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苑 百合缘(おんなのその ゆりのゆかり)
—大江户百合拷问处刑奇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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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学校附近有一座尼姑庵。小学的时候,我曾为了教附近的女孩子们书法、茶道、花道的基础而常去这座寺庙。
不过,倒也不是对这些才艺特别有兴趣。
我其实很受不了。那些吵闹、粗鲁又野蛮的男孩子。所以,哪怕是小孩子,男子禁入的尼姑庵对我来说也是绝佳的避难所。
那块石头——
发现那块形状奇特的石头,是在六年级的第三学期。快要举行毕业典礼的时候。
那石头像是两个人的侧脸形状,正好在嘴巴的位置贴合在一起,仿佛合二为一。
“这是什么……?”
不知为何,我很想触碰那块石头,刚伸出手的时候。
“现在还不能碰。”
背后突然传来了声音。
“惠祥尼师父……”
那时候,她大概还是大学生的年纪吧。一直帮我检查作业的年轻尼姑就站在那里。
“现在,还不能碰……”
惠祥尼师父用温和的声音,却带着比平时认真的表情又说了一遍,然后开始讲述那块奇特的石头。
“这块石头叫作〈百合首石〉。规定只有成年女性才能触碰。如果你长大成人……嗯,高中毕业之后,到时候还记得这块石头的话,就再来这里吧……”
然后,6年过去了。
我今天,高中毕业了。
“果然,你还记得呢。”
我正在用明天起就不再穿的制服身姿眺望着石头,一位女性对我开了口。
“惠祥尼师父……”
那时候大概和现在的我年纪差不多的她,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位温润沉稳的女性。
“对这块石头感兴趣的女孩子有很多,但能一直记到成年的孩子却很少……”
说着,惠祥尼师父轻轻地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来吧,请触碰这块石头……〈百合首石〉。然后,去了解这石头的真相。”
接着,惠祥尼师父像要贴近我一般靠了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僧衣上焚香的气味扑鼻而来,不知为何让我心跳加速。
惠祥尼师父似乎没有察觉我的困惑,引导着我的手——
“——!”
“阿幸酱!阿幸酱!”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醒了过来。
“嗯……”
我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脸庞和木制的天花板。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惠祥尼……师父?”
那张熟悉的脸上带着一丝违和感。
(怎么回事……?)
我思考了一下,马上注意到了。
很年轻。大概是六年前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还有日本发髻。日常穿的和服。
“你在说什么呀?阿幸酱,我是小惠呀?”
是啊……
我想起来了。
我是阿幸。米店阿波屋的独生女。
眼前的女孩是小惠。大杂货店的女儿。
我们俩从小就一直一起上私塾,是一直一起玩耍的青梅竹马。而且——
“小惠。我到底怎么了?”
“吓到我了。你突然就倒下了。”
我微微一笑,小惠也微笑着回应。
“抱歉,不过我已经没事了。”
我这么说着正要起身,小惠却把手放在我肩上,轻轻把我按了回去。
“你还是再躺一会儿比较好。”
然后她把我按回床上,微笑着凑近脸庞。
她的眼睛轻轻闭上了。
我也同样闭上了眼。
我能近距离感觉到小惠的呼吸、吐息。
那味道热烈又甘甜,总是让我沉醉的小惠的气味。
“小惠……”
小惠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我微微张开的唇。
——然后,我们俩,是只能爱上女孩子的、相依绽放的百合花。
*
“就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在江户数一数二的米店来栖屋被邀请的宴席上。南町奉行所的与力木下惣一郎被人提出了商谈。
“什么事啊?”
“在江户所有米店齐心协力维持米价高位稳定的时候,唯独有一个扰乱秩序的混账家伙。”
阿波屋——也就是小惠的父亲。
与力木下立刻猜到了,但故意不提那个名字,装糊涂。
“哎呀,是谁呢?”
这时,来栖屋嘴角歪斜地笑了,从怀里拿出一个包裹。
“这样您能想起来了吗?”
然后他悄悄把那个包裹塞进木下的羽织袖子里。
“唔……”
确认了那重量,思考片刻后,木下仿佛刚想起来似地开口说道:
“这江户,有一些很久以前制定、现在几乎被遗忘的法令。不过,即便被所有人遗忘、发了霉的法令,也还是法令。到现在依然可以适用。”
然后木下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比如说,这个……”
说着,木下解开了侍立在旁的女性的带缔,拿起上面的装饰玉。
“这块石头。现在虽然作为女性饰品广为流传,但曾经在幕府财政紧缩时,被指定为禁品。之后将军换代就不了了之了,但那法令本身至今仍然有效。”
“也就是说,要把这种有名无实的法令挖出来,借此取缔?”
“当然,光靠这个太弱了。这是用来在其他案件中抓捕犯下重罪的人,然后施压让他们招供的手段……呵呵,办法多的是。”
木下喝干了女人倒的酒,咧嘴一笑。那张脸冷酷得连老江湖来栖屋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
“阿幸在吗?”
第二天,南町奉行所的同心和密探拜访了阿波屋。
“是,我就是……”
心想是什么事,刚好在店里的我回答着站起身来,走上前去。
“与吉,上茶……”
我对掌柜说道。
“站着说话也不方便,请到里屋……”
母亲正说着话,同心却打断了,命令密探:
“把阿幸抓起来。”
“哎……?”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呆住了。密探抓住了我的手腕。
“哎……!?”
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我的手就被扭到了背后。
“哎……!”
另一只手也被抓住,在背后被拧成コ字形。
“哎哎……!!”
慌乱之中,我的双手被绑在一起,剩下的绳子被绕到了胸前。
“这、这……我做了什么!?”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胸绳高手小手的方式捆了起来。
“请等一下。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母亲刚开口的话被无视了,同心对我宣告:
“做了什么,自己把手放在胸口好好想想!喂!”
然后,在同心命令下,密探抓起绳头,推了推我的肩膀。
“别废话,赶紧给我走!”
“请等一下!请等一下!”
身后传来母亲恳求的声音,我连鞋都不让穿,就被带出了店。
“咝……”
刚好要进店的女中看到我被绳子捆绑着带走,倒吸一口凉气。
哐当!
她手里的器皿掉在地上,摔碎了。
“呀!”
那声音和叫声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那是?”
“是阿波屋的阿幸。”
在众人的注视下,被绳子牵着游街的羞耻和屈辱让我低下了头。
“她干了什么?”
“长着这么可爱的脸,干了什么坏事?”
我低下头,大概被人认为是被捕后认罪服输了吧。人们开始用已经断定我是罪人的语气对我说话。
“这下阿波屋也完了。”
“女儿成了罪人,生意肯定做不下去了。”
这些话刺痛了我的心。
‘这是误会’
在我这样申诉之前。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店里的大家……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我心里先涌起了对周围人的愧疚,觉得自己德行有亏。
“呜、呜呜……”
痛苦、悲伤,我低着头流下了眼泪。
这副样子更加深了误会,给人们留下了“阿波屋的阿幸作为罪人被抓了”的印象。
我浑然不觉这种恶性循环,就这样带着被绳子捆绑的悲惨模样,被押解到了奉行所。
“是阿波屋的女儿,阿幸吧?”
我双手被绑,正坐在地上。一个自称木下的与力问我。
“是的……”
“嗯,听说你老实认罪了。是认罪服法了吗?”
“哎……?”
听到这话,我猛然抬头。
“我、我……”
被捕、被绑、被押送游街。连续发生太多冲击性的事,我备受打击,甚至忘了问清楚。
“我到底做了什么?”
一瞬间,与力木下的表情变了。
“做了什么……你说?”
他用如同蛇一般黏腻阴湿的眼神瞪着我,我吓得僵住了。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装傻……给我打!”
木下命令下属。
啪!
“呀啊啊啊!”
突然被竹片抽中肩膀,我惨叫出声。
啪!
“咿呀啊啊!”
又是一下。
啪!
“咿呀啊!”
这时木下轻轻抬手,制止了下属。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呜……我不知道。我完全没有印象……”
……没有。
我话还没说完,木下就抬起了手。
啪!
“啊呀啊啊!”
话说到一半被打中,我发出了狼狈的惨叫。
啪!
“呜啊啊啊!”
啪!
“呜呀啊!”
这时木下又抬手,制止了下属。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呜呜……”
疼痛如同电击般麻痹全身,我发不出声,只能虚弱地摇头。
然后又是毫不留情的抽打。
啪!
啪!
啪!
“咿呀啊啊!不要啊啊啊!”
啪!
啪!
啪!
“不要啊啊啊!呀啊啊啊!”
痛得快要倒下时,绳子被抓住拽了起来。
连倒下逃避疼痛都做不到,只能一味地忍受痛苦。不,是连忍受都做不到,只能哭喊。
啪!
啪!
啪!
“好痛好痛好痛啊!拜托了!我招!我招了!”
啪!
啪!
啪!
“呜啊啊啊、呜啊呜啊……”
我拼命恳求却未被接受,痛得意识快要飞走时,抽打终于停了。
“呜呜呜……”
我像是被勒紧的绳子支撑着般垂着头,只能发出呻吟声。木下对我说道:
“公然违反幕府法令的不法之徒。果然够顽固……”
然后他拖着沉重的身躯走近我,轻轻拔出了我头上插着的发簪。
“这个,是从哪里得到的……?”
“那、那是……”
那是小惠,我最喜欢的小惠给我的发簪。但是……
“我、我不记得了……”
“是吗。”
然而,我害怕连累小惠,这样回答后,木下便干脆地退下,命令下属:
“明天开始正式拷问。先关进牢里。”
我被换上了浅黄色的粗劣囚衣,所有饰品都被夺走,盘起的头发也被解开,用绳子扎成一束,然后被独自关进了牢房。
牢头那可怕的模样和那些讨厌的前辈女囚不在,我本想这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转念之间,我便开始对不断传来的拷问声和惨叫声感到恐惧。
那是我曾遭受过的劈竹鞭打。还有比那更沉闷的声响。哭泣喊叫的声音。如同临终前挣扎的惨叫。低沉的呻吟。啜泣声。
这些声响和声音折磨着我。
恐怕,正是为了达到这个效果,木下才选了这间牢房。他的计策完美地应验了,我独自在牢房中颤抖着,直到深夜精疲力竭地睡着。
翌日早晨,我穿着囚衣又被严厉地捆上绳索,被从牢房中拖了出来。
一身破旧的囚衣,光着脚,被捆着绳索连推带搡地走在冰冷的泥地上,光是这份屈辱,就足以让我心志崩溃。
昨日在牢中不断听到的拷问声、惨叫声,在脑海中复苏,我拼命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被押着走过牢房,带到木下面前。
终于,木下向我宣告了罪状。
『私藏违禁品』
据说,昨天被木下没收的发簪便是那违禁之物。
“怎么会……”
听到这个罪名,我哑口无言。
“怎么会……”
我慌忙站起身,想要辩解。
“呜!”
却被抓住绳尾,被强行按着跪了下去。
“这、这一定是搞错了!因为……”
我一边被蛮力死死按住,一边想要辩解,却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那发簪是小惠给我的……』
我害怕连累小惠,无法说出实情。
话虽如此,那发簪确实是在小惠的店里普通贩卖的商品。虽然因为做工精巧价格稍贵,但所用的材料很普通。
“那、那是在普通店铺里卖的东西。怎么会是违禁品……”
于是,我斟酌着措辞,继续辩解。
“哦……”
然而,这正是木下的圈套。
面对这个老奸巨猾的捕头,我一个黄毛丫头,怎么可能在言语上斗得过他。
“那么……”
木下奸笑着问道。
“那家店就是私藏违禁品的元凶了。你是在哪里弄到那支发簪的?”
“这、这个……”
被问到,我再次哑口无言。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不管被怎样逼问!)
然而木下更加执拗地盘问。
“怎么了?说不出那家店的名字吗?是不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
他嘲笑着我这个答不上来的人,对在旁待命的下役下令。
“让她抱石头。”
一块叫做“算盘板”的、像大型洗衣板一样的板子被抬了过来。
“站起来!”
抬板子来的下役把它立在刑柱前,一边拽着捆绑我的绳尾一边命令道。
“呜……不、不要……”
但那像锯齿一样凶恶的算盘板的凹凸,还有接二连三被搬进来的沉重的石板,让我吓得发抖,根本站不起来。
“给我站好!”
我动弹不得,只顾着发抖,便被人抓住绳索,几乎是拖拽着过去,被按着跪坐在了算盘板上。
“啊、好……”
仅仅是跪坐,算盘板就硌进了我的小腿,我瞪大眼睛叫出了声。
稍微动一下身体就会遭到更剧烈的疼痛,也无法逃走。
“唔、啊、啊……”
在我喘息之际,绳索从背后绕过刑柱被绑紧,我想站也站不起来了。
囚衣被掀起,连膝盖附近都露了出来,但我已没有余裕去感受羞耻。
“啊、呜啊……”
只是为失去了那一层布而更深地硌进肉里的算盘板的疼痛而痛苦着。
“放上一块石头。”
随着木下的命令,两个下役合力将一块长三尺、宽一尺、厚三寸的石板放到了我的膝盖上。
“呜咕呜呜……”
那石头的重量有十三贯(约五十公斤)。承受着比自己体重还重的石头的重量,我不由得发出了野兽般的呻吟,但剧烈的疼痛已经让我顾不上这些了。
“说出那家店的名字。”
然而,我不能回答他的逼问。
“呜啊唔啊啊……”
我瞪大眼睛,痛苦万分,却还是摇了摇头。
“说!不说的话就再放一块石头!”
但我还是不说。
“不啊啊啊啊……”
我一边痛苦地抽搐着,一边摇头拒绝。
“让她咬上衔绳,再放一块石头!”
于是,木下对下役下令道。
人们或许认为,拷问就是用痛苦逼迫人招供。那么,对于“咬上衔绳”这种行为,大概会感到疑惑吧。
我也不例外,在剧烈的疼痛中,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然而,这是我天真的想法。
“唔咕!”
嘴里被塞进了竹筒,两端系着的绳子在脑后绑紧。
“呜哦哦哦……”
我的痛苦惨叫变成了凄惨的呜咽声,而就在此时,又一块石板被放上了我的膝盖。
“呜啊啊啊啊!”
两块十三贯的石头,合计二十六贯(约一百公斤)压在我的膝盖上,我发出了绝叫。
趁着这个间隙,下役为了防止堆叠的石板滑落,将两块石板的两端用绳索捆在一起,连在刑柱之上。
“唔叽啊啊啊……”
小腿剧烈的疼痛让我死死咬紧竹制的衔绳,忍受着痛苦。
不,准确地说,我并没有在“忍受”。
“咿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啊、啊、啊啊啊啊……”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因为竹衔绳的缘故,我求饶的声音无法变成有意义的言语。总之,在衔绳深处诉说着疼痛、乞求宽恕的声音,只能化作呜咽。
“啊啊啊啊……”
我瞪大眼睛,死死咬住衔绳,在痛苦中抽搐着,渐渐地双脚开始麻木,疼痛稍微缓和了一些。
然而,轻松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察觉到这点的下役从左右两侧扶着石头摇晃,剧痛便立刻复苏了。
“叽啊啊啊啊……”
我再次瞪大眼睛,痛苦地抽搐。
全身冒出油腻的冷汗,心脏的跳动加速。
“哈咿啊、啊、啊啊……”
不管多么痛,多么难熬,多么痛苦,我连稍微动一下身体都做不到。
因为只要身体有丝毫晃动,石头一移动,就会遭到仿佛骨头都要碎裂的剧痛。
“哈嘎啊啊啊啊……”
即便如此,下役们还是毫不留情地摇晃着石板。
“嘻嘎啊啊!嘻嘎啊啊!”
每次被摇晃,我都像野兽一样嚎叫,然后痛哭流涕。
“嘻嘎啊啊!嘻嘎啊啊!”
从竹衔绳缝隙流下的口水,从眼眶溢出的泪水,从鼻子喷出的鼻涕,将石板染成了黑色。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我只能感觉到这个。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饶了我饶了我饶了我饶了我!)
我只能想到这个。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约一小时)吧。就在我因剧痛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
“把她放下来吧。”
木下终于向下役下令了。
石头从膝盖上被取下,我被人像拖着一样从算盘板上拉下来,却已经站不起来了。
小腿按照算盘板的形状,本来就没多少肉的地方凹陷了下去,变成了黑红色。
而且整条小腿都麻木刺痛,连动都动不了。
下役们无情地将这样的我强行按着跪坐在泥地上,带到木下面前。
“呜、呜、呜……”
对着泣不成声的我,木下再次逼问。
“说出那家店的名字。”
然后,他威胁道。
“你现在不说,明天就多加一块石头。”
这句话猛烈地震撼了我的内心。
“如果你还是不说,后天就放四块。然后再下次就五块。我会一直往上加石头,直到你说出买违禁品的那家店名。但是,如果你现在说出来,我会向大人禀报说你态度诚恳。或许还能得到些宽大处理。”
这番话让我的心开始动摇。
这才是真正拷问的可怕之处。
让恐惧浸透内心,然后再拿更残酷的刑罚来威胁恐吓。
待内心被恐惧完全浸染后,再给出一个可以解脱的退路,步步紧逼。
但是——
“呜、呜呜……”
我不说。我不能说。
那个被指为违禁品的发簪的来处,竟然是小惠的店,这种事,就算撕烂我的嘴也不能说。
如果为了自己得救,就出卖小惠和她的店,我会后悔一辈子。
“那么,今日的审讯到此结束。”
木下听了一会儿我的呻吟声,然后如此宣布,便转身离去。
那天的刑罚只在上午进行,中午之后我就被丢在了牢房里。
不断传来的拷问声和罪人的惨叫,今天也没能让我在意。不,准确地说,是想在意也无力去在意了。
那天直到傍晚,腿上的疼痛都没有消退。到了夜里,麻木感也没有消失。伤口变成了瘀伤,从脚踝到膝盖,每隔一段距离就留下五道痕迹。
我不禁担心这会不会一辈子都好不了了,根本无心去在意其他罪人的事情。
(但是……)
我完全没有想过要说出小惠和店铺的名字来让自己得救。
私藏违禁品。
我不知道这会是多重的罪。但大概,比起不知情而购买的人,贩卖者的罪会更重吧。
那么,我保持沉默,只让自己受罚,反而更好。
然而,我这样的想法太天真了。
捕头木下的目标并非私藏违禁品。在其背后,隐藏着更肮脏、更阴险的阴谋。
不过,我活着的时候,是绝不会知道这个事实的……。
『米批发商阿波屋的女儿阿幸,因携带违禁发簪被捕。即使遭受抱石之刑,也顽固地不肯供出物品来源』
午后,写着这样内容的号外小报,在江户城内被大量散发。
号外上还煞有介事地配了一张画得酷似阿幸的少女遭受抱石之刑的插图,这张报纸也映入了小惠的眼帘,让她浑身僵住了。
阿幸因违禁品而被问罪的那支发簪,是自己给她的。
阿幸之所以顽固地不肯说出来源,是为了包庇自己。
看到号外的瞬间,小惠就明白了。
为什么那支即便做工是多么凝聚了匠人心血的精巧之作,材料却十分普通的发簪,会被指为违禁品。
为什么今早才施行的刑罚,午后就能配上插图大量印刷贩卖。
但对于已经明白阿幸在包庇自己的小惠来说,已经没有余裕去思考这些疑问了。
小惠被冲动驱使着,紧紧攥着号外,跑向了奉行所。
她要去自首,说那发簪是自己给阿幸的。
她没有余力去深思,这会对自己周围造成什么影响,又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灾祸,以及向号外屋泄露消息之人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必须去救阿幸……)
仅仅凭着这一心一意的念头。
然后——
“是吗……现在才是正式开始了……”
据说,收到了小惠前来投案自首的报告,木下如此低语,嘴角向上一咧,浮现出冷酷的笑容。
*
翌日,我被留在牢中直到过了中午,然后没被捆绑就被带出了牢房。
“!?”
然后,在审讯室里,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那里有捕头木下,两个行刑的下役,还有一个双手被吊绑在竹竿上的女囚。
啪!
啪!
下役持劈竹抽打那个背对着我的女囚。
“嘻咕!呜咕!”
女囚发出压抑的惨叫。
我据此判断,她大概是像我一样被塞了竹衔绳,正在遭受拷问。
啪!
啪!
“呜咕!呼咕!”
我茫然地看着那被吊起如十字般折磨的可怜女囚的背影,这时木下看向了我。
“哦,阿幸……”
他的表情与昨日之前的严厉判若两人,带着笑意。然而,只有眼睛没有在笑。这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凄绝的压迫感,我不由得浑身发抖。
“把你发簪交给你的那个女人,来自首了……”
于是,从那张嘴里吐出的话语,让我僵住了。
“咱可没告诉你这是御禁制之物,就让你带出去了啊……”
(难道……难道……)
“咱正在盘问入手渠道呢,不过这样一来,你的嫌疑倒是洗清了。咱明白了,你并不知道这根簪子是御禁制之物,只是单纯拿着而已……”
(难道……阿惠她……是为了救我……?)
光是这么一想,身体就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现在就让这个女人来认你的脸。只要你证言是从这个女人手里接过簪子的,你就可以无罪释放。而这个女人,就要被送去铃森刑场处决。”
随着那声音,下役缓缓转动了被绑在竹竿上吊起的女囚的身体。
吱嘎嘎嘎……
吊绳扭动着发出声响,女囚身体的正面慢慢地、慢慢地转了过来。
因为被紧紧绑在竹竿上,血液不畅而瘀血、变了色的手臂。
因为一次又一次被劈竹抽打而凌乱了的浅黄色囚衣。
从缝隙间露出的肌肤因严酷的鞭打而红肿不堪,像是见证着闷绝挣扎的痕迹,泛着脂汗的光泽。
失去了生气,被塞着竹制衔绳的嘴里流出的口水也无法止住的那张脸,正是——
“啊,啊惠……”
阿惠。
我险些脱口而出那个名字,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
然后,代替那个名字,我用颤抖的声音告诉木下:
“我、我不认识。我不认识这个人……我没有从这种人手里接过簪子。那是……”
然而,木下却在那里咧嘴一笑。
“这就奇怪了啊……”
“……诶?”
“咱已经查清楚了,你们是关系亲密的好友——不,是超越好友的关系。既然如此,你为何要说谎称不认识呢?”
“诶……怎么会……”
被摆了一道。
我这才终于明白过来。
木下,是知道的。
知道我和阿惠的关系。
也知道阿惠是为了救我才主动站出来的,却故意让我来认她,再当面质问。
“在奉行所的审讯中说谎。这可是企图欺瞒官府的骇人行为。若是只不知情地持有御禁制之物,本来打个百鞭就能了事,但你要明白,这下最轻也得流放远岛了。”
如此宣告后,木下低低地笑了起来。
“嘛,总比那个必定难逃死罪的阿惠要强些吧。”
“什……阿惠她……死罪!?”
“没错。她明知是御禁制之物却不告知就交给了别人。而且连入手渠道都不肯招供。被认定为藐视官府的大罪人,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怎、怎么会……”
阿惠要被处死,这也太不讲理了。
“求、求求您……”
唯独这种事,一定要避免。
“求求您,求求您……”
就算抱住木下的腿,就算跪地磕头把脸贴在泥地上,也必须求他饶过阿惠。
抱着这个念头,我一步一步朝木下走去。
“站住!”
然而,下役抓住了我的手臂,按住了我的肩膀。
“不要这样,求求您……阿惠她……”
我一边恳求,一边使力挣扎。
话虽如此,毕竟是个弱女子的力气。又怎么可能挣得开那些试图用蛮力压制我的强壮男人呢。
本应如此。
然而。
“求求您,拜托了!”
我一用力,竟然轻而易举地挣脱了下役的手。
“哇啊!”
不知是不是一时失足,下役踉跄着一屁股跌坐在地。
“求求您!”
我没有理会,试图扑向木下。
然而——
“放肆!”
啪!
随着一声怒喝,我的肩头被劈竹抽中了。
“呜……!?”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我发出呻吟,失去了平衡,紧接着又是一记抽打。
啪!
就这样,我轻易地被打翻在地。
“是放肆之徒!女囚袭击了木下大人!”
啪!
啪!
“呜!不、不是……啊咕!”
啪!
啪!
“啊咕!不是的……呜咕!啊啊!”
啪!
啪!
啪!
啪!
任何辩解都不被接受,两个下役劈头盖脸地一阵乱打。
啪!
啪!
啪!
啪!
“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我彻底失去抵抗的力气,发出凄惨的呻吟,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两个下役的鞭打才终于停止。
异例中的异例——
事发后的第二天,判决就下来了。
阿倖的罪名是持有御禁制之物、对牢役施暴、袭击奉行所与力。
阿惠的罪名是明知是御禁制之物却未告知便贩卖、以及隐匿其入手渠道。
两人均为斩首。
执刑定在次日。
判决来得快,从判决到执刑的速度也异乎寻常。
这是因为深得奉行信任的与力木下极力进言。
大意是——
两人都号称小町级别的美人,而且二人似乎是百合恋人的传闻正在市井间扩散开来。因此,在好奇心高涨的百姓舆论影响判决之前,应当尽快执刑。
而实情是——
他害怕时间拖得越久,自己的奸计就会露出破绽。
就这样,两人既未被带上公堂,也未被奉行审问,只是被分别关在各自的牢房里,分别听到判决,当晚就被人不知鬼不觉地分别移送到了传马町的牢狱。
*
被冠上袭击与力之罪的 我,被认定为穷凶极恶的罪人,身上打的菱绳结——这种通常只施加于男犯、尤其是重罪人的束缚——令我被紧紧捆着。
嘴里还塞着竹制衔绳,被特别雇用的町笼载着运送。
“虽然难受,但解开绳结、取下衔绳都是被禁止的。”
面对斩首的死罪。面对那判决的沉重。面对死前无法见到阿惠的痛苦、悲伤。我被打垮了,不停地哭泣——牢役大概是以为我无法忍受严酷紧缚的痛苦吧,便对我搭了话。
然而,就算他真的想解开绳结,我也知道那是解不开的。
因为木下在给我上绳时,一边执拗地绞紧绳索,一边在绳结和所有绳绳交错的部位,都涂上了胶水。
尽管如此,那意外的温柔声音还是触动了我,我带着几分惊讶瞬间看了那役人的脸一眼,然后摇了摇头,示意“我没事”。
“真是的,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需要捆成这样的极恶重罪人啊……”
役人叹着气如此说道,然后抓住我身上的绳尾,将我带进了牢内。
“通常,被判死罪的女人,作为‘最后一夜的施恩’,允许与男人共寝。但是……”
然后,看到木格牢笼对面那个人的身影,我——
“阿惠啊!(阿惠!)”
情不自禁喊了出来。
“阿倖啊!(阿倖!)”
回应我的,是同样被菱绳束缚、口含竹衔的阿惠。
“特别准许你们共度一夜。”
将我推进与阿惠同一间牢房后,役人带着叹息低声说道。
“与力木下惣一郎……他那恶毒的手段,谁都知道,但没有人能揭发他……原谅我。”
只是,那句话太小了,没能传进我的耳朵。
“阿惠啊(阿惠)……”
“阿倖啊(阿倖)……”
无法开口的嘴彼此呼唤着名字,我们将无法动弹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
“唔唔、啊呜嗯……”
“呜呼呜、呜啊啊……”
想用尽全力,用自己的手臂抱住对方。可是做不到。
正因为做不到,才更加渴求彼此的肉体,将被束缚的身体相互磨蹭。
“嗯呼啊っ、嗯啊啊……”
“呼啊啊、嗯啊啊……”
被菱绳勒得比平时更加饱满的乳房,像是要压扁一般彼此紧贴,让情绪愈发高涨。
“嗯嗯啊嗯、嗯呜嗯……”
“嗯呜呜、嗯嗯嗯……”
将塞着衔绳的嘴凑近,交换着扭曲的吻。
咯吱、咯吱……
“嗯嗯嗯呜、嗯呜嗯……”
咯吱、咯吱……
“呜嗯、嗯呜呜……”
不时碰撞着竹制衔绳,用嘴唇抚弄嘴唇,吮吸。
咯吱、咔嗒……
“嗯嗯呜、呜嗯……”
咯吱、咔嗒……
“嗯呜嗯、嗯嗯呜……”
被竹衔碰撞着,用嘴唇抚弄嘴唇,被吮吸。
好焦躁。
好焦躁。
想更、更猛烈地吮吸阿惠的嘴。
想将那可人的身体紧紧抱住,贪婪地夺走那甘甜的、甘甜的嘴唇。
带着这份思念,我将自己的竹衔撞向阿惠的竹衔。
怀着同样的思念,阿惠也将自己的竹衔撞向我的竹衔。
更多、更多。
“嗯呼嗯、嗯嗯呜……”
更多、更多。
“嗯呜呜、呜呜嗯……”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身体侧倒下来,身体交叠、双腿缠绕,融为一体。
更多,融为一体。
“嗯嗯呜呜、嗯嗯呼嗯……”
更多,像是要融化在一起。
“嗯呼嗯、呜嗯……”
正因为嘴被堵住。
正因为身体被严酷地束缚。
两人才更加激烈地互相渴求。
正因为没有明天。
正因为此刻便是全部。
两人才更加深刻地交织在一起。
“嗯呼呜呜、嗯呜呜嗯……”
“呜呜呜、呜呜嗯……”
然后——
浓烈、缠绵、却又是那么焦躁而令人心碎的两人交合,一直持续到牢房里充满明亮的阳光。
*
那是好事呢。
还是坏事呢。
一夜未眠、神志恍惚的状态下,我们被带到了外面。
似乎有几位奉行所的官员在场,但他们没有进入我的视野。
映在我眼中的,只有被并排押着的阿惠。映在阿惠眼中的,也只有我。
而被押到的地方,有一个四方形挖开的坑。坑里埋着半截的木箱。
我在那前面被按着跪下。
稍晚一些,在对面,阿惠也被同样按着跪下。
脑后的绳索被解开,衔绳被取下。
竹衔上拖出一条涎水的丝线,随即啪地断了。断掉的涎丝粘在下巴上,余下的滴落在囚衣上洇出痕迹。
同样地,阿惠的衔绳也被取下。
“阿惠……”
“阿倖……”
明明应该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只能说出彼此的名字。
很快,牢役将遮眼布举到我们面前。
我摇头拒绝了。要是蒙上那个,就看不到阿惠的脸了。
同样地,阿惠也拒绝了遮眼布。大概,是和我想的一样吧。
我们对望着,牢役跨过埋着木箱的坑,张开双腿站定。
终于,到了处刑的时刻。
但是,我并不害怕。
因为能和阿惠一起走。
阿惠一定也不害怕。
因为能和我一起走。
牢役的刀上,被洒上了净水。
介错役从背后用力按住了我的背。
阿惠的背也被同样按住了。
在方形坑中的木箱上方,我们两人的脸彼此靠近。
(阿惠……)
(阿倖……)
视线交织在一起,用眼神呼唤着彼此的名字。
——那一刹那——
(啊,咦……)
——我。
这本应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正从四方形木箱的里面,仰望着阿惠的脸。
(阿惠……)
阿惠的脸,靠近过来。
(阿倖……)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回应着她,我也闭上了眼睛。
感受得到。
感受得到。
阿惠的呼吸、吐息,近在咫尺。
温热而甜美的阿惠的气息。
一如往常的。
令人眷恋的。
阿惠的——
然后,我和阿惠的嘴唇,触碰在了一起。
「——!」
回过神来,我的手已从石头上松开。
“惠祥尼大人……”
“明白了吗,倖衣(Sachie)小姐……”
当然明白。
比我先成为大人、比我先知晓我们过去的惠祥尼大人,一直在等待着我啊。
“是你啊,小惠……”
听到我的话,惠祥尼大人温柔地微笑着回应。
“是你啊,小倖……”
接着,我们对视了片刻,不约而同地闭上眼睛,双唇相触。
此后——
据说,不可思议的是,两人的脖子紧紧相连无法分开,最终化为了石头。
人们相传,那是两人怀着“在彼世永不分离、来世定能结合”的强烈心愿所致。
那块石头是否就是那所谓的〈百合首石〉,已无从确证。阿波屋、来栖屋、与力木下的下落也不得而知。
但唯有一件事确凿无疑。
那就是,此时此刻,我们正在一起。
仅此而已,对我们来说便已足够。
女苑 百合缘(Onnanosono Yurinoyukari)
——大江户百合拷问处刑奇谭—— (完)
女苑 百合缘 ―大江户百合拷问处刑奇谭―
女苑 百合縁 ―大江戸百合拷問処刑奇譚―
然后,六年过去了。
我今天高中毕业了。
“果然,您还记得呢。”
一个女子对我说道。我正穿着明天起就再也不会穿的校服,凝望着那块石头。
“惠祥尼大人……”
当年大概与我现在的年纪相差无几的她,如今已成了娴静沉稳的女子。
“对这块石头感兴趣的女孩有很多,但能记到长大成人的却很少……”
说着,惠祥尼轻轻将手放在我的肩上。
“来,触摸这块石头……触摸这〈百合之首石〉吧。然后,知晓这块石头的真相。”
接着,惠祥尼像依偎般靠近我,握住了我的手。
僧衣上焚香的气味轻轻拂过鼻尖,不知为何令我慌乱不已。
惠祥尼仿佛并未察觉我的局促,引领着我的手——
标题读作“おんなのその ゆりのゆかり”。
这是根据【企划】小说征集【招募】illust/44512130中,来自旅人桑的请求创作的作品。
我已留意避免添加“G”要素,但作品中仍存在一些残酷描写。浏览时请多加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