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连接番外篇　不曾消失的号码

脸颊上的印记消失了。

莉泽凝视着喷泉的水面，用手指轻轻抚摸左眼下方。那个小小的二维码和四位数字，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明亮卷曲的头发。
精心修饰的眼妆。
自己喜欢的外套和饰品。

被归还的装备清单上，也有“红莲逆鳞”的名字。

终于，变回原样了。

【使用限制期间已结束】
【违规记录及识别信息将作为内部记录保留】

莉泽关掉了最后一条通知。

“……真是，糟透了。”

手腕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尽管如此，却总觉得还能听到那锁链的声音。

白色的房间。
黑色的板子。
无论说什么都不予回应的、全身铠甲的看守。

越是回想，越是恼怒。

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要受到这种对待。

◆

即使登出游戏，那份烦躁也未能平息。

莉泽拿起智能手机。
打开的是社交网站“说说呗”。

这是一个她平时用来发布游戏截图和装备获取报告的账号。
个人资料图片上，平时用的虚拟角色正在微笑。

她将手指放在发布栏上。

‘在格兰纳德拉反复刷本时提醒了别人装备问题，结果被封号了。
我可是为了强化红莲逆鳞才在刷的啊，难道还要替那些没装备就来的人操心吗？
运营方，你们只听了举报那一方的话吧？’

读了一遍。
感觉还没说够。

‘而且居然给我穿囚服、戴手铐。
连脸上都贴了号码。
就为个游戏，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

发送出去后，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那些和她一样在反复刷本中受苦的人，应该能理解才对。
对运营方的做法抱有疑问的人，也一定存在。

没过多久，通知来了。

‘脸上贴号码？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吗？’

紧接着，又一条。

‘反复刷本的话，希望队友至少备齐最低限度的装备，这种心情我能理解’

莉泽把脸凑近屏幕。

看吧。
懂的人，果然懂。

‘就是啊。
我们这边能玩的时间也是有限的嘛’

回复发送出去。

然而，在那条回复下面，开始出现了别的话语。

‘就为了那个封号？’

‘你在招募信息里写了“仅限持有者”吗？’

莉泽皱起了眉头。

手指用力地敲击屏幕。

‘不写的话，反复刷本时一般也能明白吧’

那条回复和原始帖子一起被引用了。

通知的数量开始增加。

‘逆鳞不是格兰纳德拉的掉落物吗？
没有的人该去哪里获取啊？’

‘如果想把首次讨伐和反复刷本的条件分开，在招募信息里写明不就好了’

‘处罚重不重，和参加条件的问题，是两回事吧？’

莉泽咬住了嘴唇。

不对。
她想说的不是这个。

效率会下降多少。
红莲逆鳞的掉落率到底有多低。
为此不得不反复重组队伍，有多么麻烦。

刚才那两个人，是理解她的。
如果解释一下，其他人应该也能明白。

‘对方一副“退出就完了”的态度，所以我只是追上去说了几句。
途中还拒绝我的消息，根本不想听我说话嘛’

发送之后，屏幕上的风向变了。

‘被拒绝之后你还追上去？’

‘那个，你被封号的原因不是提醒装备问题吧’

‘对方都离开了，你为什么要追上去呢？’

就连那个最初同意她关于装备说法的账号，也发来了回复。

‘不，追着退出的人跑是不对的。
那一点我可不同意’

莉泽写了回复，又删掉了。

又有通知来了。
即使关掉，屏幕顶端还会叠上新的通知。

被阅读的不仅仅是初始的那条帖子。
她后来补充说明的文字也被一并展示，在陌生人之间传播开来。

其中，还有一些只是觉得有趣而说的风凉话。
每读一条，她的脸就热起来。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智能手机扣在桌上。

但很快，又拿了起来。

回复，更多了。

要是那个孩子没有举报的话。

这么一想，愤怒的方向便确定了。

那个穿着长袍的少女。
一个劲儿道歉，最后拒绝和她说话的人。

那个孩子现在，也像没事人一样在玩吧？

只有自己被关了起来。
不仅如此，在游戏外还被人嘲笑。

至少，这件事必须让她知道，否则自己无法解气。

莉泽开始了与永恒之痕的连接。

◆

城镇里，和平常一样热闹。

路边摊的招揽声。
寻找伙伴的喊声。
在石板路上来来往往的冒险者们。

莉泽穿过有喷泉的广场，朝东门走去。

不久，她在道具店前看到了那件眼熟的长袍。

浅棕色。
她双手抱着一个小袋子，正从店门口走出来。

“……找到了。”

莉泽加快了脚步。

“喂。”

少女抬起了脸。

看到她表情僵硬，莉泽胸中的烦躁更盛。

“你知道因为你的原因，我变成什么样了吗？”

少女重新抱好袋子。

“求你别再纠缠我了。”

她转身。
快步朝街道对面走去。

莉泽追了上去。

“等等。
我的话还没——”

左眼下方，突然热了起来。

临街店铺的窗户里，映出了自己的脸。

脸颊上，一个小小的二维码。
旁边，是熟悉的号码。

封禁ID：0921。

“诶。”

连发出更多声音的时间都没有。

脚下消失了。

没有红色警告提示，也没有等待处理的时间。
在她伸出的手碰到少女之前，街道的景色就被切断了。

膝盖传来坚硬的冲击。

灰色的石头地板。

在试图支撑身体的双手中，短锁链发出了声响。
黑白相间的条纹，映入眼帘。

莉泽屏住了呼吸。

又回到这里了。

“……骗人。”

铁栏杆。
没有窗户的墙壁。
站在外面的，全身铠甲的看守。

墙边有长椅，对面嵌着一块打磨过的金属板。
映在上面的，是跪在地板上、穿着囚服的自己。

视野中央，打开了一条通知。

【检测到再次违规】
【对象：封禁ID:0921】
【违规内容：对已拒绝接触对象进行跟踪】
【违规次数：2次】
【该行为已发警告后再次发生，省略再次警告】
【自动收容：完成】

莉泽盯着显示内容。

“等等。
我还没——”

通知下方，并列着用于判断的履历。

上次的接触拒绝。
来自运营方的警告。
对同一对象的再次接触。
再次拒绝。
之后紧接着的跟踪。

从脸颊上消失的号码，并不是被消除了。
只是自己关闭了通知内容，而如今那些内容又回到了眼前。

莉泽打开了装备栏。

【装备：没收·保管中】

道具栏也是一样。
技能，全部被上了锁。

“我只是想和她谈谈而已……”

看守没有回答。

“是她逃跑了，我追上去而已吧！
我也有想说的话啊，不行吗！”

话还没说完，另一个画面打开了。

【负责运营：诺亚】
【再次违规记录：已确认】
【开始执行追加处分】

没有出现让她止声的通知。

从画面中，传来了沉稳的女性声音。

“莉泽小姐。这次，将把你变为你最不希望成为的样子。”

“……哈？”

【追加处分：外观强制变更】
【对象：角色及装备的外观】
【适用时间：登录状态下的现实时间累计7小时】
【游戏内时间换算：7天】
【变更完成后，解除收容】

莉泽的视线，停在了最后一行。

能出去了。

刚这么想，眼前就映出了自己的全身像。

黑白的囚服。
手铐。
脸颊上的识别信息。

细小的光线，从上方重叠在她身上。

莉泽将双手伸向头部。

明亮卷曲的头发，在指间被染成了黑色。
就连发梢的颜色，也在一瞬间被涂改。

蓬松的卷发散开，向左右两侧分开。
成束的头发自行编织起来，变成两条辫子垂落到胸前。

“这是什么……
停下。”

眼周鲜艳的色彩渐渐褪去。

不仅如此。

在那面镜子般的影像中，眼睛的轮廓也变了。
为了看起来更大而调整的眼型变窄了，眼尾的形状也变柔和了。
原本明亮的瞳孔变成了黑色，睫毛也变短了，不再显眼。

嘴唇上的颜色也消失了。

鼻梁上，传来轻微的触感。

是一副黑框眼镜。

莉泽反射性地用手指去碰。
想摘下来，眼镜却纹丝不动。

【外观已固定】

确认用的影像中，站着一个黑发少女。

没有装饰的辫子。
素颜。
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形状朴素的黑眼睛。

莉泽张着嘴，凝视着。

无论看哪里，都没有她自己选择的那种华丽。
那张本该是为了引人注目而精心修饰的脸，现在看起来格外朴素。

即使扬起眉毛，也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表情。

“还给我。”

声音，还是她自己的。

“这不是我。
我没有选过这个样子！”

那是她反复对比屏幕才决定的发型。
那是她改变颜色和角度确认过无数次的眼睛。

却再也回不去了。

她调出外观变更画面。

【不可使用】

又操作了一次。

【不可使用】

手铐的锁链，急促地响着。

像是要重叠在这声音上，通知继续弹出。

【角色外观变更：完成】
【装备·道具归还：完成】
【开始对装备外观强制应用“凡多”】

囚服被光芒包裹。

黑白相间的条纹消失了，从脖子到脚踝，灰色的布料覆盖了她的身体。

是领子很高、长袖的修道服。
没有光泽的布料从肩膀垂下，宽松的下摆遮住了双腿。
没有刺绣，也没有鲜艳的镶边。
脚上，是一双没有装饰的黑色平底鞋。

两条辫子，垂落在灰色的胸前。

莉泽抓住了衣服的前襟。

“……我的装备呢？”

装备栏里，恢复了熟悉的名字。

平时的外套。
饰品。
红莲逆鳞。

性能也好，强化阶段也好，都没有变。

但是，和确认用的影像中映出的样子联系不起来。

戒指变成了朴素的素圈。
脖子上的装饰品，变成了挂在细绳上的小挂件。

红莲逆鳞原本发出的、像炭火般的光芒也没有了。
挂在胸前的，只是一块暗淡的棕色、简陋的饰品。

切换装备。

装备栏的名字和能力值变了。
但影像中的少女，依然穿着灰色的修道服。

“凡多”。
是一种在保持装备性能的同时，改变外观的功能。

活动时被指定服装是常有的事。
但这次，是运营方强制执行的。

莉泽打开凡多的设置，选择了保存过的服装。

【正在应用运营指定的凡多】
【制裁期间，无法变更或解除】
【可以切换装备】
【装备·技能数据无变更】
【原始外观设置：已保存】

什么也没有被破坏。
什么也没有失去。

尽管如此，她却感觉什么都没被还回来。

接着，左眼下方闪过了光芒。

二维码和号码，瞬间淡淡闪烁了一下。
光芒消失后，印记还留在同一个地方。

封禁ID：0921。
莉泽把脸凑近确认用的雕像。

【识别标识位置：左眼下方】
【已将识别标识切换为本人视角显示】
【不会显示给其他冒险者】
【会在本人的确认画面·镜面显示中反映】

“……只给我自己看吗。”

她用指尖搓了搓左眼下方，印记没有消失。

最后，手腕上的环扣打开了。
锁链化作光粒消散。

莉泽低头看着重获自由的双手。

【外观变更：完成】
【解除收容】
【已解除战斗·技能·通信等临时限制】
【外观固定及本人视角识别标识将持续至追加处分结束为止】

“等等，你是说让我这副样子出去？”

脚下浮现出传送的光芒。

莉泽转向看守者。

“还没结束！
我说了让我恢复原状！”

头盔深处，直到最后也没有看到。

◆

白光消失。

莉泽站在城镇的归还点。

冒险者来来往往。
传来露天摊位的叫卖声。
一队披着华丽斗篷的人从身边经过。

莉泽反射性地低下了头。

灰色的修女服垂到脚踝。
胸前是黑色的双辫和小小的饰物。
装备明明应该已经回来了，但熟悉的华丽感却荡然无存。

QR码和编号不会显示给其他冒险者。
通知是这样说的。

即便如此，每当感觉有视线投向这边，手还是会伸向脸颊。

视野边缘，剩余时间开始流动。

【外观固定：剩余 06:59:59】
【按现实时间换算·仅在登录期间计时】
【可以登出】
【登出期间，制裁时间停止计时】

莉泽呆立原地。

七个小时。

必须保持连接，以这副模样度过。
在这个世界里，相当于七天的时间。

登出睡觉也好，到了第二天早上也好，仅凭这些并不会恢复原状。

眼前，两名冒险者笑着走过。

莉泽握住两条辫子。
拉扯也好，试图解开也好，固定的形状纹丝不动。

她走近商店的橱窗。

黑发少女正瞪着这边。

撅起嘴唇，对面也做出同样的表情。
抬起下巴，镜片后的黑色眼睛便眯了起来。

外表变了，心底的东西却什么都没有变。

竟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太荒唐了。

想找人诉说，于是打开了通信画面。这一次，操作成功了。

好友的名字排列着。

想要向谁解释，手指却停住了。

在留言板上，最初也有人理解自己。
可是，每当我补充些什么，回复的内容就变了。

这次该怎么解释呢。

去见了那个孩子。
又被拒绝了。
刚追上去，就被送回了这里。

只是在脑中排列语句，先前的回复便浮现在眼前。

“对方都已经离开了，你还有什么必要追上去？”

莉泽关掉了通信画面。

◆

她登出过一次。

取下连接设备，立刻伸手去拿智能手机。

留言板的通知还在增加。

打开原帖。
引用自己回复的帖子，又扩散到了另外的人那里。

‘从本人说明来看，连追踪都承认了’

那行字映入眼帘，她关掉了屏幕。

打开输入栏。

‘这次连外表都被擅自改掉了。
这种事——’

打到那里，停住了。

发送的话，会被问发生了什么。
上次处分结束之后，又做了些什么。

感觉回答了之后，又会变成同样的结局。

莉泽删掉了输入的文字。
把手机扣在桌上。

房间里很安静。

待在这里，就不会有人看到那副模样。
脸颊上的编号、眼镜、辫子，都不用去在意。

可是，这段时间里剩余时间不会减少。

看了一眼时钟。

时间几乎没怎么流逝。

莉泽盯着连接设备看了一会儿，然后再次拿了起来。

◆

回到城镇后，剩余时间从登出时的时间点继续开始计时。

莉泽避开人流，走向广场边缘的长椅。

坐了下来。
灰色修女服的裙摆从膝头铺展到脚边。
胸前，被两条辫子夹着的小饰物轻轻摇晃。

打开装备栏，红莲逆鳞还在。
也能挑战格拉纳德拉贡。
能力没有丝毫下降。

即便如此，她还是提不起打开招募列表的兴致。

以这副模样加入队伍。
和别人面对面。

不用担心脸颊上的编号被看到。
但是，这个并非自己选择的模样被别人当作自己的形象来看，这件事本身让她感到厌恶。

莉泽把手指伸向左眼下方，搓了搓脸颊。

暗下来的店铺橱窗里，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黑框眼镜。
黑色瞳孔。
两条辫子。
一直垂到脚边的灰色修女服。

左眼下方，有只有自己才能看到的QR码和编号。

BAN-ID:0921。

在陌生的面孔中，只有那个编号似曾相识。

她从橱窗上移开视线。

这回，视野边缘的剩余时间又映入眼帘。

莉泽欲言又止，抿紧了嘴唇。
紧握着灰色布料的两只手上，已经没有了手铐。

松开抓着布料的手指，触碰到胸前的吊坠。
抬起那枚暗淡的小椭圆，边缘有一道细缝。

指甲伸进去。
盖子发出细微的声响，打开了。

里面收着一张照片。

明亮卷曲的头发。
华丽的眉眼。
穿着心爱的装备，自信地笑着的，原来的莉泽。

呼吸一滞。

照片下方浮现出小小的说明。

【已由运营方设置变更前的角色图像】
【该图像也可以向其他玩家展示】

把这张照片给人看的话，即使对方只认识现在的模样，也能知道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可是，莉泽并不想给任何人看。
用拇指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的头发。
紧挨着旁边，垂着自己如今的黑色辫子。

“……为什么会这样。”

声音在颤抖。
莉泽咬住嘴唇，双手包住吊坠。

想回去。
用照片里的那张脸，那束华丽的头发，像往常一样行走。

制裁时间结束后，就能恢复原状。
设定都有保存。
这点，她是知道的。

即便如此，还是想立刻回去。
必须以这副模样度过剩余的时间，这件事怎么都无法接受。

照片里的自己，明明笑得那么自然。

刚要抬起头，橱窗里映出的眼镜映入眼帘。
随即移开视线。
现在，不想看那边。

远处传来冒险者们的笑声。

莉泽把打开的吊坠拉近胸前。
无法合上盖子，只是低着头，继续凝视着那张小小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