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捣蛋姐妹~智里与穗乃香的星期天~

Trick or Sisters~ともりとほのかの日曜日~
黒ZEMdeepseek-v4-flash
小镇的万圣节庆典。被委任负责综合服务台的“你”面前,出现了镇上无人不知的姐妹角色——智里与穗乃香。五位身着制服的身影消失于白色帐篷另一端,其中还有——。这是一个无法离开岗位,只能拾取细微线索的秋日星期天的故事。
人物

1 朝礼

十月第三个星期天上午七点,灯野中央公园的运动场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夜晚寒意,足以让吐出的气息微微发白。
潮湿泥土的气味与新画上的白线之间,前一天搭建好的帐篷群在低矮的朝阳下,只有屋顶边缘闪着白光。

你一边用手指玩弄着挂在脖子上的员工证件绳,一边混进总部帐篷前的人群里。
搬来这个町才半年,只是在回览板上看到招募,随意报了个名而已。
穿着统一的橙色工作人员外套的町内会的大人们,在各个地方互打招呼“今年也晴天呢”,以熟悉的样子彼此笑着。

(第一次参加的,似乎只有我自己)

正因为大家看起来都很熟练,只有自己一个人感觉脚下轻飘飘的,心里不踏实。

“好的,早上好。请大家集合——”

手持扩音器走到前面的是,在商店街经营电器店的执行委员长久住诚一。
是个头发半百的温和的人,他的声音响起后,嘈杂声顿时平息下来。

“嗯——今天是灯野町内会联合会万圣节庆典,终于到了活动当天。天气预报说全天晴。白天据说会升到二十三度左右,工作人员们也要注意及时补水。”

预计到场人数共计两千五百人,餐车五辆,西点店、酒屋、商店街的出店排成排。
如果有走失儿童就去综合接待处,不舒服的人去救护所——久住一边翻着手上的文件夹,像在逐一确认那样念着。
那综合接待处和救护所两个负责栏里,都写着你的名字。

“还有,运动场东边,灌木丛那里的白色帐篷。那是后台帐篷。无关人员禁止入内。工作人员们,没有事情也请不要靠近。”

不说是什么的后台,也没有人问。
这沉默本身,就像这个町的约定一样。

“最后。今年也有五名本地的高中生来做志愿者。请到前面来。”

像是被掌声推出来一样,制服模样的少女们来到前面。
同样是深蓝色西装外套加方格百褶裙的制服,但穿着方式各自略有不同。

站在最边上高高的马尾女孩,把外套袖子卷到肘部,用不怕生的眼神看大人。
在她旁边一直笑的小个短发女孩,固定刘海的两根黑色发夹在晨光下一闪一闪。
戴着细框眼镜的女孩,用指尖玩弄着垂到肩下的松散辫子,脸上带着些许紧张的表情。

然后剩下的两人,下半张脸都用白色口罩覆盖着。
一人是纤细修长的女孩,长到背中部的黑发在后颈较低的位置绑成一个束。
另一人是五人中个子最矮小的,不到肩膀的短茶色头发,在耳后小小地整理着。

(是感冒吗)

仅从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无法读出两人的表情。

“请多多关照——!”

随着马尾女孩的声音,五人一下子低头。
看似整齐又不整齐的时机,短发女孩像害羞掩饰一样用肘戳了戳旁边的眼镜女孩,大人之间蔓延开小小的笑声。

她们今天要做什么——
久住到最后也没说出口。

掌声停止,人圈慢慢散开,制服的五人凑在一起小声笑着什么。
只有白色口罩的两人,看起来比其他人说话稍微少一点,也许是紧张的原因。

在你开始走向自己岗位的背影身后,某人爆裂般的笑声又一次回荡在早晨的空气里。

2 白色口罩的两人

晨会结束后,运动场一下子忙碌起来。
综合接待处和救护所是并排的两顶帐篷,建在位于后台帐篷所在的东端与运动中央搭建的活动空间之间的入口附近。
并排两张长桌,放置了宣传册、会场地图和走失儿童标识的束。救护所那边则搬进了折叠床、急救箱和装满冷却剂的冷藏箱。

“地图呢,像这样扇形展开的话,容易拿哦。”

在旁边麻利地处理纸堆的是,町内会妇女部老成员的篠原美津子。
似乎从最初的一年就参与这个活动,围裙口袋里不知为何插着一袋喉糖和一把团扇。

“篠原小姐,可以问一件事吗?”
“什么呀?”
“刚才的高中生女孩们,今天要做什么呢?”

美津子的手一瞬间停下,然后爆发出了哼哼的鼻笑声。

“嗯。可以说是带动气氛的角色吧。”
“带动气氛的角色……”
“对。看下去就懂了。”

说完美津子就回到整理地图角落的工作,只剩那个明显是被岔开话题的笑声留在你手上。

长桌的端边放着一个小篮子,里面排列着丙烯钥匙链、徽章和贴纸。
画着的是这个町里人人皆知的两个少女。

一个是,拉文达银色的头发修剪在肩上,修长的姐姐。
发梢渐变成深紫色,头发上带着粉色小花发夹,淡紫色的眼睛微眯着,安静地微笑。
另一个是,明亮的粉色头发长到肩上的娇小妹妹。
脸周围较长的发束翘起,头上戴着白色的小角饰,清澈的天蓝色眼睛看着这边,笑呵呵。

“灯里酱和穗乃香酱。知道吧?”
“嗯,算是吧。车站的指示牌上也有。”
“这个町的孩子啊,都知道的。画那两个孩子的老师,也是这里出身的。”

美津子拿起一个钥匙链,爱惜地对着晨光展示。

“点亮灯的姐姐,和那微光的妹妹。所以叫灯里和穗乃香。真是取得好呢。”
“为了今天,还做了万圣节版的商品吗?”
“呵呵。那是,看了才快乐。”

虽然又被岔开了,但这次的笑法比刚才要开心得多。

不经意抬脸,那“带动气氛的角色”五人正好穿过接待处前面。
五人手上各持一张A4印刷品,时不时停下用眼睛看,再对照地面和远处的帐篷。
马尾女孩用折手指数着什么,眼镜女孩点头,在印刷品的空白处写小字。

“这里,要通行吧。”
“嗯。然后在这里右转。”
“有台阶。喏,这里。”

听到的只是这样的片段。白色口罩的两人,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一样走着。
仿佛,不是用眼睛,而是要用身体记住路线。

五人就这样绕到餐车列后面,走过后在西点店的帐篷前停下,然后又走。
不时忍不住有人爆笑,跟着全员笑,嘣嘤嘣嘤的弹跳声在清冷的早晨空气中传开。

(真是时下的女高中生啊)

虽然类型各不相同,但五人却都可爱,看起来比起在工作,更像是准备文化祭一样,连看着的这边都自然而然地表情放松。

不久后五人前往的,是运动场中央,用三角锥和绳索四角围起的活动空间。
现在还没有人,只是泥土广场的中央,白色口罩的两人并排站着,剩下的三人转到稍远的绳索外侧。

“再右一点——”
“脸,朝这边!”

马尾女孩双手做成扩音器,短发女孩手腕猛地翻转指示方向。
中间的两人明显很害羞,一边耸肩一面觑,却还是做了些什么姿势。

有距离,看不清具体的形状,但并排的两人身高差却不知为何奇妙地留在眼里。
修长的长发黑发女孩,和比她只是稍矮一点的娇小茶发女孩。

两人通过口罩小声商量些什么,挪动位置重新摆姿势。
对面眼镜女孩举起智能手机拍一张,五人立刻聚集到屏幕周围,凑头。

“诶——这个是不是微妙?”
“最好再靠拢一点。”
“好,再来一次!”

笑声之后又是姿势,快门,然后窥视屏幕的五个头。
这个互动,重复了三遍、四遍。

那光景似乎要联系起什么,但你没有深入追究,回到了宣传册的束。
不久后五人似乎终于满意了,离开活动空间。
她们再次绕会场一圈后最后前往的,是运动场东端、灌木丛阴影中建成的、用白色布料四边围起的大帐篷。
入口挂着“无关人员禁止入内”的牌子。

五个制服背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白色布料缝隙中,最后进入的小女孩的茶色头发轻轻摆动后消失了。

3 白色帐篷

从那以后一段时间,白色帐篷周围人的进出不绝。
穿着工作人员外套的大人抱着大纸箱进去,过一会儿另一个大人推着空手扳车出来。
制服马尾女孩从布料缝隙探头,像寻找什么一样四处打量,又马上缩回去。
运进去的是蓝色冷藏箱,以及像服装箱一样的黑色树脂大箱。

但里面一次也没看到过,每次布料掀开时,里面还挂着一层隔离布料。
真是彻底,我想着。
偶尔从布料对面漏出笑声,但听不到具体谈什么,只能感觉很欢乐。

“在意了?”

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的美津子,抱着宣传册束,机灵地笑。

“……一点点。”
“是吧。但那里可不行。连我也进不去。”
“篠原小姐也是吗?”
“对。那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更多的,仍然是什么也不告诉。

刚过九点时,五人一起从帐篷出来。
与晨会时完全没变的制服姿态,白色口罩的两人也是刚才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跑向总部帐篷,抱着各色气球束回来。
五人把橙色、黑色、紫色的万圣节颜色气球绑到入口大门时,短发女孩伸了手也够不着的那个高度,马尾女孩轻易接了。
长发黑发女孩用细手指仔细重新系着要松开的结。

然后,上午十点。

“现在开始,举办灯野町内会联合会万圣节庆典!”

场内广播同时,大门对面等待的人群一下子流入进来。
女巫帽子、黑猫耳朵、覆盖床单的小幽灵。
提着南瓜桶的孩子欢呼奔跑,综合接待处转眼间变成了战场。

“对不起,厕所在哪里?”
“餐车那边,可丽饼的那儿。”
“能帮这孩子挂上走失儿童标识吗?”

用手指指着地图,写上走失儿童标识的名字,笑着点头。
在这样周而复始的间隙里,时钟的指针依旧无情地走着。

10点半,你无意间从人群缝隙望向东端,正好看见五道制服的背影,再一次消失在白色帐篷里。

(又来了。)
(开场才过了三十分钟啊。)

你的手只停了一瞬。
早上的踩点、在活动区练习摆姿势、又被交替着搬进来的大箱子。
那些零散的碎片还未成形,就在脑海一角发出细小的声响。

“不好意思——请问气球在哪里领呀?”

你被眼前的声音唤回,重新堆起笑容。
距离11点还有30分钟。
那30分钟,感觉格外漫长。


11点差5分,仿佛掐准了咨询处队伍终于断开的瞬间,白色帐篷的布帘从内侧被轻轻掀起。

最先出来的是三个女生:扎马尾辫的、短发波波头的,还有戴眼镜的。
三人在帐篷前停下脚步,各自朝不同方向迅速扫视:人流、脚下的高低差、附近跑来跑去的孩子们的位置。
戴眼镜的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轻轻点头。马尾辫女孩朝帐篷里挥了挥手。

那大概就是信号。白色布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像弹跳着冲出来的,是一抹让人眼前一亮的粉色。
垂到肩上的亮粉色头发轻轻晃动,脸侧较长的发束随之轻盈飘舞。头顶上,一对让人联想到小恶魔角的白色弧线装饰,在阳光下光滑地一闪。
以黑色和橙色为主调的泡泡袖连衣裙,裙摆蓬松展开;腰间挂着一个南瓜形小包,手里提着一只橙色杰克南瓜灯小桶。

在她身后,另一个女孩一步一停地确认着脚下,缓缓走了出来。
齐肩剪齐的薰衣草银色波波头,越往发梢越融入深紫色。刘海别着粉色小花发夹的旁边,还斜斜地扣着一顶小到仿佛能放进掌心的黑色魔女帽。
黑红配色的背心搭配同色系迷你裙,从大臂到指尖都被黑色长臂套包裹着的手里,挎着一只黑色藤编篮子。

穗乃花,和灯里。
早上在咨询处篮子里看到过、车站观光导览牌上也有、市宣传杂志封面上也有、商店街挂旗上也有——这座小镇的姐妹俩。
一直只在画中见过的两个人,此刻正走在眼前的地面上。

“——是穗乃花酱!”

最先发现的是个戴着黑猫耳朵的女孩。
尖亮的嗓音像魔法咒语一样扩散开去,四下里响起喊声。

“灯里酱也在!”
“是真人!?”
“妈妈,妈妈,是穗乃花酱!”

转眼间孩子们围成了圈,大人们齐刷刷举起手机。
运动场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换了一种颜色。

(所谓炒热气氛的角色……原来是这么回事。)

姐妹俩的左右和身后,三名穿制服的女生紧紧跟着。
孩子们围得太近时,马尾辫女孩会不经意地张开手臂,拉开一段距离;波波头女孩则蹲到小孩子的视线高度,笑着对她说“要排队哦”。
戴眼镜的女孩紧跟在姐妹俩身后,一刻不停地留意着脚下和四周。

(那两个戴着白色口罩的人呢……)
明明三个人都在这里,却唯独看不到那两个人的身影。
你把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念头,连同下一个问询一起,藏进胸口深处。

姐妹俩的行经路线刚好经过咨询处正前方。
她们被孩子们簇拥着慢慢走近,距离你不到一张长条桌。

首先让你吃惊的,是她们的脸竟然那么小。
这和那种只有脑袋鼓鼓囊囊的人偶装完全不同,身材怎么看都是真女孩的身材。一张仿佛从动漫插画里直接走出来的脸,和人类少女一样大小,长在人类少女一样的脖子上。
靠近了看,两人长相的不同也越发清楚。

灯里的面容,下颌线条优美纤细,眼型微微偏长,配上一双淡紫色的大眼睛。
长睫毛的影子柔和地笼在眼眸上方,小巧的鼻子,加上唇角只稍稍上扬的嘴唇,让她明明在笑,神情却总有一种安静而成熟的韵味。
每当薰衣草银色的刘海在眉梢轻轻晃动,那枚小花发夹便若隐若现。

穗乃花的脸比灯里圆了一圈。
水蓝色的大眼睛从刘海下,带着一丝矜持似的朝你仰视过来,眼尾的粉色眼线利落地上挑。
嘴角维持着小小微笑的弧度,粉色头发在肩头向内卷翘,脸侧的长发束每走一步都会像拂过脸颊般轻轻摆动。

服饰凑近了看,也同样精细得让人惊讶。
穗乃花的连衣裙,黑色衣身配橙色泡泡袖,领口是白色荷叶边,袖口和裙摆周围绣着一圈小南瓜,腰后还摇着一个大大的橙色蝴蝶结。
灯里的背心是黑底红边,胸前系着红色丝带领结,后背则大胆地开到肩胛骨附近。
红黑格纹的百褶裙下,双腿穿着直到膝上的黑色过膝袜;一直包到指尖的黑色臂套,更把她的每一根手指都衬得纤细修长。

包裹着两人手臂、双腿和手背的,是一层薄薄的肤色面料。
这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颜色均匀,和人类的皮肤不一样。在手肘、膝盖的内侧,聚着弹性布料特有的细密褶皱。

灯里淡紫色的眼眸,忽然转向这边。
那颜色水润、深邃、像是能把人吸进去,可眼睛深处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紫色。

穗乃花在一个孩子面前停住,一下子蹲了下去。
水蓝色的眼睛保持着笑弯的形状,丝毫不动。她从桶里取出一块独立包装的曲奇,用双手递出去时,接过曲奇的男孩脸刷地亮了起来。

没有声音。
被人说“谢谢”,穗乃花就双手在胸前合掌、歪头;被人说“好可爱!”,她就用双手包住脸颊,像害羞似的左右晃着身体。
明明一切都只是动作和手势,却不可思议地让人仿佛能听见她的话。

开场十五分钟后,两人的举止开始显出各自鲜明的个性。

穗乃花就是特别爱动。
被孩子喊到名字,她就原地转一圈再挥手;被夸奖,就把双手贴在脸颊上、耸耸肩,连身体一起轻轻地扭动。
递点心时必定蹲下来,把脸放到和对方视线一样的高度;被要求击掌时,她会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伸手去和对方击掌。
就好像在用整个小小的身体,表达“好开心”。

灯里因为动作少,每一个举止反而都显得格外仔细。
挥手时,只从手肘以下慢慢左右摆动;递点心时,她把藤篮抱在一侧臂弯里,用另一只手挑出一块,微微歪着头递过去。
当穗乃花被孩子们围住时,她会退后一步,像真正的姐姐一样守望着她,也不忘偶尔轻轻把手搭在玩得太欢的穗乃花肩上。

点灯的姐姐,和那缕微光的妹妹。
早晨美津子告诉你的名字由来,忽然浮上脑海。
在孩子们的圆圈中央,穗乃花像一盏小小的灯火,把笑容一个接一个点亮;而为了让那灯火不熄灭,灯里从一步之后静静地守望着。
仿佛画中两人的关系,正原封不动地在眼前上演。

临近开场二十分钟时,有什么开始一点点变化。
穗乃花蹦跳的次数明显变少,蹲下到站起之间,开始出现极短暂的停顿。
灯里也时不时把下巴抬起几度,还不至于到仰望天空的程度。

不知何时,戴眼镜的女孩手里握起了一把团扇。
她绕到姐妹俩身后,在孩子们看不到的角度,从下往上朝她们脖颈处轻轻扇着风。
动作自然得几乎不会被察觉。

(很热吧。)

这秋日天气,对在外面的人来说,脱掉一件外套正合适,非常舒服。
可是那身装扮里面是什么样子,你完全无法想象。

“喂,灯里酱。”

一个站在灯里面前、约莫五岁的男孩,一脸认真地仰头看她。

“里面,有人吗?”

周围的大人们一瞬间屏住呼吸。灯里缓缓摇了摇头。
然后,把被黑色臂套包裹的食指,轻轻贴到自己的唇边。
面对这“嘘——”的无言秘密暗号,男孩愣了一下,随后不知为何满足地用力点了点头。大人们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然后,开场二十五分钟。
就在要转移到活动区之前,穗乃花有一瞬间转过身去。
她背对着孩子们,双手贴到脸的两侧,做了一个像是稍稍调整面具位置的动作——只有短短两三秒。
随即又转回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举起小桶。

那一瞬间,你觉得自己看见了。
那张脸的内侧,有人。
有人用双手撑着那张小小的脸,调整呼吸,然后,又重新变回穗乃花。

“那么,久等啦!灯里酱和穗乃花酱的拍照时间到了!”

场内广播响起,人们向活动区四周围拢。
在围绳内侧并排站好的姐妹俩中,灯里一手叉腰,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微微歪头。
穗乃花双手把南瓜小包高高举起,一条腿向后俏皮地一翘。
无数手机一齐举起,咔嚓、咔嚓,快门声像雨一般落下。

你无法离开岗位,只能站在长条桌后尽力踮起脚尖,从人群缝隙中追着两人的身影。
穗乃花摆好姿势后纹丝不动地定住,小小身躯的腹部位置,大幅鼓起、缩回,又鼓起。
那起伏又深又快,连远处都能看出来,可她的笑容一毫米都没变。

五分钟的拍照时间结束,姐妹俩沿着来路往回走。
再次经过咨询处门前时,你看见穗乃花一边朝孩子们挥手,一边走着,肩膀时不时大幅度上下起伏。
白色帐篷的布帘被掀开,两人的身影被吸了进去,三名穿制服的女生随后跟上,布帘合拢。

布帘合拢之后,你仍对着那片白色发了一会儿呆。
刚才还站在那里的两人的身影、孩子们的欢呼、快门的声音,一下子全都悄然退去,运动场上只留下往常的嘈杂。

(她们在那里面,现在怎么样了呢。)

每当想起穗乃花腹部那剧烈的起伏,以及她转身去调整面具的那一瞬间,你心里某个地方就紧紧一缩。

“呐,很可爱吧?”

美津子一边用团扇给自己扇着风,一边说。

“嗯……吓到了。真的和画里一模一样。”
“对吧。那两个孩子一出来,会场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美津子眯起眼睛,望向白色帐篷。她的侧脸上,隐隐透出一丝骄傲。
而且在那神色里,似乎还掺着一丁点担心。


12点刚过,午间的咨询处里,收到失物比询问还多。
一只孤零零的小手套、一个南瓜钥匙扣、不知是谁的魔女帽子。
你正整理着摆有这些东西的箱子时,视野边缘,东边那块白色布帘动了。
布帘关闭了大约三十分钟后,五个人一起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拿着塑料瓶,戴着口罩的人对着脸吹着手柄扇子,肩并着肩互相说着什么笑着。
然后就这样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

马尾辫女孩双手撑在充当柜台的长桌上,剩下的四个人排在后面。
白色口罩的那两个人也在那里。

“请问帐篷里用的循环风扇,在哪里可以借到吗?里面稍微有点闷……”
“循环风扇……请稍等一下。”
你用手指顺着文件夹里的备品清单寻找着。

“后面的本部帐篷里应该有备用的。跟委员会的人说的话应该能借到。”
“真的吗!太好了。”
马尾辫女孩回头,和四个人对视了一下,做了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

就在那时,你注意到了。
隔着一张长桌的距离看到的白色口罩的两人,眉睫都没有做过任何修饰。
是素颜。
其他三个人明明有微微上了色的眼皮和向上卷翘的睫毛。
虽然早上开会时因为距离远而没有发现,但正值在意打扮年纪的女孩子,怎么偏偏在这么多人聚集的日子里……
还不止这些。
长发黑发女孩的刘海微微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头上,早上还整洁地梳在低处的马尾微微松散开来,几缕黑发散落在脖颈上。
旁边身材娇小的女孩,在耳后拢起的棕色发梢也四处翘着。

无需外套的,十月里温和的中午。
只是在帐篷里休息了一小会儿。
——真的吗?
内心深处,某种微小的东西“咚”地一声作响。
(难道说)

明明不打算确认,回过神来嘴却先动了起来。
“辛苦了。加油啊。”
这句话是对白色口罩的两人说的,两人一瞬间露出略显茫然的眼神,互相看了看对方的脸。
替代被口罩遮住的嘴角,两人的眼角松缓了下来。
“好的,谢谢您。”
“我很开心。”

长发黑发的女孩用沉静温柔的声音,娇小女孩带着羞涩般地回答,两人一起轻轻地点头鞠躬。
那是一种看似害羞,却又有些自豪的点头示意。

五人齐声说着“非常感谢——!”,向着本部帐篷跑去。
在旁边补充地图的美津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浮现出笑意。

“……篠原小姐。”
“什么事?”
“不,没什么。”
“是吗。”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但你的那句“难道说”,确实向前推进了半步。

吃完午饭的五个人,拿着垃圾袋开始在会场里巡视。
他们捡起掉落在餐车周围的纸皿,擦拭长椅,一发现四处寻找父母的孩子,就会带他们到信息中心来。
白色口罩的两人虽然比其他三人说话稍微少一些,但时而眯起眼睛微笑的侧脸,看起来很愉快。

十二点半,以抱着一副很珍惜的样子抱循环风扇箱子的马尾辫女孩为首,五人再次消失在了白色帐篷之中。
直到长长的黑发和棕色的发髻消失在布帘的另一侧,你的目光一直在追逐着她们的背影。

(辛苦了。加油啊。)
(那句话,究竟是向着谁说的呢?)
(是向着穿着制服的那两人?还是说——)
在得出答案之前,下一个咨询者来到了长桌前。

6 温暖的手

下午一点,太阳正处在最高的位置。
万里无云的天空中降下的阳光将操场上的泥土晒得发白,站在阳光下,连罩衫后背都渐渐温热起来。
餐车前排起了长队,刨冰的旗帜比早上飘扬得更加得意了。

第二次登场,也是同样的步骤。
穿着制服的三个人先出来确认周围情况,发出信号后,白色布帘掀开,帆乃香和灯里出现了。
等候着的孩子们的欢呼声比第一次还要大,或许是上午的传闻传开了,人群的圈子扩大了一倍。
帆乃香的脚步虽然依旧轻盈,但弹跳的次数从一开始就很少。
灯里也在向孩子们挥手的同时,时不时地微微抬起下巴。
在登场后还没过多久的时候。

就在这时,信息中心这里被带来了一位小客人。
“是走失的孩子,麻烦您了!”
被附近摊位的工作人员牵着带来的是个大约四岁的女孩。
穿着小小的尖帽子加紫色斗篷的魔女装扮,握着带有星星玩具魔杖,大眼睛里哗哗地流着眼泪。
“妈妈……妈妈,不在了……”

你蹲下来与她视线齐平,问名字写在走丢卡片上。
美津子立刻用无线联系了本部,场内广播也播报了,但过了五分钟母亲也没有出现。
女孩的哭声每次哽咽都变得更大,对你递出的糖果也只是摇头。
就在快要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姐妹俩从信息中心前经过。
最先注意到的是短发女孩,她对比了哭泣的女孩和一脸为难的你的表情,然后轻轻触碰了帆乃香的手臂,在耳边简短地说了些什么。
帆乃香看向这边。

摇着粉色头发走近,在女孩面前咚的一声蹲下,视线正好对齐了同样的高度。
近距离看帆乃香,显得比想象中要小得多。
蹲下的后背弯到了和四岁女孩几乎无异的高度,连衣裙的裙摆在地面上轻柔地铺开。
从橘色泡泡袖伸出的手臂很细,被肤色布料包裹的指尖像是在犹豫是否要触碰孩子的脸颊,在虚空中微微停顿。
头上白色的角饰在阳光下闪着光泽。
没有声音。

帆乃香微微歪头,伸出手,在即将触及又未触及的柔和距离,做出了像是要包住女孩脸颊的动作。
嗝的一声,女孩的哭声停止了。
帆乃香接着把手放在自己胸前,然后指向女孩,最后用双手做了一个心形的形状给她看。
没关系,我在这里哦。
这样的意思,比话语更清晰地传达了过来。

从身后悄悄走近的灯里,从黑色藤筐里选出了最大的棒棒糖,弯腰递给女孩。
女孩用濡湿的眼睛看着它,然后,小心翼翼地接过。
“……谢谢。”

帆乃香重重地点头,女孩用没拿棒棒糖的另一只手轻轻伸向帆乃香。
帆乃香用那双肤色的双手轻柔地包裹住那只小手。
“帆乃香的手,好暖和呢。”

听到笑着这样说的女孩的话,你不由得看向帆乃香的脸。
与仍旧微笑着的天蓝色眼睛相反,她的肩膀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小幅地、有规律地上下起伏着,下巴微微上扬着。
不知何时绕到身后的眼镜女孩,正在用团扇给帆乃香的脖颈轻轻送风。

23度的,在阳光下的泥土上触碰到的,温暖的手。

“小美!”
拨开人墙的年轻母亲跑进来,女孩像被弹开似的转身,跳进了她的怀抱。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就稍微没看住……”
对屡次点头道歉的母亲,你和美津子笑着摆手。
母亲也对姐妹俩深深鞠躬,帆乃香双手大举摆动回应,女孩被母亲抱着,用握着魔杖和棒棒糖的手,不停地挥手。

帆乃香缓缓站起的动作,比早上要慎重得多。
像是用手在膝盖上支撑着停顿了一下再起身,看着她和灯里并排回到打招呼的人群中的背影时,你察觉到了。
帆乃香的步幅,明显比早上要窄。

开始过了15分钟左右,在活动空间前,灯里停了下来。
她用黑色臂套的指尖向身边的马尾辫女孩稍稍招手示意,然后把脸凑到弯腰的她耳边。
只是短短几秒的事。
不知道传达了些什么。
不是能听见声音的距离,即使能听见,那也肯定不是你该听的话吧。
马尾辫女孩微微点头,立刻走到短发女孩和眼镜女孩那里耳语了几句,三人的表情一瞬间严峻了起来。

“那么,以下是灯里小姐和帆乃香小姐的摄影时间!”
场内广播比预定时间稍微早了一些。
在绳内侧并排的姐妹俩,是和早上一样的姿势,和早上一样的笑容。
但是,静止的两人腹部,都明显到远看就能看出的程度,大幅地鼓起又缩小。

摄影时间比预定稍早结束了。
在被三个制服人员包围着回到帐篷的姐妹俩中,经过信息中心前的帆乃香的脚步,稍微有点沉重。
即便如此,直到消失在白色布帘对面的最后一刻,帆乃香一直向孩子们挥舞着手。

第二次布帘关闭。
灯里的耳语、提早结束的摄影时间、以及帆乃香变窄的步幅。
(没事吗,她们?)
无声嘀咕的时候,意识到长桌上有一个小小的遗忘物品。
似乎是刚才女孩的魔杖尖端脱落的,一个小小的银色星形装饰。
你轻轻把它拾起,放在了失物箱的最上面。
如果那个孩子回来取的话,或许还能再让你多听一点帆乃香的事情。

7 阴凉处的长椅

第二次,花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才从帐篷里出来。
过了下午一点半白色布帘依旧关闭着,你多次对比信息中心的时钟和东边的角落。
刚过下午一点五十分,布帘才终于掀开。

出来的五个人,比第一次安静。
虽然有笑声,但总觉得很小。
五个人在操场一端的巨大榉树树荫下的长椅上肩并肩坐下,轮流喝着同一条运动饮料。
白色口罩的两人,似乎稍微挪开了一点口罩,从那缝隙间悄悄喝着。

“来了来了,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从救护所深处,走出了一位穿着白色Polo衫披着工作人员罩衫的女性。
是自下午起就一直在救护所帮忙的护士志愿者,村濑佳代。
佳代从冷藏箱里取出几个保鲜剂用毛巾包裹后,走向了长椅上那五人。

“给,这些。脖子和腋下哦。”
“哇,谢谢您!”
“接下来是最后一次了吧。别太勉强自己哦。”
这样的对话,乘风断续地传来。
马尾辫女孩将收到的保鲜剂逐个递给白色口罩的两人,两人将其贴在脖颈处,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回来的佳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耸耸肩。
“虽然年轻,但可不能掉以轻心呢。特别是像今天这样的日子。”
“像今天这样的日子吗?不是挺凉快的吗?”
“对于待在外面的人来说,是这样呢。”
在你反问之前,佳代向着白色帐篷瞥了一眼。
“那种装扮啊,是从头顶到脚尖全部覆盖着的吧。风穿不过去,自己吐出的呼吸也闷在里面。内部会比外面热得多。特别是像今天这样阳光暖融融的日子。”
“……"
“去年啊,结束后也有孩子出现了轻度中暑症状。所以今年,我们这边也绷紧了神经呢。”
说着重新数起保鲜剂的佳代的手的动作,无论怎么看都是沉静而熟练的。
你再次看向长椅的方向。
两个戴着白色口罩的人,将冷包贴在脖颈上,闭着眼睛。
即便是在舒适的23度秋日下午,在同样的这片天空下,也许存在着截然不同的气候。

两点半,五个人从长椅上站起来。
在走向白色帐篷的五人背影中,你不知不觉地用目光追寻着那个长黑发的孩子和最矮小的孩子的脚步。


下午三点,太阳不知何时已向西倾斜,落在运动场上的影子开始一点点变长。
在既不同于早晨的寒冷也不同于中午的耀眼、带着淡淡金色的柔和光线中,最后一次出场的时间到了。

穿着制服的三个人手里从一开始就握着团扇。
随着信号,白色布料被掀开,穗乃香和灯里出现了。

两人的动作比早晨沉稳了许多。
起初的生涩已经消失,面向孩子们的手势中也出现了某种从容,但唯有每一步都确认脚下路况的谨慎始终未变。
灯里走着走着,有时会连同脸庞一同低下头,确认地面的凹凸后,才迈出下一步。
每当停下时,两人的肩膀便静静地上下起伏,这从帐篷的影子还几乎没有延伸开来的那刻起便已如此。

出场不久,姐妹俩经过救护所前时,美津子从长桌后探出身来。

“喂,可以打扰一下吗?”

被叫住的是马尾辫的孩子。

“救护所里呢,现在有正在休息的孩子和老人。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让灯里酱和穗乃香酱帮忙分发点糖果和水呢?”

马尾辫的孩子回头,灯里和穗乃香面面相觑。
穗乃香歪起小脑袋,灯里则微微耸肩,大概是因为对突发事件感到困惑吧。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穗乃香双手在胸前合拢,可爱地点点头,灯里也紧随其后,轻轻点头一次。

“好——呀。那么,打扰啦——”

在马尾辫孩子明快的嗓音中,救护所深处的佳代迅速站起身来。

“注意脚下哦。这儿,有点台阶呢。”

蹲在入口处的佳代,用手掌一一指给她看地面与垫子的边界。
蓝色塑料片上铺着的垫子细微的接缝、折叠床的脚,以及一条在地板上延伸的延长线。

“这儿,是电线哦。跨过去吧。……对,很棒。”

你慌忙按住入口的帘幕,将其大大敞开。
仿佛要确认佳代手指示的地方,穗乃香小心翼翼地将脚踩上垫子,接着是灯里,最后穿着制服的三个人紧贴着一起进来。

在救护所里休息的有三个人:
一个大约五岁的男孩,摔倒蹭伤了膝盖,抱着贴了创可贴的膝盖坐在折叠椅上哭哭啼啼的,以及一对被阳光晒得有点累而稍事休息的老夫妇。

“哎呀呀,真是啊。”

不顾瞪大了眼睛的老妇人,穗乃香蹲到男孩面前,双手递出从桶里拿出的饼干。
接着指着膝盖上的创可贴,又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仿佛在说:疼了吧,已经没事啦。
男孩的眼泪,渐渐收了回去。

灯里走向老夫妇,双手接过佳代递来的纸杯水,一杯杯仔细地递过去。
接过水的老妇人感慨地眯起眼睛。

“哎呀……简直像真的呢。你说是吧,老头子?”
“嗯。做得真好。”

满是皱纹的老人的手轻轻触碰灯里的手,灯里深深地、缓缓地鞠躬。

你依然按住入口的帘幕,注视着这一幕。
这是今天最近的距离,伸手就能触及。
当然没有触碰,但如此近距离地看到这两人,还是第一次。

真的,做得非常精巧。
灯里的薰衣草银色的头发,连每一根发束都被精心整理,朝向发梢的紫色渐变在帐篷里柔和的光线中湿润地融为一体。
刘海上的小花发夹,近看时连花瓣的每一片都施以精细的色彩,陶瓷般光滑的面颊上,浮现着嘴角微微上扬的沉静微笑。
淡紫色的眼眸,越是靠近观看就越是深邃有光泽,而且,尽管距离近到仿佛气息都会拂上,其深处却看不见任何东西。

穗乃香的天蓝色眼眸也是一样。
被粉色眼线勾勒出轮廓的大眼睛,近距离看时仿佛真的蕴含着光芒,白色的角饰平滑的曲线,以及粉色头发蓬松的质感,一切都可爱无比。
插画中的两人,就这样,就在此处。

视线落向灯里的脖颈处。
口罩与脖子交界处几乎没有缝隙,从脸部轮廓到脖颈,仿佛平滑地连为一体。

(是在哪里呼吸的呢?)

嘴边和鼻端,都看不到类似孔洞的东西。
在那张小小的脸庞内侧,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灯里像歪起头一样侧过脸时,耳朵下方附近。
从头发间隙中,可以看到口罩前后合在一起的细小接缝笔直向下延伸到脖颈。
在那前方,在硬质边缘和肤色布料之间,有一条细如影子般的缝隙,需仔细辨认才能察觉。
或许,就是这里也说不定。

这时,灯里转向老夫妇那边,后背朝向这里。
敞开的背背间的背,肩胛骨之间附近。
大概是因为刚才向老夫妇深深鞠躬时偏移了吧,背背的边缘稍稍偏向一侧,从下面露出的肤色布料上,有一条细线纵向延伸。
是拉链。

看到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沉入心底。
里面,有人在。
因为是角色扮演服装,这是理所当然的,明明早就知道,但这个理所当然却第一次以确切的形态出现在你眼前。
在这片肤色布料对面,是一个带着体温的活生生的人。

然后,在拉链旁边。
比脖颈根部稍低一点的位置,在肤色布料深处,隐约透着什么东西。
仔细一看,那是如同细丝束在一起的黑色影子,大约一根手指粗细,沿着布料内侧延伸了仅仅数厘米。

——是头发。
束起的黑色头发,透过因汗水而紧贴的布料,微微隐约可见。

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今天早晨集会的场景。
穿着白色口罩、身材纤细修长的孩子。
那个孩子,将长达背中部的黑发在后颈较低位置绑成一个辫,在中午,在咨询所前,散乱的发梢散落在脖颈上。

(……是那个孩子吗?)

灯里的后背立刻转向别处,黑色影子被背背的阴影遮住看不见了。
你将视线移向旁边。

给男孩递完饼干的穗乃香,回到了灯里身边。
比较并排的两人,穗乃香稍稍矮一些,肩宽和手臂也各各小一圈,泡泡袖的连衣裙柔软地包裹着她那娇小的身躯。
那样的身高和纤巧,似乎正好与五人中最矮小的那个孩子——在耳后把棕色头发小小地绑在一起的另一个白色口罩的身影——重合。
明明没有任何确认的方法,却自然而然地如此觉得。

“好了,我们差不多该回去啦——”

马尾辫孩子的呼唤声让你猛然回过神来。
佳代再次向走向入口的姐妹俩指出台阶和电线,两人像来时一样,小心翼翼确认脚下,走了出去。
在入口处回头看的穗乃香向坐在折叠椅上的男孩轻轻挥手,男孩则握着饼干,双手大力挥回。

(真是好孩子啊)

放下帘幕时如此想道,这究竟是指灯里和穗乃香,还是指她们内部的某人呢。
连自己也不太清楚。

开始超过二十分钟,当绳索桩的影子开始向脚下拉长时,在活动空间的绳索边上,它发生了。
一边向孩子们挥手一边行走的灯里的脚,被绳索桩旁的小段差绊倒,纤细的身体摇摇倾斜。

一声“啊”刚出口的瞬间,旁边的短发孩子迅速支撑住了灯里的手臂。
快到周围的孩子甚至都没察觉,只是一瞬间的敏捷。
灯里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重新稳住姿势,向孩子们轻轻挥手。
笑容,丝毫未变。

那之后,救护所入口处,喘着气的眼镜孩子带着辫子跳动着跑进来。

“不好意思!请问有冷包和口服补水液吗?想放在帐篷里……回去后立刻能用的那种。”
“有哦。稍等一下。”

佳代打开冷藏箱,你则迅速从架子上取出两瓶口服补水液的塑料瓶。

“这两瓶够吗?”
“是的,够了。非常感谢!”

眼镜孩子把它抱在胸前,低头鞠躬,然后又跑回姐妹那边。
你所能做的,只是递出那些东西。
不能进入辅助帐篷,也不能触动人偶装,更不允许长时间离开岗位。

“没关系的。”

一边关上冷藏箱盖子,佳代一边说。

“那些孩子,很清楚自己的极限。清楚,而且能好好对周围说出来的孩子。所以没事的。”

那声音中,包含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确信。

“那么让大家久等了!今天是最后的,灯里酱和穗乃香酱的摄影时间!”

随着最后一段广播,活动空间周围聚集起今天最多的人群。
斜向的西日照射着在绳索内侧并排的姐妹,薰衣草银色的头发透出金色光芒闪烁,粉色头发发梢则镶上了橙色边。

灯里一只手放在腰间,另一只手指尖贴近嘴角,歪起小脑袋。
穗乃香双手高举南瓜的小围腰,向后弹跳抬起一只脚。
在相机快门音齐出的同时,也夹杂着“看这边——”的声音。

静止的两人腹部大幅鼓胀收缩,肩的上下也与之重叠。
尽管如此,两人直到最后都一直在笑着。
从远处,灯里背上的那个小影子已经看不见了,但你总是不由想起在救护所看到的东西。

五分钟的摄影时间结束,盛大的掌声扩散在整个运动场。
被三名制服人员环绕的姐妹,在撤离路线上最后经过咨询所前时,穗乃香忽然回头。

不是向孩子,而是向咨询所,向着你。
用和早晨面向孩子们时同样的、双手一起的大幅度手势,穗乃香在挥手。

不知不觉,你也在挥手回应。
目睹此景的穗乃香转身向前,与灯里并肩走去。
白色帐篷的布料被掀开,两人的身影被吸进去,三名制服人员随后跟上,白色布料便静静地闭合了。

即使布料闭合了,举起的手掌,依然悬浮在空中。
缓缓放下手臂,指尖竟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西日的温度。

(最后,向我挥手了。)

是对白天交谈的那短话的答复,还是对在救护所按住帘幕的微薄感谢,抑或仅仅是眼神相遇了呢。
确认的方法依然没有,但胸中点燃的小灯,暂时不会熄灭。


下午四点。

“本日的灯野町内会联合会万圣节庆典,至此结束。感谢各位到场,衷心致谢。”
閉場的廣播響起,操場上慢慢充滿收拾東西的聲音。
拔帳篷營釘的聲音、摺疊長桌的聲音、切斷氣球繩子的乾澀聲響。
西邊的天空開始染上橘色,與早晨相同的寒意,一點一點從腳邊蔓延回來。

在把失物招領箱送回本部之前,你窺看了箱子一次。
箱子最上頭,是一個銀色的小星星裝飾。
那個女孩終究沒有來拿,但即便如此,她的掌心裡,一定還留著穂乃香的溫度。
把箱子送回本部,數了剩下的迷路小孩名牌,將服務台的看板卸下。
在那之間,目光還是忍不住飄向東邊,白色的帳篷仍然緊閉著。
過了四點二十分,布幕終於被掀開。

五個人,一起走了出來。
肩並著肩,手臂交纏,每當有人說了什麼,就皺著一張臉笑成一團。五個人的制服,看起來比早晨稍微疲憊了一些。
西裝外套的衣領歪了、裙子的褶線亂了,兩個戴白色口罩的人,瀏海看起來似乎還帶著一點濕氣。
五個人就這樣朝服務台走了過來。

「辛苦了——!」
「循環扇,非常感謝!我們已經好好還回本部了!」
「真的幫了大忙——」
「裡面變得超涼的喔」

聲音疊在一起,已經分不清誰說了什麼。
五個人七嘴八舌地在長桌前一字排開,眼前收拾到一半的桌角,還留著一個裝有ともり與穂乃香壓克力吊飾、胸章、貼紙的周邊商品籃子。

「啊,吊飾還有耶!」

短鮑伯髮的女孩出聲,五個人湊向籃子。
伸手的,是最嬌小、戴白色口罩的女孩。
她拿起的,是薰衣草銀色頭髮的,ともりの吊飾。

「這個,我要買」

(……咦)

花了一整天堆疊起來的東西,在你心中搖搖晃晃。
ともり背後的黑色影子也好、並排時的身高差也好,難道全都是自己想太多了嗎。

「咦,妳選那個啊」

眼鏡女孩意外地笑著,嬌小的女孩稍微有些害羞地垂下目光。
在口罩之上,眼尾柔和地鬆開。

「因為」

她小心翼翼地用雙手包住吊飾。

「我一直,都在旁邊看著嘛」

那句話讓馬尾女孩笑了出來,短鮑伯髮的女孩說著「那是什麼意思——」撞了撞她的肩膀,五個人的笑聲在夕暮中迸開。
在那之中,只有長黑髮的女孩一句話也沒說。
默默伸手探向籃子的她,拿起來的是,粉紅色的頭髮與水藍色眼眸的,穂乃香的吊飾。

「……那麼,我選這個」

小小聲的,只有這樣。
一直在旁邊看著。
彼此,都在看著自己的搭檔。
你心中搖擺不定的東西,靜靜地,找到了一個落腳之處。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收下錢,將吊飾放進小紙袋裡遞出去的這段時間,你小心不讓指尖顫抖。
什麼也不能說,也不可能說,更不能說。

五個人齊聲說了「謝謝——!」再一次深深低下頭,然後在晚霞之中肩並著肩回去了。
長長的黑色單馬尾隨著步伐在背後搖晃,在她身旁,一個小小的棕色髮束也像跳躍般彈動著。

「吶」

在一旁摺疊長桌的美津子,沒有看向你這邊,說道。

「妳是負責炒熱氣氛的那個角色吧」

你,微微笑了。

「……是的。非常成功」
「我就說吧」

只說了這些,便滿足地扛起摺好的桌子的美津子,想必每年,都是這樣對某個人說著相同的話吧。

操場東邊的盡頭,白色帳篷被慢慢摺疊起來。
支柱被拆下,白布落到地面,成了一堆單純的布。
那裡頭發生過什麼、積聚了怎樣的熱氣、吐出了什麼樣的呼吸、交換了什麼樣的話語,你什麼都不知道。
只是,你知道一件事。

口袋裡,小紙袋發出沙沙的聲響。
收拾的最後,你從剩下的籃子裡,為自己買了一個穂乃香的吊飾。
還有,一個決定不對任何人說的,小小的祕密。

明年十月,這兩位姊妹,一定又會出現在這座操場上吧。
無論裡頭是誰,或者,又是同樣的兩個人。
ともり與穂乃香,確實地,今天,存在於這座城市。
和她們的體溫,一起。

--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