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出的一步

我的名字叫琳。
是一名26岁的女性。
在东京都内一家制造橡胶产品的公司办公室里，作为白领工作。
早上挤在满员电车里上班，到了办公室就打开电脑，埋头于制作文件、应对电话、与客户往来邮件。
是随处可见的、极为普通的公司职员。
这就是周围人看到的我的样子。

关于容貌，值得庆幸的是经常得到称赞。
有时被说“身材真好”，有时被夸奖“长相真漂亮”。
在服装和化妆上也相当用心，我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外表绝不差。
因为学生时代和职场上的男性都曾多次向我表白过。
朋友也奇怪为什么我不找男朋友。
但是，我很长时间没有恋人了。
准确地说，是我无法去想要找恋人。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无法将男性视为恋爱对象。
我是女同性恋。

这样的事情我从未对同事说过。
连关系好的朋友也一直没有坦白过。
因为心里总是不安，如果被知道了，还能不能像现在一样对待我。
所以当男性提起恋爱话题时，我就适当笑笑糊弄过去；被朋友问起喜好时，就回答些无关痛痒的话。
我已经习惯了配合周围，扮演一个普通的女性。
而且——我还有一个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
这不仅是喜欢女性这么简单。
我还有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性癖。
只要想象这个性癖被知道时对方会用什么眼光看我，脸就会发烫。
正因如此，才没能对任何人说。

平时完成工作，与同事欢笑，回到家一个人吃完晚饭。
一边重复着这种毫无特色的日常，一边将我的秘密深藏心底。
大概今后也会一直这样，谁都不会知道地活下去吧。
我是这么想的。
我的另一个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秘密。
那就是被乳胶包裹的人犬的愿望……

我工作的公司制造各种用途的橡胶产品。
办公室里主要处理业务用产品，我自己并不参与制造。
尽管如此，公司内还是摆放着许多素材样品和产品目录。
对普通人来说，那不过是工作道具而已。
但对我来说，光滑的黑色橡胶表面，以及受光后微微发暗的乳胶质感，总是让我不得不去意识。

“（如果被这个包裹变成人犬会怎么样呢……）”
翻看目录时，也总是不由自主地注意到素材的说明。
伸缩性、紧贴性、表面光泽。
一边装作确认工作所需的信息，我有时候却思考着完全不同的事情。
皮肤接触的空气被隔绝，沿着身体的轮廓紧密贴合，行动受到限制……
与平时穿的衣服不同，没有逃脱余地的一体感。
外界与自己的边界被薄薄的乳胶膜清晰地分隔开的感觉。
只要想象这些，我的内心就无法平静。
当然，不能在公司沉浸于这种妄想。
我小声叹气，关上目录。
然后确认没有人注意到之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工作中。

真的是无法对人说的愿望……
抛弃作为人类的普通自己，被当作狗一样的存在对待。
依偎在自己选择的对方身边，对那个人的信号做出反应，不用语言而是用动作和态度传达心情。
在工作中必须读懂周围的期待，关照对方，总是表现得没有失礼。
作为26岁的社会人，要让人觉得我合乎常识、工工整整、谁看都没有问题。
我已经过于习惯扮演这样的自己。
正因为如此，或许我才对那些不需要任何掩饰、只需将自己交给某一个人、只考虑待在其身边的存在，怀有难以言喻的憧憬。

当然，现实中的我一次也没有变成过那种样子。
被乳胶包裹作为人犬度过的时间，对我来说只是无人知晓的空想。
尽管如此，每当夜晚在网上找到相关图片和信息时，不知不觉就会忘记时间地阅读并自慰。
关掉画面后，担心有没有被人知道的不安和还想再看一会儿的留恋，总是同时涌来。
如果这种性癖被人知道，一定会被当成变态。
这么一想，就更不可能有勇气向任何人坦白。
更何况，我是女同性恋。
喜欢的对象是女性，内心深处的心愿也不可能共享。
连恋爱对象都要保密的我，更不觉得有能讨论这种性癖的人。

但是，我偶尔还是会想。
如果有女性知道了我的这个秘密，却不嘲笑我，而是接受我。
如果那个人理解我的愿望，和我一起思考我渴望的姿态。
那么，在那个人的面前，我能否展露出至今无法向任何人展示的自己呢？

虽然我在考虑这些，但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将视线转回电脑画面，试图集中精力工作。
这时，隔壁座位的同事突然指着桌上摆放的产品目录。
“琳小姐，你刚才一直在很热心地看那个呢。是有什么在意的产品吗？”
心脏一跳。
我反射性地关掉目录，尽可能自然地浮现笑容。
“啊，不。只是在学习一下素材。”
“哦，真认真啊。”
同事钦佩地笑着，马上回到了自己的工作。
“（好险……）”
当然，同事什么也不知道。
她甚至没有想象过我在想什么。
尽管如此，心跳却久久无法平息。

总有一天，这个秘密会被别人知道吗？
到那时，我会因无法忍受羞耻而否定一切吗？
又或者——
我将目光投向放在桌子一端的那片黑色乳胶素材样本，只有一瞬间。
然后，用谁也听不到的小声告诉自己：
“……没关系。谁都不知道……”

那天的工作比平时稍微忙一些。
由于临近月末，我从上午就开始忙于应对客户邮件和确认文件。
午休也没能好好休息，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三点。
“好累啊……”
小声嘀咕着，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周围的同事都各自集中精力在工作上。
上司也不在座位。
休息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我离开座位，在休息区拿起智能手机，不经意地打开了SNS。
最初只是看看朋友的投稿和喜欢的服装品牌的新作信息。
但是，当某个广告映入眼帘的瞬间，我的手指停下了。

“致对特殊素材服装感兴趣的人。我们将举办小规模交流会。”
黑色背景上，是令人联想到光泽乳胶素材的图片。
仅此而已的话，或许不算什么稀奇的广告。
然而，在投稿附带的说明文中，有我平时连搜索履历都会小心不留下的词语。
——人犬

“……咦？”
忍不住差点发出声音，我慌忙捂住嘴。
确认四周。谁也没有看这边。
我再次悄悄将视线转回画面。
其中一张照片……有上次举办交流会时的照片。
照片里有一位手持黑色乳胶服装的女性。
虽然看不清脸，但照片的说明中有关于她的简短介绍。
“参加者之一，美绪小姐。对乳胶和人犬感兴趣，享受与有相同爱好的人的交流。”

我不由自主地在口中重复了这个名字。
“……美绪小姐。”
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是能自然地接受自己兴趣的人吗？
照片中的她看起来像是珍重地拿着乳胶服装。

我一直害怕自己的性癖被人知道。
但是，或许实际上我更想遇见有同样爱好的某人。
想知道并非只有自己奇怪。
想确认即使是拥有这种愿望的自己，也能和谁毫无顾虑地交谈。
智能手机的屏幕上显示着交流会的举办日期。
下一个星期六。
幸好那天没有任何预定。
我打开了参加申请的页面。
排列着输入姓名和联系方式的栏目。
将光标对准输入栏。
但是，手指无法移动。

仅仅申请一次。
只是一次申请而已，却感觉像是要用自己的双手将自己至今拼命封存的秘密释放到外界。
“……怎么办？”
我小声叹气。

这时，背后传来声音。
“琳小姐，休息吗？”
“哇！”
我差点跳起来，慌忙关掉了手机画面。
回头一看，同部门的前辈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站在那里。
“不用那么惊讶。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只是在看SNS……”
“是吗？”
前辈没有继续追问回去了。
我按住胸口，深呼吸。
“好险……”

但是，与刚才感觉到的恐惧稍有不同的感情，留在了心中。
——我想去看看。
这次，我清楚地这么想了。
我再次拿起手机。
然后，像是要甩开犹豫一般，按下了参加申请的按钮。

“感谢您的申请。详细将日后联系。”
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消息，我暂时动弹不得。
明明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心脏却嘈杂地跳动着。
我真的打算去了……
去与我的秘密相关的地方。
而且，那里有和我有同样爱好的女性。
美绪小姐。
再次想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不可思议的期待在内心深处扩展开来。
明明还是从未见过的对象，我却无法不在意她。
可以确定的是，长久以来没有展示给任何人的我的秘密，第一次开始朝着现实的世界行动起来。

申请参加交流会以来，已经过了三天。
仅仅三天。
但是对我来说却感觉出奇地漫长。
无论是在工作，还是在午休时与同事聊天，每到不经意的时候都会想到周六的事。
真的可以去参加吗？
会有什么样的人聚集呢？
而且，那位叫美绪的女性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一旦开始在意，就不得不去思考。

我至今没有和任何人谈论过自己的性癖。
虽然会在网上搜索信息，但从未想过要实际去会见有相同爱好的人。
与屏幕对面的某个人在现实中对面相逢。
这比想象中更需要勇气。

周四的晚上，回家的我吃完晚饭后打开了电脑。
交流会主办者将会场详细情况发送了过来。
地点是东京都内的小型出租空间。
从车站步行十分钟左右，参加者十人左右。
主要以服装展示和素材信息交换为主，是否实际穿着服装则由个人自由决定。
我把说明文反复读了好几遍。
然后注意到了面向参加者的通知：
“当天，对于平时难以启齿的兴趣，也请在无压力的范围内交谈。没有必要勉强说不想说的事情。”
听到那句话，我稍稍松了口气。

我确实希望有人能理解自己的癖好。
但是，要在一见面的人面前全盘托出，还是会害怕。
对我来说，这份邀约无比珍贵，正是因为我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

我正要关掉页面时，目光落在了参加者介绍上。
上面刊登着之前见过的那位女性的介绍。
澪。
简短的自我介绍末尾，写着这样一句话：

“期待能与有相同爱好的人，安心地聊一聊自己喜欢的事物。”

我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开始盼望周六的到来。
一方面这么想着，另一方面又担心到了当天自己会不会因为紧张而逃回去。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取消参加。

周六。

我从早上起就一直坐立不安。
打开衣柜，反复重新挑选衣服。
在镜子前整理头发，又稍稍补了补妆。

“……好。”

我像是在对自己说似的喃喃道，然后出了门。
坐电车的时候，也不停地用手机确认前往会场的路线。
中途想要折返回去的念头，也不止一次两次。
可是，到达车站走出检票口时，已经来到了离会场不远的地方。

我在建筑物前停下脚步。

“（……这里，有和我有相同爱好的人。）”

光是这么想，心脏就怦怦直跳。
我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敲响了房间的门。

“请进——”

传来一个开朗的女声。
推开门，那间能容纳十人左右的房间里，已经聚集了几位参加者。
桌上摆着乳胶材质的样品和服装目录。
墙边，一件有光泽的黑色衣装被精心展示着。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些只能在画面里看到的东西，如今就在眼前。
看着它们的人们，像这没什么特别似的，自然地交谈着。
望着那样的光景，我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我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抱着这个秘密。
可是在这里，每个人都在谈论自己喜欢的东西。

“你好。今天是第一次参加吗？”

听到有人搭话，我转过身，接待处的女性正微笑着。

“是、是的。我叫凛。”

“是凛小姐啊。谢谢你今天来参加。行李可以放在这边哦。”

被亲切地引导着，我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就在那时。

“咦？难道你是凛小姐？”

一个陌生的声音叫出我的名字，我抬起了头。
站在那里的是位二十五六岁左右女性。
柔软的棕色头发在肩头轻轻晃动，散发着成熟的女人味。
而且她的笑容让人印象深刻。

“我是澪。你报名参加者活动来了呢。”

“诶……啊，是的！”

我不由得声音发颤。

澪小姐。
那个在画面里见过很多次名字的女性，如今就在眼前。

“太好了。第一次来都会有点紧张吧。我第一次也是这样。”

她说着，爽朗地笑了。

“不介意的话，跟我一起看看展示的东西吧？”

“可以吗？”

“当然啦。好不容易来了，好好享受吧。”

听到她的话，我终于也能露出自然的笑容了。

澪小姐比我想象中要容易交谈得多。
乳胶材质的种类、保养方法、不同衣装带来的质感差异。
话题最初是从一些不痛不痒的内容开始的，但她一边留意着我的反应，一边慢慢把话题拓宽。

“凛小姐对哪方面感兴趣呢？”

被这样问到时，我一时语塞。
说实话可以吗？
考虑到来这里的目的，本不该隐瞒。
可一旦真的要开口，习惯又让我想把话说得含糊。

“……我对用乳胶包裹全身的人犬服装，很感兴趣……”

“嗯嗯。”

“……人犬……那个世界，我感兴趣。”

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几乎像耳语。

澪小姐没有惊讶。
也没有露出奇怪的表情。
只是像在接纳我的话一般，安静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那一句话，让我意外地感到安心。

“……你不觉得奇怪吗？”

回过神来，这样的问题已经脱口而出。
澪小姐稍微想了想，温和地回答：

“喜欢的东西本来就不一样嘛。呵呵呵，人犬……我也很喜欢哦。”

我凝视着她的脸。
没想到她会这样回应。

“其实我也一样，最初谁都不敢说。”

澪小姐把目光投向展示出来的黑色乳胶衣装。

“怕自己喜欢的东西被人知道了，会被当成怪人。我一直很在意。可是，跟有相同爱好的人聊过之后，我才发现，原来可以比想象中更平常地聊这件事。”

“……我也，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是吗。”

她看着我的脸，微笑了。

“那你今天能来，已经是迈出了一小步呢。”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胸口深处涌起一阵暖意。

我一直以来，都只害怕自己的秘密被别人知道。
可是，会有这样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不会否定我，不会嘲笑我，而是理所当然地接纳我的人。
仅仅是这么一件事，竟然能让人如此开心，我不知道。

交流会开始大约一小时后，澪小姐问我：

“凛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想不想再聊得具体一点？”

“具体一些……吗？”

“嗯。比如，你是喜欢被乳胶包裹本身，还是更被人犬的形态吸引？还是两者都有？每个人感兴趣的地方都不一样嘛。”

我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一直以来反复描绘的景象。
覆盖全身的黑色乳胶。
像是与外界隔绝开来的感觉。
还有，待在值得信赖的女性身边，作为与平时不同的存在度过的时间。

那不只是对服装的兴趣。
总是留意周围的眼光，工作时表现得不能出错，从不向任何人袒露真心——我想从这样的自己身上，稍微抽离一点点。
这样的心情，也确实存在。

我缓缓回答：

“我对被乳胶包裹起来、作为人犬度过的时间也感兴趣。可是，到底具体想怎么做，我自己还不太清楚。”

“我觉得这样就很好哦。”

澪小姐立刻这样答道。

“不用急着决定，也不是说感兴趣的事就一定要全部亲身体验。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一点点去弄明白就好了。”

我点了点头。
那句话仿佛救了我。

理解自己的癖好，和实际去体验它，并不是同一回事。
在此之前，我甚至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其中的差别。

“……澪小姐，你是怎么会对这个爱好产生兴趣的呢？”

这次换我开口问了。
澪小姐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开心地笑了。

“这个问题经常有人问我呢。其实啊……”

她开始讲述时，我自然而然地探出了身子。
明明才刚认识，我却想听她讲更多。
她经历过什么、感受过什么，又是怎样接纳了自己的爱好。

她的讲述中，有太多地方与我自己的心绪和想法相似，让我越来越觉得亲近。
而听着她讲话时，我忽然想到：

“（这个人，我还想再见到她……不想让关系只停留在今天的交流会上。）”

这样的心情，开始在胸口萌芽。
这究竟是因为找到了同好的喜悦？
还是因为自己作为女性，开始被澪小姐这个人所吸引？
现在，我还分不清。

只是，在离开的时候。
“以后有机会的话，再一起聊聊吧。”

澪小姐这样说着，提议交换联系方式时，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一定！”

回答时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雀跃得多，这让我有点惊讶。

回家乘坐的电车上，我打开手机。
新保存的名字，只有短短两个字。
澪。

我凝视着这个名字，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第一次讲给了别人听。
而那个人，没有否定我。
仅仅是这样，原本看起来灰暗的世界，就仿佛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可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
与澪小姐的相遇，会让我今后的生活发生剧烈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