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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里的雪女

冬休みの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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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银般的深山中遇见的,是一位连呼吸都不会变白的美丽雪女——。 因父母的原因,小学生雪斗不得不在寒假的两个星期里,住在乡下那位不苟言笑的叔叔家。他实在难以忍受除了打游戏之外无事可做的无聊与孤独,便冲到了后山,在那里邂逅了一位身着纯白和服的少女·美雪。 她不怕寒冷,静静地吃着雪,微微地笑着。和她一起度过的,是打雪仗、捉迷藏,还有在雪洞里那微小的温暖。少年孤独的心,在温柔的雪女陪伴下,一点一点地被拯救了。 然而,在宣告寒假结束的猛烈暴风雪之夜,两人秘密的日常迎来了命运的顶点——。 这是描绘少年与雪女仅此一冬的、悲伤而又温暖的邂逅的现代传承青少年小说。 ……的伪装。无法说出真相、玩弄了天真少年的恶徒,在最后会备受打击。
在面包车的后座上,雪人用拇指根部用力摩擦着放在膝盖上的掌机屏幕。画面中,像素小人正在原地踏步。扬声器的音量被调到了最小刻度,不把耳朵凑近的话根本听不到电子音。他右手拇指抵在屏幕边缘,用指甲尖轻轻弹了弹塑料外壳的边角。

挡风玻璃外,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无尽延伸的黑色沥青。除雪车推到路肩的雪块像墙壁一样堵在车窗两侧。吸饱了泥水和融雪剂而泛黄的雪墙,被车轮溅起的水花打湿,泛着暗淡的光。雨刷以固定的周期发出嘎吱的声响,刮掉堆积在视野边缘的半融雪块。

“雪人,充电器带好了吗?要是塞在包底忘了带,到那边可没法重新买哦。”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母亲回过头,眉头低垂着说道。雪人没有离开屏幕,只是上下点了点头。他把下巴深深埋进羽绒服的领口,用嘴唇咬住拉链的金属扣。

“信号……能收到吗?”

嘟囔的声音差点被暖气的风声掩盖。驾驶座上的父亲透过车内后视镜瞥了一眼,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的上沿。

“没事的。雷治哥别看那样,他说自己拉了最快的光纤网络。不知道是不是工作用的,反正那人整天对着电脑,这方面不用担心。”

“可是,那里开到便利店要三十分钟车程吧。雪人,零食之类的就用刚才在服务区买的东西凑合一下。到了那边,不许随便乱跑,要乖乖听话。”

母亲一边滑动着手机,一边叹了口气嘟囔道。液晶屏幕上反射着海外出差的航班时刻表和密密麻麻的英文日程安排。

“其实本来想带你去的……但那边分公司突然出了状况,工厂的手续全部停摆了。不是能带小孩去的环境。也就到新年过后,大概十天左右。只要有作业和游戏,你也不会无聊吧。”

雪人没有回答,按下了游戏机的休眠键。暗下来的液晶屏幕上,映出自己眉头紧锁的模糊脸庞。

寒假开始前,和班上朋友们约好的事情掠过脑海。结业式那天放学后,大家本来要聚在一起刷限时在线活动的。要是在自己家的儿童房里,本该能一边躺在热乎乎的电热地毯上,一边嚼着薯片,连着语音聊天的。结果因为父母临时有事,他被送到了乡下——一个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叔叔家。

车轮碾过防冻结的减速带,车身微微颠簸。窗外的景色不知何时已不见了民房,变成了陡峭的杉树林。枝头积着厚重的湿雪,承受不住重量的粉雪不时扑簌簌地落到路面上。

沿着水渠开上山路,在一个积雪的洼地深处,出现了一座发黑的木造平房。瓦屋檐下挂着粗大的冰柱,廊檐下随意堆放着柴火和旧煤油桶。围住院子的树篱被雪压垮了,只有勉强能过一辆车的宽度被粗鲁地用铲子扒开。

父亲拉起手刹,原本包裹着车内的行驶声消失了,湿冷的空气从车门缝隙里渗了进来。

“到了。雪人,拿好行李下车。”

开门的一瞬间,冰冷的外气直刺鼻腔。雪人下意识地耸起肩膀,紧紧抓住背包的肩带。踩出的运动鞋底在冻结的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响声。呼出的气息变成白色雾团,在眼前飘散消失。

玄关的推拉门紧紧关着。父亲按了门铃,屋里响起低沉浑浊的金属声。几十秒过去了,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动静。父亲皱起眉头,正要伸手再按一次门铃时,里面传来沉重的开锁声。

随着哗啦一声拉开的门缝里,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上下装的男人探出头来。下巴上是肆意疯长的胡茬,头发乱糟糟的。是叔叔雷治。他的眼神既没有看雪人,而是不耐烦地打量着父亲和母亲。

“……准时啊。”

叔叔的声音很低沉,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似的沙哑。他只探出半个身子,像穿过门帘一样,完全没有要请他们进屋的意思。

“抱歉啊,雷治。突然让你帮着照看。按说好的,一月四日傍晚我们就来接他。”

父亲堆起客套的笑容,递上伴手礼的纸袋。叔叔接过来,看也没看里面是什么,就放在了玄关鞋柜的角落里。

“我说过了,我几乎不出自己的房间。饭我随便买了些杯面和冷冻食品放着。让他随便吃。还有,绝对不许他靠近里面的房间。”

叔叔的目光第一次转向了雪人。在光线昏暗的玄关深处,叔叔的眼睛冷冷地眯着。没有一丝欢迎孩子的柔和,那眼神就像在警戒误入自己领地的野猫。

“雪人,打招呼。”

母亲推了推他的背。雪人盯着自己皮鞋的鞋尖,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打扰了。”

“……嗯。”

叔叔简短地吐了口气,没再多说,转身退回了屋里。连脱鞋的声音都没发出,拖着步子消失在走廊深处。

“真是的,还是这么没礼貌……”

母亲小声嘟囔着,理了理雪人羽绒服的领子。

“雪人,按他说的做。不能进叔叔的房间。别光打游戏,作业本每天也要做两页。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信号不好的话,就用家里的座机打。”

父亲也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几张千元钞票塞进雪人手里。

“这是饮料钱。好了,要乖乖的。”

两人快步回到车上。砰的一声,沉重的车门关上,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响起。车轮溅起雪沫倒车,沿着狭窄的坡道驶下。雪人站在冰冷的玄关台阶上,目送着车子远去。红色的尾灯消失在杉树林对面后,四周被一片耳膜都发痛的寂静所笼罩。

雪人重新抱好背包,脱了鞋踏上木地板走廊。从袜子底传来冰一般的寒冷,直接渗透到脚心。

“……哇,好冷。”

走进走廊尽头的客厅,旧式的煤油暖风机正发出“轰”的低沉燃烧声。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盖着棕色毛毯的被炉,桌面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拿起来一看,上面潦草地写着英文字母和数字。

“Wi-Fi密码。饭在厨房柜子里。禁止进入走廊深处。没事别叫我。”

雪人撇了撇嘴,把便签纸扔回被炉上。他脱下羽绒服钻进被炉,电热线的热量慢慢温暖了冰冷的双腿。

他从口袋里掏出掌机,打开电源。打开设置界面,输入便签纸上的密码。天线图标闪烁搜索,几秒后信号满格。

“……太好了,连上了。”

确认了屏幕右上角的扇形标志,雪人像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来一样叹了口气。至少,有这个就能熬过十天了。

打开好友列表,几个同学的图标显示在线。雪人打开聊天窗口,想发条消息,但手指停住了。

“因为父母的事情被带到乡下了。”

正要打出来,一阵空虚涌上心头,他缩回了手指。按下游戏机的按钮,把画面切回单人模式的标题界面。

房间里光线昏暗。从纸拉门外,不时传来屋顶积雪滑落的沉重“咚”声。柱子上老旧的挂钟发出咔嗒咔嗒有规律的指针声,暖风机的送风口吹出混着煤油味的温热的风。

雪人盯着屏幕,不停地按着手柄的十字键。塞上耳机,游戏世界里明快的音乐流入脑海。

但是,屏幕深处那个安静的房间里传来的气息,怎么也无法从意识的边缘消失。走廊尽头,叔叔躲进去的那个里屋。在结实的拉门对面,似乎时而传来机械低吟般的微弱马达声,以及咯吱作响的细微震动,沿着榻榻米的缝隙传过来。

雪人重新抱紧膝盖,把游戏机屏幕凑得更近。让明亮的液晶光线充满视野,仿佛为了逃离这个冰冷的老房子和那个用冷淡眼神看自己的大人,他机械般不停地动着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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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住第三天早上,雪人在被炉的被子上醒来了。

透过纸拉门的灰色光线,昏暗地照亮了榻榻米的纹路。从冰冷的被子边缘探出鼻尖,肺部深处仿佛直接冻结的冷气涌了进来。煤油暖风机的定时器好像半夜就停了,本体金属收缩的噼啪干响每隔几分钟就会响起一次。

雪人缩着脖子,点亮了枕边的掌机屏幕。时间刚过早上八点。电池电量已经低于百分之四十。他摸索着拉出充电线插进游戏机侧面,小小的充电指示灯亮起了红色。

父母发来消息说,来接他是在两周后。当初说的十天,因为当地工厂关闭后的现场检查延长了一倍。每次看到屏幕上方显示的日历数字,胃底就沉下铅块般的沉重感。还有十一天,他必须一个人待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

雪人下定决心,踢开被子,裹着毛毯站起身。踮着脚走到木地板走廊上,向厨房走去。

厨房的不锈钢水槽里,自己昨天和前天吃的两个杯面容器已经被冲洗干净,倒扣着。炉子旁的纸箱里塞满了叔叔买来的杯装炒面、即食乌冬面和罐头。微波炉旁边放着一袋吐司,但已经一半以上都干了,面包边翘了起来。

雪人按下电热水壶的开关,从架子上拿出纸盒装的绿茶。打开冰箱,里面几乎是空的。最上层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个不认识的半透明袋装容器。银色注口的容器上没有标签也没有文字,里面装着淡乳白色的液体。

“……这是什么?”

用指尖碰了碰,像冰袋一样冰凉,有种独特的弹性。看起来像是健身喝的果冻饮料,但哪里也找不到开口的盖子。雪人虽然觉得可疑,但怕被骂,就把它们放回原位,用力关上了冰箱门。

在等水壶烧开的时间里,他朝走廊深处望去。

昏暗走廊尽头,那扇沉重隔扇门隔开的叔叔的房间。那边没有传来一点声音。大概是昼夜颠倒吧,叔叔每次起床都是傍晚以后了。
抱着倒好热水的杯面,雪人快步回到了起居室。

按下暖气机的点火按钮,钻进被炉里等待三分钟。打开游戏机电源,点开网络好友列表。几个同班同学在线,但谁也没有发消息过来。第二天晚上连上语音通话时,信号虽然稳定,对话却总是对不上。

“你现在待的地方雪很大吧?能去滑雪场什么的吗?”

“嗯,就是普通山里。出不了门,什么都没有。”

“嘿——那岂不是很无聊。”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朋友们接下来大概会去商场看电影,聊新游戏的话题聊得热火朝天。只有自己一个人被留在这时间仿佛停滞的深山里,这种感觉像针一样刺痛着胸口。

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在宽敞的和室里回响。他将清淡的汤汁咽下喉咙,放下塑料叉子。

打开作业练习册,但才解了三道题,握着铅笔的手就停了下来。提不起劲写汉字听写,便用指甲剥起了橡皮擦的角。太安静了。远处乌鸦叫了一声之后,深深的雪之寂静再次笼罩了整个房子。耳朵深处开始响起一种像金属高音般的耳鸣。

过了午后,走廊里传来了木板嘎吱作响的声音。
雪人挺直背脊,把游戏机屏幕扣在桌上。
啪嗒啪嗒的拖鞋摩擦声靠近了起居室门口。纸拉门静静地打开,叔叔现身了。

和第一天在玄关见面时一样,穿着灰色的运动服。他用手托着胡子拉碴的下巴,透过长长的刘海,懒洋洋地将视线扫向起居室内。皮肤大概因为一直待在室内而显得苍白,但步伐并不沉重,只是安静地踩在木地板上。

叔叔连看都不看雪人一眼,径直走向了厨房。

“……那个,叔叔。”

雪人一开口,叔叔头也不回,一边拧开水龙头一边低声嘟囔:

“……什么事。”

那声音平淡,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我吃了那个当午饭……垃圾扔哪儿?”

“门口旁边有个铁桶。塞进去就行。”

叔叔直接用杯子接了水龙头的水,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

然后打开冰箱,粗暴地抓起放在最上层的一排没有标签的半透明塑料袋容器。把那带有银色喷嘴的东西随手塞进运动服口袋,连看都没看起居室一眼,就转身折回了来时的走廊。

“跟之前说的一样,饭就随便吃架子上放的东西。……绝对不准靠近里面的房间。”

像钉钉子一样留下这句话后,叔叔便消失在走廊深处。
砰的一声,沉重的隔扇被紧紧关上。

“……搞什么啊,真是的。”

雪人用拳头轻轻捶了一下被炉的被褥。
就算跟他说话,他也根本不看自己的脸,只是冷冷地推开自己。不知道他在房间里做什么,但整天关在屋里只碰电脑的大人态度,实在不讲道理,让人火大。

而自己却被这样的大人命令不许出房间、不许打听,整天被绑在狭小的被炉里。

那天夜里,雪人关掉了起居室的灯钻进被窝,却怎么也睡不着。

积雪深厚的深山夜晚,被一片耳朵都会疼的彻底寂静包裹着。石油暖气机关掉后,和室的温度急剧下降,从榻榻米缝隙里爬上的冷气冻凉了褥子的底部。

屏住呼吸时,偶尔会从里屋的方向传来极其微弱的振动,透过榻榻米传来。

那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让皮肤深处微微震颤的低频嗡鸣。像是高性能冷却风扇在高速旋转,又像是沉重设备持续通电的声音,一种有固定节奏的机械气息。

完全听不到人发出的生活音。没有一声咳嗽,连翻身时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那无机质的运转声,沿着古老木造房梁微弱地传来。

甚至不知道那房间里是否真的住着叔叔,那是一种冷彻的、异样的缺席感。

雪人把毛毯拉到鼻子上方,紧紧闭上眼睛。一种仿佛无处可去的寒意与不快,在胸口深处一点点淤积起来。

第四天的中午,极限到了。

因为从早上就一直盯着游戏机屏幕,眼睛深处开始阵阵刺痛。脖子肌肉僵硬,指尖像是凝固成了手柄的形状一样沉重。

就算在游戏里打倒几十只怪物,不管升多少级,现实中的自己依然只是在昏暗的榻榻米房间里抱膝坐着。四面墙壁仿佛在慢慢缩小,整个房间的空气似乎要挤垮自己,他陷入了这种错觉。

雪人扔下游戏机,站了起来。

他稍稍打开走廊边的纸拉窗。外面是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冬日蓝天。持续了几天的雪终于停了,阳光照在庭院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让人不由得眯起眼睛。

从屋檐滴落的融雪水,以固定的节奏啪嗒啪嗒敲打着地面。庭院对面,覆盖着白雪的杉树整齐排列,后面延伸的后山山脊线在蓝天下清晰分明。

他想呼吸外面的空气。

哪怕只是稍微离开这栋房子、离开那个冷漠的叔叔的气息也好。

“……只是出去一会儿的话,应该不会挨骂吧。”

雪人嘟囔着,拿起了放在起居室角落的防寒用具。

穿上厚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戴上毛线帽,套上手套。走向玄关,穿上父亲让他带上的长靴。橡胶的凉意透过袜子传来,但能出门的焦躁感占了上风。

他手搭上玄关的推拉门,小心地不发出声响,慢慢拉开。

踏出外面的瞬间,紧绷的冬日空气拍打在脸颊上。

吸一口气,鼻腔里一阵刺痛,冰凉的空气灌满了胸膛。房间里充斥的煤油和灰尘气味瞬间被吹散,雪特有的无味而澄澈的气息包裹了全身。

“……呼,好冷。”

雪人用长靴的脚尖踩实了门口的雪。脚底传来清脆的“咯吱”声。

绕到院子角落,看到了通向后面的缓坡。没有一个人的脚印,纯白的新雪像地毯一样铺展开来。

雪人回头看了一眼平房的窗户。叔叔房间的防雨窗紧闭着,没有有人影活动的迹象。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将长靴踏进雪中。脚踝陷进雪里,他朝着杉树林的入口,一步一步开始爬坡。

每踩一步,长靴的橡胶压实雪的声音从脚底传到膝盖。随着斜坡上升,雪越来越深,埋到了小腿肚子一半。雪人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吐出粗重的呼吸。白色的呼气团在眼前一晃,被吸入杉树间。

“……什么叫‘绝对不准靠近里面的房间’啊。自己随便在房间里睡就行了呗。”

雪人粗暴地拨开面前伸出的树枝,用脚尖踢飞雪块。结块的粉雪哗啦散开,顺着斜坡滚落下去。

“吃的也全是杯面。说不准靠近房间,那种又暗又脏的房间,就算求我我也不想进去。再说了,把我丢在这里的父母也真够可以的。把自己孩子关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山里两个星期,自己倒坐飞机走了。”

用手套背面蹭了蹭鼻尖。被冷气冻得麻木的鼻腔一阵刺痛,喉咙深处被干燥空气粘住似的发紧。

回头望去,叔叔住的平房黑色瓦屋顶,从树木缝隙间小小地俯视着下方。烟囱和换气扇都没有冒烟,像埋在雪里的废弃房屋一样沉寂。光是想起那副冷淡的样子,牙齿就咬得咯吱响。

“想回去。想快点回自己房间。……就算在那鬼地方一个人打游戏,也一点都不好玩啊。”

吐出的这些话,谁都没有听到,被杉树枝上像棉花一样的雪吸走消失了。山里风停了,惊人的寂静蔓延开来。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夹克尼龙摩擦的沙沙声,在耳朵深处异常响亮地回响。

跨过倒下的树木,来到没有脚印的山脊时,视野忽然开阔了。

杉树种植林到了尽头,那里一片圆形的阳光落在地上。一座因积雪重压而快要腐朽的小木炭窑,以及前方立着一座朱漆剥落的鸟居残骸。地面上铺满刻着风纹的纯净白雪,林间漏下的阳光像细碎的水晶颗粒一样闪烁。

而那片白色空间的中央,有一个人影。

雪人停下了脚步。长靴的鞋底咬住雪,全身肌肉僵住了。

是白色的头发。

与老人的白发根本不同,是一种不含任何浑浊的纯白头发。它像一束细丝绢线一样覆盖着后背,垂到膝盖后面,柔顺地滑落。每当被树林间吹过的微风拂动,就反射出青色光泽,如散落雪晶般沙沙作响。

少女侧着脸,伫立在鸟居柱子旁。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得透光的纯白单衣。领口开得很浅,纤细的脖颈到锁骨的凹陷处,白皙的肌肤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零下的寒风中。没有带扣,只用一根淡蓝色的平绳在胸口下方轻轻束住的和服,裙摆轻轻拂过雪面。

光着脚。直接放在雪上的脚尖,是一种失去血色的通透白色,甚至没有冻得发红,就那样静止着。

雪人屏住了呼吸。胸口心脏怦怦直跳,喉结微微跳动。

是幽灵,还是遇难者?常识在脑海角落发出警告,但那个轮廓太清晰了,比起恐惧,更先牢牢抓住了少年的视线。

小巧的鼻梁,微微带着樱色的薄嘴唇。脸颊上看不到毛孔和汗毛,像刚雕刻出的白瓷一样均匀光滑,带着光泽。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胸口。

尽管在极寒的山中,少女单薄的胸口却完全没有因呼吸而产生的起伏。嘴边和鼻尖都没有冒出白气。她就像是彻底的寂静化成了人形站在那儿。

雪人脑海中,鲜明地闪回出他每天在被炉里玩的掌机游戏画面。

那款游戏的雪山区域里,有一种供奉山顶冰龙的种族叫“白银雪女”。她们没有呼吸,在冰冻暴风雪中也从不觉得冷,拥有通透的雪白肌肤和冰蓝色瞳孔,是神秘隐村里的巫女。

他本以为那只是游戏或传说里的存在。但眼前静止的少女姿态,正是那个设定本身。完全褪去了人类生气的清净之美,以及在零下寒风中一动不动的那份异样。这一切都在少年心中植入了强烈的直觉。

(是真正的……雪女……!)

“……啊。”

从雪人唇间漏出一声低哑的惊呼。

像踩断干枯树枝一样细小的一声叹息。

那一瞬间,少女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慢慢地,脖子朝这边转了过来。

露出的眼睛,是仿佛窥视着冰底一般的、深不见底清澈的蓝色。瞳孔的轮廓清晰得几乎要吸入视线,原原本本地映出了雪人的身影。

当少女的视线捕捉到雪人时,她的动作戛然而止。
头微微倾斜着,一眨不眨,冰青色的眼眸始终凝视着雪兔。随风摇曳的刘海轻抚着额头雪白的肌肤,全身的肌肉如同雕像般完全凝固。

几秒钟的时间,以一种异样的长度横亘在两人之间。

雪兔像被施了定身术般动弹不得,只能回望着那完美的造物。在寒冷的空气中,耳中只有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在鼓噪。

“……那个”

雪兔用颤抖的声音挤出话语。

“……在这种地方,你在做什么?不冷吗……?”

问话之后,再次陷入完全的沉默。

一秒。紧绷的空气连风声都吞噬了,少女的青色眼眸流畅地低垂了一次。

然后,少女薄唇的两端,缓缓勾起一道柔和的弧线。

那笑容仿佛宣告春天来临的冰解一般,无比清澈,没有一丝阴霾。

“……迷路了吗?”

响起的嗓音让雪兔脊背发麻。

那是不带呼吸、如清澈钟声般的高音。像是远方的雪原上响起的冰铃,寒冷却令人耳膜舒适地震颤。

“我不冷哦。……因为我只能待在会下雪的地方。”

少女纤细的指尖从和服袖口探出,在胸前静静地交叠。那个动作中没有人类特有的颤抖或犹豫,只有作为纯粹雪之化身的静谧充盈其间。

吹过的风摇动杉树的小枝,冻结的雪粉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白色的幕布。雪兔穿着长靴的脚陷在雪里,站在原地。寒气穿透羽绒服的纤维刺向皮肤,后槽牙咯咯作响。眼前的少女,薄薄白色和服的领口在风中翻飞,却纹丝不动。

“……那个,会冻僵的。那边,有屋顶。”

雪兔戴着手套的指尖指向几步外一间朽坏的炭烧小屋。

少女没有眨动青色的眼眸,盯着雪兔的脸看了一秒左右。随后,轻轻点了点头。她踏着雪,脚步滑动般走到倾斜的小屋屋檐下,踏了进去。

少女在避开积雪的旧木板上,并拢赤裸的双脚静静坐下。从和服下摆露出的脚踝,即使直接接触雪面也没有泛红。保持着透明的白皙,如同雕像般端正地并拢着。

雪兔也走到小屋入口,用长靴扫开柱子根部堆积的雪,在少女旁边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至于肩膀相碰,但少女身上飘散着一股与冬风质感不同、锐利寒冷的氛围。就像打开冰箱门瞬间涌出的冷气,轻轻拂过皮肤表面。

“……这个,吃吗?”

雪兔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银纸包裹的小长方体。那是途中在停车区母亲给他买的牛奶糖。包装被指尖的体温捂得有些软了,他递到少女面前。

少女的目光落到雪兔的手掌上。

一秒的静止。长长的睫毛缓缓低垂,少女纤细的脖子轻轻摇了摇。

“……多谢您的好意。不过,人类的食物,不适合我。”

不带呼吸的清澈高音响起。就像用指甲尖弹奏冰板一般,无比纯粹的声响。

少女从袖口伸出右手。如同白瓷削出的纤细指尖,伸向屋檐下刚积起的新雪。她用指腹轻轻捧起雪,手掌上出现了一座小小的白色山丘。没有被热量融化崩塌,沙沙作响的结晶颗粒在肌肤上闪耀。

少女就这样将捧起的雪送到自己唇边。

淡樱色的嘴唇微微张开,纯白的雪滑入其中。随着吞咽的动作,纤细的喉咙微微起伏,“咕噜”一声密闭般的小响动只响起一次。雪没有在嘴唇周围留下湿气,就被吸入少女的胸膛深处消失了。

“……对我来说,有这个就足够了。”

少女用袖子掩住嘴角,静静地微笑。那双青色眼眸深处,寄宿着如冰封湖面般清净的光芒。

雪兔紧握着牛奶糖,咽了口唾沫。

胸口深处剧烈跳动。眼前的这个存在,和学校课本或电视新闻里的人类根本不同——这种实感,顺着背脊舒适地奔涌。以雪为食、只存在于冬日山中的真正雪女。那份非日常的压倒性美丽,将雪兔心中绷紧的警戒之线,一根一根地解开了。

“……雪女,是吃雪的啊。”

雪兔把攥着的牛奶糖放回口袋,双手抱住了膝盖。

“我家里啊,全是杯面。厨房纸箱里堆了一大堆,就是那种倒热水泡着吃的。冷饭团啊,变硬的面包啊……全是那种东西。”

随口漏出的话语,被积雪的寂静吞噬。少女视线仍落在雪兔身上,静静地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其实啊,寒假我本来是应该待在自己房间的。和朋友约好了的。线上集合,一起打新活动的BOSS。我房间里有电热毯,也买了好多零食的。”

雪兔用长靴后跟轻轻磕了磕木板的侧面。

“爸爸和妈妈,突然说出差工作什么的。说是海外工厂的事情,把我丢在这里就走了。明明说好只忍耐一周的,刚才来电话,说要延长到两周。他们自己坐飞机去远方,我的计划根本无所谓。”

每次呼气,胸口积攒的热气就涌到喉咙。在暖桌里忍住的、对谁都不能说的烦躁,化为话语不断溢出。

“寄住的那家的大叔,也是个超级讨厌的家伙。”

少女的肩膀,微微地颤了一下。雪兔没注意到这个变化,瞪着冻结的雪面继续说。

“跟他打招呼也不好好回应,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一到家就瞪着我,说绝对不准进他的房间。一直躲在里面的房间,把我当累赘。说没事别叫我,自己随便拿冷冻食品吃,在桌上扔了张纸条。”

少女纹丝不动,只是用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雪兔的侧脸。表情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明明是个大人,却在房间里光打游戏,缺乏运动。还冲我撒气。吼着‘别多管闲事’,声音特别可怕……”

雪兔咬住嘴唇,攥紧了膝盖上的牛仔裤布料。

“他自己在房间里随心所欲地堕落,却得意洋洋地命令我‘不准出房间’、‘不准去外面’。那种昏暗又满是灰尘的房子,就算求我我都不想待。他肯定在想,我一开始就不该来。爸妈和大叔,大家都觉得我碍事。”

喉咙哽住,话语中断。

眼眶发热,雪兔慌忙用手套背用力擦了擦眼睛周围。他不想哭。都小学高年级了,还在陌生人面前说父母和亲戚的坏话哭鼻子,太丢人了,他受不了。

小屋中,冷风穿堂而过。

两人之间,落下了沉重的沉默。

少女没有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雪兔的脸。冰青色的眼眸中没有动摇也没有轻蔑,只充满了深不见底的寂静。头向左偏了几分毫米的姿态,一秒、两秒,长长的时间横亘。

不久,少女的长长睫毛缓缓眨了眨。

“……很辛苦的每一天吧。”

那是温柔抚慰耳膜的嗓音。

“在无人能及的地方,独自一人忍受着寒冷呢。……雪兔君。”

被叫到名字,雪兔像被弹开一样抬起头。

“……我的名字,我没说过啊。”

少女薄唇微微放松,加深了充满慈爱的柔和笑容。表情的过渡无比流畅,完全没有混入人类特有的肌肉抽搐或犹豫。

“是风告诉我的。伴随着您造访这座山的脚步声,能听到您寂寞的声音呢。”

清澈的声音,渗入少年干涸的心田。

“您的父母,还有那位……叔叔,也并非想要疏远您。或许,只是不知道该如何相处,在困惑而已。……但是,您感受到的痛楚,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少女静静整理好和服的袖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冰冷的房间,并非您世界的全部。……当您觉得喘不过气时,随时都可以来这里。我哪儿都不会去。只要雪还在下,我就会在这座山上,等着听您说话。”

雪兔的胸中,绷紧的顽固的结,仿佛发出声响般解开了。

父母把他当作“懂事的孩子”,单方面地强加工作安排。叔叔把他当作“烦人的异物”,用冰冷的言语赶出房间。没有一个人愿意去看他在这狭窄房间里多么窒息、多么忍受寂寞。

然而,眼前这个雪女,却将自己吐出的肮脏牢骚全部静静接纳,并予以肯定。

“……嗯。”

雪兔轻轻点头。鼻子深处的酸楚退去,模糊视野中的雪景,恢复了鲜明的轮廓。

“……我还能再来吗?”

少女沉默了一秒,然后用银铃般的声音回答。

“嗯。随时欢迎。”

少女的胸腹部,依然保持着完全的静止。连呼吸摩擦衣服的声音都没有。只是,纤细的两肩尖端,偶尔会细微地上下移动几毫米。就像敏锐察觉暴风雪征兆而颤抖的小鸟羽梢,看起来脆弱而神秘。

“天色快暗了。天黑之前,请回去吧。迷路就麻烦了。”

少女静静站起身。薄薄单衣轻盈翻飞,冷空气掠过雪兔脸颊。

赤裸的双足踏在雪毯上。雪面上甚至几乎没有留下脚尖的痕迹。

“啊,等等!名字……姐姐你的名字是?”

站起身的雪兔叫住她,少女在鸟居残骸旁停下脚步,缓缓回头。

逆光中银白的长发,沐浴着暮色淡淡的光芒,泛着青白色的光辉。

“……霙,请这样叫我。”

一拍停顿后,少女如此告知。

“请小心别感冒了。”

霙静地低下头,朝树林深处走去。白色的身影融入杉树之间远去,最终消失不见。

雪兔站在原地,将冻僵的双手插进羽绒服口袋。指尖碰触到刚才没能送出的牛奶糖的棱角。

胸中,充满了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幸福感。

虽然现实还是要回到那黑暗讨厌的叔叔家。但明天还能再来这里的确信,让少年的脚步变得轻快。
雪人转过身,踏着仿佛让长靴也欢快起来的步伐,沿着开始染上暮色的雪坡跑了下去。

关上玄关的拉门,冰冷的水泥地上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脱下长靴,踏上木地板走廊时,脚趾传来一阵阵发热的刺痛。

雪人回到客厅,脱下羽绒夹克,钻进了被炉里。

一台方形液晶屏的掌上游戏机被扔在那里,滚落在被炉桌面上。几个小时前还那般执着的屏幕光芒,此刻却显得无比褪色。内心深处,仿佛抱着一颗冰晶,充满了清澈的清凉感和自豪感。

——霙。

只是在心中重复这个名字,喉咙深处的堵塞感便消失了。

父母也好,这位房子的主人——叔叔也好,都把自己当成累赘。然而,只有那位伫立在深深雪山的美丽雪女,全然接纳了自己的存在。她呼唤自己的名字,肯定自己的痛苦,并承诺明天也会等待自己。

自己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特别的伙伴。这个秘密的确信,将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而骄傲。

昏暗的和室角落里,煤油暖风机发出低沉的送风声。挂钟滴答滴答地刻着规律的时间。

走廊传来吱呀声,是在点亮房间灯光大约三十分钟之后。

脚步声缓慢地停顿着,带着几分犹豫,靠近了客厅前。

纸拉门被小心翼翼地拉开几寸。

从门缝里探出脸的叔叔,将手搭在运动衫的领口,目光游移,显得很不自在。

他的额头发际线微微湿润,脖颈上还残留着匆忙擦过的毛巾的湿气。一副像是刚从外面长时间回来似的,透着某种挥之不去的慵懒感,但表情中却不见以往那种刺人的烦躁,反而带着极其困惑的神情,观察着雪人的动静。

“……雪人”

叔叔用沙哑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雪人把游戏机立在被炉桌面上,手指有节奏地快速敲击着屏幕按键。房间里只回荡着硬塑料碰撞的咔哒声,他连看都不看叔叔一眼。

叔叔喉咙里微微发出一声轻响,手指搭在拉开的纸门门框上,慢慢踏进了房间。

他的步伐有些僵硬,像是刚搬完重物,在被炉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那个,你饿不饿。刚才,我开车去了山下的商店……买了肉包子啊、布丁什么的……”

塑料袋摩擦发出的沙沙干响传入耳中。

雪人的拇指没有停歇,继续向屏幕里的怪物输入攻击指令。

他想,现在才来干什么?

明明第一天连看都不看自己,把自己当累赘关在里面的房间里。明明上山之前还冷淡地说“别多管闲事”。现在突然变脸,拎着甜点来讨好的大人那种卑劣,真是可笑至极。

“……放在被炉上了。趁热吃。”

叔叔低声咕哝着,弯下膝盖,轻轻地把便利店袋子放在被炉边上。

雪人手指的操作没有停止。视线始终停留在液晶屏幕的像素画上,表现得仿佛叔叔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于视野中一样。

沉默让房间的空气变得沉重。

叔叔站起身来,用手掌轻轻拍了拍发沉的大腿,调整重心。

“……对不住啊。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饭菜。……那个,因为父母的原因突然被送过来,很无聊吧。”

沙哑的声音里,明显透着不安和一种笨拙的焦虑,想要强行维系住对话。

如果是以前的雪人,或许会被这份关心打动,生硬地点点头。或许会察言观色,陪着笑脸不让事态起波澜。

但是,现在的雪人不需要这些了。

那座雪山上,有着与这种不健康又靠不住的大人无法相比的、美丽而高贵的霙,她全盘接受了自己的一切。有着这位让纯白长发飘舞,用清澈的声音包裹住自己孤独的、绝对可靠的伙伴。

雪人拿起耳机,完全罩住双耳。

将插头深深插入游戏机的接口。大音量的电子音乐涌入耳中,房间里的响动、暖风机的轰鸣、叔叔尴尬的呼吸,一切都被完美隔绝。

他紧盯着屏幕,指尖激烈地动作。

视野余光中,看到叔叔半张着嘴呆立在那里。

想要说什么,却在喉咙深处咽了回去,无力地垂下了肩膀。叔叔的视线像被拒绝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地在空中游荡。

不久,叔叔用手护着疼痛的腰,弓着背,拖着脚步走出了房间。直到那个拖着腿的狼狈背影消失在纸门另一边,雪人一次也没有与他对视。

啪嗒一声,隔扇关上的声音,透过耳机沉重的低音间隙,微弱地传来。

雪人将耳机滑到脖子上,轻轻哼了一声。

被炉边上放着的袋子里,纸包着的肉包子正冒着热气。甜酱油和肉的香味飘散开来。

雪人连一根手指都没碰,隔着衣服,指尖轻轻确认着口袋深处那包没能交给霙的牛奶糖的包装纸。

一种畅快的优越感和冰冷的满足感,从里到外充满了少年的身心。到了明天,就能再去那座牌坊深处。就能踏入远离这肮脏大人世界的、白银的乐园。

雪人猛地掀开被子,透过纸窗照射进来的晨光涌入。

他没有因寒冷而缩起身子,迅速在榻榻米上站起身。内心深处,从昨晚起就充盈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清澈亢奋。他麻利地套上运动衫,拉上牛仔裤。枕边放着的掌上游戏机屏幕还暗着,甚至没有拔掉充电器的线。

客厅被炉边上,昨晚叔叔放下的便利店袋子还留在那里。冷却变硬的肉包子表面,凝结着浑浊发白的油脂。雪人看都不看一眼,只用指尖确认了口袋里有昨天那盒牛奶糖。

他把手套塞进口袋,披上羽绒夹克。一口气将拉链拉到喉咙处,脚步响亮地踏上了走廊。

厨房的拉门开着,飘来一丝薄荷醇的气味和速溶咖啡的热气。

炉灶旁边,叔叔站在那里。

他穿着灰色运动服,揉着脖子,把马克杯送到嘴边。难道只是前一天去了趟便利店就累着了?从肩膀到腰部的动作明显僵硬,带着浓浓的起床后的倦怠。

听到雪人走向玄关的脚步声,叔叔猛地转过头。

那一瞬间,叔叔的动作完全停住了。

手中的马克杯倾斜,黑色液体差点从边缘溢出。他瞪圆了充血的眼睛,半张的嘴唇微微抽搐。

叔叔用仿佛看到难以置信之事的神情,盯着完全穿好防寒衣物、正要穿上长靴而坐到门框上的雪人。他那青白的脸颊上,血色唰地褪去。

“……喂,喂”

叔叔嘴里漏出沙哑的声音。

“你……这一大早的,想去哪儿?”

雪人用长靴的鞋跟在水泥地上跺了跺,把脚完全伸进去。站起身来,一边整理羽绒夹克的下摆,一边用冰冷的目光盯住叔叔。

“外面。”

“外面……是山吗?!昨天那个……你要去那里?!”

叔叔的声音发颤,喉结剧烈地上下移动。

他粗暴地把马克杯放到洗碗台上,陶器底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叔叔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水槽边缘,为了护住还紧绷的腰而微微前屈,试图朝玄关那边逼过去。

“等、等等……!别去,今天……今天冷得厉害!说不定还会下雪,山路很滑!待在房间里!不是叫你打游戏吗!”

叔叔额头微微渗出冷汗,拼命地想叫住他。他带着昨天疲劳未消的脚步,为了掩饰焦躁而提高了声音。

雪人轻蔑地笑了笑。

明明第一天把自己当累赘关在房间里,现在小孩要出门却慌忙来阻止。他根本没有打算听从大人任性的指使。

“才不要。待在房间里也无聊。”

雪人丢下这句话,伸手去拉玄关的拉门。

“等等……!拜托了,等一下……!”

叔叔紧迫的制止声从背后传来,但雪人连头都不回。

哗啦一声,他用力将门拉开。

清晨澄澈的冷气一下子涌入水泥地。在昨夜薄雪如新妆般的庭院对面,背负着蓝天的白色山脉清晰耸立。

雪人毫不犹豫地将长靴踏入新雪中。脚下响起“吱”的一声干爽脆响。

背后似乎传来叔叔无力的嘟囔:“骗人的吧……他那么精神吗……”,但雪人一次也没有停下脚步。

朝着昨天的鸟居,朝着那位冰冷而温柔的雪女走去的少年,脚步轻盈得仿佛生了翅膀。

穿过林间空隙爬上坡道后,褪色的朱红鸟居和炭窑小屋在晨光中显现。

雪人停下脚步,环视着白银色的广场。残留着美丽风纹的无垢雪面上,除了自己踩出的足迹外,没有任何杂乱。

“……还没来吗?”

雪人喘着气,朝小屋的屋檐下走去。他用长靴踢开积雪堆,在昨天的木板上坐了下来。

他把冻僵的双手插进羽绒夹克的 pockets,凝神望向杉树林深处。风停了,除了树枝上掉落的雪块发出沉闷的扑通声外,整座山都沉浸在深深的寂静中。从叔叔家到这儿,他喘着气快步爬了上来。像那样腰腿不便的大人,根本不可能追上来。

忽然,从远方山脊的背后,传来一阵微弱的、低沉轰鸣般的连续声响。

“轰隆隆——”像是除雪车或小型耕种机推开雪地的机械声。声音绕过一个山坡,靠近了一次,然后啪地一声中断了。

雪人歪着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在清理林道上的积雪吗?还是下面村落里有人在操作农机?山里回音很强,难以判断距离。声音很快完全消失,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雪人从口袋里掏出牛奶糖的盒子,用大拇指腹摆弄着角。今天能好好交给她吗?昨天她虽然让我看了她吃雪,但如果在口袋里稍微捂热一点,或许她会愿意吃一口。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用长靴的脚尖笃笃地敲打着木板。

只是低头看了脚下十几秒。

“……早上好,雪人先生。”

从头顶洒落的清澈高音,让雪人的肩膀猛地一抖。

他弹簧般抬起头。

在炭窑小屋的柱子旁,阳光照射进来的雪地之上,一道白色的身影静静地伫立着。

没有踩踏的脚步声,连衣料的摩擦声都没有。仿佛树影间的阳光凝固成了人形一般,霙就站在那里。
纯白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闪烁着青白色的光芒。薄薄的白色单衣领口处,露出与昨天一样晶莹剔透的锁骨和脖颈。在冰点以下的空气中,她赤足站在雪上,姿态如画般完美。

“哇……!美、美砂小姐!你是从哪里来的!?”

雪人惊讶地站起身,美砂静止了一秒,冰青色的眼眸缓缓眨了眨。

“……与风一同前来。降雪的山峦,皆是我的庭院。”

她的声音如同摇铃般清澈无比。

淡樱色的嘴唇勾勒出弧线,回应了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雪人胸中,昨天的兴奋感瞬间复苏。果然是真正的雪女。不留下脚步声,乘着风忽然出现。这脱俗的登场方式,让少年的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然而,想要凑近的雪人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美砂站立的姿态中,有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与昨天一样,薄薄的单衣胸口和腹部没有任何呼吸引起的起伏。胸前的布料如同雕像般静止不动。呼出的气息中也没有混入白色雾气。

但是,只有她纤细的双肩顶端,比昨天更加剧烈地、细碎地上下起伏着。

以几毫米的幅度,有规律地摇动的肩头。仿佛正在拼命将冰点以下的冷气吸入肺腑深处一般,脖颈的细筋微微抽搐着。虽然晶莹剔透的白瓷肌肤上没有浮出一滴汗水,但她的姿态中却透着一股紧绷的紧迫感。

“……美砂小姐?你的肩膀好像抖得很厉害啊。是冷吗?”

雪人担心地探头望去,美砂再次静止了大约一秒。

她微微歪头,保持着微笑的形状,蓝色的眼眸回望着雪人。

“……早晨的风,稍微有些锐利呢。……我的身体,正因冬天的寒冷而欣喜不已。”

断断续续发出的声音清澈无比,但在词语的接缝处却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嘶哑。

“这样啊……因为是雪女大人,所以越冷越有精神呢。”

雪人恍然大悟,露出了笑容。

在人类会冻得发抖的寒风中,她摇晃着肩膀表达喜悦。这非人特有的神秘反应,让雪人没有丝毫怀疑。

“你看,美砂小姐。我今天又从家里溜出来了。那个大叔从早上就一直唠叨着‘别上山’,烦死了。”

雪人自豪地说着,美砂的肩膀抖动停了一瞬,然后像重新深吸一口气似的,又开始细碎地上下起伏。

雪人把手伸进羽绒服口袋,掏出一个方形纸盒。从昨晚开始就在口袋底温着,棱角已经微微变圆了。

他用指尖从盒子缝隙里推出一颗银色包装纸包着的糖果,仔细地剥开包装纸。里面露出的是被体温捂软了的浅褐色长方体。甜炼乳和砂糖的香气在冬日清新的空气中轻轻飘散。

“这是奶糖。昨天因为太凉你可能没法吃,今天我放在口袋里捂暖了。很软哦。”

雪人双手捏着包装纸两端,递到美砂胸前。

美砂的蓝色眼眸静静地看向雪人的手边。

“……”

一秒、两秒,完全的寂静横亘其间。

她保持着微微歪头的姿势,纹丝不动。冰青色的瞳孔凝视着雪人掌心的奶糖,嘴角僵硬地维持着微笑的形状。这期间,只有她纤细的肩头在细细地、有节奏地抖动着。

雪人歪了歪头,又把奶糖往前递了几厘米。

“又甜又好吃。哪怕只咬一小口试试也好。”

三秒的沉默过后,美砂长长的睫毛优雅地垂下了。

白色袖口中,纤细的指尖伸了出来。指尖直至指甲都如雪般洁白,带着陶瓷般光滑的食指和拇指,轻轻捏起了被体温捂软的奶糖。指尖微微擦过雪人的皮肤,但那上面没有生人的体温,只有如新雪般冰凉的清爽感。

“……是雪人先生的心意呢。”

如摇铃般清澈无比的声音落下。

“人类的甜点……对我来说,或许有点过于奢侈……我会珍惜地享用的。”

美砂微微张开淡樱色的嘴唇。

白色牙齿的缝隙间,褐色的奶糖静静滑入。

美砂闭上双唇,优雅地动着下巴。像咀嚼似的动作重复了三遍、四遍。那举止无比优雅,仿佛从画卷中走出的公主殿下。

不久,美砂纤细的喉咙处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咕嘟一声,如同固体滑入密闭容器深处般低沉的吞咽声响彻四周。

那一瞬间,美砂纤细的双肩猛地绷紧,后背挺得笔直。蓝色眼眸微微睁大,数秒间仿佛忘了眨眼一般静止不动。

“……”

沉默之后,美砂轻轻把手放在胸前。

“……非常甜。仿佛温暖渗进了胸口深处。”

声音如铃般清澈,但在她编织这些话语的间隙,纤细的肩头仍在微微上下抖动。看起来就像是在拼命用胸口深处承受落进喉咙深处的异物的重量。

雪人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真的吗?太好了,你吃了!我还以为雪女大人吃了点心会融化呢。”

“……因为是雪人先生用心为我捂暖的。……我的身体,也好好地接受了它。”

美砂放松薄薄的嘴唇,温柔地笑了。

自己递出的点心,被神秘的雪女美味地吞下。目睹这特别景象的雪人,心中充满了自豪和甜美的喜悦。

奶糖消失在喉咙深处后,美砂仍保持着把手放在胸前的姿势,如雕像般静止不动。

纯白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雪人心中充满了一种温暖的骄傲——自己递出的东西被神秘的雪女接受了。

忽然,他注意到了银白色鸟居对面的雪原。昨天之前还只是独自眺望的冰冷山脊,如今因为有美砂这个特别的存在,看上去就像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游乐园般闪耀。

“喂,美砂小姐。难得天晴了……稍微去那边玩一会儿好不好?”

雪人站起身,指向新雪覆盖的平地。

美砂没有眨眼,盯着雪人的手指看了大约一秒。

然后,她微微放松了淡樱色的嘴唇。

“……玩吗?”

清澈如钟声的高音落下。

“在雪中……与人类的孩子嬉戏,这还是第一次呢。要做些什么呢?”

“什么都行!打雪仗啦,捉迷藏啦!”

雪人高兴地从炭烧小屋的木板地上跳下,长靴陷进雪里。咔嚓、咔嚓,发出清脆的声响走了几步,然后回头。

美砂也一边优雅地整理着白色单衣的下摆,一边缓缓站起身。

踩在雪上的赤足,即使触碰冰冷的雪面也没有泛红,保持着白瓷般的光滑。下摆静静拂过雪面,她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雪人。

“那,先打雪仗!打中就算赢哦!”

雪人戴着手套的手抓起雪,双手揉成手掌大小的雪球。

“我要扔了!”

他用力挥动手臂,松软的雪球飞了出去。

雪球划出抛物线飞去。这是连大人也能轻易扭身躲开的、孩子手下留情的投掷。

但是,美砂不仅没有躲避,反而像看丢了飞来的雪球轨迹似的,微微歪着头呆立不动。

噗的一声闷响。

雪球正中美砂的胸口。

碎开的雪粉散落在白色和服上。

“啊……打中了!”

雪人欢呼起来,但下一瞬间,美砂的脚下晃了一下。

不知是卷进了和服的长下摆,还是脚尖陷入了新雪深处。美砂保持着双手交叠在胸前的姿势,失去平衡,向前倾倒。

“哇,美砂小姐!?”

扑通一声,沉重的雪烟扬起。

美砂没有做任何受身动作,就这么脸朝下倒在了雪毯上。

纯白的长发在雪地上大片散开,薄薄的单衣深深陷进湿雪中。

雪人慌忙跑过去。

“没、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跪在雪地上,探头看向美砂的肩膀。

普通人类的话,要么会痛得皱起眉头,要么会因冰冷而跳起来。

但是,倒伏在地的美砂,保持着微笑的形状,如同雕像般纹丝不动。半埋在雪中的脸颊上没有一丝擦伤,泛着白瓷般均匀的光泽。

而最奇怪的是,她摔得那么厉害,却完全没有表现出疼痛的样子,也没有因寒冷而颤抖。

“……呵呵。”

雪中传来清澈的铃声。

“……雪,非常柔软……让我吃了一惊。”

美砂双手撑雪,极其缓慢地坐起身子。

和服胸口和膝盖上沾满了雪,没有因体温融化,而是作为白色块状粘在上面。她想要站起的脚下再次险些绊倒,雪人反射性地伸出手套,美砂纤细的指尖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臂。

触碰到的指尖,仿佛由冷气本身形成一般冰凉。

雪人支撑着美砂,她终于用双脚站了起来。

她完全没有呼吸紊乱的样子。摔得那么重,在深雪中不稳地挣扎过后,也只有肩头在微微上下抖动,胸部和腹部纹丝不动。额头和太阳穴上也没有浮出一滴汗珠。

“美砂小姐,脚下滑,小心点。……啊,那下次玩捉迷藏吧!鬼就由美砂小姐来当!”

看到美砂不仅没因摔倒而喊疼,反而保持微笑,雪人松了口气,开心地提议道。

“……捉迷藏呢。我来当鬼……”

“嗯。数到十哦。把脸埋在小屋的柱子上,从一数到十!”

“好的。……那么,我数了。”

美砂走到炭烧小屋的粗柱子前,双手在胸前交叠,静静垂下眼帘。

“一……二……三……”

充满透明感的清澈声音,震颤着冬日的空气,以一定的节奏开始数数。

雪人蹑手蹑脚地绕到小屋后面的大杉树根部。躲在粗壮的树干阴影里,从雪墙的缝隙中悄悄探出头。

“……九……十。已经可以了吗?”

数完十的美砂缓缓转过身。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静静扫视雪原。

但是,美砂视线的移动有些不自然。她将脸朝向正前方,细细地左右转动着脸的角度。每当长长的白色刘海垂到眉际时,她就像看不清前方一样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确认着雪地才迈出一步。

雪人躲藏的杉树就在小屋后面,距离不过十米远。孩子的脚印在雪上画出一条线,普通大人一看就能立刻知道藏身之处。
然而,霙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脚印的迹象,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鸟居残骸所在的南侧灌木丛,拖着脚走了过去。

“……雪人先生,您在哪里?”

清澈的高音在树丛间回荡。

霙探头看了看鸟居柱子的背面,对着空无一人的雪堆歪了歪头。

“……真奇怪啊。那边也没有您的身影。”

看着她完全找错了方向四处搜寻的样子,雪人在树干后面拼命忍住笑意。

(霙小姐,明明是雪女,却迟钝得厉害……!)

明明近在咫尺,换作学校的朋友早就发现了,可霙却一边被雪地里的凹凸绊住脚,一边脚步不稳地在雪原上徘徊。长长的袖子啪嗒啪嗒地摆动着,偶尔被树枝上积雪哗啦落下的声音惊到,猛地停下脚步。

她那完美而神秘的美貌,与有些跟不上节奏的搜寻动作之间的反差,让雪人觉得无比可爱又好笑。

过了五分钟,霙甚至连雪人的脚印都没找到,在广场边缘茫然地呆立着。

“……找不到呢。……雪人先生,难道融化在雪里了吗?”

她那带着困扰般垂下眉梢的声音响起。

雪人再也忍不住,从杉树阴影里跳了出来。

“霙小姐!我在这里,这里!”

他挥着手跑过去,霙猛地转过头。

蓝色的瞳孔捕捉到雪人身影的瞬间,她的表情柔和地舒展开来。

“……哎呀。您竟然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呢。”

“看脚印的话立刻就能发现啊!霙小姐,你太不擅长找人了!”

雪人捧着肚子大笑,霙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袖口遮住嘴角。

“呵呵……。似乎是被雪的洁白晃了眼呢。真是敌不过人类的智慧啊。”

她的声音依然凛然清澈,但或许是长时间在雪中走动的缘故,霙的脚步里透出微微的沉重感。她站在原地,只有纤细的双肩的尖端,以一定的间隔微微上下起伏着。

雪人担心地抬头看向霙。

“……霙小姐,你是不是累了?”

霙歪了歪头,眨了眨清澈的眼睛。

“疲劳……吗。感觉身体稍微有点沉重呢。”

“果然!啊,对了……!如果累了,吃点雪会不会恢复精神?”

雪人眼睛一亮,指着炭烧小屋屋顶刚落下、毫无污点的新雪山堆。

昨天看到的,雪女吃雪的神秘景象。少年眼中满是纯粹想再看一次的期待。

“你看,那边的雪好漂亮啊!尝尝看吧!”

感受到雪人充满期待的目光,霙的动作停住了。

一秒,两秒。

霙的蓝眼睛静静地在雪人天真的笑容和纯白的新雪之间来回比较。

不久,长长的睫毛优雅地垂落。

“……说得也是呢。既然雪人先生这么说……那就稍微,借助一下雪的力量吧。”

霙静静地走到雪堆前,优雅地屈膝,以免弄脏和服下摆。

白色袖口露出的指尖,轻盈地捧起新雪。掌中的一捧粉雪,如冰晶般在阳光下闪耀。

霙双手将雪送到嘴边,张开了浅樱色的嘴唇。

冰冷的雪块,被吸入白色齿间。

咀嚼咀嚼,霙优雅地动着下巴。与其说是咬碎,不如说是将压实的雪直接送进喉咙深处般,有些机械而流畅的咀嚼动作。

不久,纤细的喉结微微波动。

咕嘟一声,像是冷流体滑入密闭管道深处般的低沉吞咽声,微微响起。

那一瞬间,霙的脊背挺直了。

她单手按在胸口,微微睁大蓝眼睛,像雕像般凝固了几秒。

雪人屏息凝视着这一幕。

“……怎么样?精神好些了吗?”

雪人问道,霙缓缓地像调整呼吸般垂下睫毛,然后露出如春风般的微笑。

“……嗯。尝到了非常清澈的味道。仿佛……冰冷的力量,充满了胸腔深处。”

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浑浊或紊乱。

站起身的霙,和服上沾着摔倒时附着的雪和融化的水分,到处都湿漉漉地沉重着。每次零度以下的风吹过,湿透的布料暴露在冷气中,本该冰冷地贴在身上。

但是,霙连一点怕冷的样子都没有。

她没有打一个寒颤,没有呼出白气,只是端庄地伫立在银白色的森林中。那姿态,无论摔倒多少次,无论展现出多么笨拙的行为,都依然是与人截然不同的、雪的化身本身。

“……呵呵。和雪人先生一起玩,真的很开心呢。”

霙温和微笑着的眼中,清晰地映着清澈的蓝天。

雪人将手探进羽绒服口袋,取出一个长方形扁平的塑料物体。那是一台四角圆润的掌机。液晶屏幕边缘有细微的划痕,背面的支架有点松了。这是他在城市时就一直随身携带的、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长按电源键,轻快的启动音在山的寂静中微微响起。液晶的蓝色背光亮起,画面中像素画的怪物跳跃着。

“呐,霙小姐。你看这个。这是我一直在养的怪物哦。”

雪人跪起身,将掌机屏幕递到霙眼前。

“你看,这个长角的蓝色龙。昨晚等级到五十了哦。是朋友里最强的。”

霙的蓝眼睛映着液晶的光,微微闪烁。

一秒,两秒。

霙没有动任何一块肌肉,甚至没有改变脖子的角度,只是平滑地垂下视线凝视着画面。没有任何激烈的手势动作,双手在胸前重叠着和服袖子,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像素画。

不久,长长的睫毛慢慢抬起。

“……小小的箱子里,住着勇敢的朋友呢。”

不带气息的、澄澈的高音落下。

“雪人先生一直悉心培养它的事……从它那自豪的角上,我能深切感受到呢。”

如银铃般的声音,无论何时都那么温和,言语间充满了优雅的韵味。将多余动作删减到极致的姿态,即使在荒废的炭烧小屋地板上,也像高贵的佛像般端庄。

“是啊。技能也学会了冰之吐息呢。和霙小姐一样,是雪和冰的力量哦。”

雪人得意地按下按钮展示技能动作,霙微微放松了浅樱色的嘴唇,静静地点头。

“……真是让人安心呢。即使在严寒之中,它似乎也会保护您呢。”

霙的双手依然重叠放在膝上,连指尖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眯起冰蓝色的眼睛,倾听少年的讲述。她没有大幅度点头,甚至连肩膀都没微微耸动一下。

“学校有作业,寒假要写绘画日记,我在想要不要写这座山的事。”

“……绘画日记吗。”

“嗯。因为约定不能对任何人说雪女的事所以不能写……但鸟居的雪景啦、杉树的事啦,是可以写的。”

“……呵呵。那会是本非常棒的日记呢。”

隔了一拍后回应过来的温和微笑。话虽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渗入心底般舒适。

过了一会儿,霙忽然将视线投向远山的方向。

“……雪人先生。山风变得有点冷了。”

霙没有弄乱和服下摆,静静地站了起来。动作中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是计算好不使用多余肌肉般的、极其流畅的起身。

“今天,我们就到此告别吧。不能让身体太冷了。……我也必须回到雪的深处,休息一下了。”

“诶,这就回去了吗?”

“嗯。不过,明天早上也……如果风停了,我会在这里等您的。”

霙微微低头,不带一丝脚步声地走进了杉树丛深处。白色单衣的下摆擦过雪面,像是被树影吸入一般,转眼间就看不见了。

雪人用手指弹了弹口袋里剩下的空焦糖盒,心中怀着温暖的满足感,一口气跑下了雪坡。

回到平房,打开玄关拉门,屋里静悄悄的。

走廊深处的尽头,叔父房间的拉门紧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像淋浴水流般的管道声,以及机械小声排放空气般的排气声。

雪人脱掉长靴,钻进起居室的被炉里,温暖冰冷的脚。

打开电视,回想起上午打雪仗和捉迷藏的情景。明明是雪女却摔得满身是雪、明明近在咫尺却找不到躲藏的自己而发愁的霙的样子。每次想起,胸中就充满了一种痒痒的喜悦。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屋里完全暗下来时,走廊里终于传来了吱呀作响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擦着地板走的节奏,比昨天明显更慢、更沉重。

纸拉门发出声响被打开,叔父出现了。
看到他的瞬间,雪人不禁瞪大了眼睛。

穿着灰色运动服的叔父,脸色比昨天苍白得无法相比。眼下附着像墨染般的浓重黑眼圈,头发不知是刚淋过浴还是刚擦过大量汗,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最异常的是他的走路方式。

好像两腿大腿极其僵硬,跨过门槛的瞬间膝盖不自然地弯曲,不由自主地用手撑着柱子停下了动作。他咬着牙般歪着嘴唇,喉咙深处漏出轻微的吐息。

“……啧!”

叔父把肩靠在墙上支撑着重心,以笨拙的步伐走向厨房。他的背弓着,用手护着腰部。

“……叔叔,你脚疼吗?走路姿势好奇怪啊。”

雪人一开口,叔父的肩膀微微弹了一下。

缓缓转过来的眼睛,红得充血。

“……你说什么?”

声音低沉,像喉咙深处干透了一样沙哑。

“你的脚疼吧。走路姿势变得好奇怪。”

“……只是,肌肉酸痛罢了。”

叔父像吐掉般说完,立刻移开了视线。

“平时运动不足,突然搬了重东西而已。……跟你没关系。我说过吧,不要多管闲事。”

叔父拧开厨房的水龙头,没用杯子,直接从水龙头含了一口水。

咕嘟咕嘟,喉结激烈上下,一口气喝了好几杯。即使在冰冷的家中,他的后颈上还微微闪着没擦干的汗迹。

接着,叔父从冰箱的蔬菜室取出速食咖喱盒和即食米饭,搬到被炉边。

每走一步,大腿的筋就像绷紧了似的,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在被炉旁坐下时,也像忍耐着膝盖僵硬般慢慢花时间,终于解了正坐的姿势坐到榻榻米上。
「……用微波炉热一下再吃。还有,刚才我也说了……」

叔父调整着呼吸,伸手抓住桌上的麦茶壶。手腕的筋微微颤抖着。

「……你,在山上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试探般的目光,带着某种恐惧和警惕的混杂。
雪人立刻绷紧表情,视线落回到手里的游戏机上。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树和雪。」

「……是吗。那就好……」

叔父像松了口气般呼出一口气,想要站起来,却又把手撑在大腿上,用笨拙的动作抬起重心。

「……盘子泡在水里。我去睡了。」

再没多说一句话,叔父拖着还有些僵硬的脚步,走向里面的走廊。

啪嗒一声,拉门关上的沉重声响回荡开来。

雪人在心里轻轻吐了下舌头。

绝对不能告诉叔叔。那个整天窝在房间里只顾打游戏、光是搬点重东西就全身肌肉酸痛快要倒下的窝囊大人,怎么可能让他知道那位神圣又美丽、靠吃雪过活的冰雨小姐的存在。

第七天。

雪人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脑子里完全被伫立在雪山中的冰雨占据了。

清晨的冷光透过纸拉门的瞬间,他就穿上防寒服,对客厅的被炉看都不看一眼,蹬上长靴,一口气跑向后山。穿过鸟居,去见等待在那边的白银少女——这件事成了他在这个无聊又昏暗的乡下度日的全部意义。

忘不了一起玩雪的快乐,雪人一到广场就指着新雪,邀她一起奔跑。

「冰雨小姐!今天也去那边打雪仗吧!这次我能做出更好的雪球了!」

然而,冰雨并没有站起来。

她在炭烧小屋的旧木地板上,整齐地摆好白色单衣的下摆,端正地跪坐着,垂下冰蓝色的眼眸,温柔地摇了摇头。

「……呵呵。很高兴您的心意……不过,今天山神似乎偏爱几分宁静。若是猛力撒雪,恐怕会惹怒风呢。」

不带呼吸的铃音般的声音。冰雨将纤细的手指交叠在胸前,凝视着雪人。

「而且,雪人先生。……能不能请您再多讲讲,您那盒子里那位朋友的故事呢?就是……那个长角的、青色龙的故事。」

「龙的事?嗯,好啊……」

虽然想在外面跑来跑去,但被最喜欢的冰雨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注视着,根本生不出拒绝之心。雪人爬上小屋的屋檐下,在冰雨身旁坐下,掏出游戏机。

他一边给她看画面,一边兴奋地讲起怪兽培育和冒险的故事,冰雨像是彻底放心了一般,薄薄的樱色唇瓣浮现出笑意。

「……哎呀。原来能学到这么强的魔法啊。」

「……真是勇敢呢。一定是雪人先生的温柔,让那条小龙变强了呢。」

间隔一拍才回应的附和,无处不透着优雅,绝不让话题中断。只要雪人稍微有要起身的迹象,冰雨就会热切地垂下视线看着屏幕上的点阵图,抛出细腻的问题,把他留在小屋里。

就像一步也不想走出这间小屋似的,彻底的安静。

雪人心里想(因为是雪女,所以动作太激烈的话身体容易融化吧),小孩似的接受了这个解释,在冰雨旁边一直按着屏幕的按钮。

过了一会儿,一直盯着画面光亮的雪人的眼皮开始沉重地下垂。

每天早起和爬雪路的疲惫,连同暖洋洋的日光温度,化作急骤的睡意包裹住少年的身体。看到雪人好几次像摇船一样晃着脑袋,冰雨轻柔地垂下长长的睫毛。

「……您好像有些累了呢。……不介意的话,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如何?」

「可是……又不是被炉,会冷啊。」

「……我的膝盖,可以借给您用。世上也有雪洞这种东西。雪并不只是冰冷的哦。」

冰雨用双手轻轻抚平和服的下摆,把手放在了膝盖上。

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弯下腰,把头枕到了冰雨的膝上。

透过头皮传来的,并不是想象中那种冰的硬度。

虽然有种冰凉澄澈的清凉感,但托住后脑的触感,却出人意料地有着吸附般的细腻,带着水润的弹性。完全感觉不到骨头的硬角,就像沉入高级靠垫一样,是绝妙的富有弹性的柔软。

「……哇,好柔软……」

「……呵呵。刚积好的雪棉,是很柔软的哦。」

冰雨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雪人的刘海。

瓷器般光滑的指腹每次擦过额头,舒适的凉意就吸走头脑深处的热。

隔着薄薄单衣的布料,似乎能感受到冰雨膝盖深处传来微微的温暖。明明应该是冰的化身,但那经得起长时间正坐的身体,却似乎蕴含着某种生物特有的柔韧黏性。

闭上眼睛,在摇动树梢的冬风声之中,从极近的距离,传来微弱的空气摩擦声。

像细细吸入,又像带着热度呼出般的气流摩擦音。

雪人半梦半醒地低语:

「……冰雨小姐,好像……有风声。」

那一瞬间,托着头的那块膝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一秒的沉默后,头顶上传来宛如摇动铃铛般的清澈声音。

「……嗯。是山中的小鸟们,在发出冬日的鼾声呢。……请安静地闭上眼睛哦。」

耳边掠过的声音的清澈,让雪人内心的躁动瞬间融化。

他把自己交给冰冷柔软的膝枕触感和规律抚摸着的手指的舒适,沉入了深深的微睡之中。

傍晚的钟声从山脚下的村落隐约传来时,雪人醒来,恋恋不舍地和冰雨道别,下了山。

「冰雨小姐一直待在这座山上吗?」

「……嗯。只要雪还在下,我就在这儿。」

「春天来了怎么办呢?」

「……春风吹起时,我会随着融雪水,到山的深处去休息。……不过,冬天再临之时,我就会像这样再次现身。」

如此重复着平静对话的日子。

每天走进昏暗的平房玄关,钻进客厅的被炉后,才终于想起叔父的存在——这已经成了最近两天的常态。

晚饭时间,叔父会慢吞吞地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

第五天傍晚时,他还膝盖发抖,扶着柱子,皱着眉头,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步伐渐渐恢复了流畅。

不再需要扶墙了,在厨房加热即食包装的动作虽然还是像第一天那样嫌麻烦,但不知为何动作变轻快了。

「……饭,热好了。」

声音还是一样冷淡,把盘子端过来,但坐下时也不再一脸痛苦地皱眉了。

雪人一边在被炉里按着游戏机按钮,一边斜眼冷冷地看着他。

(在房间里窝了那么多天躺着,脚疼好了也是应该的。)

对自己态度恶劣、只知道在房间里堕落度日的窝囊大人。

不管叔父身体恢复得多好,雪人都无所谓。比起在那座美丽的雪山上,只为自己屈膝、温柔抚摸自己头发的冰雨的温暖和清纯,这家里的一切都显得褪色了。

第九天,第十天。

已经不满足于只在炭烧小屋周围活动的雪人,指着放晴的山脊线,拉着冰雨的手,央求去散步。

「冰雨小姐,我们去那边山脊上走走吧!看起来视野很好,那儿很平,好走。」

也许是膝盖的疼痛消失了,冰雨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嗯。如果只是安静地在雪路上走一小段的话……我就陪您一起吧。」

两人并肩,慢慢地走在积雪的山脊路上。

冰雨的脚步比几天前流畅了许多。薄薄的单衣下摆在风中飘动,在新雪上滑行般前进。明明是将赤足直接踩在雪上,她的脚踝却白得清冷,一点也没有寒冷颤抖的样子。

雪人时不时回头,开心地踩着雪,走在前面带路。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山脊开阔的地方,能俯视谷底除过雪的柏油路和散布的村落黑色屋顶。偶尔,山脚下国道上行驶的轻型卡车的低沉引擎声,穿过冬日清澈的空气,微弱地传来。

「啊,能看到车!从那边坡道下去,是不是就能更近地看到?」

雪人正要快步往坡下走去。

就在这时。

袖子被从后面轻轻地拉住了。

回头一看,冰雨在坡道前停住了脚步,像雕像一样直立着。

她那冰蓝色的眼睛,一直凝视着山脚下的道路和村落的屋顶,纹丝不动。在吹乱额发、掠过额头的风中,她抿紧嘴角,带着某种僵硬的表情静止着。

「冰雨小姐?怎么了?」

一秒、两秒紧张的沉默。

然后,长长的睫毛慢慢垂下。

「……雪人先生。您不能去那边。」

响起的声音还是和平时一样清脆的钟声,却带着一种迫切的僵硬。

「为什么?只是去看看而已。」

「……那里充满了人的气息。……像我这样的雪之化身,如果长时间暴露在人的浊秽目光下……就会像雪被阳光灼烧一样,立刻无法保持形体了。」

冰雨将双手交叠在胸前,细长的手指紧紧握在一起。

「能看着我的……只有您,这个热爱纯白之山、拥有清澈眼眸的人。……我不能下到有其他目光的地方去。」

这真诚而安静的拒绝,让雪人的心猛烈跳动起来。

只有自己特别,是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看见的秘密存在。这句话,最大限度地满足了少年幼稚的独占欲和自豪感。

(这样啊……。冰雨小姐是我一个人的雪女啊。)

雪人老实地点头,从坡道上转身。

「知道了!那我们去那边绝对没人来的树林深处走走吧!」

「……呵呵。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呢。谢谢您,雪人先生。」

冰雨像松了口气般垂下眉梢,露出优雅的微笑。

回到完全没有人的视线、寂静的杉树林小路上时,能感到冰雨肩头的力道一下子松弛了。

两人依偎着,走在通往树林深处的雪路上。

有时,从树枝上啪嗒掉落的雪块会吓到冰雨,让她停下脚步;有时她会踩到小洼陷,把手撑在雪人肩上。触碰的指尖总是清冽冰凉,每到这时,雪人就骄傲地挺起胸膛,调整步伐。

回到炭烧小屋的屋檐下时,雪人望着小屋旁边堆积的巨大的雪堆,停下了脚步。

「喂,冰雨小姐。那边的雪山好大啊。……喂,我们来搭雪洞吧!」

冰雨眨了眨蓝色的眼睛,看了看雪山,又看了看雪人的脸。

「……雪洞,是吗。雪做的房子……对吧。」

「嗯!把里面挖空的话,风也吹不进来,就会成为只属于我们俩的秘密基地了!」
雪斗戴上手套,立刻开始挖掘雪堆的侧面。

美雪也用双手把白色单衣的长袖挽起,以免弄脏,然后静静地跪在雪堆前。

她将白瓷般纤细的手指伸进雪中,像舀取一样从里面掏挖。没有任何激烈挥舞手臂的粗鲁动作,而是像滑动精密的雕刻刀一样,以固定的节奏把内壁弄平滑、加固。

明明在用裸手持续挖掘冰冷的雪,美雪的手指却没有冻得通红,始终保持着透明般的白皙。

“美雪小姐,手不冷吗?我借你一只手套吧?”

雪斗关心地搭话,美雪从洞深处慢慢探出头,优雅地微笑了。

“……多谢关心。不过,触摸雪……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寒冷反而让我感到舒适。”

两人一起作业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能够从容地面对面跪坐的、坚固而美丽的雪洞完成了。

内壁被美雪仔细地按压加固,描绘出像白银穹顶一样光滑的曲面。外面的冷风被完全隔绝,从入口滑进去后,有种奇妙的静谧和被包裹的感觉。

“做好了!好厉害啊,美雪小姐!一点也不冷!”

雪斗在雪洞里兴奋地喊道,从入口弯着腰进来的美雪满意地眯起了蓝色的眼睛。

“……嗯。真是间出色的房间呢。这里似乎能好好保护我们免受山上凛冽的寒风侵袭。”

美雪拂去地面上残留的雪,弄平了以便坐下。

直到黄昏临近,山脉染上茜色时分,两人不受任何人打扰地嬉戏着。

回到平房后,客厅里飘着酱油的香气。

厨房里,叔叔正把锅放在火上。

穿着运动服的叔叔不像几天前那样弯着腰呻吟,而是迈着稳健的步伐往返于炉灶和冰箱之间。他用菜刀利落地切着葱,扔进锅里的动作也丝毫不见之前的生涩。

“……回来了。去洗手,乌冬面马上就好。”

声音还是那么冷淡生硬,但跨过门槛的脚步声已经恢复了力量。

雪斗一边走向洗手间,一边在心里冷冷地叹了口气。

(一直待在房间里休息,腿好了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叔叔什么都不知道。)

在昏暗的厨房里独自一人,只是望着锅里的蒸汽的叔叔。

那种无聊的大人做梦也想不到的、与如此美丽的雪女进行只属于自己的秘密散步——这种压倒性的优越感,让雪斗骄傲地挺直了脊背。

第十一天的早晨。

铅色的云层散去,山体被耀眼冬日晴空的光芒包裹着。

雪斗匆匆把早餐的吐司塞进胃里,从自己行李深处拿出一个大素描本和一盒十二色的彩色铅笔。寒假作业里发的绘画日记用纸也被好好地夹在里面。

他冲出昏暗平房的客厅,踢起雪花跑上后山的坡道。

穿过腐朽的鸟居,炭烧小屋的屋檐下,美雪已经站在那里了。

纯白的长发垂在背后,薄薄的单衣袖口交叠在胸前。沐浴在漏下的阳光中、泛着青白色光芒的身影,静谧得如同雪原中绽放的一朵冰花。

“美雪小姐,早上好!”

雪斗喘着气跑过去,美雪缓缓转过头。

冰青色的眼睛温柔地眯起,淡樱色的嘴唇弯出弧度。

“……早上好,雪斗先生。今天也是晴空万里呢。”

像摇铃般清脆的嗓音在林间舒适地回荡。

雪斗爬上炭烧小屋的地板,摊开了素描本。

“那个,寒假作业要写绘画日记。……我想画美雪小姐。我保证不给任何人看,对雪女的事保密……你能坐在这里吗?”

美雪缓缓垂下蓝色眼眸,微微歪了歪头。

“……呵呵。我的模样,不过是雪景的一部分罢了。……不过,如果您愿意挥笔,我将不胜荣幸。”

美雪用双手优雅地整理好白色和服的下摆,在地板上端正地跪坐。

她伸直后背,指尖并拢放在膝盖上,微微收颌,凝视着远处的树林。摆出那个姿势的瞬间,美雪的身体仿佛凝固了一般,没有丝毫晃动。

雪斗握住彩色铅笔,面对白色的画纸。

铅笔滑动的沙沙声,回荡在小屋的屋檐下。

开始画画后过了十分钟、二十分钟,美雪连一根手指也没有动过。

穿堂的冷风摇动着她纯白的长发,翻卷起和服的袖摆,但她的姿势像雕像一样一动不动。连眨眼都几乎不做,每隔几秒,像机器一样精确地间隙中,长长的睫毛才会微微颤动。

最令人惊讶的是她的胸口。

无论画了多久,和服的领口和胸口都没有因为呼吸而起伏。连白色的呼出的气都没有升起,仿佛完全的静寂本身正坐在那里。

“……美雪小姐,不累吗?稍微动一动也没关系哦。”

雪斗关心地搭话,美雪完全没有改变脖子的角度,只是眼睛滑动着看向雪斗。

“……没关系。雪很擅长静静等待风停。……只要听着您画画的声响,我的心就非常安宁。”

清澈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紊乱或气息不稳。

大约花了一个小时,绘画日记的图画完成了。

用蓝色铅笔画出的雪山和朱红色的鸟居。以及其中心,穿着白色和服微笑的美丽少女。

“完成了!看,美雪小姐!”

雪斗得意地举起画纸,美雪终于放松了肩膀,把双手从膝盖上移开,凑近看画。

蓝色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微微张开。

“……哎呀。……好温暖的颜色呢。仿佛雪的世界里点亮了一盏小小的光芒。”

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画纸的边缘。

“您把我冰冷的身姿描绘得如此温柔……谢谢您,雪斗先生。这会成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宝物。”

美雪的话让雪斗的心底渐渐充满了温暖的骄傲。

那天傍晚,回到平房后,叔叔在客厅的被炉里静静地敲着笔记本电脑。

敲键盘的手指流畅地动着,姿势也很端正。

“……回来了。去洗手。晚饭是火锅。”

叔叔眼睛没离开屏幕,冲他说话,已经完全回到了最初那种冷淡的日常。

雪斗珍重地抱着素描本,没有回话就走向了洗手间。这个只知道盯着屏幕的干巴巴的大人,一辈子也不会明白自己今天在白银的山上度过了怎样奇迹般的时光。

第十二天的中午。

天空被沉重的灰色雪云覆盖,吹过山体的风愈发凛冽。

“外面风好冷啊。……我们去那边的雪屋里吧。”

被美雪邀请,两人滑进了第十天做的雪洞里。

被厚厚的雪墙包围的内部,与四面透风的炭烧小屋截然不同,外面的寒风声像遥远的幻影一样被隔绝了。

雪斗从羽绒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制便携固体燃料和火柴。他见过父亲用过。是从叔叔家杂物间角落里偷偷拿出来的。

“可以点一下火吗?在雪洞里的话,不会被风吹灭。”

美雪一瞬间睁大了蓝眼睛,但立刻露出柔和的光,点了点头。

“……嗯。只要离雪墙远一点就没关系。……人类点起的火,真是又小又温暖啊。”

雪斗划燃火柴,随着“嗖”的一声干响,小小的红色火焰升了起来。火焰引燃了放在金属碟子上的固体燃料,“噗”一下柔和的橙色光芒照亮了雪洞纯白的天花板。

摇曳的微小火焰渐渐温暖了两人的呼吸和空气。

凝视着不会溅出火星的温和灯火,雪斗抱起了膝盖。

“……再过两天,爸爸和妈妈就要来接我了。”

这句不经意间漏出的话语,渗透进寂静的雪穹中。

美雪什么也没说,用反射着火光的、琥珀色闪烁的蓝眼睛静静地看着少年的侧脸。

“其实啊,刚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我特别讨厌。爸爸和妈妈都只顾着自己的工作,把我的寒假计划搞得一团糟。……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

小小的火焰的温暖和没有风的声音,渐渐解开了少年心灵的防线。

“我也特别讨厌叔叔。跟他搭话他也冷淡地打发我,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一直都是孤零零一个人。在学校也好,在家也好,没有人在乎我的真实想法。”

他紧握手套的手指用力,视野因泪水而模糊。

这时,一股凉凉的、柔软的触感轻轻包裹住雪斗的手背。

美雪靠近过来,伸出白色袖口下的双手,轻轻包住了少年冰冷的手。

即使就在火焰的热量旁边,她的肌肤也像冰一样冷。但那触感之下,却有滑腻紧致的细腻和确实水润的弹性。

“……雪斗先生。”

如铃声般清澈的声音,温柔地落在耳边。

“你的心非常澄澈。……会感到寂寞、会感到疼痛,这正是因为你珍视着某个人、拥有温柔的证据啊。”

美雪的蓝眼睛在火焰的摇曳中直直地看着雪斗。

“你的父母大人也好,叔叔也好……或许只是笨拙、不善言辞而已。但是……你从未孤零零一个人过。”

美雪指尖稍稍用力,温柔地重新握了握雪斗的手。

“就像雪静静堆积、温柔包裹枯竭的大地一样……你流下的泪水,也是为迎接春天而做出的重要准备。……只要雪还在,我就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雪斗的眼中,大颗的泪珠扑簌簌地落下,被雪地吸了进去。

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孤独,在橙色的小小灯火和美雪冰冷却确实的手的温暖中,缓缓融化。

那是在父母面前、在叔叔面前都强忍着绝不示弱的泪水。

但唯独在这美丽而温柔的雪女面前,他可以完全展露自己。

雪斗没有擦泪,而是像要确认美雪冰冷掌心的触感一样,用力回握住了。

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孤独,在白银的寂静中,缓缓融化。

下山后的傍晚,打开平房的大门,厨房里飘来了温热的味噌汤香气。

叔叔站在炉灶前,用汤勺舀着食材。

他的背没有弯曲,是以非常自然的成年人姿态,感受到雪斗回来的气息,轻轻晃了晃肩膀。

“……回来了。冷了吧。开饭了。”

转过头来的叔叔,眼睛已经没有了第一天那种锐利,有些尴尬但温和地看着雪斗。

“……嗯。”
雪人简短地点了点头,脱下了鞋子。

不可思议的是,先前对叔叔那股强烈的烦躁感,正开始从内心深处渐渐消退。

自己身边,有在山上为他接住眼泪的冰霰。与那位神秘的雪女心灵相通的确信,坚定不移地充满了少年的内心,给了他足以承受大人笨拙言行的微小力量。

那天夜里,一阵划破平静的尖锐电子音在客厅里响彻。

电视画面突然切换,显示出一张用巨大条纹覆盖了整个日本列岛的等压线图。画面顶部,鲜红的字幕正在闪烁。

“——气象厅发布,从北日本到东日本的山沿地区,将迎来观测史上最大规模的猛烈暴风雪警报。受快速发展的炸弹低气压影响,预计从明天黎明到全天将出现猛烈的暴风雪。在室外活动将伴随危及生命的重大危险——”

播音员紧迫而快速的语声,在寂静的日式房间里回荡。

从厨房走进客厅的叔叔,将手中的马克杯放在被炉桌面上,盯着电视屏幕,眉头紧锁。

他的步伐中已完全没有先前肌肉酸痛时的僵硬,而是带着成年人严肃感的沉稳脚步声。

“雪人。天气预报,你听到了吧。”

叔叔在被炉对面坐下,直视着雪人的眼睛说道。

“明天绝对不许出门。一步也不准踏出玄关。……小看山里的天气是会没命的。后天十四号,你父母会按计划来接你。在那之前,绝对要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听明白了。”

那声音中,不再有第一天时的烦躁,而是充满了作为监护人的迫切和沉重。

雪人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游戏机,垂下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嗯。”

然而,少年的内心深处,却被沉重的不安浪潮猛烈地冲击着。

——明天一整天,都不能出门了。

侧耳倾听,铁皮防雨窗外,已经开始传来冷风呼啸的诡异声响。

第十三天早晨,等待醒来的雪人的,是一个被白色涂满的世界。

拉开纸门,玻璃窗外一片白茫茫,完全遮蔽了视线。

仿佛地鸣般的“轰——”声,那是猛烈地面吹雪在撼动整栋房子,混着冰粒的雪块噼里啪啦地猛烈敲打着铁皮外墙。屋檐下的积雪被卷起,就连几米外院子里的树丛也消失在白烟深处。

气温急剧下降,即使把手放在煤油暖风机的出风口,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也毫不留情地夺走脚踝的温热。

客厅的拉门打开,叔叔端来了早餐的乌冬面。

“外面看到了吧。根本不是人能出门的状况。今天一整天,就待在被炉里打打游戏吧。”

叔叔丢下这句话,便关上自己房间的隔扇,把自己关在里面。

雪人钻进被炉,打开了游戏机。

然而,即使操纵着屏幕里的怪物,指尖却心不在焉。每当拇指停在按键上时,外面刮来的狂风就让房子发出吱嘎声。

——在那样的破棚屋里,冰霰小姐会怎么样呢。

烙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墙壁已塌了一半的炭窑小屋,以及只披着一件薄薄纯白单衣伫立在那里的、冰霰纤细的身影。

那个光着脚站在雪地上,等待着自己的少女。

虽说她是雪女,能够忍受寒冷,但如果屋顶被吹飞了该怎么办?

如果,像她说的“春天来了就回山里去”,她就任由这场猛烈的暴风雪将自身带走,消失在遥远的深山之中了呢?

昨天,她用那冰冷的手包裹住自己眼泪的那份温暖,会不会就此变成再也回不来的幻影?这个恐惧,像冰冷的水平静静地渗透到胃底。

过了正午,暴风雪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凶猛。

雪人反复确认时钟的指针。

下午一点,下午两点,下午三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胸中的焦躁感膨胀得快要撕裂开来。

叔叔的房间里听不到一点动静。大概是在睡午觉,寂静的走廊上只横陈着毫无生气的静谧。

时间过了下午四点,纸门外的银白世界开始急速沉入青暗色的黄昏夜幕之中。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一阵格外猛烈的狂风呼啸而过,老旧平房剧烈摇晃。

“……已经,等不了了。”

雪人的唇间,像决堤一般漏出低语。

叔叔的嘱咐、与父母的约定、甚至猛暴风雪的危险,在可能就此与冰霰永别的恐惧面前,全都烟消云散。

雪人悄无声息地钻出被炉,抓起放在墙边的厚羽绒夹克。

将手套塞进兜里,一口气把拉链拉到喉咙。毛线帽深深拉到耳根,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冰冷的走廊。

屏住呼吸,经过叔叔房间的隔扇前。里面只传来微弱的像马达声一样的低频音,没有有人活动的迹象。

下到玄关的水泥地上,把脚滑进长靴里。

轻轻转动金属件,解开玄关拉门的锁。

“咔哒”一声轻响,在昏暗的水泥地上回荡。

雪人回头望了一眼走廊深处,没有人追来的迹象。

“冰霰小姐……!”

雪人下定决心,用力将拉门向外推开。

瞬间,猛烈的暴风和粉雪的漩涡,以狂暴之势向少年的身体袭来。

伴随着“轰——”的轰鸣声,细碎的雪结晶猛烈地拍打在脸上。一瞬间眼睛就无法睁开,能感到睫毛末梢开始结冰。

雪人咬紧牙关,从门缝里侧身滑了出去。身后的门被风猛地吹上,“砰”地发出一声巨响,但他没有再回头。

踏出一步的瞬间,长靴便陷入了深及膝盖的雪中。

白天还能看到的庭院轮廓完全消失,所有方向都被呼啸的白雪烟抹去。上下左右的感觉都变得模糊,完全的雪盲状态。在街灯照不到的黑暗中,唯有雪的白色泛着青白色的光芒。

“……咳、呃……!”

想要吸气,冷气和雪粒便冲入喉咙深处,引得他剧烈呛咳。雪人双臂交叉在胸前,低着头迎着风,朝着后山的斜坡迈开脚步。

每拨开一层厚重的雪,大腿的肌肉就变得像铅一样沉重。

到达杉树林入口时,手套里指尖的感觉已经开始麻痹。树木的树干在强风中弯曲,头顶传来“嘎吱嘎吱”的诡异响声。到处都是脚印,完全分辨不出白天走过的路是哪条。

即便如此,雪人依然朝着有鸟居的高地,拼命地拨雪前行。

刚走到斜坡半山腰,脚下的雪突然崩塌了。

“哇……!”

踩空的长靴卡在了倒木和雪的缝隙里,他失去平衡向前倒去。

脸直接栽进了积雪堆里,冰冷的粉雪毫不留情地从领口侵入脖颈。被夺走体温的皮肤火辣辣地疼,随即迅速失去了知觉。

他挣扎着想拔出脚,但靴跟被卡住拔不出来。想去拍掉雪而伸出的手,冻僵了不听使唤。

风的呼啸声,在耳边剧烈地打着漩涡。

仿佛要压碎胸口的疲劳感蔓延全身,视野的边缘渐渐变暗。连活动手脚的力气也逐渐消失,雪人把脸颊埋在雪里,只能大口喘着粗气。

——不行了。动不了了。

意识迅速模糊,像要沉入雪中一般的、深入骨髓的寒冷睡意涌上来的时候。

在猛烈地面吹雪的呼啸间隙,“轰隆隆……”一声低沉的、像引擎一样的低沉地鸣,隐约敲打着耳膜。那是像有什么东西有力地拨开雪面,朝着山脊方向跑去的沉重回响。

是幻听吗?

但稍后不久,仿佛是撕裂雪烟一般,“啪沙”一声布料摩擦的声音响起。

有什么东西奋力拨开猛烈的风声,踩着积雪逼近的气息传来。

当雪人微微抬起头时,白色的影子冲破视野中的白茫茫,闯了进来。

是冰霰。

纯白的长发在狂风中猛烈飘散,卷起雪结晶在空中飞舞。她双手提着那件薄单衣和服的下摆,光着的双脚有力地划开深雪,径直朝这边跑来。

没有平时那种人偶般的静止,也没有优雅的步伐。她用全身的反作用力,拼命踢散积雪,直线冲到雪人身边,像要跌倒一样跪了下来。

白色的双手滑入埋在雪里的雪人腋下。……身体轻轻一轻,仿佛从重力中解放出来。

被拉起的瞬间,雪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从看似纤细瘦弱的手臂深处,传来了难以置信的、确实的力量。被卡住的脚一下子从雪里被拔了出来,雪人的身体被轻松地抱了起来。

冰霰将雪人的身体拉到自己胸前,手臂环过他的后背,用力抱紧。

用后背挡住暴风雪,冰霰站了起来。她反复踩实脚下的雪,好几次差点失去平衡,但绝不肯松开雪人。

在猛烈的风雪中,冰霰抱着雪人,一步一步地登上斜坡。她那纤细的双肩,前所未有地剧烈、有规律地上下起伏着。虽然胸腹完全没有因呼吸而起伏,但只有肩膀在拼命地重复着上下运动,脖颈处的白皙肌肤紧绷着。

(……冰霰,小姐……)

视野剧烈摇晃,风声猛地远去。

被厚厚雪墙包围的、昏暗的空间。是两人一起做的,那个雪洞。

雪人被轻轻地放在雪地上。
雪人坐在地上,止不住手脚的颤抖。后槽牙“咔嗒咔嗒”地剧烈作响,嘴唇已经变成了紫色。

冰霰顾不上喘息,迅速拿起放在角落里的固体燃料和火柴。

没戴手套的白色指尖,熟练而准确地划动火柴。随着“唰”的一声干响,小小的火焰燃起,点燃了金属碟上的燃料。

橘色的火光“噗”地亮起,温柔地照亮了狭小雪洞的雪墙。

“……雪人先生。我马上,去拿暖和的东西来。”

落在耳边的清澈声音里,混杂着与平时那份静谧不同的、紧迫的气息。

冰霰一甩和服下摆,从低矮的入口滑入风雪肆虐的外面。

几分钟后。

伴随着猛烈的风声,冰霰拨开入口的积雪回来了。

她那细小的双臂里,紧紧抱着好几条在哪里见过的、厚实的羊毛毯子。是有些家庭般温暖感觉的、旧旧的茶色和格纹毛毯。

冰霰迅速跪下,展开毛毯,将雪人的全身层层包裹起来。

“……已经,没事了哦。”

这样低语着,冰霰自己也滑进了毛毯内侧。

冰霰毫无犹豫地将手伸向自己和服的衣襟。

水色的平绳被解开,纯白的单衣向左右大大敞开。

在层层叠叠的毛毯中,纯白的和服与少女柔软的身体,像要包裹住雪人一样紧密贴合。

雪人冻僵的头,被深深抱进了冰霰纤细的胸前。

“……!”
雪人的脸颊直接贴在了冰雹裸露的肌肤上。被贴住的额头和脸颊,被均匀而细密的柔软弹性软乎乎地包裹起来。完全没有骨骼的棱角和硬芯的感觉,那吸附般的肌肤和令人舒适地回推手指腹部的青春弹性,毫无间隙地接住了雪人整个冰凉的脸。

触碰肌肤的瞬间,传来的是如冰般清冽的凉爽感。但随着在毛毯密闭的狭窄空间里持续紧贴,从薄薄单衣的深处,惊人的热气开始一点点渗出。

“……您为什么……会在这种暴风雪中……来到这里呢”

从头顶落下的声音,是平日那清澈的钟声,但抱住雪人的手臂力道却痛得厉害。

“……如果我……没能赶上……您就要变成雪人了啊……”

从拥抱的压力深处,少女是怀着何等拼命、何等恐惧的心情赶到这里的,这份超越言语的热量传达到了雪人的胸中。

固体燃料温和的火焰,驱散了雪洞中的寒气。

被毛毯、和服以及冰雹那柔韧而富有弹性的身体整个包裹,温暖的血开始循环在雪人的四肢。

“……我还以为……冰雹小姐……要消失了……”

雪人把脸埋在对方胸口,用沙哑的声音低语道。冰雹像是将纯白的头发蹭在少年脸颊上一般,更紧地搂住了手臂。

“……我不会消失的。……因为,我会一直在这里。”

在与外界狂风暴雪完全隔绝的银色小房间里,少年被神圣雪女的柔软温暖所拥抱,融入了被救命的安心感和甘美的满足感之中。

在柔韧外皮的深处,从重重叠叠的肉感更深处,如同笃笃急促搏动的紧迫心跳一般的细微震颤,直接传到了雪人的胸膛。

在那本应冰冷的肌肤深处,确实存在的生命的紧迫感。

滚烫的泪水从雪人眼中溢出。

泪水濡湿了冰雹冰冷的胸口,滑落在吸附般的白色肌肤上。

“……冰雹小姐……对不起……我,太担心了……”

“……不。”

静止一秒之后,头顶传来温柔的声音。

“……您能来,我很高兴。……但是,不可以乱来啊。”

拥抱的手臂力道,更加温柔地加强了。

外皮柔韧的弹性毫无间隙地包裹住雪人全身,完全隔绝了暴风雪的寒冷。那本应冰冷的身体,对少年来说,比世界上任何暖炉都要温暖,给予了绝对的安心感。

“……闭上眼睛。在暴风雪过去之前,请静静地呆着。”

雪女在消耗自己冰冷的生命,保护着作为人类的自己。被这纯粹的自我牺牲的温暖所包围,雪人身体紧绷的感觉迅速消解了。

摇动小屋的风声,逐渐远去。

少年沉重的眼皮缓缓闭上,在吸附般的清凉拥抱中,落入了深沉、深沉的睡眠。

意识突然浮上时,雪洞内一片寂静。

雪人慢慢睁开眼睛。

透过雪墙的缝隙,直到昨天还在肆虐的风声已经完全消失。固体燃料的火已经燃尽,但多亏了层层包裹的厚毛毯,连指尖都流淌着温暖的血液。

肆虐的风的吼声仿佛谎言般消失了,仿佛耳朵会痛的寂静支配着群山。雪洞被清晨的阳光温暖,只有水滴啪嗒、啪嗒,以一定的节奏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回响着。

雪人动弹了一下身体,从毛毯缝隙中探出头。

“……冰雹,小姐?”

用沙哑的声音试着呼唤,但没有回应。

雪洞里,只有雪人独自一人。

昨晚明明该是拼命温暖着自己的白色少女身影,哪里都找不到。那纯白的长发,那吸附般柔软又有弹性的拥抱,都像梦的泡沫一样消失了。

只是,包裹着自己的棕色和格子图案毛毯的领口处,沾染着一丝不同于冬天清冷空气的、某种甘甜而水润的淡淡余香。

“……冰雹小姐……!”

雪人掀开毛毯,从雪洞低矮的洞口爬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如同谎言般的冬日晴空。

暴风雪过后,银白色的山肌被刚刚升起的耀眼朝阳照亮。炭烧小屋屋顶上积着的雪像水晶般闪闪发光,但广场的新雪上,只留下断续的细小脚印,向着鸟居那边延伸而去。

用沙哑的声音呼唤,但没有回应。

——是独自回山上了啊。

胸口深处像是开了个洞,寂寞扩散开来。

这时,从雪人胸口滑落一件东西,掉落在雪地上。

雪人脱下手套,用裸手捡起了它。

落在掌心的,是一片巴掌大小、透明般薄薄的纯白布料碎片。指尖触碰,如丝绸般光滑,抚摸着新雪表面般的清凉触感传到指腹。纤维的末端微微泛着蓝光,和昨晚拼命包裹着自己的那件单衣和服一模一样。

雪人用双手包住那片布,用力按在胸口。

不是梦。在那个暴风雪中,雪女真的拥抱了自己,保护了自己的生命。

他小心翼翼地叠好布片,滑入羽绒服最深处的胸袋。拉好拉链,再从外面用拳头轻轻敲了敲确认它的存在。

雪人重新系好雪地靴的鞋带,开始走下坡。

昨晚感觉那么沉重的积雪触感,此刻变成爽快的阻力推着脚底。每次吸气,清澈的冷气都充满肺腑深处,头脑也变得清晰爽快起来。

穿过杉树林,视野开阔处,雪人停下了脚步。

俯视的平房前,除雪过的空间里,停着一辆熟悉的银色小型货车。

是父亲的车。本以为最快也要傍晚才到,看来是看到那场猛烈暴风雪的新闻后,紧急赶过来的。

雪人小跑着下坡,踢散院子里的雪,冲向玄关。

手刚碰到玄关的拉门,紧闭的门那边就传来了重叠在一起的激烈怒骂声和可怜兮兮的惨叫声。

“喂!你,给我适可而止!”

是母亲尖厉的怒声。

“雪人不见了诶!?我一大清早飙高速回来,孩子人影都没有,你却在被炉边上滚来滚去的干什么呢!?”

“啊,好痛痛痛!老姐,别拉!等等,我这是搬重东西……在雪地里想搬一下,结果咔嘣一下扭到了啊!”

从门缝漏出的叔叔的惨叫,前所未有地丢人现眼,声音都尖了。

雪人静静地吸了口气,哗啦一声用力拉开了玄关的门。

伴随着哗啦一声沉重的声响,拉门打开,清晨凉爽的空气一下子涌入土间。

在门框对面,客厅的隔扇大敞着,那里展现着异样的光景。

昏暗和室的中央,被炉旁边的榻榻米上,叔叔仰面朝天,一动不动地滚着。
灰色运动裤的腰部周围,胡乱贴着好几块巨大的膏药,地上散乱着膏药的剥离纸。他双手用力按住腰骨附近,瞪着天花板,青白色的脸上冒着油汗,发出微弱的呻吟。

紧挨着旁边,穿着羽绒服叉腰站着的母亲,一脸凶神恶煞地俯视着他,父亲则慌慌张张地挥舞着双手,在两人之间不知所措地转来转去。

“……我回来了。”

雪人静静出声,客厅里的三人同时僵住了。

“雪人……!?”

母亲脸色大变冲走廊上,紧紧抱住了沾满泥土的雪人的肩膀。

“雪人!你去哪儿了!?早上起来一看,你就不在了……!明明是那么大的暴风雪,你到底在哪儿干了什么——”

“我看了昨天开始的大雪新闻,担心得连夜开高速赶过来的!比预计早到了半天……结果,礼司他……!”

母亲抓住雪人羽绒服的肩膀,像要确认有没有受伤一样,手忙脚乱地摸遍他全身。看到冰冷的长靴和沾着少许雪粉的裤脚,母亲的眉头挑了起来。

“稍微散了散步。早上雪停了,就到后山的那个神社那边看了看。”

雪人以平静的声音回答。隔着羽绒服,用指尖确认了藏在胸袋里的薄薄白布的触感。心跳一点也没有乱。

“散散步……那种暴风雪之后,一个人去山里多危险啊!真是的,大人在家是看什么的!”

母亲的怒火矛头,再次转向在客厅里滚着的叔叔。

“啊,好痛痛痛……!所、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老姐……!我也阻止他了呀……!”

叔叔像条虫子一样在榻榻米上扭着身体,用尖哑的声音拼命辩解。但刚想把腰挪动几厘米,就“嘎啊!”一声短促惨叫,再次把脸埋进铺被里。

“你说阻止了,不就是因为你这副丢人样滚在这里吗!你这副德行算什么!让你看着孩子,自己却想搬东西闪了腰……开什么玩笑也该有个限度!”

“不、不是的……!我是……半夜想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结果脚下打了个滑……!”

父亲也像看呆了似的叹了口气,抱住了头。

“礼司先生,这不像话啊……。我看了新闻里的暴风雪警报,坐立不安地飞车赶过来……结果连雪人一个人出去了都没注意到……”

“不对……!不是那样的,姐夫……!我是……我只是……!”

拼命想诉说些什么的叔叔的视线,和站在土间的雪人正面撞上了。

那是求助般的、恳求般的、可悲的大人眼神。

雪人慢慢脱下长靴,走上木板走廊,冷冷地俯视着叔叔。

“妈。”

雪人以平静的声音,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袖子。

“叔叔啊,从我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吼着‘绝对不准进我的房间’,连饭也只放杯面给我。好像整天都在房间里光打游戏。”

瞬间,客厅的空气冻结了。

叔叔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去。张开的嘴像金鱼一样一开一合地痉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你说什么?”

母亲背后,升腾起猛烈的怒气。

“把雪人当累赘,自己躲在房间里只顾打游戏……?然后运动不足却半夜胡来跑出去闪了腰……?”

“等、等等……!不对,雪人,你……!我哪有……!”

叔叔拼命伸手想搪塞过去,但愤怒母亲的吼声将其完全击溃。

“别找借口!你把我侄子当成什么了!看你一个人过得自在让你稍微放松了一下,结果把托付给你的孩子丢在一边不管,这不就是近乎弃养吗!够了,我现在就收拾东西带他回去!”

“老姐,求求你听我说……!是误会,全都是误会啊……!”
「什么误解!下次做法事的时候,我要在亲戚们面前把你现在这副狼狈样全抖出来,你给我做好觉悟!喂,你也来帮忙!把雪人的行李装上车!」

母亲拍着父亲的背,怒气冲冲地跑去收拾雪人的登山包。父亲也苦笑着说:“哎呀,冷治先生,这回我可实在护不住你了……”一边抱起随身行李走向玄关。

客厅里只剩下因剧痛动弹不得、趴在铺被上的叔叔,以及雪人两人。

叔叔勉强抬起被泪水打湿的脸,用怨恨而绝望的眼神仰望着雪人。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试图发出无声的话语。

雪人走到暖桌旁,依旧用冷淡的目光静静俯视着叔叔。

心底涌起一股透彻的爽快感。

那个把自己当累赘、用冷言冷语推开、把自己关在昏暗房间里自甘堕落的讨厌大人。如今,这个自私的人正遭受着最滑稽、最完美的天罚。

那位神圣美丽的雪女——美雪,守护了自己,给这个刻薄的叔叔施以惩戒。

雪人隔着胸口袋,用指尖用力按压那层薄薄白布的触感,嘴角浮现出一丝浅笑。

“叔叔,多保重。”

简短地丢下这句话后,雪人一次也没有回头,转身走向玄关。背后似乎传来叔叔嘶哑的呜咽声:“骗人的吧……太过分了……”但少年的脚步丝毫未乱。

小型面包车的侧滑门一关上,外界的冷空气、父母匆忙的脚步声,以及家中隐约传来的“小学时被美女雪女救了一命这种事,我自己也想体验啊……!”的灵魂呐喊,瞬间被隔绝。

车内暖风从空调出风口强劲地吹来。雪人深深坐进后排座椅的一端,咔嗒一声系好安全带,抱起放在膝上的登山包,将下巴埋进羽绒服的领口。

驾驶座的门打开,父亲搓着冰冷的双手坐进来。副驾驶座上,母亲把记事本和手机塞进包里,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

“真是的,简直难以置信……”

母亲调整着后视镜的角度,语气中仍带着未消的怒气。

“单身图个轻松倒也罢了,可把孩子托付给他,他居然搞成那样?把人关在屋里只给吃泡面,自己半夜一个人出门闪了腰……说实话,他那自甘堕落的毛病我早就看腻了,但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好了好了,冷静点。冷治先生也不是故意的吧……突然把孩子丢过去,他可能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好。”

父亲启动引擎,用除霜器吹掉前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安抚道。但他的声音里也夹杂着苦笑,似乎护不住了。

“不知道怎么处理,就冲着孩子大喊‘别进我房间’然后撒手不管?这哪是个大人该干的事?跟育儿放弃有什么区别!雪人,你真是受委屈了。一定很寂寞吧。”

母亲从副驾驶座扭过身,担忧地凑近看雪人的脸。她伸出的手温柔地抚摸着雪人的头。城市里洗衣液和化妆品的味道轻轻掠过鼻尖。

“没有,还好啦。”

雪人简短地回答,目光转向窗外。

“一直在打游戏吗?作业做完了?”

“练习册做了一半。游戏里的怪兽等级也升了好高。”

“这样啊……真的对不起啊,雪人。虽说是因为临时有工作,但把你托付给那么不负责任的人。再也不会送你去那里了。下次暑假,一定让爸爸带你一起去旅行。”

母亲说完,父亲也透过车内后视镜投来歉意的目光。

“是啊,爸爸也不好。本来应该早点来接你的……饿了吧?在下面路口的服务区吃点热乎的东西再走。想吃什么?拉面?还是汉堡肉饼?”

“……都行。”

雪人小声回答。

父母的关心一如往常地温柔。他们因自己的事把孩子折腾一番后的愧疚感,以及想要弥补的、成年人自以为是的善意。如果是以前的雪人,大概会趁机讨要想玩的游戏软件,或者发泄不满吧。

但如今雪人的心里,连对父母的恼怒也几乎不剩了。

父母怎么对待自己,叔叔如何狼狈地被训斥——这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现实琐事。

雪人从羽绒服胸袋外面,轻轻按了按。

拉链那一侧,深藏在胸膛里的那小块纯白布片。

指尖确实能感受到如新雪般冰冷而清澈的凉意。在那狂暴的暴风雪中,拼命摇晃着纤瘦的肩膀,为了守护自己的生命而紧紧抱住自己的绝世雪女——那吸附般的肌肤的柔软,以及激烈跳动的生命脉搏,是这世上无人知晓、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车轮碾压着积雪倒车,车身从狭窄的院子转向坡道。

窗外,平房的玄关逐渐远去。

暖桌边本该捂着腰滚来滚去的叔叔的身影已看不见。整栋房子孤零零地留在冬日寒冷的寂静中。

“那么,出发了。”

父亲踩下油门,小型面包车安静地驶下坡道。缠着防滑链的轮胎在清扫过的柏油路上敲出规律的节拍。

雪人回过头,将额头抵在后座车窗上。

在远去的寒村屋顶上方,背负着冬日清澈蓝天的银白后山耸立着。那里有鸟居和炭烧小屋。

杉树梢在微风中沙沙地抖落着细雪。在那白色烟霭的对面,仿佛幻影般重叠着一位少女的身影——她飘动着纯白长发,用冰青色的眼眸静静目送着自己。

——雪人先生,请小心别感冒了。

那澄澈如铃的声音,舒畅地拂过耳畔。

雪人的唇边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自豪的微笑。

少年这一个冬天的冒险,就这样以无比美丽、宁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