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释手
如闪电般掠过的青白光芒,迸裂四溅的水花。陈千语仰望着一人立于那扫荡了所有敌人的重炮之上,激动得浑身颤抖。
“绮妍!”
这声呼唤,有多久未曾喊出了?满怀怀念,她将记忆中的她与眼前的她相互重叠。零件的精美一如往昔,却比几年前更显端正成熟。变化的唯有周身的气韵与那墨香,可见她成为应龙后,已几度穿越生死线。
有堆积如山的话想说。也有无数问题想问她。可她那副生硬的态度似乎依旧,一句“任务中闲话免谈”便将她打了回来。
到了应龙关也仍是如此。正当她垂头丧气,想着只能等一切都结束后再谈时,一个身上带着与她相同墨香的人——该算是人吗?——从画卷中现身了。不会吧,陈转向奥克基,却恰好看见她露出前所未见的温和眼神。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所不知的那几年。
陌生的香气,陌生的眼神。陈不知道那其中渗出的情感叫什么,却莫名感到了一丝焦躁。说什么“等结束后”之类的悠闲话,片刻之后便已荡然无存。
“喂,绮妍啊。”
“说过多少次了,任务中禁止闲聊。”
“现在可是休息时间,稍微聊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嘛。”
“……这是管理员的指示吗?”
“休息的指示是这样没错……”
“是吗。那就服从。”
比起自己拼命争取,管理员一句话就让她轻易改变了态度,真是再明显不过了。陈将此作为收尾,叹了口气。毕竟奥克基终于放松了肩膀,站到了自己身旁,她也就认了。
“管理员的话你就听啊……”
“因为管理员是目前的总指挥官。”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算了。……你当上应龙的队长了啊。”
“嗯。”
“不过,那个……你没事吧?”
奥克基的第二性别,在训练生时代,除了教官,就只有同寝室的陈知道。但应龙的基本编制是三人一组的小队。和这样的小队一起执行任务,不仅会和β队员组队,也可能与α队员组队。面对封锁区域,应龙根本没有余裕进行重组或特殊照顾。——不难想象,出于以防万一的考虑,她的性别已经公开了。
而且,史上最年轻的佐官晋升,以及就任应龙特种部队队长。Ω的异常晋升,想必掀起了不少风浪吧。即便有武陵代表代理左安方毅的话,最初大家肯定也投来怀疑的目光。
“肯定有人反对吧?”
“最后所有人都屈服了。”
“那不是他们自己屈服的,是你逼他们屈服的,对吧。”
陈想象着那些黑衣大人们,一脸苦涩地跪在奥克基面前的场景。
“既然膝盖弯了,那不就行了。”
“话虽这么说……”
正要继续说下去,陈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是那墨香啊。”重逢瞬间就能留意到的、从全身散发出的墨香,简直在昭告她属于谁。
对她出手的话,或许会招致那位任性的代理人的报复。这对作为应龙队员的α们来说,想必也是个足以让他们退缩的理由吧。训练生时代,每天早上都像嫌烦似的被她紧紧抱住,沾染上α的威吓信息素,但如今,想必是……
“……你离开之后,我就拜托了代理人。”
“难道……发情期的时候也是?”
“……嗯。”
“那还真是……”
也就是说,她被抱了?是这样吧。
“大概,和你想象的一样。”
仿佛后脑勺被狠狠敲了一下。与其说是得知朋友性事后的尴尬,不如说是自己曾占有的位置被轻易填补的不甘占了上风。
她咬着后槽牙,不让她察觉。
要克制。自己没有资格对她评头论足。
奥克基有些不自在地搓着自己的手臂,刻意移开视线,目光游移之后,用脚尖拨弄着沙子。
无言以对,也无可慰藉。一阵尴尬的沉默持续了片刻。
“各位,差不多该出发了。”
远处传来管理员的声音。正是求之不得的契机,两人立刻跑了过去。
天师、巡卫员、应龙特种部队、终末原。在场的所有人,步伐一致地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现在才开始。
从这里开始。
陈身旁的奥克基,也恢复了队长的神情。陈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特意握住了剑柄。必须打起精神来。作战名“归途”——从此刻起,我们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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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鸣与冲击。那东西轻易粉碎了武陵的一步美梦,就如同传说中听闻的天灾一般。惨叫蔓延。陈将一个个被卷入崩塌的息壤桥瓦砾中的天师接连抛向上方。她看到奥克基的重炮救下了天师们,可本人却悬在半空被抛了出去。
她反射性地冲了出去。剩下的人,管理员正用源石和佩利卡一起进行救援行动。再往上,左安天师也在。自己一个人,只为救她而行动,应该没问题。
以落下的瓦砾为踏脚点继续向下冲,猛力一蹬,跳了起来。
“绮妍,手!”
她以比瓦砾下落更快的速度全力冲刺。手臂伸到极限,肩腱嘎吱作响。她也伸出了手。
然而——却无法握住那只手。
超域能量的波动阻隔了二人的接触。无情地挥空了的右手前方,她缓缓坠入谷底的脸庞,自己大概终生难忘。她微张的左手仍伸着,渐渐远去。
——绮妍……!
喊出的名字也被轰鸣声吞没,无法传达。
跟着管理员跳下去的冲动,被深深嵌入掌心的指甲勉强制止住了。
“陈!”头顶传来佩利卡的声音,为了避开二次灾害,她只得返回上方。虽然心有不甘,但搬运伤员的工作填满了那份焦躁。
大概正因为如此吧。
当她和管理员一起从谷底生还时,陈第一个冲了出去,完全不顾周围,紧紧握住了奥克基的双手,用力地、用力地握着。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仿佛要确保再也不会抓不住。她像祈祷一般紧紧握着,直到奥克基主动挣脱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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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闭巨大裂缝,成功夺回家园的武陵开始迈向未来,数日后。因为想换块新电池,陈被管理员带到了满天台建设基地。她遵从着管理员发号施令的意思,拉扯着传送带,架设管道,监视着材料的流动。之后又应管理员想搞燃气工业的请求,去寻找北部封锁区域的息壤气体。
正扛着管道哼哧哼哧走着,快走到水管理设施附近时,她动了动鼻子,嗅到了一股略带水汽、像草木般清爽的气味。正要为了抄近路从悬崖跳下的脚步停住了。这气味分明是——训练生时代就闻惯了的味道。
记忆中令人怀念的,奥克基的Ω信息素的气味。
“啊……”
闻到这个味道,难道是她要进入发情期了?现在还很淡,混杂在墨香中飘散,至少从这里能看到的人都还没注意到。
以前也曾被说过“你的嗅觉可帮了大忙了”,看来我的鼻子确实灵光。也许会说我操心过头,但陈一边回想着过去,一边停下寻找息壤气体的脚步,转过身去寻找奥克基。
陈隐约知道奥克基会去哪里。
——找到了。
最先去的是谈剑堂的旧址。在那残留的剑如墓碑般矗立的厅堂中,奥克基正仰望着枯死的大树。周围稀稀落落地也有几个天师,但大家都专注于解读风化殆尽的书籍,似乎没人注意到她的信息素。
陈穿过瓦片剥落的门,快步靠近,抓住了她的手臂,强行让她转过身来。
虽然察觉到了人的气息,但似乎没想到会被突然触碰,奥克基睁大了眼睛。在认出是陈的瞬间,那双眼责备般地眯了起来。
平时的话,陈或许会稍微退缩一下,但现在不是时候。
“绮妍,你过来一下。”
“……干什么?”
“什么叫干什么呀。”
陈递上了抑制剂。
一粒小小的药片。但它所承载的作用却无比沉重。奥克基瞥了一眼药片,然后紧紧盯着陈。
接着,她异常缓慢地接过药,珍重地握在了手里。
“怎么了?吃了药,我送你回房间吧?”
“……不,没必要。”
“诶?”
“你能把药带来,我很感谢。但除此之外,不用你多管闲事。”
奥克基甩开陈的手,转身就走。药没有吃,而是放进了怀里。要是以前的她,肯定会当场强行吞下去才对,更何况“不用你多管闲事”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期间,奥克基的信息素也在逐渐增强。她不可能不知道,服药越早,效果越好。
发情期的Ω会去哪里——陈刚这么想,本应变淡的墨香又浓烈地飘散开来。
她抬起视线望去。奥克基的指尖上,停着一只代理人的墨魉,正摇晃着触角。
“……!”
心脏,猛地一跳。
她肯定会就这样去找代理人吧。然后,又会带着一身浓郁的墨香,回到自己面前吧。
“……不要。”
那里本应该是我的位置——傲慢浮上心头。
因为她想象到了。想象到那位在应龙关本阵见过的代理人,和她交叠身体、沉浸在快感中的样子。
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近乎野兽的低吼。
陈下意识地抓住了奥克基的右手腕。那股毫无分寸的力量,让骨头微微发出哀鸣。
“喂,陈……!你干什么!”
“对不起,绮妍。”
直到刚才为止,明明都不是这样的。虽然对那墨香,也隐约觉得有点讨厌,但也仅此而已。可现在,却觉得她身上沾染的那味道,令人难以忍受。
干燥的口腔里,唾液开始分泌。
“啊——”
陈用力一拽抓住的手,从背后将奥克基紧紧抱住。这束缚与其说是拥抱,不如说粗暴而杂乱。
“放开。听见没有,快,……!?”
当然,奥克基没有理由容忍这种突然触碰的无礼之徒。但正想反抗时,被环住的手臂压迫到下腹,膝盖瞬间软了下去。被α抱住,甚至腹部被触碰,顺从的Ω身体便轻易沦陷了。
“等等,陈……!”
陈的鼻子在奥克基耳后嗅了嗅。接着,牙齿咔嗒一声碰撞在一起。
她立刻明白了,是发情期。
而且,她也不是那么天真或愚蠢,会猜不到她现在想做什么。
血色尽褪。
“住、住手……!”
不,隔着队服呢。没事。还有项圈。没事。
她近乎祈祷,期望如此,只能紧紧抓住那可能性。
然而即便如此——
奥克基也不看屏幕,操作着怀里的终端。解除侧面的锁定,用指尖按住一个小按钮数秒。那是管理员帮她编程的,让她可以一键发出求救信号——“我给大家都装了。虽然不是常用的功能,但奥克基也备一个吧。”
大胆的手掌在压迫腹部时指尖一偏,终端咔嗒一声滑落到地面。
她下意识伸手去捡,身体却僵住了。陈的热息触上颈侧,獠牙擦过项圈与皮肤的边界。
即将进入发情期的身体,连这点触碰都转化为快感,酥麻地令背脊颤抖。
身体不由自主地沉溺其中。然而沦陷并非全然是本能作祟。若是平时的奥克吉,即便处于现在的身体状态,也能将应龙的α击垮。她可不是靠半吊子的战斗力当上应龙队长的。
奥克吉缓缓放松身体,闭上双眼。眼底隐隐浮起的泪珠从眼角滚落。
承认吧——正是因为对方是陈千语,她才放弃了抵抗。
她惊讶于对方竟还记得自己的气味,同时也感到欣喜。将奔向其他α的自己禁锢在臂弯中,展现出唤醒拉特兽般的执着。这比什么都让她欢喜。
拉特兽释放的α费洛蒙,以及受其感化的Ω费洛蒙。周围不可能无人察觉,人群开始骚动议论,但眼中只有彼此的两人浑然不觉。
被陈的威吓慑住而缩起身子的β人潮中,一道黑影分开人群冲了出来。
「停下!」
一缕浓橙色在陈眼前倏然升起。
当焦点锁定并认知到的瞬间。原本指甲盖大小的源晶骤然生长,擦过陈的鼻尖化作隔开两人的墙壁。陈以与生俱来的反射神经惊险避开,同时怒视着耸立的源晶。
是谁胆敢将我和她分开——她愤然想着。
明明能操纵源晶的人,她只知道一个。
「陈,冷静点。」
墙的另一侧传来与现场格格不入的平静声音。管理者的介入让陈猛地回神,急促地眨着眼。
粗重的呼吸、耸起的肩膀、沸腾的头脑。吞咽下黏腻的唾液后,头脑似乎稍微冷静了些。而一旦冷静下来,能看见的东西也变多了。
被她粗暴地禁锢在臂弯中的奥克吉,正一边用双手遮掩着被项圈和队服保护的颈项,一边将身体倚向管理者。隔着源晶之墙望向陈的眼中,隐约渗出恐惧与遗憾。
望着她那双泛着薄泪的眼睛——我刚刚,做了什么?
「陈!」
慢了半拍,佩莉卡也拨开与管理着相同的人潮跑到陈身边。她手中握着紧急用注射式抑制剂,呆愣的陈像是旁观者般看着针头扎进自己的大腿。就连药液缓缓扩散的疼痛,此刻也感觉不到。
「奥克吉暂时由我们照顾。佩莉卡,陈就拜托你了。」
「是。」
大概是到了极限,奥克吉由管理者搀扶着消失在视野中。大概是会被直接送往帝江号的医务室吧——想到这里,陈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松懈的瞬间,陈的视野剧烈晃动。她立刻意识到是速效药物在动摇意识,便不再抵抗,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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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谈剑堂那件事以来,陈强行给自己安排工作,刻意用忙碌的日常来避免与奥克吉碰面。趁奥克吉正在养伤之机离开帝江号,在四号谷地和武陵等地埋头干体力活,转眼已过四天。虽然佩莉卡和管理者都联络说「奥克吉在找你」,但想到她至少能走动、抑制剂似乎还在生效,陈一边稍感安心,一边又不知如何回应,只能用表情符号敷衍度日。
哪怕只是一句关心的话,她也害怕会刺痛对方的心。
陈独自坐在放剑台上,抱膝俯瞰武陵城。
无颜相见啊。被强烈的占有欲驱使而唤出拉特兽,让她哭了。
——我还有什么脸去见她。
陈关掉终端电源,塞进口袋。
现在的自己,是用蛮力试图占有Ω的危险α。正如传闻中那般傲慢不逊。若是在别的时代,就算被捆住手脚丢进牢房也不奇怪。
「……唉。」
不知第几次的叹息被强风卷走。感觉像是在责备被害者根本没有消沉的权利——这会不会是我想得太多了?
忽然,拂乱她头发的那阵风送来了一缕熟悉的气味。不是墨香,也不是费洛蒙,而是她本身的气味。看来是在出神的陈未曾察觉间,对方已经拉近了距离。
不知是抑制剂的原因,还是强风的原因,反应迟钝的陈惊讶地猛然回头。
「陈。」
此刻最想见的人。同时也是最不想见的人。
陈无法回应,只是呆望着石阶上走来的奥克吉。
一瞬间,她甚至想过跳下身后的悬崖,但看到已经充能完毕的三门炮口正对着自己,便立刻打消了念头。只要她指尖一伸,自己恐怕接下来一周都得跟病房的床铺做伴了。
「……」
「……」
两人无言对峙了片刻。奥克吉眯起眼瞪着陈,而陈则像受惊般垂眼看向地面,不敢正视她。就连「为什么在这里」这句话,此刻也卡在陈的喉间,让她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陈。」
先迈出一步的是奥克吉。
一步,两步。缓缓走近陈。
「……等等,千——」
我做了过分的事。做了不可饶恕的事。倒不如刚才就转身逃开,被三门炮击中送进医院或许还好些。
「我不想……伤害你。」
「哈?」
那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真切的「无法理解」。陈觉得这样就好。没必要被理解。她真心认为,对方没有必要理解。
被情绪冲昏头脑的年轻人,无法意识到眼前的问题并非单纯的α与Ω之分,而是陈和奥克吉——两人之间的问题。
陈握紧拳头,紧贴在自己身上。那无言中的强烈意志,令陈的身体僵硬起来。
「……是因为拉特兽吗?」
陈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想起被管理者带走之前,源晶之墙隔开两人的那一刻。陈看着奥克吉的同时,奥克吉也看到了陈的表情。
明明那时,伤害人的是你。
明明被伤害的应该是我才对。
露出那种表情会让我误会的。明明展现了那么强烈的执念,事到如今却又这样——奥克吉恨不得立刻质问眼前的龙。
「陈,别动。」
「唔、诶?」
但想到她理解自己所作所为的严重性、为防重蹈覆辙而将手握到发白的那份温柔,奥克吉又觉得斥责她也有些不对。
收回三门炮口,这次真的走上前去,奥克吉缓缓朝陈伸出手。
与全身僵硬到微微颤抖的陈相反,奥克吉的手利落地从陈腰间的剑鞘中抽出一把剑,随即转身拉开距离。
「……诶?」
奥克吉背对发出错愕声音的陈,凝视着手中的剑。
——这把剑本身,不就是执念的证明吗?
奥克吉在手间转动着带护手的剑。虽是量产型,但与陈爱用的另一把剑重量不同,并不适合同时挥舞。而这把剑——是训练生时代的奥克吉惯用的武器。始终在她身边的陈不可能不知道。
既然加入了终点领域,应该会配发适合各人的武器才对。至今仍在使用这把剑的理由,除了执念还能是什么?
而她自己竟毫无自觉。真是令人无语。
「拔剑。」
——诶。
听到奥克吉的声音,陈抬起头眨了眨眼。仅仅一瞬,明明应该在数米之外的奥克吉已不见踪影,紧接着笔直、以最快的步幅、最短的距离逼近。剑刃乘着速度如流水般劈下。
仅仅是快速挥下的一剑。但剑的重量加上奥克吉的速度,这一击便成为真正的威胁。
陈反射性地拔出另一把剑,将手贴上剑脊。
「唔、!」
那近乎是打击。
不是金属摩擦声,而是钝重、沉重的质量撞击声。陈迅速抽出一只手,将奥克吉的剑引向地面,但对方更快地踏前一步,剑锋回转直取咽喉。陈紧盯着那记挖削般的攻击闪避,用脚尖轻踢剑脊借力跃开,稍稍拉开距离。
不足十秒,仅仅两次攻防。但陈却感到自己被逼得比面对蚀影的阿兹老师时还要厉害。她擦去冷汗。
明明论剑术自己仍有自信胜过对方,却会被那「绝不让你逃掉」的眼神压倒。
奥克吉用剑尖指着被脚尖弹开的剑,蹙起了眉。
「别自以为是。还没到需要你费心关照的地步,我没那么脆弱。」
奥克吉先手了两招。接下来轮到陈行动了。
将剑脊向上换持,蹬地而出,舒展肘部。不以重量而是以锐利挥出的剑,被护手挡住,顺着表面滑落。稍有不慎,手指就会飞掉——陈倒吸一口凉气。
一次、两次、三次。推进、闪避、引开,激烈到令人忘记眨眼般的交锋中,陈感觉奥克吉挥剑的重量不断增加。想必是情绪——或者说愤怒,开始注入剑中了吧。
若这是她的心情。那么,自己必须毫无保留地全部承受——陈像要斩断犹豫般锐利地吐息。
这次两人同时冲出——刀身相撞的同时互相抵住,以锷相搏。在这种时候竟变成纯粹的力量较量——陈咬紧牙关眯起眼。
「……那个时候,你脑海里,有我的存在吗?」奥克吉低声问。
「诶?」
「……没有吧。等我察觉时,房间已空无一人。问谁都不知你的去向。」
奥克吉弹开陈的剑,轻盈地跃开拉开距离。
趁她退开,陈挥了挥剑,重新拾起被遗忘的呼吸。血液流转视野清晰,却仍无法窥见对方的表情。但陈注意到,她持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还未等陈犹豫那是愤怒还是悲伤,她猛地抬起头——长年的悲恸给出了答案。
「就算不是伴侣,难道你就没想过,被长期相伴的α抛下的Ω是何心情吗!?」
这种事,本不该说出口的。
奥克吉咬紧臼齿。本应带进坟墓里的那日情感,无法停下。
连应龙特殊部队的队长也颜面尽失——她自嘲道。
「不想伤害我……?别开玩笑了……!我早就被你伤害了!」
——她在哭。
陈这么想。相隔三步之遥的对方脸上没有泪痕,但那颤抖的声音、微微耸起的肩膀、紧咬的嘴唇。那模样实在太像迷路的孩子——陈反射性地跑出,同时将手中剑逆手持握收入鞘中,然后用空出的双手,紧紧、紧紧抱住了呆立在那里的奥克吉。
哐当——奥克吉的剑落在地上。
「对不起,千——」
「……你总是只会跟我道歉呢。」
「是,是啊。」
「我知道。我很清楚。这是我的任性。不该强加于你。」
「……对不起。」
竟让她说出这种话。
「我本该,好好说清楚的。」
诉说千言的名字在哭泣。
——明明是不愿意的。
身上带着浓墨的气味,也让我不想回忆起和代理人在一起的时光。我甚至渴望得到那种“什么都没有”的恶魔证明。
我想要抓住她的手。
我想要待在她身边。
这是独占欲。——但是,我可以断言,这与本能涌起的那个不同。
“我喜欢你。”
“……啊。”
“不是因为你是Ω,我是α。是我自己想和你在一起。”
“……太晚了。”
“让你久等了,抱歉。我……能成为你的伴侣吗?”
“我也,只要你。我想成为你的伴侣。”
如果不是你就不行——看着她那因忙碌而晃动的羽耳,痒痒的,陈稍稍偏开了脸。
啪地一下,与奥格基对上了视线。薄薄含着的泪水让瞳孔摇曳。脸庞缓缓靠近,凌乱的呼吸轻拂过脸颊,就在彼此都不曾移开的目光即将闭上的时候。
双唇终于重合了。
“果然还是应该报告一下比较好。”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那是即使激烈交手也不会有人来的放剑台。陈和奥格基并肩坐在楼梯中段,握着奥格基的右手轻轻摇晃。
奥格基右手腕的装备里,收纳着从代理人那里借来的权能。去哪里报告,不用问也知道。奥格基对上那双仿佛在说“你不去的话我就去哦”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至今为止的这些年,我一直是作为“替身”被她使用的。虽然这多亏了她宽宏大量才被允许,但毋庸置疑,我确实强加给了她无理的要求。
她有权知道自己的对象是谁。事到如今,既然右手总是戴着那个装备,隐瞒根本毫无意义,但至少,我必须展现出亲口告知的诚意。
“要去的话,还是早点好。”
“是啊。要见她的话……去应龙关那里就行了吗?”
“嗯。平时都是从那里受邀进入画轴的。”
“……”
平时,吗。
陈皱起的眉头没有逃过奥格基的眼睛。她用拇指用力按压陈的眉间,然后站起身,垂下眼角微笑道:
“走了。”
“啊,等等,齐恩!”
被奥格基拉着手,陈跑了起来。看着那开心摇晃的羽耳,她罕见地想着,如果能像这样,把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就好了。
一到应龙关本阵的协议传送点,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墨魉就开始在两人周围飞舞起来。墨魉像是在玩耍般在空中漂了一会儿后,没有被强风吹走,而是轻盈地飘到两人视线前方,像引路般指示着前进的方向。
走过封门,在废弃别栋的最深处。那里没有人的气息,只有几只基础虫滚在地上,一幅展开的画轴静静地立在那里。大概是要他们从这里过去吧。墨魉浮在画轴旁边。
“我一个人去。”
“诶!?可、可是,我也一起去……”
“没关系。你在这里等着。”
他说“嗯?”,陈只好闭上嘴。并非担心,但让她一个人去,自己也静不下心来。
像是要安抚坐立不安的陈,奥格基送上一个只触碰了短短几秒的吻,然后将惊讶的陈留在原地,自己化作了画轴的色彩。
空间与肉体的界限——自身轮廓变得有些模糊的感觉,对于奥格基来说早已熟悉,当这波感觉平息下来时,脚已踩在地面上。
一如被墨魉引导着,沿着用浓淡墨色描绘的熟悉道路前进。身后,作为入口的画轴合上了。终于到了。奥格基缓缓闭上眼睛,用同样的时间睁开眼帘,在那前方,目标的那个人就在那里。
坐在画出的平面般的岩石上,指尖停留着引导奥格基前来的墨魉。
——岁代理人的末妹。
等待奥格基发言的苏一言不发,甚至连视线都没有投过来。看着那仿佛在催促“想说什么?”的背影,奥格基垂下眼角,心想:“真是位温柔到最后的人。”
“有一个报告。……我的伴侣,定下来了。苏代理人。感谢您对我至今为止无礼的请求给予安慰与恩赐。”
“是么。”
这就是所谓的出乎意料吧。苏依旧眺望着指尖的蝴蝶。从她那不变的表情中,无法窥知内心。
“对象是谁?”
并不感兴趣,而且已经知道了,但还是姑且问一下。那声音仿佛在说:说来听听。
“……是陈·森羽。”
“那头小龙啊。比我想的要早呢。你那时候憔悴不堪,抱着我的时候还在说梦话似的喊着他呢。”
咯咯,咯咯。苏笑了。奥格基同时知道了两件事:一是自己在代理人帮忙的情况下还叫着别人名字的无礼;二是在失去理智的尽头喊出来的竟是她的名字,顿时脸上青白红交错,忙得不可开交。
“这种感谢之词就免了。不过……也好。就当让我以此来取乐一番,就此揭过吧。”
苏终于看向奥格基。从指尖飞起的蝴蝶在奥格基周围轻盈地转了一圈后,在眼前像融化在空中一样变成了墨,然后“噗”地一瞬间覆盖了她的全身。
奥格基被自己身上飘散的墨香吓了一跳,紧接着暗叫不好,睁大了眼睛。这连自己都知道是浓烈的费洛蒙。这样一来,那个说着“虽然担心但还是相信你”而在外面等着她的陈,看到了带着这种气味的伴侣,会怎么想,她简直不敢去想。
似乎对奥格基焦急的样子很满意,苏“啪”地打了个响指。
脚下出现的画轴像陷阱一样“嗖”地一下把奥格基吞了进去,听着她扭曲的惨叫声,苏“咯咯”地开心笑了起来。
一看到从画轴中回来的奥格基,陈立刻跑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把奥格基抛出来的画轴没过几秒就恢复成了卷轴状态,混入风景中消失了。
“没事吧?”刚要开口问,陈的鼻子“嗅”地一下捕捉到了迄今为止最浓烈的墨味。瞬间,思维冷却,同时,腹底怒火中烧。
陈拉着握紧的手一把将奥格基搂进怀里,然后直接把脸埋进了奥格基的颈窝。发梢搔刮着耳际,对微微颤抖的奥格基,陈毫不在意地紧抱着她,嗅了嗅后颈的发际。
“……这是什么?”
声音意外地低沉。虽然腹中怒火燃烧,但她尽力试图保持平和,但似乎没什么效果。
因为这明显是标记行为。而且是只有α才能分辨的、带有煽动性的威吓标记。陈忍耐着牙根发痒的感觉,在众人面前紧紧抱住了奥格基。
——我知道。这不过是代理人开的玩笑而已。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忍受这种焦躁。就算逆着鳞片抚摸,也不会比这更令人不快了吧。
“等等,在这里……!”
“我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这没什么。我相信你。我也知道这只是苏代理人在捉弄人。
——但是,能不能装作没看见,又是另一回事了。
“啊,”
陈收紧绕在奥格基背后的手臂,为了消除所有缝隙而紧紧抱住她,然后在项圈上落下了几个吻。确认了没有咬痕、干净光洁的皮革原样无误后,才松开身体。被紧抱得几乎窒息的奥格基连呼吸都来不及调整,陈就拉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起来。目的地是协议传送点。
还没等奥格基思考她打算飞去哪里,她的视野就变白了,一阵短暂的漂浮感后,睁开眼睛,那里已经是帝江号的休息室了。
“……陈?”
没有回应。
拉着奥格基的手大步前行的陈,背上仿佛写着“很生气”几个大字。这本就不期待回应的呼唤,但伴侣没有回应,还是让奥格基心中留下了一丝小小的刺痛。
她们走进了一排门中的一扇。陈仔细地锁上门,甚至打开了房间的灯,然后终于忍耐不住地转过身,用门和自己将奥格基夹在中间。
“呃,陈,你干什么……啊,”
虽然知道她所求为何,但就这样被几乎失去理智的她抱住,也未免有些缺乏浪漫。奥格基想要推开形成牢笼的陈的手臂——但皮肤能感受到的浓烈费洛蒙让她手上的力气瞬间消失了。
奥格基的发情期还没有结束。现在只是靠抑制剂勉强维持着能进行日常生活的状态。就像紧绷的钢琴线。像一根仅靠着勉强连接的绳索。
只要有契机,这平衡就会轻易崩塌。
“齐恩。拜托。让我覆盖掉它。”
黑发与白发交缠。
被拼命想要抹去墨味的α的费洛蒙所影响,奥格基膝盖失去了力气。被分开腿的她,保持着将体重一点一点地倚靠到陈膝盖上的姿势。
被毫不掩饰情欲的暮光双眸俯视着,“哈”地吸了一口气,肺腑的每个角落都被她染透了。
——可以哦。
奥格基没有回答,而是伸手绕上陈的脖子,凑上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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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嗒”一声,风刮得窗框发出声响,奥格基的意识随之浮上水面。房间还很昏暗,她估计自己晕过去应该没过多久,看了看时钟,是早得离谱的凌晨三点。
腰和背因为疲劳而发出酸痛。也没穿衣服。但肌肤上没有留下不快感,触感光滑,奥格基用模糊的头脑回忆着昨晚的事,想着“她是连善后都帮我处理好了吗”。
虽然从伦理上知道这有些不妥,但她还是忍不住将代理人与陈的性事做了比较。被像物品一样使用,与仅当作处理的代理人之间的性事,自己之所以能觉得“也不错”,大概也是多亏了她的温柔吧。果然还是得带点礼物再去拜访她一次才行。
手撑着床,好不容易翻了个身,旁边睡着的陈立刻追了过来,紧紧抱住了她。奥格基本想责备她几句,但陈只是手环着她的肚子,发出平稳的鼻息,看样子是无意识的动作,让她感到一半是有些痒痒的开心,一半是无奈。虽然有点不忍心弄乱她打在颈侧的有规律的呼吸,但奥格基还是从陈的手臂和床上溜了出来。
“……”
被冰冷的地板衬托出刚才还沐浴在炽热中的奥格基,每走一步就留下白色的足迹。她借着常夜灯的光线,走在几乎没什么家具的冷清房间里,不经意间,在一面等人高的穿衣镜前停下了脚步。
自然,镜中映出了赤裸的自己。
被解开而凌乱的头发。一摇羽耳,几根头发随之晃动。常夜灯下浮现的白瓷般的身体上,布满了无数的淤血痕,下肢和腹部满是咬痕。转个身,连背上也有。说得难听点,是一片狼藉。然而,脖子周围却完全没有这些痕迹,以不自然的状态保持着清净。
——真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呢。
她想证明这不是一场顺从本能的契约。不是失去理智的时候,而是要好好面对、得到同意、然后发誓之后。比起顺序,这大概更是出于对奥格基个人的尊重吧。
她坦率地感到高兴。
她伸手触碰了即使在自己身上也显得碍眼的颈环,“啪嗒”一声解开了搭扣。用颤抖的手指将其从脖颈上取下,久违的解放感让她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除了浴室之外她也曾摘下过几次颈环,但从未感觉呼吸如此顺畅。
将头发撩起,露出雪白的脖颈。
下一次站在这面穿衣镜前时,这里一定也会留下黑红色的咬痕吧。
到这次发情期结束,还有两天。
武陵某处。应龙的密室。
那是一间大小一致的箱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架子上的房间。穿过数道安全措施后,在里面,奥格基取出了自己名字的箱子。
笔、纽扣、匕首……还有几样别的东西。看到这些她认为重要的东西,以及珍视她的人们的心意,都保持着不变的模样待在那里,她松了一口气。
从怀中取出另一条项链,放进盒子里。这条项圈虽因岁月流逝略显陈旧,却没有啃咬的痕迹,依然整洁干净。
──这,对奥克基来说,已经不再需要了。
合上盖子,重新放回架子上。每动一下,后颈便会传来近似瘙痒的痛楚,这痛楚却让我不禁嘴角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