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寺庙里,有平时不开放的秘佛。它每隔五十年才开放一次,而且只限两周。
今年正是秘佛公开的年份,佛像爱好者们早已翘首以盼。
虽说是公开,但并不是能看到佛像全身。除了清晰可见的足下部分,其余都被御帘遮挡着。从御帘后面能隐约透出一点轮廓?是这样吗?——大概就是这种模糊不清的程度。要说大小,看上去也不是不像人的高度,但说到底也只是模模糊糊……只能知道个大概。
为什么要特意藏起来呢?据说,看到佛像全身的人,眼睛会失明。所以,这尊佛像的细节从未公之于众。
实际会不会失明姑且不论(把“到底怎么把佛像搬进本堂”“要是就那么坐着镇守,日常管理体制怎么办……”之类煞风景的问题放一边),在这种规矩之下,至今一直限定公开。
这尊佛像,其实……。
佛像,并不存在。
实际上并不存在。
佛像……佛祖就在众人心中……本来是这么回事。
但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变成了作为秘佛被“公开”展出。
明明没有实物,却要公开。
被当作佛像的那尊像,为了让它看起来像“佛像”那样真实存在,只有足下部分做得非常扎实。但从那往上,谁看了都像是小孩子手工水平的简陋——不对,是简朴的做工。
嘛,作为物体来说是存在的,所以佛像也能解释为“有”,只不过,这尊像并没有被当作佛像来对待,或者说。
五十年前公开的时候。
再怎么说到时候只有足下部分的像也太不像话了……于是,寺院内部的两位女性被施以佛像特殊化妆,全身装扮成佛像。据说两人轮流进行公开。当然,因为是秘佛,足下以外都用御帘遮挡。
这件事作为寺院的记录留存了下来。不过,并不是广为人知的故事。
现世是社交媒体时代。
五十年前还能蒙混过去的事情,如今不仅可能风声走漏……而且,还可能被自以为是的正义感彻底逼入绝境,事情越传越扭曲……可能性很大。
不容许宽容的社会的可怕之处。希望能让这样的东西哪怕减少一点点。
怀着这样的心愿,便决定建造佛像……
我叫白泽由香里,十五岁,初中三年级。
也就是所谓的微胖……体型。不过,大概原本核心力量就不错,我很擅长跳舞。体育课上的时候,周围人会说我“能歌善舞的胖子”。当然,这是朋友之间带着亲切感的说法,所以我也会开玩笑说“会跳舞的胖子,在此登场!”之类。
我们家族的本家那里有一座寺院。
这座寺院向我提出了请求:“希望你在暑假期间担任秘佛。”
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真的一点也听不懂。
听了既是亲戚叔叔、又是住持的人说的话。“秘佛”其实并不存在,因为“看到全身眼睛会失明”的传说,所以只有脚的部分有类似佛像的东西。按规矩不能展示全身,但今年的公开希望以全身佛像的形式来迎接。
可是……为什么,是我……?
明明只要正常造一尊佛像不就好了……
据说人类的“运势”和佛祖的“力量”,在秘佛公开的这段时期都会达到最高峰。
也就是说,这是人类与佛祖的合作。
虽然不是百分百信服,但作为事情来说我大致理解了。
即便如此,为什么,是我……?
我是在新学期刚开始时就听说了这件事,但据说作为家族会议,这个话题很早以前就提出来了。我也问了建造佛像的理由,但总觉得像是事后补上的。
父母明明也知道,却只有我没被告知……或者说,我连有会议这件事都不知道。
对父母也好,对家族也好,我只感到不信任。
这时,一位远房姨妈对我说:
“由香里酱。当了秘佛,人生会改变的哦。”
这位姨妈……从年龄上讲其实是老奶奶(?)了。而她正是五十年前用特殊化妆担任秘佛的当事人。
据说,她当时是短期大学的学生,作为秘佛被展出。因为整整两周用特殊化妆当佛像,导致严重的皮肤粗糙。为了追求“不容易伤皮肤的妆容”,短大毕业后进了化妆品公司。入社第八年独立,创办了化妆品公司。因为是以类似暖帘分家的形式独立出去的,和原公司的关系也很好。
从不易伤皮肤的化妆品系列起步,甚至扩展到电影拍摄用的特殊化妆用品,成长为化妆行业的龙头企业。
另外,今天虽然没来,还有一位五十年前担任秘佛的姨妈。她高中毕业后,通过相亲认识并结了婚,之后丈夫的公司变得广为人知。虽然属于缝隙产业类行业,但似乎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丈夫作为经营者之一据说也非常能干。
总觉得……好像会有好事发生。当秘佛这件事,我答应了!
暑假。
我们这里按现在的历法过盂兰盆节,所以盂兰盆节在七月。因此秘佛公开是八月,把世人所说的盂兰盆节时期也包括在内,共计两周。
进入八月后,我和五十年前当过秘佛的远房姨妈、还有妈妈一起,前往与姨妈公司有关系的特殊化妆工房。
虽然心想:离秘佛公开不是还有点早吗?但似乎从当上秘佛到公开之间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工房的工作人员向我说明了变成佛像的制作流程。简单来说,就是全裸后封入用特殊树脂制成的佛像外壳里。据说被封入期间,不呼吸不饮食也能活着,而且对内臓、骨骼、肌肉也没有影响!更厉害的是,还能耐热耐寒。
“就是这个哦。”她让我看了树脂制的外壳。
哎……?
这外观与其说是佛像,不如说已经是铜像了。是按照我的体型(?)做的微胖外壳。那个啊。看起来倒也不是不像七福神里的那个胖子……。
接近黑色的深棕色。抛开体型不谈,这不就是车站前转盘或市政府门口常见的那种少女裸体像吗,怎么看都是。虽然闭着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但就算你说这是佛像……
左右分成两半。把半边身体嵌进去之后,用另一半像盖子一样固定,接缝和缝隙用与外壳相同性质的树脂完全密封。到底是怎么做出这种东西的……
终于,要变身为佛像了!
工作人员全是女性。所以全裸倒是没什么抵触,但据说封入之前,所有的毛都要剃掉。
眉毛被剃掉,睫毛被拔掉。有点疼……。
终于,轮到头部。推子伸向我的波波头长发!
果然还是太震惊,眼泪涌了出来。工作人员那句“这是很尊贵的事哦”,不可思议地顺畅落进了我心中。用剃刀剃完、头变得完全光滑之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想“啊,意外地还挺可爱。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那啥”,心情十分沉稳。
下面的毛不用说,细小的汗毛也帮我处理干净了,真的全身光滑。
接下来据说是防腐处理。为什么是防腐剂?怎么回事?我问了工作人员,也问了姨妈,但都被含糊其辞了。她们就是不肯好好回答。咦……?
防腐剂是红土色的。像油漆一样黏稠。从脚开始往上涂(涂上去的瞬间,并不冷。反而微微发暖。到底是什么物质呢?),脸、头也都涂上了。与其说涂,不如说是像在皮肤上叠盖、把它覆盖住的感觉?
像祭典里跳进泥里弄得全身是泥……大概接近那种样子吧?
皮肤感觉有些发紧。明明那么黏稠,干得却很快。摸了摸周围的东西,也不会弄脏。
据说防腐剂不全身涂满的话,就没有效果。……也就是说,果然是这样。
凝胶状的防腐剂,用注射器注入了双耳。声音变得闷闷的,但也不是完全听不见,这一点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接下来是鼻子。
从两边鼻孔灌了进去。她们说“流到喉咙里就咽下去”,但这味道也太难喝了。难喝到想咽下去就犯恶心。
然后,是眼睛。
有一种眼药水型的防腐剂。像滴眼药水一样滴进去的景象,竟然是我亲眼看到的最后画面——我当时完全没这么想……。
眼睛之后是嘴。
先像漱口一样在嘴里含漱,然后吞下去,这样。
刚才我看到了,是红土色。这不就像在喝液态泥土吗。这种事怎么可能……只能喝了。
咦?
这个倒是挺好喝的。配合红土色,像是栗子味的甜点。
为了让它在肚子里均匀分布,我喝了三杯。因为喝得很顺,看来饮用型防腐剂在口味上是花了心思的。
哎唉?
发不出声音了!喉咙里只是空气穿过。
声音!发不出声音了!!
(发不出声音!发不出声音啊!)
我动着嘴,拼命想要表达。
注意到的工作人员说:“佛像要是出声可不行吧。当佛像期间,声带是被设定成无法使用的。”
我没听说过……这种事……
防腐剂、还有声带不能用,有什么……有什么不对劲,事情不对劲。
看不见,也说不了话。
感觉她们只给我解释了整个情况的一小部分。
(喂!喂!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吧?)
我刚想表达抗议,身体的力量突然一下子消失了……
哈……
一片漆黑。
这里是……
难道是在佛像里面……?
还是说,已经去了那个世界?
冷静……冷静下来,我……
为了变身为佛像,全身的毛被剃掉,涂了防腐剂,然后发不出声音……。
被封进佛像里了……大概,是吧。
先深呼吸……我试着这么做。却发现无法呼吸。但完全没有窒息感。身体也一寸都动不了。
真的……真的被封闭在佛像里了……吗?
救命!救命!
啊。
如果被封进了佛像,那么公开期结束后就能被放出来了吧。
反正怎么挣扎也没有办法,既然这样,干脆在被放出来之前这两周,就当一尊佛像好了!
靠着这种奇妙的破罐破摔,心情似乎平静了下来。
于是……。
自己外面的情况,虽然闷闷的,但能听到。
看不见,说不出话,也无法呼吸。不过,耳朵还活着。
我能听见。
随着诵经声一起传来的,是有众多参拜者才会有的嘈杂动静。
(已经……是公开期了啊……)
如果我是被放在本堂里的话,从寺院入口大约有五十米远,所以为了看一眼这尊秘佛而拥挤起来,某种意义上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虽然隔着御帘,我觉得应该看不太清楚)。
我被封入佛像是在八月初,也就是说至少已经过了十来天?意识竟然飞走了那么久?
有太多不明白的事。
但能明白的是,现在正是秘佛公开期间。
嘈杂的声音和说话声渐渐变小,不久完全安静下来。似乎是闭门时间了。
从这里开始。
身为亲戚叔叔的住持开始了诵经。
虽然是经文,但有些部分听起来像歌一样,所以不知不觉越来越困……。
一天的大致流程似乎是这样的。
清晨会进行护摩焚祭和诵经。不只是亲戚叔叔的声音,还有好几个人同时念诵。
光是声音就相当有气势……。
不久。
外面开始嘈杂起来。应该是开门时间过了。
诵经不间断地进行着。亲戚叔叔和另外几个人轮流诵经。果然又会犯困呢……。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店铺,但似乎也有露天摊贩。五十年一次的话,确实会这样。
外面的喧闹安静下来,就是闭门时间。从这里开始又会诵经。结束后才终于迎来寂静。
也有过这样的日子。
护摩焚祭和诵经的同时,却有着和平时不一样的喧闹。
某电视台。早间新闻节目里的天气预报直播,似乎要从这里开始。
在早晨诵经与开门的间隙,进行天气实时直播。有两个耳熟的声音。既是亲戚大叔又是住持的那位,和既是气象预报员又是艺人的●●先生的声音在回响。
温和的说话方式。声音好治愈~!
这场直播。在节目里反复插播好几次。总共实际不到二十分钟,但为了这个提前好几个小时就开始准备。电视直播真是不容易啊……。
从这时到公开最后一天,似乎相当拥挤。果然啊……因为新闻节目一宣传就……。
快了,快了,就能把我放出来了……。
公开最后一天。
原本计划是提前关门时间,但实际上关门比平时还晚。
那当然喽。
就算隔着帘子,下次能瞻仰也是五十年后了。三十岁以下的人还有机会,四十岁以上的人恐怕就难了。
终于,终于,能把我从佛像里放出来了!
闭门后。诵经的场所,好像一族和关系者黑压压地站着。
诵经途中。我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卷在我身上。
?????
不祥的预感掠过脑海。
难道……是…包…装…材…料…?
诶?不会吧!
不是要把我放出来吗?
最糟的情况在脑中奔涌,包装材料似乎还在继续卷。
救命!放我出去!从这里出去!快!
就算想动身体,连一毫米也动不了,声音也发不出来。
这……这……连求救都喊不了……
只想着一秒也好尽快让我出去,恐慌到了极限。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身体被横倒,搬了几米,就这么被放下了。
诶……?什么……要开始……什么?
来不及想什么,不知何时一族和关系者也加入了诵经之中。
砰!
咔嗒!
咔嗒!
咔嗒!
咔嗒!
咔嗒!
盖上盖子还……锁上了?
被关在像棺材一样的东西里?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连我所在的棺材(?)一起,被几个大人(大概吧)抬起来,从正堂搬了出去。
已经,搞不懂了。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从搬出的样子来看,似乎是存放在与正仓不同的、纯粹只是个仓库的地方。
被放在带锁的存放处,存放处的锁,还有仓库本身的锁都锁上了,可经文还在继续。
这不是欺骗暗算吗!
说起来,关于公开期结束后从封入状态下取出来的事,完全没听到任何说明……。下一次被展示在人前是五十年后,对佛像的封入从此永远就这样了?
这种事……怎么会有这种事……
妈妈!救命!救救我啊!
我感觉明白了阿姨说的“你的人生会改变哦”的真意。
不久经文也结束了,人的气息消失了。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秘佛公开
秘仏公開
无论是佛像还是铜像,都奇妙地酷似人类的体型。其实里面有人(而且还是年轻女性…)——这样的妄想一膨胀起来,就让人兴奋得发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