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去DollClub，差不多快两年了。
最初是被朋友带去的，只当是找个谈资。穿着女孩子形状的玩偶服里面有人，可以和那个孩子玩人偶游戏。刚听说的时候，说实话，我完全不明白有什么好玩的。
可是玩过一次之后，我的想法改变了。
那些孩子，确实是人偶。脸不会动，也不会出声。尽管如此，越是触碰，就越有什么东西回应过来。触碰的地方温度会升高，指尖按着的地方会微微缩动。人偶的脸始终带着笑容，可身体那一侧却诚实地回应着。
一旦知道了那种感觉，就回不去普通的人偶游戏了。
我喜欢这家店的地方，是可以一边想象里面的孩子感受如何，一边玩耍。人偶什么都不会说。所以我只能自己读取。读取，猜测，确认。这家店的玩法，说到底就是这样的事。
就这么一直来店里，有天听说来了个新孩子。
拉拉酱。
看了目录照片，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纤细，四肢修长，胸部不太丰满。五官不算年幼，却有种中性的气质，看着让人安心的孩子。到这里为止，全都正中我的喜好。
让我犹豫的，是下方那一行字。
备注栏里写着，这个孩子的身体上长着男孩子的器官。
照片里也拍得清清楚楚。一张全裸的全身照，白色的身体正中央，毫不遮掩地，就那么放着。
我去问了前台的女孩子，说是制作成这样的角色。
“能取下来吗？”“不行，取不下来的。那是拉拉酱身体的一部分。”
身体的一部分。
这个说法，不知怎的让我格外在意。
最终，我还是指名了拉拉酱。两小时套餐，加“听任摆布”选项。
另外，我从备品服装里，请她们准备了一套芭蕾连体衣和紧身裤袜。
从看到目录照片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这个孩子只能穿这个。以那个体型跳芭蕾，一定很好看。我看了好多段视频，还记了些姿势的名字。自己都觉得相当热心。
这么热心地做准备的原因嘛，倒是有的。
今天连这部分一起算进两小时里。
被带进的房间，比平时更宽敞。
一侧墙壁整面都是镜子，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是因为我点了芭蕾服装吗？还是这房间本来就是这样？不管怎么说，对我来说都是间方便的房间。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白色的箱子。
人偶是用箱子送来的。我喜欢这家店这一点。像快递一样被运进房间，由客人自己打开。就算知道里面有人，也只有打开那个箱子的瞬间，真的像是买了个人偶。
解开搭扣，打开了盖子。
白色缓冲材料的模子里，安放着拉拉酱。
什么都没穿。这家店如果服装由客人来穿，人偶就只穿着紧身衣送来。也就是说，是以出生时的模样被运到这里来的。
对上了视线。
也许只是我觉得对上了。那些孩子的眼睛是人造的，到底有没有在看这边，实际无从知晓。即使如此，一旦觉得对上了视线，自己这边就会自然而然地打招呼。
“初次见面，拉拉酱。”
拉拉酱在箱子里缓缓点了点头。
我搭了把手，把她从箱子里扶出来。
让她站起来一看，是个比想象中更高的孩子。目录上的数字我以为已经知道了，但因为腿长，实物的印象完全不同。
我把手搭在她肩上，让她转向镜子那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镜前。
白色的身体。不是那种人工的白，而是只有被光照到的部分微微变亮、有实在质感的白色。从肩膀到手臂的线条流畅，哪里都找不到接缝。脖子、手腕、大腿根部，都没有。
胸部偏小。和目录一样。不过对这个孩子来说，刚好合适。从锁骨到肋骨的线条清晰地浮现出来，没有一点多余的肉。这是个不可能不适合穿芭蕾服装的身体。
后面也看了看。肩胛骨、背脊中央的沟、腰部的收束，再从那里滑向臀部的曲线。
完美。
再次让她转回正面。
然后，身体正中。
比照片里看到的要自然得多。完全没有硬接上去的感觉。皮肤的颜色和质感，和身体其他部分完全一样，看不出分界在哪里。
我稍微蹲下身，凑近了脸。
拉拉酱不动。因为加了“听任摆布”选项，只要我不说什么，这孩子就不会自己动。
我轻轻用手指碰了碰。
温的。
接着，指尖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啊”
不由自主出了声。
再一次，这次把手指搭着等待。过了一会儿，又以同样的方式动了。在我手心里，一点一点，确确实实地。
“装了感应器啊。”
我这么想。这家店的人偶，被触碰的地方会有反应。我知道那是这样设计的，所以这里会反应，也没那么惊讶。
做得挺精巧的玩具。
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
我松开手，站了起来。
总想着再多看看这个孩子的身体，就让手指从肩膀滑向手臂。
然后，碰了胸口。
像包住小小的胸一样，用手掌覆上去。
就在那时。
视野下方，似乎有什么动了。
看过去，刚才还在碰的地方，在动。
我停下手。现在，我没有碰那里。两只手都在胸口。可它却在动。
再碰了一次胸口。
动了。
把手环到腰上。
动了。
碰了臀部。
动了。
我看向镜子。镜子里的我，手还放在拉拉酱的臀部上，张着嘴一副傻相。在她前面，是拉拉酱的身体。
被触碰的地方，和做出反应的地方，不是同一处。
想了一会儿，我终于明白了。
是之前玩过的那个孩子的事。
那个孩子戴着兔耳朵和尾巴，抚摸尾巴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呼吸就变了。尾巴明明应该只是装饰。当时我问店里的女孩，她笑着回答，那是连到里面的。
碰外面，会传到里面。
里面动了，外面就动。
这家店的人偶，就是这样的构造。
那么说来。
我再次蹲下，看向拉拉酱的那里。
我碰胸口的时候，这里会动。碰这里的话，大概会传到里面的孩子身上。
也就是说。
“……这个，是连着的啊”
我说出口，自己也觉得说得通。
也就是说，在这个孩子里面的女孩子身上，有什么东西插着。那个和这里连成一体，一边动另一边也跟着动。
外面这个，是里面那个孩子体内的东西，露出外面的这一端。
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一想，全都对上了。明明没碰却在动，碰胸口时会动，在我手心里变暖，全都。
不是什么精巧的玩具。
这是连接里面的孩子和我的线。
“喂，拉拉酱。”
我站起来，看着拉拉酱的脸。
镜子般的瞳孔，正朝着这边。
“这个，一直通到里面的吧。”
拉拉酱不动。
“不用藏着。我都知道了。”
隔了一小会儿。
拉拉酱，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笑了出来。
这个孩子不能出声。所以我以为她既不能否定也不能肯定，可她却好好地承认了。
明明是人偶，却是个诚实的孩子。
“是吗。那今天，所有的一切都会传到你这边的吧。”
她又点了一次头。
拉拉酱的脸，从刚才一直就是同一副表情。是人造的脸，那是当然的，可被那张不变的脸点头，反而更让人觉得她说的是真话。
我把手贴在她的脸颊上。凉凉的，但深处有温度。
“请多关照。”
墙边的台子上，放着我拜托准备的服装。
黑色连体衣，和樱色的紧身裤袜。就这些。芭蕾服装，其实意外地简单。
我展开连体衣，回过头看向拉拉酱。
有两小时的时间。
穿上，让她跳，然后。
镜子里，拉拉酱笔直地站着。赤裸的身体正中，刚才我发现的那些东西，还在微微动着。
仿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样。
拉拉什么也没回答。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听说过，这家店有办法把这种东西夹在身后藏起来。只要从两腿之间送进去，从前面就看不出来了。
一瞬间，我想过要不要这么做。
但还是算了。
因为那样做的话，就看不见了。
我今天就是来看这个的。读了商品目录的备注栏，看了照片，才选中了这个孩子。如果藏起来的话，就不知道当初为什么要指名她了。
而且。
我想起了刚才发现的事情。这和里面的孩子是连着的。既然如此，它动起来，就说明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把它藏起来看不见，太浪费了。
“就这样吧。”
我做好了决定。
接下来是连裤袜。
樱花色的、薄薄的连裤袜。芭蕾用的比普通丝袜更结实，稍厚一些。
同样地让她一条腿一条腿地穿上，然后往上拉。
拉到大腿附近时，有一点阻力。因为版型很贴身，从这里开始如果不小心往上提，布料会拧起来。
用双手均匀地提上去，提到腰部。
和紧身衣重叠在一起了。
胯部那里，两层布叠在一起。紧身衣的面料和连裤袜的面料，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我最后把腰周围的褶皱抚平了。
这大约也花了三分钟。
穿好之后，我把手搭在拉拉的肩上。
“看镜子。”
让拉拉转向镜子，我站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起看着镜子。
果然很漂亮。
黑色紧身衣配樱花色连裤袜。虽然是很经典的搭配，但能成为经典自有它的道理。上半身的黑色勾勒出身体线条，双腿的樱花色让腿显得更长。
这个孩子的腿真的很长，在镜子里看起来更是如此。
“好厉害。太合适了吧。”
我是真心这么觉得才说的。
要是有人说这是某个发表会的照片，我大概也会相信。从上看下来就是这么完美。
肩膀。
后背。
腰。
腿。
然后。
我的目光在镜子里的某一点停了下来。
就算叠了两层，也是一样。
不如说，布料多了一层，表面变得更光滑，形状反而更清晰地凸显了出来。
在黑色布料上，只有那里微微隆起。
我从后面伸手，再次按了一下。
镜子里，我的手贴在拉拉的小腹下方。
松开了。
又弹回来了。
“……呐，拉拉。”
我对着镜子里的拉拉说道。那张人造的脸，正看着这边。
“到这里为止，全都是完美的哦。”
从肩膀开始，用指尖依次描过去。
锁骨。胸口。肚子。腰。
“可是。”
手指停住了。
“只有这里，毁了全部。”
拉拉没有动。
我笑了出来。
太滑稽了。明明身体这么精致整齐，却只有一处，怎么都修不好。按下去会弹回来，藏起来又会露出来。正因为其他地方都完美，只有那一处格外显眼。
这么好笑的身体，可不常见。
“算了，无所谓。”
我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
“反正接下来，大概还会变得更糟吧。”
镜子里，拉拉笔直地站着。
背脊挺直，下巴微收，双手好好地放在身体两侧。
从任何角度看，都是标准的姿态。
除了正中间的那一处。
我从墙边的台子上拿起手机，打开了屏幕。
昨晚保存的页面还在那里。是一篇汇总了芭蕾基本站位讲解和课程流程的文章。虽然觉得已经全都记住了，但还是以防万一。
“那么，开始吧。”
我从屏幕上抬起视线。
“上课时间到了。”
唯一失算的是，这里没有把杆。
说到芭蕾课，首先是把手搭在镜子前的把杆上，从那里开始。视频里也基本都是这样。但这个房间里只有镜子，理所当然地，没有把杆这种东西。
我稍微想了想，决定用墙壁。
“拉拉，站到镜子前面。左手搭在墙上。”
拉拉走向墙壁，轻轻把手放了上去。
手肘不会完全伸直，恰到好处的高度。不是整个手掌，只用指尖轻轻搭着。我明明没有交代，她就用这样的方式放了上去。
这种地方，就是这家店人偶的厉害之处。即使不给细致指示，也能摆出像样的姿势。
我绕到拉拉正面，拿出了手机。
这样就变成了背对镜子的站姿。这样一来，我就能一边给她看屏幕，一边从正面观察她的全身。
我最初决定的是第一位。
光说名字，不一定会传达给这个孩子。人偶虽然会照做所有指示，但如果不知道我在要求什么，应该也无从动作。
所以，我决定给她看屏幕。
“拉拉，看这个。”
把手机举到拉拉脸前。
屏幕上是一张只拍了脚部的照片。脚后跟紧紧并拢，脚尖向左右打开——那个姿势。
拉拉的脸微微低了下去。
在看屏幕。
如镜子般的瞳孔里，映着我手机的光。
“我想要你摆出这个形状。脚后跟保持贴住。只有脚尖，向左右打开。”
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脚。
“我做的话呢，就会变成这样。”
示范给她看。
果然只能开到大约四十五度。再勉强的话膝盖就会朝内转，和照片完全不同。
“像这样就可以了，试试看。”
拉拉的脚动了。
脚后跟合拢，脚尖向两边打开。
打开。
还在打开。
几乎变成了一条直线。
“诶，能开那么大吗。”
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声音。
膝盖和脚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完全没有勉强用力的感觉。甚至比照片还好看。
我蹲下来，碰了碰拉拉的脚踝。
“膝盖，朝这边吗？”
用手指确认膝盖的方向。
确实朝外。从大腿根部自然打开，整条腿没有扭转。
这个身体，是那样制造出来的吗？
如果是的话，那我想让这孩子跳芭蕾的判断，就是正中靶心了。
我站起来，翻到下一页。
“那接下来。这个。”
又让她看屏幕。
是一张屈膝下蹲的照片。说明上写着，脚后跟不离地，膝盖向两侧打开。
“这个叫demi-plié。虽然是要屈膝，但不是往前，而是往两边打开。”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动着示范给她看。
“这样。膝盖朝着和脚尖一样的方向。”
然后，我把手贴在拉拉的膝盖外侧。
“这里，朝我手的方向打开。脚后跟保持踩在地上。”
她沉下去了。
我的手掌触到了她的膝盖外侧。确实在向两边打开。
“背要挺直哦。”
我从正面伸手，轻轻按住她心口下方。支撑住她的上半身，不让她往前倒。
“屁股，不要往后翘。”
我碰了碰她的髋骨位置，做了调整。稍微往前一点。
“对。就这样收回去。”
收回去了。
“再来一次。膝盖，往两边。”
下沉，收回。
“膝盖再开一点。……对，就到这里。”
下沉，收回。
让她做了几次之后，我也渐渐掌握了要领。
这孩子，被交代的事情会做得完美。但没被交代的事情就不会去纠正。所以需要我去发现，每次都用手碰一碰帮她调整。
膝盖的方向。背的角度。肩的高度。下巴的位置。
每下沉一次，我都会在某处伸手调整。
因为一直站在正面，想调整的地方基本都在眼前。
“接下来是这个。”
给她看第三张照片。
是踮脚尖站立的照片。
“relevé。要抬起脚后跟，但身体要有向上提拉的感觉——上面是这么写的。”
说实话，所谓“提拉”到底是什么感觉，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但还是照着上面说的念了。
“抬起脚后跟。像往上伸展一样。”
她的身高一下子变高了。
小腿的线条发生了变化，整条腿看起来更长了。樱花色的连裤袜，在那一瞬间变得更漂亮了。
“脚后跟，再抬高一点。”
我蹲下来，把手指伸到她脚后跟下方。
稍稍往上抬了一下。
升上去了。
“保持住。我数到八。”
在我数数的过程中，拉拉一动不动。
搭在墙上的指尖，也保持着原样。
数完八下让她放下，又让她抬起，再数八下。
这样做了几组。
事后回想起来，这个顺序大概是错的。重新看了一遍视频，上面写着在pliés和relevés之间还有很多该做的内容。在完全没有热身的状态下突然让她保持静止，大概也不太好吧。
但那时候的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些。
给她看屏幕，用语言解释，用手调整，她就会变成那个形状。
感觉自己教得很好。
教别人，原来是这么愉快的事啊。
过了一会儿，我想起了一件事。
视频里的老师，一定会对学生们说的一句话。
“拉拉，看镜子。”
我指了指自己肩膀后方。
因为我站在她正面，从这孩子看来，就是隔着我的头顶能看到镜子的位置。
“就这样，一直看着镜子哦。芭蕾是要看着自己的动作来做的。”
老师确实是这样说的。说不看镜子的话，就发现不了自己的坏习惯。
拉拉的脸微微向上抬。
在看我的身后那面镜子。
这个孩子的眼睛是镜面做的，所以里面映着房间，房间里又有一面镜子，镜子里又映着这个孩子。
盯着看的话，稍微有点头晕。
“不用看我没关系的。看你自己。”
说着，我也觉得好像在说什么奇怪的话。
但作为课程来说，应该是正确的。
还有一件事，我也想起来了。
呼吸。
视频里的老师，每次动作都会配合呼吸下达指令。屈膝的时候吸气，伸直的时候呼气。或者反过来。具体是哪个我记不太清了，但总之她说过，呼吸配合不好的话动作就会变僵硬。
“拉拉，我们也配合呼吸吧。”
我站在正面说道。
“demi-plié。膝盖向两边。……好，吸气。”
数四下。
“一、二、三、四。”
她沉下去了。
“边呼气，边收回来。”
数四下。
她收回来了。
“对。很好。”
连我自己都惊讶，说得像模像样的。
不过，在反复做了几次之后，我稍微在意起来。
这孩子，真的在吸吗。
脸不动。因为是假人脸，理所当然。胸口附近，光看也看不出动静。紧身衣紧贴身体，只要有一点点动作，应该会显现在布料上，但看不出那样的变化。
也许她以为自己照我说的做了，实际上什么都没做。
这么一想，就想确认一下。
“拉拉，用肚子呼吸。”
这也是视频里说的话。不是用胸，而是用肚子吸。
我伸手，把手掌贴在拉拉的小腹上。
黑色布料下面，是平坦的腹部。
“好，吸气。一、二、三、四。”
手掌上，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但不太分明。因为布料太薄了，反而难以辨别。
我蹲了下来。
拉拉的小腹，正好在眼前。
这个距离应该看得见。
蹲下的我面前，就是那个地方。穿衣服时按了好几次、每次都恢复原状的地方。凑近看，果然还是有形状凸出来。
但现在，我想看的不是那里。
视线稍稍上移，回到腹部。
“再来一次。吸气。”
一边数数，一边紧紧盯着。
腹部，在动。
虽然只有细微的幅度，但在我数数的时候慢慢鼓起，让她吐气就恢复原状。
确实在听话。
“……在动。”
我发出了声音。
我就那样蹲着，目光无法离开那里。
“再来一次。吸气。”
我数数。
鼓起。
“吐气。”
恢复。
完全随着我的声音。
让她吸四下，就鼓四下。让她吸八下，就鼓八下。我增加数量，她就持续得更久。
试了多少次都一样。
“……喂。”
我不自觉地说出了口。
“你在按我说的话呼吸呢。”
没有回答。因为是人偶。
但肚子在动。
在我数数的期间，鼓起、停住、恢复。
仔细想想，这很厉害。
让她动动手脚，这个倒能理解。言听计从选项本来就是那样，这家店的孩子摆好姿势就会保持不动。
但呼吸不一样。
呼吸，平常不是自己的东西吗？睡觉时也在做，不是别人说怎样就能怎样的事。
而现在，是我在决定。
要是我停止数数，这孩子会怎么样呢。
我甚至想到了这种事。
我站起来，稍微拉开距离，看整体。
拉拉还在看着镜子。
因为我说了“看着”。从那以后，一次也没有移开视线。
背脊挺直，下巴微收，搭在墙上的指尖也不动。直直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然后，她的肚子，配合着我的声音在动。
：“……”
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觉。
这孩子看着自己，我看着这孩子，这孩子的呼吸已经属于我了。
明明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看着的东西却完全不一样。
“好，继续。”
我出声道。
“半蹲。膝盖，向旁。吸气。”
一、二、三、四。
慢慢下沉。肚子鼓起。
“边吐气，边还原。”
一、二、三、四。
回来了。
然后，在还原的位置上，我又注意到了。
又凸出来了。
明明穿的时候按了那么多次，那个地方还是照样凸出形状，每动一下都在强调自己的存在。
“那里，又凸出来了。”
我指了指。
“好不容易收得那么平整，就那里给毁了。”
拉拉不动。
仍然看着镜子。
我笑了出来。从上到下，这么完美的形体，偏偏只有那里怎么都不肯听话。
呼吸却那么乖巧。
“算了，就这样吧。”
看了一下剩余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以上。
我翻开下一页，把屏幕转向拉拉。
“下一个，这个。”
抬起脚，用一只手按住自己那个地方，一直用自己的眼睛看着那个姿势。
让我做出这种姿势的人，是我。
“……对不起”
我说了句自己根本没想的话。
“再坚持一下下就好”
我再一次用手指了指。
“露出来了”
之后，我又让她用左腿做了同样的一整套动作。
抬起，停住，调整，又露出来，再调整。
看了看时钟，从开始练习到现在才过了二十多分钟。
还连一半都没到。
我翻开了下一页。
接下来，是让她保持静止不动的环节。
接下来想让她做的是阿拉贝斯克。
虽然不知道这个名字，但这是我在视频里看到过、觉得最美的姿势。上半身向前倾，后面的腿高高抬起，手臂向前后伸展。那个，像翅膀一样的姿势。
我翻开书页，把画面给她看。
“这个。看起来很难，你能做到吗？”
拉拉酱的脸低下去，看着照片。
看了一会儿之后，脸抬了起来。
有没有点头，我看不出来。这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这种地方真的很难读出来。
“那，我们试试吧”
摆出姿势花了点时间。
这孩子只要是被吩咐的事就会完美地做到，但没被吩咐的事就不会做。所以必须一件一件，细致地告诉她。
“首先，右脚向后抬起来”
抬起来了。
“上半身，向前倾。倾到和腿保持平衡的程度”
倾下去了。
“背不要弓起来。保持笔直地往前倾”
我从正面伸出手，把手贴在拉拉酱的胸口附近和背上。像是用双手夹住一样，确认是否笔直。
稍微有点弓，我用手指按着帮她纠正了。
“对。就这样”
“手臂，右手向前，左手向后。前面的手，和视线保持同一高度”
手臂伸展开了。
“下巴，抬起来。看着前面手指的方向”
抬起来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看整体。
做到了。
和照片一样。不，可能比照片还好看。后面的腿抬得很高，从那里到脚尖连成一条直线，支撑的腿笔直地扎在地板上。
“……哇”
我不由得发出了声音。
“好厉害。真的做到了”
镜子里面，也映着同样的姿势。
拉拉酱，正看着那面镜子。
“保持这个姿势。我数八下”
我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数完了，姿势也没有塌。
“好，放下来”
放下来了。
“再来一次”
我让她做了同样的姿势。这一次从最开始就全部做到了。做过一次就能记住。
“八下”
我数着。
没有塌。
“再来一次”
第三次。
就在这个时候，我注意到了。
她在颤抖。
支撑的那条腿，在细细地颤抖。小腿那一带，看着就能看出来的程度。
也许这是理所当然的。单腿保持那种姿势，血肉之躯的人谁都会吃不消的。
可是，姿势却不塌。
明明在颤抖，抬起的腿的高度、手臂的角度、下巴的位置，一毫米都不动。
我，盯着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喂，拉拉酱。不要动哦”
我这么说着，靠近了她。
把手贴在支撑的那条腿上。
颤抖通过手掌传了过来。
可是，姿势没有塌。
我把手往上滑。膝窝、大腿、腰。
没有塌。
我也摸了摸抬起的那条腿。用指腹描过膝窝，一直到小腿。
没有塌。
我把手伸到她向前伸展的手臂下面，轻轻往上抬了抬。
抬起来多少，就那样停在那里。我放开手，也没有落下来。
“……真的，不动啊”
越来越有趣了。
我绕到正面，碰了碰肩膀，碰了碰锁骨，碰了碰肚子。
无论碰哪里，这孩子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而且，一直在看着镜子。
一直看着。
手按在肚子上的时候，我想起来了。
“对了。也对一下呼吸吧”
这样下去只是单纯地停着。难得的机会，我决定让她连呼吸也一起做。
“吸气。一、二、三、四”
手掌下面，肚子鼓了起来。
保持着这个姿势让上半身倾着，她还是好好地按照我说的在吸气。
“呼气。一、二、三、四”
缩回去了。
“再来一次。吸气”
鼓起来了。
我手继续按着，蹲了下去。
一蹲下来，拉拉酱的身体就变成从斜上方延伸到下方的形态，肚子那一带正好在眼睛的高度。
再往前一点，就是那个地方。
形状，清楚地显露出来了。
因为上半身前倾着，布料应该比刚才被拉得更紧了吧。比第二组的时候，轮廓更加清晰了。
“又变成不得了的状态了哦”
我说道。
“虽然想说‘帮我整理一下’来着”
拉拉酱的两条手臂，正向前后伸展着。
“但现在手，没法用嘛”
确实如此。在这个姿势下，两只手都有各自的任务。哪怕放下一只手，就不再是阿拉贝斯克了。
“那就只能保持这样了呢”
我稍微拉开距离，眺望着整体。
完美姿势的身体，单腿站立，颤抖着停在那里。
然后，只有正中间那个地方，无可奈何地就那样保持着。
就算让她整理也没法整理。就算说不用整理也不会消失。
“明明这么漂亮的”
我说道。
“真的，只有那一个地方”
然后，我开始增加数量。
“这次数十六下。开始了”
我数着。
十六下也没有塌。
“那二十四下”
我数着。
颤抖变大了。
但还是没有塌。
“三十二下”
这一次数得确实很久。自己一边数着，中途差点搞不清数到第几次了。
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塌。
我数数数得越来越开心了。
我在想，能撑到哪里呢。这孩子会在哪里塌下来呢。好想看看她塌下来的样子。
这种心情，确实存在。
“再来一次。这次也是三十二下”
让她摆好姿势，我蹲着的姿态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
肚子鼓了起来。她在吸气。
“……十、十一、十二……”
她在颤抖。
“……二十、二十一……”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瞬间，我感觉支撑的那条腿晃动了一下。
仅仅是一瞬间。好像脚后跟微微动了一下，又好像重心只偏移了一次。
但马上又恢复了。
姿势没有塌。
“……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数完了。
“好，放下来”
腿放了下来，手臂放了下来，拉拉酱笔直地站了起来。
我站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做得很好”
刚才那一下晃动，大概是因为累了吧。毕竟数了三十二下，那也是当然的。
也许让她勉强得太多了。
不过，嘛。
时间还有的是。
“下一个了哦。不用休息也没问题的吧”
拉拉酱没有动。
因为是言听计从模式，这孩子不会自己说想休息。与其说是不能说，不如说她本来就什么都说不了。
所以只能由我来决定。
然后，我决定让她做下一个动作。
“好像还有一种叫阿蒂迪德的姿势。这个”
把画面给她看。这一次是后面的腿弯曲膝盖的姿势。
“和刚才那个几乎一样呢。只是弯曲膝盖而已”
让她摆姿势。
摆出来了。一次就做到了。
“保持这样，十六下”
我数着。
没有塌。
她在颤抖。
我又蹲下来看着。
抬起的腿、颤抖的支撑腿、笔直的背、伸展的手臂。然后，正中间那个地方。
哪里都没有被整理。
看了看时钟，还有一个多小时。
“接下来，在地板上做吧”
我这么说着，站了起来。
在地板上做的动作，我也好好地查过了。
上面写着，课程的最后是坐在地板上做拉伸。视频里，最后大家也都是坐在地板上，张开腿，或者向前倾倒。
我指了指垫子。
“拉拉酱，坐这里。腿向前伸直”
拉拉酱下到地板上，把两条腿伸到前面坐了下来。
背脊挺得笔直，连脚尖都漂亮地伸展着。明明只是坐着，姿势却好得像是某张照片一样。
我在她正对面，用同样的姿势坐了下来。
“我也一起做哦。不然的话，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嘛”
我自己也打算试试的。
事后回想起来，这完全是失败。
“首先，把腿打开。向两边”
我一边给她看画面一边说。
我也同样打开了腿。
我的腿，开到大约九十度就停住了。再想打开的话，大腿内侧就会疼。毕竟过了三十岁之后就没再做过这种事了，我也觉得就这样了。
我看向拉拉酱那边。
“……”
打开了。
一直开到正横方向。
一条直线。不止如此，从那里还更打开了一些。坐着的同时，两条腿在左右两边连成一条直线，膝盖和脚尖都笔直地朝上。
“喂，那个”
我笑了出来。
“我这不就没立场了嘛”
拉拉酱什么也没说。那是当然的。
可是，这孩子脸上保持着笑容的样子，在这种时候就让人觉得有点来气。
“那，向前倒”
这是一边保持开腿一边把上半身向前倾倒的动作。
我也一起试了试。手刚够到膝盖前面一点的地方，腰就开始哀嚎了。
拉拉酱，肚子贴到了地板上。
连下巴都贴到了地板上。
“……”
我停下了自己的动作，站了起来。
“嗯，我就不做了。你自己做吧”
我绕到拉拉酱身后。
紧紧贴在地板上的后背，就在眼前。
这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觉得她的骨骼和普通人不太一样。这家店的孩子们大多都能做到类似的事，但这孩子是拔尖的。
我把手放在那个后背上。
“还能再下去一点吗？”
我按了按。
下去了。
按下去多少，就顺从地陷进去多少。完全没有抵抗。
“嗯”
我把双手放在她背上，施加了体重。
像是从上方压住她的姿势。
拉拉酱，就那样被压向了地板。
拉伸这种东西，其实不应该这么用力压的吧。
视频里说了，“不要勉强”“在又疼又舒服的地方停下来”之类的话。
可是，这孩子不会说疼。
她说不了。
所以我也不知道该压到什么程度。不知道，所以就压到了压不动为止。
“喂，如果疼的话要告诉我哦”
我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明白她根本没有办法告诉我。
这孩子没有声音。虽然能举起手，但此刻被我按着，那双手也只能一直伸在床面上。
因为是言听计从选项，所以也不会自己主动行动。
也就是说，在我停止按压之前，这孩子就会一直保持着被按着的状态。
这么一想，我手上的力道发生了变化。
我没有理由停下来。
“接下来，试着一条腿一条腿地来吧。”
我只留下一条腿在前面，把另一条腿向旁侧打开。
然后，让上半身朝向前方留下的那条腿倒下。
这也贴得严严实实。
另一侧也让她做了。
一样。
“你啊，真是无所不能呢。”
我笑着，又去推她的背。
推着推着，我的手渐渐往下移。
最初是按在肩胛骨附近。然后是背部中央，再到腰，再到腰的更下方。
与其说是在推，不如说是在抚摸。
从半途中起，我自己也心知肚明。
这已经不是拉伸了。
我停下手，蹲到拉拉酱身旁。
保持着倒在地上的姿势，这孩子一动不动。因为我没有说可以起来。
我凑过去看她的脸。
镜子般的瞳孔，朝着地板的方向。那张人造的脸庞，从刚才起就一直保持着同样的表情。
“拉拉酱。”
我说道。
“课程，就到这里吧。”
拉拉酱没有动。
“你真的很努力了。真的。我教的所有东西你都做到了，而且比我做得好太多了。”
这是我真心这么想的。
“所以呢。”
我把手放在这孩子的背上。
“接下来，轮到我了。”
“起来。摆成四肢着地的姿势。”
拉拉酱撑起上半身，双手和膝盖落在床面上。
我绕到她身后。
被樱色紧身裤包裹着的臀部，就在眼前。形状美到这种程度，与其说是人偶，不如说像一件作品。
我把双手搭在紧身裤的边缘。
并不打算脱掉它。
因为，这孩子正是因为穿着这套服装才好看的。黑色紧身连体衣和樱色紧身裤。穿着这身打扮走到了这一步，事到如今再把她恢复成赤裸的样子，那当初给她穿上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所以，只是挪开而已。
把紧身裤褪到大腿中途。
薄薄的布料，滑溜溜地落了下去。
在下面，黑色的紧身连体衣依然留着。
我把手指勾在胯间那条窄窄的布料上。
然后，向旁边一拉。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它就露出来了。
我把脸凑近那里。
直到刚才，还只是隔着两层布料看着它的形状。按下去会弹回来，整理好又会冒出来，那个隆起。
此刻，它就那样出现在眼前。
它和白色身体同样的颜色，没有任何接缝，看上去就像从一开始就作为身体的一部分存在那里。
前台的人说得没错。
身体的一部分。
我伸出手指，轻轻触碰。
温热的。
然后，它动了。
在我的手指下，确实地。
“……好久不见。”
我说道。
打开箱子的时候只碰过一次，从那以后，一直都只是隔着布料看着。将近一个小时，一直如此。
在那一个小时里，我了解了很多这个孩子的事。
腿能抬到多高。能打开到多大。能保持多少个拍子不动。还有，按照我数出的节奏呼吸。
全部，都是这孩子教会我的事。
“那个啊。”
我保持手指搭在那里，抬头看向上方。
拉拉酱保持着四肢着地的姿势，并没有看我。她面朝前方。在前面有一面镜子，大概这孩子，正看着映在镜中的自己吧。
因为最初是我这么告诉她的。要一直看着，不许移开视线，我说。
“今天，我选择你的理由啊。”
我轻轻握住了那里。
在掌心里，它还在动着。
“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没有回应。
因为是玩偶嘛。
但是，在我握着的手中，它仿佛在回应我说的话一样，又动了一下。
“能伸到里面去的，对吧。”
我把手伸向自己的衣服。
脱自己衣服的时候，我总觉得有点傻气。
对方是玩偶，连是否在看着自己都不知道。即便如此，还是会不自觉转过身去脱。不管来过多少次，唯独这一点始终习惯不了。
把脱下的衣服放在沙发上，我回到垫子旁边。
拉拉酱，依旧保持着四肢着地的姿势。
因为我没有说可以起来。这孩子真的，只会做被吩咐的事。
“拉拉酱，仰躺下来。”
她缓缓改变身体的方向，把背贴在了床面上。
穿着黑色紧身连体衣，只有腿部位置的紧身裤被褪下，只有正中央那一处露出来的样子。穿着芭蕾服装，只有那里。
我自己都觉得，真是做了件不得了的事。
可是，我就是想看这个。
跪下来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
没有做准备。
就心情而言，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一个小时，一直都在看着这孩子，老实说，从把她按在地上的时候起，就在想这种事了。
可是，心情和身体是两回事。快三十岁了，尤其是这样。
要是就这么直接进去让自己疼，受苦的可是我。
“拉拉酱，把右手借我。”
拉拉酱的右手，稍稍抬起了一些。
我抓住她的手腕，朝自己这边拉过来。
“就那样，稍微帮我一下。”
我引导着她的手指，告诉她位置。
这孩子的手指很纤细，关节处没有接缝，连指甲的形状都做得漂漂亮亮。被这样的手碰触着，几乎要忘记这是玩偶的手了。
“对。就是那里。”
它开始动了。
按照被吩咐的，在被吩咐的位置，按被吩咐的量。并不熟练。因为这孩子不会自己动脑筋想办法，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很认真。
只要这边不说话，就会永远继续做同一件事。就是这种认真。
在那期间，我把自己身体向前挪动。
越过这孩子的脸，再往前。
眼前，是刚才我弄出来的那个东西。
从黑色紧身连体衣的胯间，只有那里露出来的样子。保持着芭蕾服装的状态。
我把它含进了嘴里。
没有丝毫犹豫。
这是玩偶身体的一部分，这家店的孩子每天都会被好好清洁，而且最重要的是，不弄湿的话进不去。我的目的仅此而已。
温热的。
和从外面触碰时同样的温度。明明是人工造物，在口中却是人的体温，这让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我仔仔细细地把它弄湿。
因为是为了之后自己好受，所以绝不偷懒。连根部那边，都好好照顾到。
时不时，它会在嘴里动一下。
和最初的时候一样。一碰就会有反应。这孩子就是这样的构造，我已经知道了。
中途有一次，觉得嘴里变暖了。
因为呼吸有点困难，我想大概是自己呼出的气息闷在里面了。
我继续那样弄着。
等到充分湿润了，我才松开嘴。
自己也能感觉到，拉出了丝线。
“……好了。”
我用手背擦了擦嘴，把身体移回来。
“拉拉酱，手可以了哦。”
手指停了下来。
与其说是停下来，不如说是被命令停所以停了的停法。如果我不说什么的话，这孩子大概会一直做到天亮吧。
我握住她的手腕，放回床面上。
拉拉酱的两条手臂，再次被放回身体两侧。
和最初一样的姿势。
仰面朝天，笔直地，穿着连体衣。
湿掉的，只有正中央那一处。
我跪到那上面。
拉拉酱的脸，就在正下方。
感觉和她对上了视线。
这孩子的瞳孔是镜子般的构造，凑近看会映出自己的脸。我的脸，小小的，两个。
“拉拉酱。”
我说道。
“镜子，可以不用看了。”
将近一个小时，我一直让这孩子看着镜子。因为芭蕾就是要看着自己的姿态来做的。甚至还说了不许移开视线。
可是，这个姿势看不到镜子。
所以，我说道。
“这次，看着我。”
拉拉酱的脸，转向了我这边。
一直朝着镜子的那张脸，感觉像是第一次朝向了我。实际上，从打开箱子起应该已经对上过好几次视线了，但就是有这种感觉。
“对。就那样。”
我沉下了腰。
进来了。
这家店的孩子没有洞，所以这种事本是不可以的。用手让她帮忙，或者自己碰触，顶多就是这样。这是这家店的规矩，我以前也对此感到满足。
所以，这是第一次。
温热的。
和从外面触碰时同样的温度，存在于内侧。
然后。
“……啊。”
声音漏了出来。
变大了。
就在进入的那一瞬间。
在里面，清清楚楚地。
我停住动作，就那样屏住了呼吸。
还以为是错觉。但并不是。比起刚才握在掌心里的时候，明显变得更粗了。是在里面变成那样的。
“……喂，你这孩子。”
我看着拉拉酱的脸。
一样的表情。保持着微笑，看着我这边。
“这个，好厉害啊。”
我试着动了一下。
抬起腰，就会变小。
沉下去，就会变大。
再来一次，抬起，沉下。
一样。
深入到底就会膨胀，离开就会恢复。
起初以为是动的时候摩擦产生的错觉。但并不是。即使不动也会变化。保持深入到底不动的话，它会在那里慢慢膨胀，然后稍微缩回一点，再膨胀。
规律地。
以一定的间隔。
我就那样停了一会儿。
屏住呼吸，只专注于自己体内存在的东西。
膨胀，缩回，膨胀，缩回。
“……骗人的吧。”
我明白了。
这是呼吸。
我想起了上课时的事。
蹲下来，凝视着这孩子的腹部，数着数。我说吸的时候会绷紧，说吐的时候会恢复，那个动作。
那时候，我是通过腹部看着这孩子的呼吸。
因为脸和胸都看不出来，只能从腹部读取。
可是现在。
我没有在看。
是在内侧，直接接收着。
每当这孩子呼吸一次，我里面的东西就会变大、变小。究竟是哪一边对应哪一边，我不知道。是在吸气的时候还是呼气的时候，从这边根本无法确认。
可是，是呼吸这件事，我明白了。
这孩子的气息，正在我的身体里面发生着。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
最初发现时就是这样。这个孩子和里面的东西是相连的。所以里面发生的事，会出现在这里。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虽然一直这么想，但我没想到会是这种事。
这哪里只是“出现在外面”那么简单。
里面的孩子的呼吸，正进入我的体内。
“呐，拉拉酱”
我低头看去。
“这个，已经进到最里面了吧”
同样的面孔，正看着我。
“我知道的哦。你呼吸的每一口气，全都到这边来了”
拉拉酱一动不动。
但是，里面却在动着。
鼓起，又收回。
“难受吗？没事吧？”
我确实是带着一点担心问的。
没有回答。因为是人偶。
像是代替回答一样，它又变大了。
仔细想想，这是件很惊人的事。
这家店里有好几个客人，大家都在和这些孩子玩。有人拍照，有人给它们换衣服欣赏，也有人抱一抱就满足地回去了。
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因为从外面绝对看不出来。就连我在课程中一直那么近地看着这个孩子，都没发现到这一步。照片里也拍不出来。也没法给别人看。
只有以现在这个样子、这种方式，才能传达。
只有我。
此时此刻，正在接收这个孩子的呼吸的，这个世界上只有我。
这么一想，不知怎的竟有点想哭。
很奇怪吧。对着一个人偶。
那之后，我按自己的节奏动了起来。
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这个年纪，早就知道该怎么做、做了会怎样。
只是，今天有些不同。
每动一下，里面的东西就会回应我。
用力顶到最深处，它就变大。抽出来，它就缩回去。
不过，它并不会无限地变大。
停在深处等着的时候，它会在中途停下来。胀到那个程度，就不再继续了。无论等多久，都到那个极限就停住了。
——是有上限的。
明白这一点之后，我开始试探那个天花板。能到哪一步。会在哪里停住。
我怎么动，这个孩子的呼吸就会跟着变化。
既然明白了这一点，我从中途开始，比起自己的快感，更在意起了那种变化。
停在深处试试。
它鼓了起来。
再继续停住。
——在那里，停住了。
再往上，就不动了。
“……嗯”
我看着拉拉酱的脸。
一样的脸。还在笑着。
“你呀，这样就会变呢”
确实变了。
无论试多少次，都一样地变了。
“有意思”
我说道。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想象中低沉。
那之后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渐渐地，我开始没法去想那些事了。
呼吸怎样、膨胀怎样，已经没有余力去观察那些了，只是单纯地动着。
最后的时候，顶到最深处，停在那里，我闭上了眼睛。
因为没法再看拉拉酱的脸了。
我感觉到它在里面变大了。
那感觉，非常，好。
就那么去了。
那时候，我隐约觉得里面剧烈地动了一下，但说实话，我自己都顾不上了，记不太清楚。
呼吸平稳下来后，房间里的声音回来了。
空调的声音，和我自己的呼吸声，仅此而已。
我睁开了眼睛。
拉拉酱的脸，就在正下方。
是一样的脸。
依然笑着，看着我。
因为我说了“看着我”，所以这个孩子大概一直这样做着。如果我不说什么，这个孩子就会一直按照吩咐做下去。
也就是说，刚才我的表情，它全都看到了。
“……你看到了吧”
我说道。
拉拉酱一动不动。
“让你看着的虽然是我自己啦”
不知怎的突然害羞起来，我用手捂住了脸。
对着一个人偶在做些什么啊。
把手从脸上拿开，又看了一次。
果然还是同样的脸。
而且，里面还在动着。
鼓起。
收回。
和刚才一样的间隔，规律地。
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还没有抽出来。
好一会儿，我动弹不了。
气喘吁吁的，膝盖使不上劲。我就那样趴伏在拉拉酱身上，等着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没有抽出来。
没有抽出来的理由。时间还很充裕，而且——如果抽出来了，那种感觉就感知不到了。
鼓起，收回。
呼吸越平复，那种感觉就越清晰。刚才自己的心跳太吵了，根本顾不上。
现在，很安静。
在只有空调声的房间里，只有我的体内，在规律地动着。
我撑起上半身，变成了跨坐在拉拉酱身上的姿势。
这个孩子，从刚才起一次都没有动过。
仰面躺着，两条手臂依然放在身体两侧。脸朝着我这边。因为我说了“看着我”之后就没再说话，它就一直这样。
黑色的紧身衣还穿着，肩带和胸口处都整整齐齐的。凌乱的只有腿间那一处。
穿着芭蕾服装的孩子躺在地上，上面坐着赤裸的我。
如果照镜子的话，映出来的应该是这样一幅画面。
不过我没看。
“拉拉酱”
我开了口。
“稍微休息一下哦”
没有回答。
这个孩子什么也说不了。就算知道它就是这样，到了这种时候，还是想跟它说说话。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呐，你能点头的吧”
拉拉酱的脸，轻轻点了一下。
“太好了。那，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又点了一次头。
我有点开心起来。本以为没法对话的对象，却能好好地交流。
“今天，开心吗？”
点了点头。
“芭蕾，是第一次吗？”
点了点头。
“这样啊。跳得很好哦，非常棒”
我是真心这么觉得的，所以这么说了。
然后，我问了想问的事。
“这个，能一直通到最里面的对吧”
点了点头。
“果然”
我笑了出来。
和最初想的一样。打开的时候摸了一下，隔着一段距离去碰也有反应，那时候就猜到是这么回事了，这个孩子也承认了。而现在，我正在用自己的身体确认这件事。
全都对上了。
于是，我想确认一件事。
里面在动的是呼吸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但是，哪边是哪边，我还不知道。
鼓起来的时候是在吸气，还是呼气呢？只在里面的话，还分辨不出来。
我伸出手。
把手掌贴在拉拉酱的肚子上。
和上课时一样的位置。那时候我蹲下来，凝视着这一点，数着数。
“呼吸。慢慢地”
说完之后，我同时集中注意力在体内和手掌上。
“吸气。一、二、三、四”
手掌下面，肚子鼓了起来。
然后。
体内，变小了。
“……诶”
我停了下来。
“再来一次。吸气”
肚子鼓起来。
里面，缩了回去。
“呼气”
肚子瘪了下去。
里面，变大了。
清清楚楚地。
“……反了”
我想了一会儿。
肚子鼓起来的时候，里面变小。肚子瘪下去的时候，里面变大。
完美地，相反。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读反了哪一边。于是让她做了好多次。数四下吸气，数四下呼气，每次都同时确认手掌和自己的身体内部。
试了多少次都一样。
是反的。
真奇怪。如果里面的孩子的呼吸传过来了的话，按理说应该是一样的动作才对。吸的时候鼓起，呼的时候缩回去。那才自然吧。
可偏偏，是相反的。
我把手掌留在肚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思考。
然后，想通了。
“……啊，原来如此”
很简单的事。
这个是呼吸本身在过来。
呼出的气，在寻找去处，被推到了这边来。所以呼气的时候变大。吸气的时候那些气被拉回去，所以变小。
根本不需要和肚子做一样的动作。
因为这不是肚子的动作传过来的，而是呼吸，直接来到了我这里。
“……是这样啊”
我对自己的这个发现，佩服了好一会儿。
仔细想想，如果不是这样才奇怪。如果里面的孩子和这个是连成一体的，那就说明有通道。有通道的话，呼吸也能通过。
这个孩子呼出气。
那口气穿过通道，来到这边。
我来接收。
“呐，拉拉酱”
我低头看去。
“你的呼吸，到这儿来了呢”
拉拉酱，点了点头。
明白这件事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呼气”
变大了。
“吸气”
缩回去。
“呼气”
变大了。
每次我一开口，我体内的东西就会按照我的话动起来。
上课的时候也是这样。我一数数，这个孩子的肚子就会动。那时候，只是从外面看着而已。
现在，不一样了。
我的话语，穿过这个孩子的体内，回到我的身体里。
说出来，传达过去，回应回来。
这么短的距离、这么清晰的回应，这样的交流，我从来没有过。
“能吐长一点吗？”
点了点头。
“那就数八下吐出来。一、二、三、四……”
到第四下左右，它一直在变大。
从那之后，就停在原地不动了。
——啊，是这样啊。
就是刚才发现的那个天花板。到了那个程度，再怎么吐也不会变了。
即便如此，这个孩子还在继续吐着。因为我说了数八下。
没有去处的那部分，到哪里去了呢？
“……五、六、七、八”
数完之后，我屏了一会儿呼吸。
因为感觉自己快要失控了。
“……再来一次”
我说道。
“这次，数十六”
让她做了几次之后，我终于把手松开了。
因为这样下去的话，就不算休息了。
看了看表。
还有三十分钟以上。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做一次就结束。有两个小时呢，怎么舍得那么浪费。
只是，刚才那次——说实话，有点太急了。
因为久违了，加上第一次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中途就忘乎所以了，回过神来已经结束了。
太可惜了。
因为，明明学了那样的东西。
吐出来就会膨胀。吸进去就会恢复。只不过，会在某个地方停下来。
我的动作方式，会改变这个孩子的呼吸通道。
明明知道这一点，却没必要那么着急。
“拉拉”
我低头看去。
“再来一次，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
“这次呢”
我双手放在这个孩子的肚子上。
在那下面，还在规律地动着。
鼓起，凹下。
在我体内，正发生着相反的事。
“慢慢来吧”
再一次，沉下腰身。
比刚才，慢得多了。
没有着急的理由。时间还剩三十分钟以上，我也打算再来一次，而且——这次，我决定要好好确认着做。
深入到最里面，停在那里。
变大了。
“……嗯”
果然如此。
停着的时候，它会一点一点变大。这次我能冷静地观察了。
膨胀，稍微回缩，又膨胀，再回缩一些。
不会完全缩回去。
就像每吐一次就一点点积攒起来一样，慢慢增加着。
——然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就是刚才发现的那个顶点。到了那里，就不再变化了。无论吐还是吸，都保持着同样的大小。
我等了一会儿。
没有变化。
“喂，拉拉”
我一动不动地，低头看去。
“这个，只能长到这么大啊”
拉拉点了点头。
“为什么呢。……啊，原来如此”
我又对自己的灵光一现感到佩服。
如果只是一味积攒的话，应该会无限膨胀才对。中途停下来，说明积满的部分，正从某个地方漏出去。
既然有通道，出口就不一定只有一个。
“从某个地方，逃出去了呢”
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
“呼吸，是能呼吸的”
点了点头。
我稍微放心了一些。
“难受吗？”
停顿了一下，她点了点头。
我于是暂时抬起腰身。
浅到快要滑出来的程度。
瞬间，缩小了。
就像积攒的东西，一下子全部涌出去了似的。
“……你真好懂啊”
我不禁笑了出来。
再一次，深入到底。
膨胀起来。
抬起。
恢复。
放下。
膨胀。
“呵呵”
觉得好笑了起来。
我动，这个孩子的呼吸就变细，或者变顺畅。我抬起来就通畅，放下去就被勒紧。
一切，都由我来决定。
刚才还是我数着数，这个孩子配合着。用声音发信号，让她服从。
现在，连声音都不需要了。
只要动就行。
“拉拉”
我停下手，问道。
“还撑得住吗？可以继续吗？”
拉拉点了点头。
“受不了的话就举手。知道了吗？”
又点了一次头。
我知道这家店的规矩。人偶不能说话，所以为此定好了信号。我也学过几次。
只不过，这个孩子至今一次都没有举过手。
让她把腿抬到耳边也好，数三十二下让她停住也好，把她按在地上也好，这个孩子一次都没有举过手。
我觉得她就是这样的孩子。
“那，继续了哦”
我把停在深处的時間，一点一点延长了。
最开始，大约数四下。
然后是八下。
然后是十六。
和练习的时候一样。那时候我也是这样增加次数的。八、十六、二十四、三十二。一边想着这个孩子能撑到什么时候，一边数着数变得兴奋起来。
现在也一样。
不，现在可能更恶劣一些。
那时候，是想看到崩溃的样子。
现在，是知道她不会崩溃。
这个孩子不会举手。我数十六下也好，二十四下也好，都知道她不会举。明明知道，还在增加次数。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里面，早就到达了顶点。
保持着完全膨胀的状态，不再变化。即便如此，这个孩子还在不停吐着。
……根部附近，偶尔会有一种什么东西突然流动的感觉。
大概，是从那里漏出去的。
“二十三，二十四”
我在这里抬起了腰身。
滑了出来。
能感觉到一下子涌了出去。
“……呼——”
我叹了口气。
明明又不是我在做。
反复几次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想着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想，这个孩子现在是什么表情呢。
脸就在眼前。一直在看着。
但是，不动。从打开那一刻起，这个孩子的脸一次都没变过。保持着微笑，就像我对她说“看着我”那样，一直看着我。
在那张脸的下面，却发生着这样的事。
“喂”
我问道。
“现在，是什么感觉？”
她不可能回答。只能点头或者不点头。
即使如此我还是问了。
拉拉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是在对什么点头，我不知道。
但我就那样满足了。
最后一次，拉长了时间。
深入到最里面，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自己也知道快到极限了。因为比刚才花了更久的时间，我这边也积了很多。
“拉拉”
我把双手按在这个孩子的肚子上。
在那下面，肚子凹陷着。她在吐气。
在我体内，正在膨胀着。
“就这样”
我说道。
“不要停。继续吐”
膨胀起来。
到达顶点，停在那里，却还在继续顶着。
“一、二、三、四……”
一边数着，我闭上了眼睛。
因为无法再看这个孩子的脸了。
和刚才一样。
只是，比刚才更长，更慢。
然后，就这样，去了。
直到释放出来，花了一点时间。
我双手撑在拉拉身上，低着头好一会儿。看到汗滴落下来，在黑色紧身衣上留下小小的印记。
抬起头。
还是那张脸。
保持着微笑，看着我。
因为我对她说了“看着我”。这个孩子，从头到尾，都照着做了。
“……谢谢”
我这样说了。
向人偶道谢虽然是件奇怪的事，但就是想说这话。
拉拉点了点头。
我抬起腰身，轻轻离开了。
抽离的瞬间，感觉里面有什么一下子涌动了，之后，我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从外面，已经读不出来了。
刚才那么清晰传达过来的东西，一离开就变回了只是一具安静的身体。
我有些不舍，把手伸向那里。
摸了摸。
温的。
仅此而已。
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以上。
明明觉得用了很久，时间却意外地没怎么减少。
我回到沙发上，喝了一口水。
回过头，拉拉还躺在地板上。
因为我没有说可以起来。
穿着芭蕾舞服，只有胯部那里被移开，面朝天花板，就那样待在那里。
“啊，抱歉”
我说道。
“可以起来了。不对——”
想了一下。
“衣服，帮你整理好吧”
“站起来”
拉拉起身，站到了地板上。
连起身的方式都很漂亮。折起上身，不用手，一下子。只靠核心力量起身的人，我生平第一次见到。
被褪到脚边的连裤袜还挂在腿上。黑色紧身衣的裆部，还保持着横着移开的状态。
明明穿着芭蕾舞服，只有那里，是这副样子。
“帮你弄好哦”
我蹲了下来。
首先是紧身衣那边。
用指头把横着移开的细窄布料拉回原位。
仅仅如此，就遮住了。
刚才还在我体内的东西，藏到了黑色布料下面。说是藏，但以那种薄度，形状还是一目了然。按下去也会弹回来，那团膨胀。
和穿上时一样。什么都没变。
只是。
指尖，有点湿。
“啊”
一看，布料的颜色变了。
因为是黑色的，并不怎么显眼。但根据光线的角度，只有那里看起来光泽不同。用手一摸，就很明显。
是湿的。
是我弄的。
“……抱歉”
虽然这么说着，我并没有觉得多过意不去。
因为这是店里的备品。既不是我带来的东西，也不是这个孩子的东西。玩完了，店里的人会统一洗吧。
这家店的孩子们，大概每天都是这样的。
“算了，无所谓”
我就那样继续弄下一样。
拉起连裤袜。
因为只是卡在腿的半途中，从那里往上提就好了。又不是把脚抽出来了，不需要重新穿。
我双手抓住布料边缘，均匀地往上提。和穿上去时一样的方法。因为做得很贴身，为了不拧转，一点一点地。
过了大腿，到腰际。
提上去了。
在胯部，两层重叠在一起。紧身衣的布料，和连裤袜的布料。
湿的那一层，在下面。
干燥的布料从上面盖住了，所以从外面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了。
最后，我把腰际的褶皱拉平。
这样就完了。
看了看表，连两分钟都没到。
站起身来，稍微退后一步。
黑色紧身衣，樱花色连裤袜。
肩带也好，胸口也好，腰线也好，都和穿上时一样。没有凌乱。不如说，凌乱的只有胯部那一处，把它整理好，就已经恢复原样了。
刚才还躺在地板上的孩子，又变回了那个她。
那个脊背挺直、腿很长、芭蕾舞服过分合适的她。
“……真厉害啊”
我说道。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拉拉没有动。
表情也一样。从打开那一刻起，一直是同一张脸。
我不知怎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三十分钟前，我还在接收着从这个孩子体内传来的东西。是呼吸来了，还是没有去处，拼命想着这些事。
结果，只是把两层布料整理好，就全都看不见了。
剩下的，只有不摸就察觉不到的湿痕。
就算有人走进这个房间，大概也不会注意到任何事。
只是一个穿着芭蕾舞服的女孩，漂亮地站在那里而已。
“喂”
我说道。
「再帮我看着镜子，好吗？」
拉拉的脸转向了镜子。
只要我说，她就会照做。这孩子一直都是这样。
“好，谢谢。”
我坐在沙发上，又喝了口水。
看了看表。
二十分钟。
还有整整二十分钟。
说实话，我有一瞬间觉得差不多可以回去了。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我自己也来了两次，再待下去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不过，钱已经付了。
这家店是全额预付，中途离开也不退款。付了两个小时的钱，却要白白丢掉二十分钟，总觉得太可惜了。
而且——
我看向镜子，拉拉正站在那里。
就像我说的那样，她正看着自己。
看到她恢复得那么干净，我反倒觉得有点可惜。
好不容易，这么漂亮。
好不容易，能活动得这么好。
我靠在沙发上，掏出了手机。
“拉拉。”
我打开屏幕。之前保存的页面还在那里。
“要不要再玩一会儿？”
我坐在沙发上，翻看着屏幕。
昨晚保存的页面都还在。当时搜集得可真起劲。结果到头来，用到的只有一半左右。
“拉拉，站到镜子前面。”
拉拉站了起来。
后背挺直，下巴微收，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和最初在这个房间里站立时，姿势一模一样。
明明经历了那些事，却丝毫没变。
“那，刚才那个，再来一次试试看？”
我看着屏幕说道。
“第一位。然后 demi-plié。膝盖，向外打开。”
她照做了。
教过一次的动作，她都好好记着。这次连用手去纠正都不用了。膝盖的方向、后背、下巴的位置，全都分毫不差。
“嗯，很棒。”
我靠回沙发靠背上。
说实话，有点懒得站起来。
之后，我就由着性子让她做动作了。
“接下来，relevé。八个。”
我数着数。
“好，放下。接下来是 grand battement。右腿，向旁。”
她抬了起来。
“嗯。左腿也是。”
她抬了起来。
我自己也感觉得到，给出的指令越来越随意了。
一开始的时候，我会给她看画面，自己示范，再用手帮她调整，做得很仔细。可现在，我只是坐在沙发上，动动嘴皮子说出动作名称而已。
但是，这样就能行得通。
这孩子已经全部记住了，只要说出名字，她就能做出那个姿势。
真方便啊，我想。
“方便”这个词冒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
过了一阵，我忽然想到。
反正就算去找新动作，我自己也不懂。既然如此，让她把今天做过的动作再来一遍不就行了。
“那，从头按顺序来一遍试试看吧。”
第一位。demi-plié。relevé。grand battement，右和左。développé。arabesque。attitude。
只要说出名字，她就会做出那个姿势。
我连屏幕都不看了，光凭记忆说出来。我居然记住了这么多。明明直到昨晚，我连一个这样的词都不认识。
一轮结束。
“再来一次。”
第二轮。
同样的顺序，做出的姿势也一模一样。毫不走样。
“再来一次。”
第三轮。
我重新深深坐进沙发，翘起腿，一边喝水一边看着。
我说出名字。她就变成那个姿势。我说下一个。她又变成那个姿势。
总觉得，像是个老虎机呢，我想。虽然这个感想很失礼，但我真是这么觉得的。
到了第三轮中途，我停止了数数。
而且，我说出的名字也渐渐变少了。
“嗯……接下来，是抬腿的那个。”
名字想不起来了。
但她还是做出了那个姿势。大概是这孩子自己记住了顺序吧。
“……啊——”
我抬头望向天花板。
“没了，剩下的就只有这些了。”
也懒得去找新动作了。
看看表，还剩五分钟左右。
不上不下的时间。
这时，我想了起来。
“说起来——”
我坐直了身子。
“刚才那个拉伸，真的很漂亮呢。”
就是坐在地上，打开双腿，向前趴下的那个动作。
那个真的超级厉害。下巴都贴到地板上了。不管我怎么努力，身体都只能到膝盖就过不去了，可这孩子却能严丝合缝地贴上去。
“再做一次试试吧。我很喜欢那个动作。”
拉拉下到地面，打开双腿，向前趴了下去。
一次就做出了那个姿势。
……真漂亮。
后背笔直伸展，双臂向前伸出，双腿向左右拉成一条直线，上半身完全收纳在中间。
我再一次感叹，人原来能做出这样的姿势啊。
“保持那个姿势别动。”
我回到了沙发上。
中途，我走近了她一次。
不知怎的，想确认一下。
把手放在她背上。
“还能再下去一点吗？”
我试着按了按。
还能下去。
按多少，她就听话地沉下去多少。完全没有抵抗。不管做过多少次，这具身体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真厉害啊。”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回到了沙发上。
深深地坐下，拿起手机。
一边喝水，一边出神地看着她。
伏在地板上的拉拉，一动不动。
双腿向左右打开，双臂向前伸出，脸朝向地板。
……我注意到了一点小事。
她大腿附近连裤袜的颜色，看起来有些许变化。
樱花色，好像只有那里变深了。可能是因为腿打开，布料被撑开，所以更明显了。大概是从下面渗上来的。连体衣那边是湿的，所以浸到上面来了吧。
“啊——”
我忍不住出了声。
我刚才想，反正是店里用品，不用在意。但是，像这样在明亮的地方让她趴着，还是挺明显的。
嘛，算了。
反正又不是我要带回去。
而且这孩子，大概之后会被脱掉、被清洗，然后就结束了。
“喂，拉拉。”
我坐着喊她。
“我下次还能来吗？”
她趴着的脸，轻轻动了一下。
大概是点头了。用那个姿势点头应该很累吧，但她还是好好地回应了我。
“下次要不要预约三个小时呢。”
她又动了一下。
“这么轻易就点头，没问题吗？”
这孩子，说什么她都会点头。因为是“唯命是从”选项，理所当然。
不过，被她点头答应，还是挺开心的。
“下次要不要换套不一样的服装呢？你觉得什么适合你？”
她没有动。
我这才意识到，不给出选项，她就无法回答。
“啊，这样啊。抱歉。”
“那，我下次再想吧。”
然后，我决定马上下单预约。
这家店的预约很难抢，不早点锁定的话，人气高的孩子马上就会被约满。我觉得这孩子以后一定会很有人气。
我打开日历，找空闲的时间。
下下周六是空的。再下一周就都约满了。
我犹豫着选哪一天，稍微滚动了一下屏幕，最后还是选了再下周。
选了三小时的套餐，选了附加选项，调出确认画面。
按下了确认。
抬起头。
拉拉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趴着。
理所当然。因为让她保持不动的人是我，我还没有说可以。
——啊。
我稍微探出身子。
“……啊。”
“比刚才更低了。”
没看错。
比起最初做出这个姿势的时候，她的上半身明显更贴近地板了。腰的位置更低了，后背的弧度消失了，整个身体像是要贴在地板上一样。
这就是拉伸的效果。
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肌肉会慢慢放松，身体就会趴得更低。视频里是这么说的。说关键是要慢慢地充分拉伸。
“真的慢慢伸开了呢。”
我有点开心起来。
我并不是把她丢在一边不管。确实有效果嘛。
“真乖，真乖。”
看了看表。
还有一点点时间。
“……对不起啊。”
我站了起来。
“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正要走近她。
但是，脚步停住了。
因为她太漂亮了。
趴在地上，双腿向左右打开，双臂向前伸出。后背平整，没有任何地方显得僵硬，仿佛成了地板的一部分。
我就那样站在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这两个小时里，做了各种各样的事。让她抬腿，把她按在地板上，数数，然后——嘛，还有各种各样的事。
这一切都结束后，最后留下的，就是这个姿势。
“喂，拉拉。”
我说道。
“你能继续保持这个姿势吗？”
拉拉没有动。
“我本来想说可以起来了，但算了。还是保持这个姿势更漂亮。”
停顿了一小会儿。
她的脸，轻轻动了动。
就那样趴着，朝向地板。
“谢谢。”
定时器响了。
我伸手关掉了它。
“……好。”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结束了。结束了。”
两个小时。
付的钱，全部用完了。想做的事情都做了，还知道了更多额外的东西。足够了。
应该是足够了的。
但我却坐在沙发上，动弹不得。
地板上，拉拉还趴着。
我想，再多三十秒就好。
过了三十秒，我又想，再多三十秒就好。
想想看，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数数。八个、十六个、三十二个。想知道这孩子能坚持多久，一次又一次地增加次数，而每一次她都坚持了下来。
最后数的这个，却是为了我自己的三十秒，这让我觉得有点好笑。
数完第三个三十秒，我终于站了起来。
走到放在沙发上的衣服那里，开始换衣服。
平时，我都会背对着她。
明明现在觉得被玩偶看着很害羞这种事很奇怪，但唯独这一点我怎么也习惯不了，每次都是这样。
但今天，我没有必要背对她。
这孩子正趴在地上。脸朝下，看不到我这边。想看也看不到。
所以，我面向着她换好了衣服。
这还是第一次。
她双腿向左右打开，双臂向前伸出，后背平整。
看着看着，我感觉她好像又变了一点。
……更低了。
比刚才更接近地板了。
真是能伸的孩子啊。
我穿好衣服，拿起了包。
在门口，我回过头。
拉拉还在地板上。
双腿向左右打开，上半身向前倾倒，双臂笔直向前伸出。
两个小时前，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她还什么都没穿。而现在，她穿着芭蕾舞服，摆出了这样的姿势。
是我给她穿上的，是我教会她的。
甚至想让人来看看。
“拉拉酱。”
我开了口。
“今天谢谢你。很开心。”
我挥了挥手。
拉拉酱一动也不动。
“……啊。”
我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
“对哦。手不能用呢。”
是啊。两条手臂都向前伸着，怎么可能挥得了呢。
是我让她保持这样的。
“抱歉抱歉。没关系，就那样待着吧。”
她依旧伏着身子，脸微微动了动。
大概是朝着地面点了点头吧。
那样子，莫名显得格外认真，我又笑了一次。
“那再见啦。”
我说道。
“我还会来的。下下周。”
她又微微动了动。
“我留了三个小时哦。记住了吗。”
又一次。
我不知道她到底能不能记住。这家店的女孩，对客人能记住多少，我也不清楚。
但是，她回应了我。
那就足够了。
我打开了门。
走廊的光，细细地照进房间里来。
最后，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她依旧伏在地板上，保持着那个姿势。
双腿张开，手臂伸展，背部平直，浑身没有一处用力。
这是花了两个小时，我亲手做出的形状。
之后大概，店里的工作人员会来，帮她换好衣服，然后就这样结束吧。
这样想着，我关上了门。
伪娘 outside
男の娘 outside
dollClub迎来了一位新女孩。这个女孩身上带着其他孩子没有的“那个”。好像马上就有客人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