,彩菜沒有打算回家。
「黒川小姐,您可以收工了喔。」
即使被副導播提醒,彩菜仍舊站在螢幕前。
「不好意思,我想再確認一次剛才那個鏡頭。」
「明天再看不行嗎?」
「如果等到明天,我怕會忘了今天的失敗。」
彩菜凝視著錄下的自己。
第一個鏡頭。
傾斜脖子。
移動雙手。
配合著台詞,整個身體都在解釋。
下一個鏡頭。
什麼都不動。
這次,黑色的輪廓只是被放置在畫面中。
「兩個都不對……」
彩菜雙手抱胸。
此時,助理導演站到了她旁邊。
「黒川小姐,『不動』不是指整個人僵硬不動喔。」
「咦?」
「不是要妳停止身體動作,而是要將『動作的理由』濃縮為一個。」
助理導演暫停了畫面。
「例如,如果是在懷疑對方,那脖子和手都不要動。取而代之,視線不從對方身上離開。如果沒辦法用視線,那就只把胸口的方向朝向對方。」
「胸口的方向……」
「想用全部來傳達,所有東西都會變成說明。只要保留其中之一,觀看的一方就會自行想像其餘的部分。」
彩菜看著畫面中的自己。
看不見臉。
但是,身體的朝向可以選擇。
即使不動手,也能透過雙腳的位置來展現與對方的距離。
即使不斜脖子,也能透過呼吸的間隔來表現猶豫。
「只保留一個……」
「是的。『不動的演技』不是什麼都不做的演技。而是選擇『不讓什麼動』的演技。」
那句話,留在了彩菜心中。
隔天早晨。
彩菜在前往攝影棚的車上,打開了劇本。
昨天那句簡短的台詞。
那個推理,觸及不到犯人。
這次,要決定在說台詞之前,要感受什麼。
正在聽著對方的推理。
想要反駁。
但是,不會立刻插話。
在觀察對方究竟察覺到了什麼地步。
所以,不動。
不是「不動」,而是在「等待」。
彩菜反覆將這個差異,烙印在身體裡。
首先,不動肩膀地呼吸。
接著,只改變腳底的重心。
移到右腳,就會產生對對方踏出一步的氛圍。
移回左腳,看起來就像仍保持著距離。
手不動。
脖子也不傾斜。
取而代之,在台詞之前只停止呼吸一次。
「……這樣的話。」
佐伯透過車內的後照鏡看著她。
「妳看起來像是抓住了什麼竅門啊。」
「反正看不到我的臉。」
「說的也是。」
彩菜小小的笑了。
「『不動』,原來不是停住不動的意思呢。」
「此話怎講?」
「雖然內在是活動的,但呈現在外面的東西只留一個。」
佐伯思考了一下。
「妳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想著這件事嗎?」
「是的。」
「有睡覺嗎?」
「只睡了一點點。」
「當女演員真辛苦啊。」
「真的非常辛苦。」
雖然這樣回答,但彩菜的聲音裡,已經有了昨天以前所沒有的沉穩。
重新拍攝。
同一個案發現場。
主演的刑警正在閱讀資料。
彩菜站在他身後。
與昨天不同,她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做些什麼。
聽著對方的台詞。
一句。
兩句。
三句。
クロ發現了那個推理中一個小小的矛盾。
但是,沒有必要立刻指出來。
把對方自己察覺到的可能性,保留到最後一刻。
彩菜只將腳底的重心,微微向前移動。
「預備……」
喀。
「開始!」
主演演員閱讀資料。
彩菜不動。
只是,將身體正面朝向對方的背影。
台詞結束。
一個停頓。
彩菜停止了呼吸。
然後說出。
「那個推理,觸及不到犯人。」
脖子不動。
手也不動。
即使如此,在台詞的最後,聲音微微降低了音調。
不是在責備對方。
而是在陳述事實。
在那冷靜的深處,藏著些微的煩躁。
「卡!」
彩菜的身體微微緊繃。
又是哪裡不足了嗎。
導演盯著螢幕。
「……剛剛那個,再來一次。」
「好。」
果然不行嗎。
彩菜試著轉換心情。
但是導演繼續說了。
「一樣就好。我想照剛剛那樣,再拍一次。」
「咦?」
「剛剛那個,クロ看起來第一次真正『站』在那裡了。」
彩菜沉默了。
導演指著畫面。
「到昨天為止,是黒川小姐在說明クロ。但現在,是クロ在那裡,黒川小姐隱身在她身後。」
那句話,讓彩菜的心臟猛烈跳動。
「請再來一次!」
這次是彩菜自己說的。
之後,嘗試與錯誤仍在繼續。
學會了「不動的演技」,並不代表一切就會順利。
有時動作壓抑過頭,變得像只是沒有表情的人偶。
有時搞錯了停止呼吸的時機,導致台詞不自然地中斷。
有時視線固定得太死,看起來像是在瞪著對方。
「剛剛那個太可怕了。」
被導演這樣說的時候,彩菜差點就要傾斜脖子。
但在途中停了下來。
代替斜脖子,微微張開手掌。
「像這樣嗎?」
「對。剛剛那樣,反而更有種『搞不清楚』的感覺。」
「搞不清楚的感覺……」
「クロ不是沒有感情。而是她在選擇要讓對方看到感情的對象。」
聽到這個說明,彩菜又理解了一件事。
「不動」並不代表消除感情。
而是將「不顯露感情」的意志,寄託在身體上。
從那之後,彩菜在拍攝前一定會決定一件「唯一的事」。
今天,視線不移動。
今天,右手直到最後都不張開。
今天,只用呼吸的間隔來表現猶豫。
不在一次之內試圖表達所有。
選擇一個,捨棄其餘。
這樣一來,クロ的輪廓反而更加清晰了。
數日後。
彩菜自己想出了一個小練習方法。
拍攝空檔,站在鏡子前。
翻開劇本,用五種方式說相同的台詞。
第一種,只用肩膀表現憤怒。
第二種,只用手指表現猶豫。
第三種,只用腳的重心表現對對方的警戒。
第四種,只用呼吸表現動搖。
第五種,什麼都不動,只改變聲音的溫度。
請拍攝人員們觀看,詢問哪一種最能傳達出來。
「第三種很容易懂。」
「第四種,如果不說可能不會注意到,但影像中會留下印象。」
「第五種,不會妨礙對手戲演員的表演。」
意見各有不同。
正因為如此,彩菜覺得很有趣。
正確答案不只一個。
根據場景的目的,該選擇的動作也會改變。
所謂「不動的演技」,不是消除動作,而是只挑選出必要的動作。
某天,彩菜在鏡子前,不說台詞地站了十秒鐘。
以前的話,沉默十秒就會感到不安。
必須做點什麼。
會讓看的人覺得無聊。
這樣想著,就會立刻動手。
但現在不一樣。
接收對方的話語。
解讀那句話背後的含意。
決定該回應,還是該沉默。
在那段時間裡,在身體內部度過。
鏡中的黑色身影,看起來像是什麼都沒在做。
但彩菜知道,在那裡堆疊著許多選擇。
「……『不動』,其實很忙碌啊。」
不自覺地自言自語。
一週後。
拍攝了重要的場景。
クロ凝視著為了保護自己而受傷的刑警。
沒有台詞。
十五秒。
只是站著。
以前的彩菜,一定會覺得必須做些什麼。
伸出手。
跑向對方。
大幅轉身。
認為不這樣做,感情就無法傳達。
但,現在不同。
即使是「什麼都不做」,也存在著選擇。
拍攝前,彩菜在心中只決定了一件事。
不將右手握到最後。
如果握到底,憤怒會跑到前面。
如果保持張開,情感會分散。
所以,在握到一半的地方停住。
想要幫忙。
很害怕。
很生氣。
即使如此,也不能在這裡亂了分寸。
將這一切,全都壓抑在身體內部。
「開始!」
彩菜沒有動。
看著倒下的刑警。
一秒。
兩秒。
三秒。
視線沒有移動。
但是,在胸口深處,建構著クロ的情感。
想要幫忙。
很害怕。
很生氣。
即使如此,也不能在這裡亂了分寸。
慢慢握起右手。
但在途中停住。
如果握緊,就會暴露出情感。
所以,不握到底。
呼吸只有一次變淺了。
那個變化,被攝影機捕捉到了。
然後,極其細微地,將臉微微向下。
僅此而已。
「……卡。」
導演盯著螢幕。
彩菜感到不安。
心臟在服裝底下,劇烈地跳動著。
「覺得怎麼樣?」
導演回過頭。
「OK。」
「真的嗎?」
「嗯。」
彩菜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那句話的意義。
這和從早上開始聽過多次的「卡」不同。
不是要求重來的話語。
而是「維持現狀就好」的意思。
導演指著螢幕。
「明明看不見臉,卻看起來像是在哭。」
彩菜動彈不得。
那句話。
在出道的節目裡也被說過。
明明看不見臉。
從前,她總是只在乎那句話的前半段。
看不見臉。
無法使用表情。
無法讓觀眾記住表情。
無法露出臉的自己,無法成為普通的演員。
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想的。
但現在不同了。
重要的,是後半段。
看起來像是在哭。
將看不見的東西,傳達了出去。
將自己內心產生的情感,經由除了臉以外的部分,傳遞給了對方。
而且,那不是偶然。
該讓什麼動,不讓什麼動。
該在哪裡停止呼吸,該在哪裡停下動作。
經歷了無數次的失敗,重新選擇,才終於抵達的表現。
彩菜胸口深處,一直緊繃著的東西,慢慢鬆弛開來。
「非常感謝!」
她一口氣深深鞠躬。
那個動作,是彩菜一貫風格的大動作。
但是,她已經不會再為此感到羞恥了。
大動作地活動也好,不動也好,兩者都是自己的表現。
能夠選擇這件事本身,比什麼都令人開心。
導演笑了。
「剛剛那個鞠躬的方式,也許也能用在クロ的演技上呢。」
「咦?」
「當作一種,心裡感謝但不想坦率表現出來時的動作。」
彩菜思考了一下。
然後,只是微微地低下頭。
并不深。
但也并非坚硬到完全拒绝。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彩菜睁大了眼睛。
“原来什么都能用上啊。”
“什么都能用上。不过,前提是——要有使用的理由。”
这句话,彩菜刻在了心里。
夜晚十一点。
拍摄结束。
“辛苦啦——!”
“辛苦了!”
共演者们换上私服后纷纷离去。
只有彩菜不一样。
她穿着黑色全身乳胶紧身衣,直接挂上背包。
“黑川小姐,你真的就这样回去啊?”
新人工作人员很惊讶。
彩菜挺起胸膛。
“这就是我的工作服。”
“一直穿到家里?”
“穿到家里。”
“早上也是?”
“从家里就是这身。”
“好厉害……”
听到这句话,彩菜感到一丝自豪。
以前的话,她会害怕被人认为很奇怪。
而现在,她能把这份彻底贯彻也当作自己工作的一部分。
走出拍摄所的出口。
夜风包裹住身体。
但透过乳胶紧身衣,肌肤感受不到风的直接触碰。
穿了一整天的身体,已经累积了疲劳。
热。
闷。
指尖的精细操作也很困难。
视野也有限制。
比普通服装更需要注意动作。
而最重要的是——
无法用面部表情来表演。
即便如此。
“佐伯先生。”
“嗯?”
“我,喜欢这个角色。”
“是吗。”
“一开始我还想,把脸藏起来的女演员真的能做到吗……”
登上车子。
把身体交给座椅后,全身仿佛都要瘫软下来。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回避车窗里映出的黑色身影。
“但是……不一样了。”
车窗里映着黑色的自己。
“既然用不了脸,那就把脸以外的所有部分都用上不就行了?”
说出口的瞬间,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给自己的宣言。
不再把无法用脸作为借口。
用不了的话,就去寻找能用的东西。
找到它,打磨它,把它变成能够传达给他人的形态。
而且,不只是增加能用的东西。
还要舍弃多余的動作。
把想传达的东西收束到唯一一点。
不畏惧不动,在静止的时间里培养情感。
这就是彩菜在这一周里学到的东西。
佐伯笑了。
“你越来越像女演员了嘛。”
“对吧?”
她得意地挺起胸膛。
就在那一刻。
手机响了。
佐伯看了屏幕。
“彩菜。”
“怎么了?”
“今天播出的第一集,反响相当大啊。”
“咦?”
打开SNS。
上面排列着大量的帖子。
‘クロ,简直太帅了’
‘明明看不到脸却能传达出表演,不觉得超厉害吗?’
‘最后那段无声的演技我起了鸡皮疙瘩’
‘原来黑川彩菜不只是综艺啊……’
然后——
‘希望制作以クロ为主角的剧集’
彩菜沉默地看着屏幕。
每一句话,都落入她的心中。
很开心。
但不止如此。
没有人责备她没有露出脸。
反而正是因为看不见,大家才在为她想象。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被人接收到了。
口罩之下,眼角变得炽热。
没有谁能看到她的脸。
所以就算流泪也无人知晓。
但是此刻,她并不觉得寂寞。
就算看不见,也能够传达到。
“……佐伯先生。”
“怎么了?”
“我,真的有看上去像个女演员吗?”
佐伯立刻回答。
“有啊。”
因为答案回得太毫不犹豫,彩菜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这是她一直想问的话。
一直想被人认可。
不想仅仅因为无法露脸而造成话题,而是希望被人当作女演员看待。
彩菜转向窗外。
“……太好了。”
唯有那句话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为了掩盖颤抖,彩菜故意伸直了背脊。
但佐伯知道。
那双黑色的肩膀,正在微微地上下起伏。
深夜。
抵达公寓。
下车。
当然,还是一身黑色乳胶紧身衣。
穿过大堂。
坐上电梯。
与早晨遇到的住户再次碰面。
“晚上好。”
“……晚上好。”
那位男性看向彩菜。
和早上不同的视线。
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带着确认意味的目光。
然后战战兢兢地问了一句。
“那个……难道您是,饰演クロ的那位吗?”
彩菜停了脚步。
“电视剧,我看了。”
“……谢谢您!”
郑重地低头。
“真的太酷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彩菜的心被填满了。
在拍摄所里,佐伯也夸过她。
但此刻的话语有些不同。
这个人并不是工作伙伴。
而是不认识自己的、仅仅是一位住户。
这样一个人,看到了没有露出脸的她,接受了她的表演。
彩菜想说点什么回应。
但喉咙深处堵住了,一时说不出话。
“……谢谢您。”
终于挤出来的声音,比平时更小。
门打开。
那位男性走了出去。
彩菜一个人留在了电梯里。
门关闭。
楼层数字攀升。
彩菜用黑色的手按压住自己的胸口。
和在综艺里成为人气人物时不同。
今天。
是被称赞了演技。
而且是看不见脸的她本人的演技。
这个事实,在心中不断回荡。
回到房间。
关上玄关的门。
至此,今天的“黑川彩菜”的工作终于结束。
看向镜子。
从早上起就看了一整天的黑色身影。
过去的话——
也许她会想“好想快点脱下来”。
但现在有些不一样了。
很累。
很热。
很难受。
但她觉得,脱下这身装扮,就像是结束今天的自己。
彩菜向镜中的黑色女演员,轻轻低头。
“今天也辛苦你了。”
镜中的クロ什么也没有回答。
脸也看不见。
但彩菜觉得,她仿佛微微点了点头。
看不见脸。
尽管如此,感情是可以传达的。
不露出脸,也能让人笑。
也能让人落泪。
然后——
也能成为女演员。
黑川彩菜终于开始找到只属于自己的表演。
那不是因为被藏起了脸而别无选择才找到的表演。
而是正因为藏起了脸,才最终抵达的表演。
但是,第二天早上。
彩菜如同往常一样全身穿着乳胶紧身衣登上迎来的车子时,佐伯递给她一份新的台本。
“今天,台本有改动。”
“咦?”
“クロ的动作戏增加了。”
“动作戏?”
翻动页面。
奔跑。
冲上楼梯。
追踪犯人。
搏斗。
而最后——
是在雨中长时间的拍摄。
彩菜缓缓从台本上抬起头来。
要是放在昨天以前,也许不安会首先涌上来。
但现在,看着台本上的文字,她发现自己心中正微微涌起兴奋。
已经学会了不用脸的表演。
接下来,轮到用整个身体去活出クロ了。
刚这样想完,现实的问题就跟了上来。
“……佐伯先生。”
“怎么了?”
“这些,全都要穿着这套乳胶紧身衣做?”
“当然。”
沉默。
彩菜看向车顶。
热。
难以活动。
视野受限。
还有雨。
光是想象,口罩内侧便渗出了冷汗。
即便如此,闭合台本的手里充满了力量。
“女演员……真辛苦啊。”
虽然看不到她的脸。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地感受到她正露出一副极为为难的表情。
同时,那双黑色的肩膀正在微微颤抖着。
她害怕。
但同时,也在期待。
彩菜把台本拉到胸前。
作为一位不露脸的女演员,为了再向前迈出一步。
未完
BOOTH公开全部话中。
从未露面的橡胶服艺人突然走红 第2话 无面女演员
顔を一度も見せないラバースーツタレントが突然人気者に 第2話 顔のない女優
这是《从未露面的橡胶服艺人突然走红》的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