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之暗

2018年11月5日 凌晨0点。

伏黑打开了虎杖的房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心知肚明虎杖不在屋里，却还是连日来到这里。
自涩谷咒术恐怖袭击发生以来，他就再也没见过虎杖。
伏黑拼命寻找虎杖，但基础设施瘫痪，移动耗费时间。
再加上羂索放出的咒灵数量过多，很多时候在驱除过程中就已经到了深夜。
（该死……！）
真是事事不顺心。
要是虎杖回了高专，就不必这么费事了。
津美纪卷入了死灭回游，每一分钟都无比珍贵。
五条老师被封印，钉崎情况绝望，按理说先回高专是最佳选择。
（那为什么……）
当从九十九那里听说虎杖不回高专时，伏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虎杖思考后做出的决定。
伏黑知道他不是会轻率行事的人。
但伏黑无法理解他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
难道他觉得自己存在会给周围人添麻烦吗？

“你救过的人将来杀了人，你怎么办？”

伏黑过去说过的话在脑中闪过。
虎杖杀了大量的人。
如果那句话成了他的心结，让他不愿回到高专……
（当初就不该说那种话！）
脑子里净是些追悔莫及的事。
伏黑迈着虚弱的步子走向虎杖的床，身体横倒下去。
（又变成孤身一人了……）
他反复深呼吸，试图平复心情。
被虎杖的气味包裹时，比在自己的床上更安心，这是为什么呢。
（总觉得小时候更习惯独自一人。）
父母消失的时候，也是因为有津美纪在身边，才觉得能撑过去。
但现在，谁都不在了。
伏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一直在反复思考虎杖的事，但思考的过程中，一个假设浮现在伏黑脑海中。
（……虎杖，已经不打算再见我了。）
当触及这个假设时，绝望二字瞬间淹没了他的心。
因为虎杖责任感太强，伏黑只能认为他在自责、顾及自己的想法，选择了不再见面。
见了面、说上话，就能知道虎杖在想什么。
所以自己拼命在找，却找不到。
焦躁与不安与日俱增。
然而，只有在虎杖的房间里、吸着他残余气息的此刻，才能说出真心话。
“……我想见虎杖。”
伏黑蜷缩成胎儿般的姿势，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虎杖的笑容。

同日，同一时刻。

虎杖在梦里坐着过山车。
身体急速上升，比涩谷任何一栋楼都高，然后猛然俯冲。
刚觉得落到了地面，又撞破了楼层的天花板。
虎杖大幅动作，随之而来的，是被霓虹灯光覆盖的涩谷街道渐渐崩坏。
在崩坏的中心，虎杖得意地高声大笑。

虎杖醒来时，篝火在摇曳。
“醒了？”
胀相递给他一个塑料瓶。
“……谢谢。”
说完，虎杖一口气喝干了水。
虎杖的眼里没有光。
驱除咒灵时明明像鬼神般凶猛，此刻的虎杖却显得无比脆弱。
不知该如何安慰，胀相在他身边坐下。
长久的沉默后，虎杖抬起了低垂的脸。
“……我从小力气就大，中学时还被叫做西中之虎。”
虎杖的表情蒙上深深的阴影。
“……但是啊，一成为咒术师，我的力量就不再是顶尖了。术式完全不会用，以为多少会好一点，结果连同自尊一起被折断……”
虎杖用左手紧紧握住右拳。
“没有力量，原来这么痛苦啊……”
虎杖的拳头在胸前颤抖。
“……没有力量，就什么都保护不了。身为咒术师人人都羡慕的力量……我以宿傩的形式拥有了。我不能断言自己心中完全没有依赖宿傩力量的部分。结果身体被夺走，杀了那么多人……！”
虎杖发出自嘲的笑声。
看到他的表情，胀相胸口一痛。
“从自己身体里，喷出了只在电影里见过的火焰。一瞬间把一切都烧尽了……周围一片漆黑。那时我才意识到，怪物就是我本人。这是心中傲慢的报应。”
“不对！”
胀相的大声在建筑中回响。
“……没有不对。”
虎杖的声音静静回荡。
“那是宿傩干的！悠仁不可能杀那么多人！悠仁是我引以为傲的弟弟！”
“可那个我，杀了你的弟弟。无论是宿傩还是我，死亡始终缠绕在我这个存在上。”

“就是因为你，才会有人死。”

真人这么说过。
我觉得他说得对。
胀相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虎杖用黯淡的眼神平淡述说的样子。
因为他再也看不下去弟弟痛苦的模样了……
“……如果我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死了。”
“悠仁！！”
胀相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声音。
“像我这样的怪物，还是不存在于世的好。”
话音未落，胀相的拳头就砸在了虎杖的脸颊上。
虎杖的身体被击倒在地。
但他像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
“不准说那种话！”
胀相紧握打中虎杖的右手。
他悔恨地咬着嘴唇，但终于忍不住，双眼如瀑布般涌出泪水。
看到这一幕，虎杖露出了微笑。
“……谢谢你，为我流泪。”
“不对！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满溢全身的想要传达的心情，却丝毫传达不出去。
“该死…！”
胀相气得跺脚，虎杖却露出为难的表情，温柔地抱住了他。
然后像在安慰他似的，轻轻拍着他的背。
（那是身为哥哥的我该做的事……）
弟弟能瞬间做出这种举动，让他感到骄傲。
明明自己痛苦千百倍，却毫不犹豫地向哭泣的胀相伸出手。
所以，只是待在一起就能让人感到温暖。
（悠仁绝对不能死！）
胀相还没来得及开口，虎杖便静静说道。
“我暂时还不能死。”
胀相惊讶地看着虎杖。
“五条老师和伏黑还活着。……这两个人，我绝对要保护好。”
虎杖没有说出之后的决心。
——连同宿傩一起，了结自己的性命。
说出来，又会让胀相哭、被揍。
他不喜欢让人担心，也不忍心看到哭泣的脸。
“所以，在那之前，借给我胀相的力量吧。拜托了。”
虎杖向胀相低下了头。
“因为是哥哥，保护弟弟是理所当然的。”
“……谢谢。那我再休息一会儿，然后去狩猎咒灵。”
“知道了。”
说完，胀相便从虎杖身边离开了。

胀相走后，虎杖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的受胀相照顾了。
最感谢的是，他能让自己好好独处。
不独自一人，就没法尽情哭泣。
“回高专也可以哦。”
胀相这样对他说过。
但不能回去。
……因为宿傩盯上了伏黑。
虎杖也残留着涩谷时宿傩的记忆。
宿傩像杀垃圾一样杀其他人，却为了不让伏黑死，连火焰的范围都加以控制。
只有虎杖知道这个事实。
他不知道宿傩在想什么。
所以绝不能回高专。
（唯独不能把伏黑卷进来！）
因为对虎杖来说，伏黑是最重要的人……
（可是……根本…做不到干脆利落！）
他知道不见面是最好的办法。
甚至，可以不留东京，去更远的地方驱除咒灵。
明明知道，却离不开东京。
如果是伏黑以外的人，他觉得一辈子不见面也无所谓。
（但是……）
虎杖意识到了在心底燃烧的“感情”。
和绝不能见面同样强烈的，是想要见面。
这矛盾得一塌糊涂。
他被这种自己无法控制的感情折磨着。
虎杖用双臂抱住了自己横躺的身体。
交流会之后，他在伏黑的房间里抱过他，那段记忆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是无论多想忘记都无法忘怀的温暖记忆。
见不到的时间越长，伏黑的脸就越像烙印一样浮现在眼前。
“我想见伏黑……！”
为了不让泪水溢出，虎杖紧闭双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