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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本少女与乳胶人体模型(中篇)

標本の彼女と人体模型(中編)
这是《标本般的她与人体模型(前篇)》(novel/4286619)的续作。 原本这一部应当作为后篇完结,却拖拖拉拉地延展下去,没能收拢成完整的故事。虽然写得有点松散冗长,还请多多包涵。 (新!)四万十先生撰写了续作 →《标本般的她与人体模型(后篇其一)》(novel/15994104) 四万十先生撰写了摆弄银杏子的片段 →《标本般的她脑内展示》(novel/5783683) 撒哈拉先生撰写了撒哈拉得知银杏子自身身体秘密的片段 →《人类的证明》(novel/4290493)

10月6日(火)8:30


───叮铃铃
宣告上课开始的铃声响起。

乳胶膜紧紧贴附在眼球上,视野如同蒙了层雾几乎看不见,突然被从箱子里取出,粗暴地扔在桌子或是别的什么上面。
说“桌子或是别的什么上面”,是因为模模糊糊能看见的黑色人形剪影只露出了上半身。那个剪影缓缓把脸凑近过来。

“能听见吗?我现在就把你从里面放出来,不过千万要保持安静哦?毕竟还在上课呢。”

乳胶膜毫无缝隙地贴在皮肤上,全身被真空包装束缚,再加上皮肤上涂得厚厚的强力树脂蜡涂层,这双重拘束下几乎毫无自由,但还是一边发出咕扭咕扭的声音,好不容易点了点头。

“其实本来想就这样展示你一段时间的啊……”

被白大褂眼镜君称作前辈的黑外套人物───野庭(のば)龙希(たつき)有些懊恼地夸张仰头望天,然后熟练地用一把老式设计的黑色剪刀划过透明薄膜下能窥见肤色与红色内容的乳胶真空包装,将用订书钉固定并牢牢熔接的袋口一点点剪开。
从打开的开口处,乳胶的口子哆嗦着争先恐后地涌入外界空气,渐渐从负压中解放,紧紧贴附身体的乳胶薄片,逐渐从光亮如塑料质感的皮肤上噼里啪啦剥落,取而代之的是冰凉的清晨空气钻进来夺走了体温。

“噗哈……呜哇好冷呜哇啊”

身体颤抖着,被树脂蜡包裹、不太灵便的身体苦苦挣扎,扯掉缠在皮肤上的耷拉乳胶块,啪嗒一声把身体甩在黑色桌面上。
以像被什么勾住般迟钝的动作怯生生地起身,涂层蜡的肌肤微微发出吱扭吱扭声,不稳当地也拼尽全力仔细放松身体。
大概整整五分钟左右,把身体大致放松完后,就那样在桌上大胆伸出腿盘坐起来,大大深呼吸。

这个耷拉透明的袋子───被封进乳胶袋时无从知晓,但似乎正如前一天电视里看到的预报,台风直接登陆了,看向窗户,大颗雨点啪嗒啪嗒敲打玻璃,紧邻用地里看得见的杂木林倾斜得眼看要被吹飞,是相当糟糕的状况。
这时,静静看了一会儿情况的野庭(のば)龙希(たつき)开口了。

“好像冷静下来了啊。那么,这三天请多关照了。我是野庭龙希,这所茂名(もな)高中的生物老师。”
“啊,那个……请多关照。我是黛(まゆずみ)银杏(しろな),写‘ぎんなん’或‘いちょう’,读‘しろな’。”
“然后现在作为人体模型的‘いちょう’小姐,没问题吧?”

野庭边说边咚咚敲了敲我身旁立架底座上的logo。
贴在那里的金属牌上写着“人体模型:いちょう 二〇一四年赠”。

“嗯,是啊。在这里你们叫我‘いちょう’就好。不过……”
“哦,对了。叫我‘塔茨基’就行。”
“不是,不是这个,那个,你原来是女性啊……”

这时才定睛凝视眼前凑近来看的女性身姿。
白衬衫随意系着领带,披着薄款藏青开衫,修长美腿套着及膝藏青喇叭裙,有点男孩子气的黑发短发绝世美人,眨着大眼睛略带不可思议的表情凑近看我。

“嗯,没从那家伙(白衣マスク)那儿听说吗?我如你所见可是如假包换的女人哦?”

似乎对被当成男的有些不爽,手叉腰挺起不算大的胸膛主张自己是女的。

“不、不是……是我自己误会了,别在意。”
“这样啊这样啊。你明白就好。”

塔茨基哼地不知为何有点得意地哼了下鼻子,咔嗒咔嗒踩着黑色短靴鞋跟离开。
无意间追着那背影,才后知后觉地自然看见了自己所在处的全景。
房间大概有三十叠大吧。直管荧光灯好几盏吊着的白天花板,装着高水龙头水槽的黑板桌有八张左右,每张桌下收着六个黑色管制圆椅。
很有学校化学室或理科室感觉的房间左侧整面窗,房间前方有配了实际水流和龙头的不锈钢水槽式讲台,其后有特大白板和旁边贴着“生物准备室”标签的小门。
而讲台对面、房间后方看去,并排的几个玻璃不锈钢储物柜、人体骨骼模型、装清扫工具的土气灰色储物柜,以及银色不锈钢架,架上摆着擦得锃光瓦亮的各种实验器具和药品。
整面窗的对面左侧墙的反面、右侧墙上贴着生物分类图等各种图表,前后两端各有一门可通走廊。

“对了。如你所见这里是生物实验室。是这学校唯一生物老师我的地盘。”
“生物……实验室……”
“各特别教室的使用由各负责教科老师裁量。但这学校生物老师就我一个。所以这生物实验室归我自由用。也就是说,只要没课,就能随便带特制人体模型进来,或和那人体模型自由度过时光为所欲为。”

人体模型,说我?那样指了指自己脸。

“嗯。嘛,虽说自由,这么大一人也忙不过来,职员室和其他老师打交道麻烦,平时虽窄但常驻那边屋。”
塔茨基边说边用下巴一扬指白板旁贴“生物准备室”标签的小门。
对爽快吐露不擅交际有点含笑回应,起身从黑板桌下来,坐到管圆椅上。

“原来如此……那接下来我怎么办?还有,塔茨基的目的?具体想做什么?”
“嗯。首先一,接下来安排。现在正第一节课,第二节正好这屋有生物课。先在那课上就用银杏(いちょう)你,可以吧?”
“……好不好,我没拒绝权吧?”
“呵呵……是啊。然后二,我目的。其实具体想干啥不太清楚。确定的是在那种酒吧……摩尔·德·莫拉尔看到被解剖展示的你瞬间就喜欢上了。总之想独占银杏(いちょう)你随便摆弄,就这想法。”
“无语……就为这三天一千万日元……”
“不巧我不缺钱。嘛,和那家伙(白衣マスク)也商量了,这次就让你当人体模型。嘛,请多关照。三天友好相处吧。”
“这次是呢。嗯……知道了,我也请多关照。”

紧张胸颤却下定决心时,塔茨基咕咚咕咚搬来飘着古典味、像装贵小提琴的喷漆焦茶木箱。摩尔·德·莫拉尔时隔着乳胶真空包装看不清,但这箱准是装我的木箱。
铰链微微吱呀响,门对开打开。

“刚从拘束解放心疼你,但装这立架后,再进这箱里就高兴了……不过……”
“不过?有什么问题?”

塔茨基闭嘴吞下后话,从上到下舔舐般观察我全身,咔嗒咔嗒鞋跟响,以我为中心画圈绕(まわ)。
被盯着有点不信感,但抓不住塔茨基想法,歪头对上绕圈的她视线,渐渐扭背追那姿。

“唔姆。听那家伙(白衣マスク)说涂层蜡用的是卡米卡God系列20号,可你还挺能动啊。”
“喂!这样我也超难动的好吗。稍放松就啪地自然回直立了啊?”
“原来如此。只当动作变重,全身涂蜡固化时直立姿是中立默认态。那摆其他姿势就有回直立的矫正力?”
“对对,就这感。所以持续特定姿势有点难……总得逆着矫正力使劲,身体微动肉眼可见。”

边说边抬左臂弯肘做二头弯举姿,所谓(いわゆる)抵抗蜡矫正力,臂微抖可见。
不止臂,不注意发现不了,坐圆椅这姿腰足各部也微抖。

“哦,说才注意,确实真如此。”
“嗯。一注意就在意吧?所以用我身体上课的话姿势限直立。不能让不知情者看见人体模型动吧?”
“呋姆……是呢。这得想想。”
“嘛,总之现在挂立架进木箱就行?”
“嗯,先这样。”

默点头,从拉下桌上的薄绿铁立架开始。抱底座因铁芯重,几厘米都抬不起,嗯嗯哼着只在桌面原地嘎达嘎达晃。
看不下去的塔茨基出声。

“哦,那重一人不行。帮忙。”
“嗯,拜托。”
我和龙木,在剥去皮肤、混进一只异形之手的四只手抓住底座后,为不失去重心而缓缓将其抬起从桌上卸下,就那样静静降到了地板上。

「还有别的要帮忙吗?」
「又不是什么大工程,不用了。这个弄完之后就拜托你了」
「嗯,知道了」

龙木嘎啦一声拉出圆凳一屁股坐下,那双杏仁般形状姣好的眼睛闪闪发亮,兴致勃勃地定定望着这边。至于我,虽因被这么盯着而有些紧张,仍咔嚓咔嚓地将支架装到底座上。

「原来如此,做得还真是讲究啊……二〇一四年捐赠是吧。嗯,身上也印了不少东西嘛,让我看看」

龙木坐在圆凳上毫无端正姿态地嘎啦拖着椅子绕到我身后,凑近到几乎能感受到他看着贴着纹身贴的腰和背部呼出的气息,还夸张地「嚯嚯」出声。

「背上是条形码和馆藏……『私立茂名(もな)女子高等学校生物实验室』吗,还真是周到。哎呀呀……脚趾尖也印着呢」
「就是那种纹身贴吧」
「唔嗯。这么到处贴满馆藏标识,就算误扔了估计也能马上找回来吧」

龙木意味深长地咧嘴一笑。

「……等等,丢弃是什么意思。嗯,稍等,『私立茂名女子高等学校』?这里原来是女校?」
「嗯,是啊?顺便说教师和其他职工也全是女性。放心大胆地露肤就好」
「哦哦……说不定还真有点安心了。毕竟虽说大多未成年,但想到会被不特定的异性看身体,之前还挺紧张的」
「这样啊……那家伙(白衣口罩)说不定也是知道这点才乐意把你交给我照顾的」
「这样啊……」

本以为他在这方面粗枝大叶不会多想。白衣口罩君……虽极其施虐,而如今自己身处的状况也确实极受虐,但他或许也多少在关心我,这么一想,胸口便微微泛起暖意。

「怎么了?看起来有点窃笑的样子?」
「呜咕……没什么」

我闭口重启作业,咔嚓咔嚓摆弄底座固定支架,将背脊贴合对准固定件位置。

「像这样……哟嗬……把身体固定到支架上就暂且完成了」
「原来如此,真就是人体模型的感觉啊」

我无言点头,踮脚稍伸背将后背对准支架,略带覆盖感地坐下,咔嗒一声感到支架与背部固定件接上了。
停下踮脚,脚底离了底座,身体轻飘飘浮起般被固定。

「嚯嚯……那转这个的话」

突然龙木从圆凳上蹦下,咔溜咔溜转起支架根部附近的旋钮。支架从根部渐伸,脚底与底座间空隙逐步拉开。

「等、为什么转那个!」
「嗯……因为这东西是我做来寄给那家伙(白衣口罩)的啊。坦白说那纹身贴也是我自制的」
「你这混蛋……装得一副初见的样子是演的啊!全是你搞的鬼!」
「呵呵……嘛,设计确实是俺,但我是委托外部制作的,成品也委托直接从接单方寄给那家伙(白衣口罩)了。所以肉眼初见这话不假哟」
「强词夺理!」

这么吵着,不知何时脚底离底座已足有二十厘米,无论怎么伸脚趾绷膝都碰不到,已无法自行从支架下来。明知徒劳仍晃晃腿试图够底座。

「没用没用。嘛,今天一天就请那样坚持吧。人体模型的『银杏』小姐」
「呜……知道了啦。只要不动就行对吧?」
「嗯,是啊。就当是单纯羞耻play的延伸就好」
「哼……!」

龙木笑着用脚尖咔嗒踢开底座脚轮锁,嘎啦将连支架一同钉刑(はりつけ)状态的人体模型——我,运往讲台方向。

「瞧,铃响了。再过会儿学生就来了。好像是一年D班?」

如龙木所言,宣告第一节课结束的正统上课铃响起。
同时隔着走廊侧墙壁漏来学生喧闹声。

「很吵吧?女校的女生们可另有一番水准哦」
「我开始有点不安了……」
「呋呋……怕了?」
「就尽力试试吧……」

渐觉走廊侧漏出的喧声增大,我卸力任全身包裹的树脂蜡涂层矫形效果将身体拉直,面上消去表情,尽量装平静。
同时门哗啦猛开,首名学生进教室。

「你好呀——!龙木老师——!」
「哟,美柚姬(みゆき)啊。你总是这么早」

我尽量不转眸将视线移向门。
亮栗色马尾用蓬赤大蝴蝶结扎着,稍大号米色开衫下露出近乎超短裙长的藏青裙,自裙下纤腿裹藏青高袜生成绝对领域,脚踩焦棕乐福鞋。唯口内碍眼闪光的银牙套除外,如画女高中生立眼前。

以这首位美柚姬为先,成群如盖章般的所谓「女高中生」续涌入门,喧声一气飙升转噪。
学生几乎无一不向龙木打招呼,看来龙木作为教师颇得信。

「好啦好啦,铃马上响快坐好——」

「嗨——」带点撒娇鼻音的应答四起,嘎达圆凳响中学生落座。
这些学生不可能没注意讲台旁立着异样的人体模型般的我,觉众人视线聚来同时渐感骚动增大。

(人体模型……?太真实了吧?)
(女性型很少见呢?)
(胸好大……)
(而且等身大吧?)
(脸也挺端正呀)
(说到底假的呗)

漏闻学生窃语(ささや)声。

周末那家特殊癖好酒吧的特别展,身体被解展示封槽众目下。露肤于人我已自认习惯。且不论境异,今如人体模型露身露肤无甚,惯常事,曾以为。
然无情齐刺视线、直闻无忌评,与那店槽内感迥质。那店──奇癖酒吧,聚期奇癖娱之人。谓专业观客。
且露身。被解至皮下生肉。然玻一隔,明界在,触交绝。
对此,眼前无非普女高生。
且此仅校一室,生只为上課而居。不若癖吧异空期特事,对眼前模型无逾模之期。至普所,普人。
此有皆只日常延线。

此日常独抛一异。即我。
然生自亦周日常对模我之存何异彼不知。背德羞,肤粟立感。无树脂蜡涂层则毛孔全立露肉鸡皮。
热,肤热。且堪痒。光泽塑感再现蜡薄膜下视无数跑肤感。

龙木或知或不知我思,任势望生状。初甚噪,然生实室有模,应有在应有处,无特奇,以始课铃机,窃语渐消,不觉室复静。

然反室平空,讲台横模内,热沸如泥物极滚(たぎ)涡卷。

10月6日(火)9:55



「那么,至上週課已大致講完體内环境相关,托小关系借来人体模型。今日用此教材复习……有疑问吗——?」

生再哗然,一人举手起立众视移彼暂静。
立生开口。

「超真实……难道老师自制?」
「嗯,再怎模型部顾问独做等身造物也夸张。虽帮部分非全俺做」

别生举手起立。

「女性型是老师兴趣?能期待吗?」
「喂,你期待啥不究,但美形总好过丑吧?就这意思」

问生憾坐,另生起问。

「为何胸那么大?」
「鬼知道!还有你!别比俺胸!视线露馅了!」

觉齐视集胸。
半身皮去脂余,另半只丰乳一气数十视集。全肤表如布朗浮游视一气移独胸。胸,热。
众注一点,感无更问,龙木一清嗓(せきばら)开口。

「大家惊于造型真,然古……约十八至十九世中,医界解剖用人模,专匠蜡制,异今符号作颇真且猎奇?搜图即出有兴趣试」
于是,教室里各处传来了智能手机的滑动音。

“喂,这么快就现在搜是要干嘛。上课中啊。懂点规矩。”

嗨——好几名学生应了一声,接着塔茨基继续说道。

“嘛,总之就事论事,这就马上复习一下器官的功能吧。哟西咱来——……”

咔嗒一声,身体从薄绿色的支架上被卸下并抬起,随后被平放在宛如不锈钢厨房水槽般的讲台上。后背触到不锈钢冰凉的触感,忍不住差点叫出声来。
与此同时传来咕噜咕噜像是滑轮运作的声音,沿着在天花开纵横驰骋的金属轨道移动,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块约有叠席三张大小的长方形大镜子,映入眼帘的是它正好移动到正上方、将讲台整个罩住的位置。
大概是塔茨基在做某种操作吧,紧接着停到正上方的镜子响起马达的运转声,一点点调整倾斜角度,镜面上映出了学生们的身影。
看来是透过镜子让学员们能直接观察讲台状况的构造。

“嗯——,差不多这样吧……怎么样?有没有人看不见?”
“从这边看有点勉强看不见——”

教室后方传来声音,镜子的倾斜度再次被微调。

“谢谢——!塔茨基老师能看见了~!”
“好,那选谁来呢……那就选最先进教室的藤村(ふじむら)美柚姫(みゆき),往前站一点。”
“诶!?来啦——”

从镜中可见的房间最后排座位上,一位嘴角闪着牙套反光、用红缎带扎着马尾的女生像蹦跳般站了起来。不知是被叫来所为何事而不安,还是怎的,她东张西望、略显举止可疑地走到了讲台前。
那确实是一进教室就最先到的、看起来很活泼的少女。

“那么,美柚姫。这就开始了,这具人体模型的肚子,像‘盖(ふた)’一样是用磁铁固定的,不过稍用点力就能轻松卸下。所以,先帮我拆开看看可以吗?”
“啊,是当助手的感覚吗,我还以为要被骂了……太好了——”
“你干啥坏事了不成?”
“唔咕……没、没干什么呀?那我开始了——”
“虽说叫磁铁但我觉得吸得有点紧,小心点啊。”

被称作美柚姫的女学生略带紧张、怯生生地伸出手,将手指插进覆盖躯干前方的‘盖’与身体的缝隙里。能感觉到温热的指尖掠过皮肤探入腹中。

“哇呀,这是什么!软软的、好恶心!而且还有点温(ぬる)!”
“因为是用那种材料忠实再现了人体组织啊。多少带点温度是因为材料一冷就会变硬,所以是温过的。”

虽说恶心,却只在一瞬间略有犹豫,便毫不客气地将手指咕扭咕扭地探入体内深处。
像是微痒又像是舒服的微妙感觉,拼命忍住差点漏出的喘息,绷紧了表情。

“嗯……嘿咻。”

被埋在身体内侧的磁铁牵引,皮肤有被拉紧的感觉。磁力相当强,但当‘盖’被以超过一定限度的力拉开时,到了某个临界点便超出磁力极限,以埋在各处皮肤内侧的磁铁为基点,依次感受到抵抗力消失的触感。
过了一会儿,所有磁铁的抵抗力尽失,‘盖’———身体的前半部分彻底被取下了。

“哦——……下来了下来了!”

美柚姫单手转着覆盖躯干前方的‘盖’,像跳舞般呼呼地转圈。

“喂喂,别闹了,把‘盖’放那儿。然后先冷静下。”
“好——”

‘盖’被放在讲台旁,透过天花板的镜子,感觉到学生们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裸露的内脏上。

简直就是案板上的鲤鱼的真实写照。
在如厨房般的银色水槽讲台上,连鲜活的身体内侧都被曝露,虽没到大字型但大方地敞着身体,经由天花板的镜子暴露在数十人的目光下。
视线好烫,明明‘盖’已被除去、接触着外气,脏器却发烫。身体内侧被看光,内容物像要咕嘟咕嘟煮沸般的感觉。想逃、想躲、扭动身体、减少曝露在视线下的表面积,哪怕那样也好。
其实和案板上的鲤鱼不同,身体能自由活动,真要跑也逃得脱从天花板镜子倾泻而下的视线之雨。但此刻不能那么做。
本能涌起的羞耻与义务相互拉扯,无意识间身体细微地哔哔轻颤。随之讲台角落的笔筒喀嗒喀嗒作响,抑制着自身无意识下的颤抖。如此反复了好几回。

我在羞耻中心慌意乱,另一方面学生们则对着讲台上镜子映出的人体模型内部、比想象中更写实的造型,再次让教室喧闹起来。

(好恶心!)
(是不是有点黏糊糊的?)
(虽说摸着软……里面也软吗?)
(好想摸摸看!)
(但那是做的吧?)

塔茨基眺了会儿学生的样子,看准时机用文件轻敲讲台聚拢视线,缓缓开口。

“那么……接下来要依次把内容物取出来,取出的东西———嘛,就是脏器了。有谁知道那玩意儿叫什么的话,举手回答看看。”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应着“嗨——”。

“那,美柚姫。随便从里面拿点出来吧。”
“诶?又是我吗?”
“嗯,不行吗?那换别人……”
“啊,我来!是塔茨基的委托所以务必让我做!”
“顺序啥的不用在意,从能拿的拿起走。”
“好、好——”

视野角落里,美柚姫一脸极度紧张、抿成一条线地探出脸,定定窥视着裸露的身体内侧。

“这、这个好像挺好拿的吧……”

怯生生的双手探入豁然洞开的躯体内,伴随着黏叽黏叽的鲜活声响摸索其中,整个人内侧上下左右被搔(ひっか)弄的感觉袭来。

“啊,不行,好恶心……温吞吞的,有点舒服但又恶心!”
“你到底是哪边啊你……”

教室里顿时爆笑一片。

“先拿这个了呗!”

噗嗤一声,有什么东西被猛地从体内拽出,或因原本塞满脏器的体腔有了余裕,瞬间一阵轻飘飘的开放感窜过身体。那舒适令精神一瞬松懈,差点连表情都松了,但立刻绷紧神经,尽量让身体保持中立,任由蜡的固定力摆布姿态。平静,只管平静,彻头彻尾演好人体模型。

“那么,你刚拔出来的那是啥?”
“咦……是啥呢?塔茨基,你知道吗?”
“我答了还有个屁意义……有谁知道吗?来举手。”

悄悄将视线投向美柚姫,她双手正握着形似将鲜粉色小矮脚浴室塑料椅翻过来的、略显眼生的怪东西。

“哦,好像有知道的。那就華京院(かきょういん)”
“到。是大隔膜(おおかくまく)。”
“嗯,正确。挺懂嘛。”
“谢谢老师!”
“那美柚姫,继续下一个。”
“好——”

再次感到身体内部被搅动,胸口附近大块东西被一窝端地拽出。
因失去体内体积颇大之物的实感,胸腔(きょうくう)被丧失感与不安感交杂的怪异感觉折磨。
一旁的少女呢,正将连着取出的两组脏器的苍白粗管状组织缠在手上,呼啦呼啦地拎着。

“哼哼——,这个我都知道——。是肺和支气管对吧?塔茨基?”
“嗯,嘛,挺好认的地方。”
“而且这个我也懂哦——”

窸窸窣窣地继续在身体内侧摸索,美柚姫掏出拳頭大小的脏器。

“给,心脏。”
“唔。这个程度总该知道。”
“还早呢!”

接着胃、肝、大肠、小肠等颇好认的脏器接连被取出,美柚姫洪亮地一一报出名称。
讲台角落银托盘上堆起鲜活脏器,垒成小山。忽地她手停了。

“怎么?累了?”
“呃——,我这边可能已经没认得的了?差不多?”
“没事。反正有别人答。来,先动手。”
“唔——……人家想全答完的嘞”
“快快,麻溜点,要不换别人?”
“好好好好好,我来——”

再次被咕扭咕扭摆弄体腔,内容物被取出。

“给!”
“好,又華京院(かきょういん)”
“肾。”
“嗯,对。下一个。”
“到!”
“嗯,空錠(くうじょう)”
“膵臓(すいぞう)吧。”
“哦,对。下一个。”
“到!”
“那廣瀬(ひろせ)”
“膀胱(ぼうこう)。”
“唔,对。下一个。”
“到!”
“好,塩華(しおばな)”
“是脾臓(ひぞう)呢。”
“嗯,对。那下——”

10月6日(火)10:50


“好,今天的课到此为止。”

结果在全部脏器取出后,又指名学生对各脏器功能作答,正好轮完的当口,下课铃准点响起。
起立、行礼,课就此收尾,学生回教室后,为保险透过天花板镜子环视教室,却还有一名学生没走。

“塔茨基———好累啊……”

正是那被安排足足当了一小时‘助手’的、叫美柚姫(みゆき)的学生。

“嗯,辛苦了啊,美柚姫。之后———这样吧,午休来准备室一趟,给你沏茶喝。”
“耶!这话可别忘啊!塔茨基!”
“还有,别‘酱’了。是塔茨基老师吧。”
“好好——!”

助手活儿累得美柚姫疲态尽显、趴桌不动,但听塔茨基慰劳一句,转眼肉眼可见地恢复精神,猛地挺直背像要跳起来,眼放光、不知为何还红了脸。

“被你这么夸张期待我也头大……嘛,下节课也要开始了。快出去。”
“嗯知道!爱你哟!塔茨基老师!”
“……快走啦。”

最后留下的学生美柚姫出了生物室,门咕噜咕噜关上,暂归寂静。
虽说走廊侧仍漏来学生喧闹,不知何时何人又会闯入,不可大意,便在讲台上横着一动不动继续演人体标本。
咔嗒一声,塔茨基开口。

“门锁了,没事了。一小时辛苦了。”
“呜……身体嘎吱嘎吱的。不能动这事儿,果然难受啊……”

从讲台起身,坐在边缘。
「你说什么呢,每周不是都被关在水槽里展示到四肢都被切断吗」

「啊……那个啊,因为是在水里嘛。稍微动一下什么的,他们也会自己误以为是水流啊、光线折射啊之类的,意外地不会被发现哦」

「唔嗯……是这样啊。喏,宝矿力水特」

熟悉的蓝白配色意匠(デザイン)logo的塑料瓶被扔了过来,慌忙接住后一口气把里面的东西灌(あお)了下去。

「哦哦,厉害了……身体里面明明是空的,喝下去的东西却没从食道出来?怎么回事?」

听龙纪这么说,我才像想起来似的把视线从胸口移到身体上,确实『盖子(ふた)』被打开了,里面塞满的脏器全都被取了出来,我的内部已经空空如也,成了一个再彻底不过的空洞。
胃被拿掉,本该连到那里的食道干脆地被切断,在中途就断开了,正常想来,从嘴里吃进去的东西应该会直接从那个断口哗啦哗啦地漏出来才对。
然而现实是,毫无疑问通过嘴巴一口气喝干的那一整瓶宝矿力水特,之后既没有顺着食道漏进空荡荡的体腔里,也不知所踪了。怎么想都不合常理。

「嗯——,怎么说呢,身体被拆开、脏器停止功能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喉咙附近好像会承担起消化吸收甚至发声的功能呢」

「确实,且不说吃饭的事,连肺都没有却能说话这点本身就很离奇了……原来如此,少了内脏的那部分功能全集中到喉咙附近了啊。也太乱来了吧」

「对不住啦……不过比起那些已经完全变成人偶身体的姑娘(こ)们,我这还算好很多的呢」

「我可没说你不好……等等,完全变成人偶身体的姑娘?还有这种人?」

「哎呀……这个再往上就不能说了」

「唔嗯……也就是说,还有其他身体是这样的人啊」

可能是多嘴说了不该说的。我掩饰般地把空瓶朝正若有所思的龙纪扔过去,轻巧地从讲台上跳下。

「那么?第三节课呢?还是接着上生物课吗?」

「嗯,第三节课休息。下节生物课隔一节,是第四节课,班级好像是1-C。中间夹着午休,下午第五节课又休息,最后第六节课好像是1-A」

「唔嗯,总之就是每隔一小时能休息一下呗」

啪嗒啪嗒光着脚穿过复合地板,打开白板旁边贴着『生物准备室』标签的门往里看。

「喂别擅自开啊啊啊……不过已经晚了……」

「哇啊……」

首先扑鼻而来的是刺鼻的有机溶剂气味。
然后映入眼帘的生物准备室全貌───一句话形容,惨不忍睹。
不是说杂乱、没地方下脚那种程度。反倒地板一尘不染打磨得锃亮,东西也没有散乱一地。
进门立刻看到的是正对面整面墙都嵌着的、用玻璃和不锈钢框架拼成的简约风格黑色架子。透过那打磨得闪闪发亮的玻璃门往里看,能发现里面整理得井井有条。

没错,绝不算乱。整齐得很。只是,摆在那种黑漆不锈钢架子上整整齐齐的东西。那些东西才叫惨不忍睹。
大量的美少女手办。而且还都是肤色成分偏多的。它们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不留缝隙地塞满了那大概有十张榻榻米大的生物准备室一整面墙的黑漆不锈钢架子里。

「什……这是什么……?」

「说什么这是什么……看也知道吧……这是为了学习人体构造的,所谓的一种那个啦。嗯、对,我是生物老师,有这种东西也正常吧?」

「唔——嗯……为了学习,是吗?」

每个手办都敷衍地用勉强算布头的破布片之类的东西当作遮蔽物(しゃへいぶつ)挂在胸口尖端或私处等微妙位置,只要视线稍微错开一点,就能轻易窥见在国内必被打码的那个本体。
而且每个手办都摆出拼命向第三者展示敏感部位的姿势,让人怀疑制作者脑子少转了不止两三根筋。

「果然……怎么看都只是色情手办吧」

「……这、这是模型部顾问的工作成果……」

「我倒觉得更不利于教育了……」

「够、够了行吧!?反正要做就做美的东西啊!!女性的裸体!曲线美!受不了了吧!?啊喂!?」

「……能给我点能披的东西吗?被你的视线盯着皮肤,我有点开始害怕了可能……」

「呜……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总、总之我对鲜(・)活(・)标(・)本(・)没兴趣你放心……还有你自己也该有充分自觉,我虽然可能也有点怪,但现在的你也相当不正常吧?」

是……如您所说,我有充分自觉。
要说现在的自己,是全裸且半边身子被剥了皮,躯干前面整个被切开敞开,本该装在里面的内脏现在也被掏空了。
就这么以肉眼所见人体模型原样的姿态啪嗒啪嗒走来走去,已经超越了暴露狂那种级别,转职成了再上一层的搞不清叫啥名的高级职业,而且连那个都等级封顶了。

「是、是您说得对,我、我有自觉啦……不过这收藏真厉害……这些都是龙纪做的?」

「嗯,课间一点点攒的。基本都是裸体,服装之类多余的造型没花什么功夫,虽说不是两天就能做完一个,平均下来大概两天一个的节奏吧?」

「真的!?这种质量只要两天!?龙纪其实很厉害吗?」

龙纪像是难为情似的咔哧咔哧挠着头(か),把窗边茶具叮叮当当摆弄起来开始泡茶。和平时凛然的氛围截然不同,整个人变得软绵绵的。

「没、没啦~,虽然换了名字没对外露面,但世上其实有不少我负责原型的商品哦~?应该是上周发售的吧,舰娘的那个,叫啥来着……」

「啊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而且那种领域的话题跟我说我也完全不懂啊」

「这、这样啊……有点上头了,抱歉……」

他一下子蔫了。那像被骂了的狗一样的消沉劲儿让我莫名觉得可怜,赶紧打圆场。

「啊,那个,厉害这点我充分感受到了。呃,因为之前以为你只是个脑袋有问题的生物老师。实际上能做这种造型的人?值得尊敬啊!」

「是、是吗?果然吧?我果然很厉害吧?嗯嗯嗯嗯」

啊,这家伙好糊弄但也是个麻烦家伙。

「喏,茶泡好了喝吧!虽然是便宜的茶包!」

龙纪满面笑容地把茶杯递过来。


[chapter:10月6日(火)16:15
]
「真是累死了……」

「呵呵……辛苦你了」

所有课结束,放学铃当作BGM,在没学生的生物实验室里,我在凉飕飕的讲台上滚来滚去放松僵硬的身体。
旁边龙纪正把刚才第六节课从我身体里掏出来的脏器仔细收拢,摆到银托盘上。
从脖子到脊背、再到腰间,以脊柱为轴扭动身体,咔吧咔吧响着放松僵硬的肌肉。
不能动对身体来说本来就很痛苦,加上初秋冷空气透过不锈钢水槽讲台渗进身体,更有效地加速了疲劳堆积。

「哈啊……接了什么傻委托啊……好想泡个热水澡啊……」

仔细交替拉伸手臂,小声嘟囔。
不过身体是仿造的人体模型,而且这是学校,淋浴还好说澡堂就别指望了,被委托的三天只好忍忍,把轻轻冒头的微小愿望咽了回去。
虽说只是嘴里嘀咕的小声自言自语,不知怎的却被听见了,旁边正拆支架的龙纪回了意想不到的话。

「唔姆。澡堂啊……也不错。我公寓有点远所以不行……这样吧,教工宿舍的公共浴池就在眼前。不介意的话去试试?」

「诶,真的?那可能帮大忙了!」

「嗯,委托的三天里把银杏一个人留学校我也不放心,本来打算住准备室。而且我也想洗澡,等夜深没人用的时候去吧」

「龙纪老师真懂我~!」

「嗯。好歹在学生里有人气」

确实观察一天课下来,隐约感觉龙纪受学生欢迎。只是部分学生有点过头,眼里的爱心标记都快浮出来了似的那么热情。那莫非就是传闻中女校特有的那个?还是别碰为好。

「好,先挪去准备室吧」

「嗬,了解」

龙纪像老练侍者单手托着堆成小山的银托盘,另一只手抱着应该挺沉的支架,踹开准备室门进去。我也跟着。

「等一下。都凉透了,现在泡点热茶。还有,饿的话吃那边哥伦比亚美式饼干」

「哦,谢了。噢,酱油团子味」

「喝完一杯我走开会儿。模型部顾问的工作。得照顾可爱学生」

「好嘞。这除龙纪没人来吧?」

「啊,钥匙只我有,生物准备室名不副实,器具基本在实验室那边」

「这样,那我随便放松了」

「滑这板有电视。这边柜子各种游戏机随便玩。那PC只上网随便用」

「电视!这啥50寸?啊……游戏不玩就算了」

「那架子上漫画轻小说。杂七杂八,电影动画DVD也有」

「……」

「嗯,不够?啊,角落黑冰箱有软饮酒精随便喝」

「漫画咖啡馆啊!」

「嗯?漫画咖啡馆是这样?我只是按自己舒服来的……?」

「哈,自由啊……」
龙贵有些困惑地拿起电热水壶,往茶杯里倒水。原本飘着有机溶剂独特气味的房间,被轻柔清爽的佛手柑香气一点点覆盖。

「要加牛奶吗?」
「麻烦你了。糖就不用了」

对方递来装有粉末状牛奶的白色小瓶和茶匙,我拿出茶包,倒了二三杯的量搅拌开来。

「我开动了」
「嗯」

刚泡好的茶滑过喉咙,字面意义上沁入身体,那股热量仿佛直接扩散到身体各个角落。冷透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凝滞的肌肉也像是松开了。

「哈呼……」
「看来相当累啊。要不那边还有张折叠床,躺下休息会儿也行哦?」

顺着龙贵指的方向看去,走廊侧的出口旁有个黑色钢制置物架,最下层收着一张折起来的黑色钢管床。再上一层,垫子、被褥等寝具被整齐叠好收纳着。

「那我就不客气了。呃,那个什么模型部?的活动大概几点结束?」
「这个嘛,后天就是文化祭了,其实挺忙的。特别获批了夜间活动,所以估计得二十一點前后才能回来」
「唔嗯,现在算起差不多有五个小时呢。能好好歇会儿了」
「嗯,饭回来再吃也行吧?还有洗澡」
「OK。那,不好意思,我就歇会儿了」
「嗯,不过刚注意到,里面不装东西没关系吗?」
「诶,里面?」

这时,我顺着龙贵的视线往下,才发现他指的是敞开的腹腔里。
我透过敞开的胸口望进空荡荡的体腔,双手伸进去啪嗒啪嗒扇着风,苦笑着开口。

「啊——,身体轻飘飘的挺舒服的。反正没内脏也没啥问题,那就先不管了吧」
「喂喂,我觉得你也别太习惯这副身子啊……」
「也就这儿啦。现在毕竟是这副身体嘛。就当是非日常体验……」
「作为把你弄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我说这个也怪尴尬的,但千万别亏待原本的自己。要清楚现在这副模样终归是暂借(かりそめ)之物。在那边的穿衣镜前好好认清现在这异形的身体,在心里刻下‘当前姿态并非本来面貌’比较好」
「啊……嗯,谢了」

确实多少有点自暴自弃,但实际上,对变成非人模样的自己,心里竟有些小激动。或许一直以来没察觉,深层里藏着对异形变身的渴望吧。
而且,现在的身体没有极限,能任由这念头实现。若顺着欲望失控,搞不好就回不来了。龙贵或许是顾虑到这点,才敲了敲我。

无人回应般独自点了点头,我啪嗒啪嗒挪步走向龙贵所指的穿衣镜前。

站在黑钢管拼成朴素长方形、嵌着镜面的穿衣镜前,从脚尖到头顶细细打量。
没错,镜中这具像工艺品的人体模型姿态。这终归是暂借(かりそめ)之物,我有该回去的人形。

这层被灯光晃得反光的塑料肌肤。是涂了蜡的。表面不用说毛发,连一根体毛都没有。不过,只要用特制溶剂洗掉覆在皮肤上如薄膜般的蜡,就能找回毫无光泽的人类肌肤,体毛也会很快长出来吧。
还有,人体模型特有的构造——身体沿正中线一分为二的半边,皮肉被剥到皮下脂肪,赤红湿亮的组织裸露,生硬的肌肉和肌腱泛着不自然的光泽。若是普通人体早让人遮眼作呕的骇人状态,但和其他部位一样,洗掉蜡便能愈合,再把保管在白衣面具君那边的被剥下的半边皮肤缝回去,就能立刻复原回原本人形吧。

没关系,我还站在能变回人形的节点上。

像对自己说教般连连点头,我吱吱挪身凑近镜子,窥看脸庞。
面部也不例外,蜡的效果发挥得十足,连底下的表情肌都被牢牢薄膜管控。上好赛璐珞面具般的质感,能面般淡薄的表情造物之脸,从镜那头望向我。

一瞬几乎怯退……但没移开眼,定定凝视。
没关系,尽全力……哪怕硬来,稍稍用力也能挤出点感情。
嘴角微扬,眼尾松缓。
对,不过不到一毫米的薄蜡涂层。其下有着我『黛(まゆずみ)银杏(しろな)』。只是被拘在形似人体模型、薄到看不见的坚固膜内……不过是被那薄膜改了身形罢了。

镜里的人体模型依旧浮着笑。强刻般上吊的嘴角。仅松一线的眼尾。那称不上笑的表情远非所期。轻轻抚上脸颊。

「好硬……真跟塑料一模一样。蜡居然这么……结实吗……」

龙贵不知何时不见了。

10月6日(火)20:30 幕间『美柚姬与泰绘,潜入生物准备室』


「美柚姬(みゆき)酱…擅自进来果然不太好啦」
「吵死了!还不是因为泰绘(やすえ)你上课玩游戏被收了手机我才陪你来的!」
「可是,智龙珠它啊啊啊」
「而且偏偏被龙贵酱给……别给我添麻烦啊」
「呜——,抱歉啦。话说美柚姬酱……你咋有生物准备室的钥匙?」
「嗯,复制的啦?」
「诶?」
「龙贵酱家的钥匙也有哦?」
「诶,诶诶!?」
「家门钥匙费了点劲,但准备室钥匙就扔在职员室不管,轻松搞定?」
「呃……算、算我没听见。不对说是没听见!」
「嗯?行吧……奇怪的泰绘。那我开门了……稍微安静点哦……」
「唔,嗯……」




「……大佐,侵入成功」
「手机贴嘴边嘀咕啥呢美柚姬酱?比起那个能开灯不?」
「笨、笨蛋!灯从窗户漏出去不就露馅了!」
「呜诶……对不起嘛」
「好歹有月光,眼睛习惯后暗里也能凑合看吧」
「可是啊,真啥也看不见,万一踢到啥弄出声不糟了?」
「嗯——……没灯还是够呛。泰绘,我打你手机,你听着,大概方位总不一样吧」
「知道啦,随时接招哦!」
「呃……西村泰绘,好,拨通。咋样?」
「……抱歉龙贵酱,我平时静音。可能震动也关了」
「泰绘!」
「别、好疼!美柚姬酱!别打!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
「嗯——……咋办好呢。稍想会儿」
「OK!我随便找找哈」
「好嘞。别硬来哦」




「呐……美柚姬酱?」
「嗯,要有窗帘就能遮灯,这屋咋没窗帘啊……」
「呐呐,美柚姬酱,稍……」
「干脆报纸贴窗当窗帘咋样……」
「美柚姬酱!」
「啥!想事呢吵死了!」
「有啥动静……」


「诶……?」
「有啊,听见了。这屋就咱俩吧?」
「啥动静?我啥也没听见?空调电脑啥的?」
「嗯——……不像那种啦」
「啥声?」
「呃,哪边呢,这吧……我笨但耳朵好使。像嘶嘶漏气的声?这是啥声啊?」
「嘶嘶?漏的?等等,不是漏气吧?」
「不太像那种。嗯——……更里头走廊那边吧。美柚姬酱等等,我摸黑找找」
「小心点,弄坏手办可不止瞒不住,真会被宰的」
「没事没事!嗯——……哪呢哪呢……」
「等等。太里头月光照不到,基本看不见泰绘身影了」
「嗯,更更里头吧。呀,痛!脚趾撞到啥了」
「等等。那附近用手机背光照下没事吧。我也过去」
「嗯!来来!右手扶墙走就行!」
「嗯……哟……泰绘真能在暗里走,我脚底根本看不清」
「我这能看见美柚姬酱~。还有两米左右」
「嗯,还是啥也看不见。伸手拉我!」
「真拿你没办法美柚姬酱。再走点……好,抓到了!慢慢慢慢走……好停。再前头有啥」
「还是看不见呢。但确实我也隐约听见嘶嘶声了」
「对吧?我这前头也看不见。灯拜托了!」
「好、好。那……手机……嘿」



「……嗯?」
「这是啥?」
「折叠……床?」
「这,毛毯下……不会谁睡着吧?糟了……龙贵酱?」
「不可能啦美柚姬酱。咱确认龙贵老师在模型部才来的」
「也、也是。那这的是……谁?」
「搞不好龙贵老师的恋人!」
「龙贵酱的……恋人……龙贵酱的……喜欢的人……龙贵酱的……」
「啊啊啊!美柚姬酱!也可能是别的老师啊!还有地学的猪熊(いのくま)老师说是龙贵老师高中班主任,头都抬不起,常来这喝茶啥的!对吧!?」
「猪熊老师……真的?那人会在这种地方睡……」
「对吧?所以回去?没想到有人!呐?呐?」
「得确认……真是猪熊老师不确认不行……要是龙贵酱恋人啥的……我……我……」
「美柚姬酱!回去吧!猪熊老师要醒了~!?呐!」
「毛毯,掀。给你掀。真是猪熊老师的话脸总得……确认……」
「美柚姬酱~!住手~!不行啊啊啊!」
「喝!」
「哇啊!美柚姬酱!!搞砸了啊啊啊!」
「嗯,这啥,啥猪熊老师……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诶?谁?诶?……诶?……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人体模型啊啊!!!」

10月6日(火)22:00



「哦,我回来了。抱歉拖这么晚」
「嗯——……龙贵啊,欢迎回来——」
大概是急匆匆赶回来的吧,还穿着那件印有黄色 logo 的『茂名(もな)高校模型部』蓝色围裙的塔茨基,不止围裙,连底下白衬衫和藏青色百褶裙都沾上了各种颜色的丙烯颜料,看得出她刚才一直热心地忙着社团活动。

「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对劲的事?」
「啊……我刚才在睡觉,结果被超级大的声音吵醒了。那是什么啊?」
「很大的声音?」
「唔……刚睡醒脑子不太清醒,记不太清了呐……唔——」

我追溯着记忆,回想发生了什么。
毕竟现在的我是人体模型。塔茨基连内衣都没允许我穿,虽说没有痛觉,但秋夜的冷空气直接接触皮肤还是有点难受,我连头都裹进毛毯里熟睡着。
本来睡得正香,却不知从哪突然响起刺耳的尖锐声响,脑袋嗡嗡作响地被强行吵醒。事出突然,有一阵子我都处于轻微休克状态。
好不容易恢复意识确认状况,原本盖着的毛毯翻落到床下,地上散乱着文件和茶具,总之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啊……不行。整理记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嗯——……会不会是内线响了?呼叫音也没那么吵啊……」
「人家刚睡醒嘛……说不定是梦呢……唔,算了随便吧」
「嗯,这样啊。不过,银杏(いちょう)要是没啥问题就好。那,吃饭?」
「哦!吃吃吃。肚子饿了!」
「不知够不够……叫了外卖寿司。是『金之盘』的激盛特撰海鲜丼(げきもりとくせんかいせんどん)」
「海鲜丼!不错嘛!那我去泡茶」
「好,那就准备吃饭」




「多谢款待。好吃」
「果然是奇怪的身体啊,肚子里面一目了然,我好奇吃下去的东西会怎样就看了下……跟喝进去的没两样,从嘴里进的食物不会从喉咙出来……到底怎么回事」
「你那样盯着看人家会害羞啦」

饭前我说太冷想找件衣服穿,却被以「在我委托生效期间作为人体模型不需要穿衣服」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拒绝,结果到现在还全裸着。虽说有点习惯了,但被正面直勾勾盯着还是害臊。忍不住扭身,用双手遮住身体。

「今天一整天都在众目睽睽下吧?现在才害羞也太迟了?」
「那不一样啊,同学们以为我是人体模型,塔茨基你又不是?」
「嗯——……也不是不能理解,但好歹付了相应的委托费,多少该……对吧?」
「唔,确实……拿了人家的钱立场上没办法……这点被说中就软了」
「嘛,真要抗拒我也不强求。对了,先去洗澡吧。反正都坦诚相见泡个澡,那点隔阂也就没了?对吧?」
「啊……也行。坦诚相见什么的先放一边,我想好好泡个热水。时间上没问题吧?」
「嗯。这时间应该不会撞上别人。好!那我去准备换洗衣物什么的,银杏你趁这空把身体里面整理好。脏器还敞着吧」
「哦,了解」

像是刚想起来似的,瞥了眼大大敞开的空虚体腔,然后朝塔茨基点点头。

10月6日(火)23:00


「所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嗯?你打算就这么一身回宿舍?」
「倒是想……可是……」

随着吱呀的金属轧(きし)鸣声,渐渐感觉身体被抬了起来。
脚底和地面间的空隙慢慢拉开,后背和腰附近嵌入的固定具承受全身重量,以那里为中心微微绷紧的触感缓缓扩散。
说白了,我现在被固定在白衣面具君准备的那款薄绿铁制支架上。
顺便一提,上课时取出来的内脏早已收回体腔,『盖(ふた)』也漂亮地嵌(は)进躯干,靠磁力牢牢固定。

「银杏(いちょう),你想想看。带浴场的教工宿舍虽说在校内,却被挤到校区边缘。从这栋楼正好在校区对角线另一端,足有五百米远……」
「也就是说太远了,人体模型走路容易被目击,对吧。可末班放学时间过了,学生不在了吧?没事吧?」
「学生是不在。保安呢?值班老师呢?就算不值班也可能有老师留着。夜晚的学校,除学生外也留不少人。何况文化祭前两天,形式上学生该回去了,但焦头烂额的可能留下来接着干。」
「……好好,知道了。我好歹是人体模型。老实演角色被绑支架上运走就行了吧」
「嗯,你能明白就好」

被支架固定、彻底当无机物人体模型一动不动。今天上课一整天都这么过来的。虽说没到习惯被当人体模型,但自然卸力挺直,把身子矮成塑料解剖人偶。
身体完全不能动,不,是不动───想起以前梦想当演员时,做街头表演扮石像折腾身体的痛苦记忆。不过,现在人体模型体表那层蜡的矫正力了不起,稍用力也不会漏出动作,化身静物───人体模型本身不算多难。

「哦,挺习惯嘛。像样的人体模型小姐」
「好好,赶紧带路啦」

只转视线,面无表情不动嘴,闷声催塔茨基。

「嗯。那就出发」
「好嘞」

塔茨基绕到支架后松开脚轮锁,握着支架中段横杆当把手缓缓前推。
吱噜吱噜的脚轮声和嗒嗒的乐福鞋声回响,从静物准备室穿过生物室来到走廊,在黑暗中踩着应急灯和火灾报警器的绿红光照,滑过乙烯基地面。
一出走廊,裸肤触到的空气降了一截。想到秋意正浓,微(かす)微绷紧身体。

「以为文化祭前偷偷留人的,意外一个没有。也就可能撞上保安巡逻……啊,对,有保安来着。所以避开他们,走货梯下一楼。再说,这重死人的支架加银杏,走楼梯下不来」
「嗯……了解」

所谓货梯在走廊最尽头,藏在柱子后悄悄待着。
塔茨基按钮,不久朴素银钢裸质门伴轻柔电子音缓开,灯光漏向走廊。
门同款的裸钢电梯内,满是搬货撞的凹痕划伤。脚轮嘎哒响着过槛进厢。

「咱们生物室在五楼。先记一下」
「了解。不过话说,货梯通教工宿舍?看楼层键地下二层到五层都有?女校这规模挺厉害吧?」
「是吗?我也这学校毕业,当老师还在这儿,不知别的校规模」
「大小姐学校呗。泳池还是室内温水的,有自助餐,还有马术部……啊烦死了」
「……普通高中没有?」
「……还真有啊」

忽觉重力一沉,到站电子音响,内看也朴素的钢门再开。
窄密室里暖好的空气一下泄出,换来刺骨冷气缠上裸肤。

「呜嘻嘻……好冷……裸着我在干啥……」
「呼呼……当被逼的就好受点。反正忍到澡堂」

出梯即拐的应急门插卡钥出门,外头更冷的空气裹住身。像到了楼后,透明聚碳酸酯顶车棚入眼,旁侧敷衍闪着的路灯照出指向体育馆的指引牌。

「宿舍在体育馆旁。大概位置记一下」
「知、知道了知道了所以啊!快、快点……好冷好冷」

校内没撞人致大意,我朝后推支架的塔茨基嚷。忽见刚关的应急门后嘎嗒响,缓开。
弹回般复位成人模ラ(・)し(・)い(・)姿,紧闭嘴。

「哎呀,不是野庭(のば)老师吗?」
「嗯,是保安先生?怎么了?」

身后传来塔茨基和年轻男声。开门的是保安。

「呃,控制面板警告灯亮说应急门开了,职务上不能不管。就过来确认……」
「那真不好意思,劳您跑一趟。今晚可能还要用几次应急门……」
「哦,那样的话,这备用安保卡借您。明儿方便时还传达室就行」
「抱歉。帮大忙」
「野庭老师……一人?我好像听到说话声……」

糟了,还是听到了。
沙沙,身后保安渐近。

「啊,一人……可能打电话漏音了?」

塔茨基似掏手机,背后果断 flick 一声。

「啊,电话啊。不过,野庭老师身后藏的那是……?」

忽有人影闯入眼前。

「什么呀?」

瘦却筋骨毕露、黑框镜的茶发年轻男保安挡前。不是说连职工都全女吗?

「喂、喂!」

头回听塔茨基慌神。

「哦,人体模型。哼……」
保安员简直是把脸凑到了近在咫尺的距离,接着像舔舐般将视线从脖颈一路游移到胸口。

「哼嗯。做得相当不错嘛,是野庭老师的私人物品?」
「啊、啊啊……」

保安员咧嘴笑着默默点头,也不跟塔斯基打声招呼,突然双手环住躯干,轻而易举地将『盖子』卸了下来。
不仅被素不相识的男人猝然碰了肌肤,还被卸下了『盖子』,我不由得微微扭曲了嘴角。
所幸眼前的保安员,已经完全沉迷于卸下来的『盖子』。他正用一只手粗暴地揉捏着从那『盖子』上垂挂下来的乳房。
虽说从身体分离开的部分没有触感,但面对如此粗鲁的对待,仅靠微微歪嘴已压不住情绪,眉间自然浅浅地刻出了一道沟。

「哦,虽然是塑料质感却柔软得绝妙。厉害啊这个,是类似写实人偶?那样的东西吗?」

他玩弄着乳房,视线却转移到了大大敞开、内脏裸露的体腔上,下一瞬间便将『盖子』丢到地上,一只手从小肠附近唰地探了进去。

「哟?这又不是挺写实地像内脏嘛,嗯?嗯哼~?这是膀胱吧……那这个就是子宫咯?」

保安员一副殷勤无礼的模样,对眼前的人体模型为所欲为地摆弄。
腹中被插入滚烫的块体、上下翻搅得咕叽咕叽的感觉窜过,拼命压抑着身体因混杂了不快与快感的莫名感觉而簌簌发抖,拼命忍住表情不因那说不清的感觉而崩坏,死命维持着平静的模样。
然而,小肠被拨开、膀胱被粗暴攥住,终于连子宫附近都被来回抚摸时,到了忍耐的极限。
下腹部窜过仿佛重低音回响般的麻痹感,腰软要垮的错觉如雷击般顺着脊背窜过直击脑顶,身体自然向后猛一反弓,嘴里漏出了炽热的吐息。

「……哈、哈啊……!!!不、不行了……」
「咦……?哎?哎哎哎!?」

一无所知的保安员一只胳膊还插在肚子里,瞪圆了眼呆住。
这时,身后传来吱吱的像是磨牙声,紧接着是硬底鞋跟狠狠跺地的嘎!!一声。

「你这混账!!给我咬紧牙关!!!」

保安员怕是连一句话都没明白是冲着自己来的。从视野外自下而上剜进来般,塔斯基那肉感的大腿如鞭子般柔韧地甩出。
可怜的保安员直到冲击那一刻都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下一瞬下颌挨了脚背一踢,留下骨肉瘪陷的闷响,从眼前消失了。视野角落里见他那躯壳被轰飞,接连扫翻了停车场的车轮挡。
大概掀飞了五台车轮挡才终于泄了势头,被第六台车轮挡弹开般朝上方飞起,落在第七台上,浑身瘫软地仰面扣了上去。
塔斯基缓缓收回高高踢出的腿重整姿态,肩头大口喘着气,捡起『盖子』拍掉灰嵌回身上。然后一把攥住我双肩,一脸实在抱歉的神情凑近窥看。

「真的对不起。本不想把事闹大,想着由得他稍作所为,可那家伙偏偏不知分寸。还有一事抱歉,警备外包、有男的这事我忘说了。」

说着,他翻起白眼瞥向那如看虫豸般抽搐着痉挛(けいれん)的保安员。

「不、不过,得救了……差点露馅。那也是没办法吧。比起这个,那人没事?没死吧?」
「大概没事。力道我收过了,你看,还在抽抽动呢。真有啥……反正能搞定……咕咕咕」

塔斯基边说边按下应急出口旁对讲机的呼叫键,扬声器立刻传来『您好,这里是保安值班室』。

「啊—,是保安先生吗?我是生物的野庭,来查看应急出口的保安先生华丽地摔晕了,能过来一下吗?」
『咦?那家伙搞啥。是野庭老师吧?真对不住。呃……那保安我们这边随便处置,您要有急事就优先忙您的。』
「嗯,帮大忙了。那我就……去趟宿舍吧。啊,借了门禁卡,晚点会顺路过去,到时候多关照。」
『好,了解。给您添麻烦了抱歉。』

确认对讲机噗地切断,被塔斯基催着摆正『人体模型』姿势,斜眼瞥着昏倒的保安,沿运动场边缘走上平整的小道迈向宿舍。
到了大开旷处,一丝不挂的身体被冷风毫不留情地来回抚过。连裸露的大腿、下腹部这些正常穿戴绝不会外露的部位都被风搔得发颤,却仍拼命维持着『人体模型』的姿势。
不止是这遍身撩拨的狂风。虽说铺了路,却不同于亚麻油地般平滑的地面,碎石散落的水泥地上生出的微震经脚轮、固定件传遍身体,微振全身回响,渐渐让肌肤感觉敏锐起来。

除直接刺激外,大前提是一丝不挂、堂而皇之直立裸晒、阔步户外。
不可能不觉得诡异,偶尔脚轮碾上碎石、格外大的震动传身时,便觉下腹内侧隐隐蓄起一阵热。
正要委身于下腹徐徐漫开的恍惚感那刻,突感异样威压般的东西,回过神。前方,小道尽头的夜暗中,浮着异样存在感的黑色巨大立方体状建筑。
那压倒性存在感令人不由屏息,塔斯基似察觉,凑耳畔开口。

「黑又大,还贼四方对吧。实际就是立方体,形状挺怪,那是咱体育馆。地下有温水泳池、健身房、淋浴间之类。」
「应有尽有……」
「快看见了,体育馆影里藏着的是职工寮。实际用着的职工就三人,不,四人?大概就那样。」

到体育馆处偏离中断的铺路,走算不上路的碎石道,果然影里藏着建筑渐显。
瓦葺(かわらぶ)顶、白漆喰(しろしっくい)壁、板贴户袋、地窗窥见的障子内房。数寄屋造(すきやづく)风,在这校园里格格不入的平房立在那。

「真是……怎么说呢,存在感飘着,不对景?干脆民宅嘛?」
「你准这么想。本来就是普通民宅。约十年前新建体育馆连房带地征了,如所见挺有趣(おもむき),就原样当寮用了。」
「唔嗯」

不久穿过体育馆侧,到了这民宅即职工寮。

「欢迎来到白壁寮」

10月6日(火)23:30


通称『白壁寮』的职工寮。
被塔斯基连支架搬进里,内装也和外貌一律和风,眼前是如误入温泉旅馆或料亭的佇(たたず)景。
落了脚轮泥上地,沿通里廊走,过尽头暖簾(のれん)推木门,是木柜、多处掉漆的水蓝弹簧老秤、按摩椅之类的简版钱汤脱衣场。
里头整面下半雾玻璃拉门隔断,窥得如真钱汤的浴室。

「好,住户该睡了。大概没事。」

被从支架解放,在外冻硬的身体晃着步,没衣可脱便直去浴室。冲淋随意,慢慢沉进槽吐大息。
后入的塔斯基也迟一步并排。

「没人真好」
「哈—……透心啊—……」

倚老木槽,抬臂脑后绕开肩周拉伸起,顺次松全身肉。

「我也偶尔用这,大澡堂到底爽……」
「真的……而且不像钱汤有人,独占,美滋滋……」
「要不随便用也行?我去说,你住近吧?」
「真的?偶尔半夜白天错峰来用用……」

忽地嘴被塔斯基手捂。

「嘘!脱衣场,有人……」
「呜诶?咋办,没处藏啊」
「没法,照之前,就凭这身模样熬过去吧…」
「就是说,那样啊……哈啊……后头交你了……」

半自弃卸力,全身薄包的强力树脂蜡涂层矫力作,自然直立,就那样仰面泡槽漂着。
细听确脱衣场咯嗒人声,一会雾玻璃拉门开,似教师却稍幼的侧尾发搭肩女进浴室。

「啊,塔斯基老师?住这?」
「嗯,岸部(きしべ)老师啊。抱歉,以为住户都睡了。悄借了澡。」

叫岸部的女从角搬浴椅,坐龙头前轻冲。

「这钟点我常睡了。文化祭嘛,美术老师细活绕过来……就加班到现在。刚完事来消一日疲……呃,槽里漂的那是传闻塔斯基老师手制人体模型?」

瞟我这头忍笑,话转到漂槽的模型我。

「啊,啊啊……不全我做的。用一天落灰,借澡顺洗。泡着但清完干净,放心。」

岸部老师冲完轻洗,入槽并塔斯基肩。

「学生传过,真高质啊—」

不知眼前漂的是活人,为确认『人体模型』做工,毫不客气啪嗒啪嗒摸遍全身。

「哇,如闻,乍看塑料,指按确微软……」
大腿、腋下、脖颈,还有下腹部等敏感部位也毫不客气地被触摸着,每次身体有所反应我都拼命忍住。

「啊,这里质感也很棒。说不定还挺舒服的」

这么说着,抚摸全身的手停在了乳房上,像是要整个包进掌心似的,开始有节奏地咕扭咕扭揉捏起来。每次被用力握住都实在忍不住,鼻子漏出咻咻的喘息。

「咦?」

察觉到异样的岸部老师死死盯着我的脸。

「一握……就」
「咻……」
「……一握……」
「咻……」
「……一握……」
「咻……」
「……」
「咻……」
「太厉害了!樋筑老师!这说明胸腔结构也做得很扎实对吧!?」
「啊,啊啊…那方面也考虑过,内部是照着重现做出来的。嗯,所、所以做得都很精细。所、所以麻烦你别给太多刺激……」

岸部老师一把抓住乳房,兴奋地频频点头,也不知到底听进去了樋筑说的哪句,大胆地把我搂向胸前从肩上抱住。与幼态外貌相反,丰满的胸部咕扭咕扭压在了我脸颊上。

「脸也……好厉害……明明只是人体模型,却是大美女呢」
「那个,岸部老师?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稍微,失礼一下哦?」

说着,岸部老师像哄人偶似的搭话,突然强行掰开嘴唇把手指探了进来。
食指在口腔内从脸颊内侧到舌底纵横无阻地抚弄、搅动起来。
太过突然,我拼命忍着不出声,呛得眼泪汪汪,不过因为地点是浴室,幸好没被注意到。

「好厉害!触感虽然有点像塑料,但这微妙的柔软感……质感完美!连这种地方都做出来了……樋筑老师,这太厉害了吧,在哪弄到的?」
「那个,别、不太、有点、别太勉强……」
「嗯……想再看看里面的结构啊,嘿哟!」

伴着奇怪的吆喝,不止一根手指,整只手掌都猛地塞进嘴里,牢牢抓住上颚和下颚,硬是把嘴撬开了。

「啊、啊嘎!」
「好厉害啊,胸腔漏气似的传出像呻吟的声音……」
「那、那个……岸部老师?」

不小心漏出的呻吟被她顺势误会倒也好,可嘴还被撬着,岸部老师把脸贴了过来,从极近的距离窥视口腔内部。

「哇啊,触感实际也超厉害,做工也太不含糊了。这是樋筑老师做的吧?Wonder Festival?」
「不、不是,怎么说呢,也不是那样,呃……Wonder Festival我是做了别的东西……」

岸部老师嘎吱嘎吱强行撬开嘴,把口腔里里外外像舔过似的看个遍。下巴都快脱臼地被强行张大,每次都忍不住漏出「啊嘎」「呼咕」之类的呻吟,而岸部老师也顺势自行解读。
泪眼朦胧的身后,偶尔能瞥见樋筑一副真的过意不去的样子双手合十,脸像嚼了苦虫。

「啊哈!太厉害了太厉害了。做得相当精巧啊。稍微让我拆开看看吧!」
「啊,呃……别太乱来……」

樋筑的话似乎已听不进去了,岸部老师像撬『盖(ふた)』一样拆下,直接咚地扔进浴缸,窥视装着内脏的内容物后眼睛更亮了。

「呜哇啊!连里面都做得这么厉害!」

滋溜!手滑进了小肠里。

「呼咕!」
「连内脏都这么!」

就这样像搅和似的,手在腹腔里纵横游走。

「哦咕!」
「从质感到触感!」

接着小肠被嗞溜嗞溜拽了出来。

「呼嘻……嘻……!」
「居然重现到这种地步…不愧是樋筑老师!」

就这样小肠之后,大肠、膀胱、子宫,体腔被掏空前内脏一件接一件被取出。
粗暴扔出的脏器散落浴缸漂着,噗咔噗咔浮着各种器官。其中有些大概因比重沉在底下漂着,偶尔隐隐约约可见。
而我这具丢了大半身体的人体模型,浮力大到吃水线降到后背附近,在浴缸里噗咔噗咔浮着。
旁边岸部老师极度兴奋,本体也就是我早已失去兴趣,她捡起散落的脏器仔细噗嗒噗嗒摸个不停确认触感,腻了就扔掉,又去确认别的脏器触感,埋头于这种操作。
唯独知道我身体实情、堪称最后救命稻草的樋筑,平日男儿气概可靠强势的印象不知去了哪,一副不知所措慌了神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能收拾这惨状。莫非被这岸部老师捏了什么把柄?

「呼……不错!实在不错!喂樋筑老师,明天我美术课能借这用用吗?」
「不、不行,明天我有安排,别的……」
「这和普通人体模型不同,从骨骼就可动,连肌肉都跟着做出来了不是吗?所以,看,这样动手脚,就能清楚看到肌肉运动……」

边说岸部老师边抬起我右臂,咕扭咕扭屈伸手肘。

「也、也就是说……?」
「我觉得用来体验式学美术解剖学正合适!」
「唔、唔姆……」

不知想啥,樋筑低哼,露出沉思神色。

「嗯。岸部老师的要求,虽不知能否胜任预期用途,但需稍作准备……若行我就借你」
「真的!?我可期待了!」
「啊,别、别太期待,还没定……」
「OK OK!那我先上去啦!一早就去生物准备室!」
「嗯……知、知道了。明天见……」

岸部老师说完蹦出浴缸,哗啦哗啦粗暴浇上沐浴露和热水,全身裹泡同时洗身洗头,转眼离开浴室。(耗时二十秒)
一转浴室归静,和樋筑两两相望,仍噗咔噗咔浮浴缸。
磨砂玻璃那头隐约漏出岸部老师换衣窸窣声,不久随木门开合声也听不见了。

「哈啊……」
「噗哈啊……」

各自尽情吐出叹息,相望噗地笑出声。

「真受不了。那暴走美术老师。樋筑你也别傻看着拦一下啊」
「不、不,真抱歉。虽没特别理由,但那岸部老师我实在应付不来。像被蛇盯的青蛙,在她面前就啥也做不了……」

哗啦吐出空体腔积的热水支起身,捡起散落浴缸的脏器。

「哼……前世搞不好真就是青蛙和蛇呢」

樋筑也来收拾,脏器内侧嵌的固定磁铁咔嗒咔嗒响,逐个收回体内。

「那,明天咋办」

好歹收齐脏器装回『盖(ふた)』,噗噗轻拍侧腹蹦跳着调整『盖』和内脏归位。

「咋办不了。就和今天一样去上课」
「就这样?我?不偷偷做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真人体模型当替身借出去啥的?」
「没做那种东西。怕啥,美术课用解剖式手法也挺有趣吧」
「嗯,那倒行。可美术课说白了,我不就成素描模特之类用途了?」
「嗯,会那样吧。所以跟岸部老师说了,多少需准备」
「啊对,就好奇这个。那……准备?」
「今早不是说?全身蜡矫力太强,摆啥姿势都往直立回弹。硬维持姿势身体会抖出事」
「对对。美术课当素描模特,光站着可不行……会出乱子吧?」
「我想出解决办法了。虽突袭实战,这就试」
「嚯……具体啥机制?」
「回准备室再揭晓。先走吧,保不准又来岸部老师那种人」
「OK!」

俩人点头,赶忙互搓背清一天脏。怕再来人麻烦,终没深夜浴室访客般美术老师怪人,虽近乎乌鸦戏水,急冲完(当然只樋筑)换衣,同来时铁架挂好回生物准备室。

稍甜期待,但洗澡与否都没衣给,终同来时全裸秋夜冷空下架晃向校舍。
浴热肉眼退,回生物准备室已冻透。

「嘛,你身死不了吧?」
「死不了但够冷!」

虽非补回失温,樋筑沏热绿茶,我啜着觉热蔓身,望她室内走准备。

「没想到突袭实战,没全备好……但生物准备室地利加私用模型道具素材,凑合够……」

窗边简木板拼焦茶木桌,烧杯莫名罐管依次摆。

「这俩这比混……再加这搅搅搅……」

物齐,樋筑拖圆凳坐桌前,频点头从罐管注液杯,玻棒利落搅。
忘手中茶冷,盯。初如水的杯物随药注搅渐白浊,过纯白微黄,终如蛋黄酱黏。

「好,差不多」
把彻底冷透的茶杯放在烧杯旁边,不由自主地用手指轻轻戳进烧杯里,试着用指尖从那神秘的白色浑浊粘液中掬(すく)起一点。

「这是什么?」
「喂喂,要是凝固了没有溶剂可很难弄掉的。用这个擦掉」

接过不知从哪拿来的破布,慌忙擦去指尖沾上的白色粘液。

「说的也是,要是问这到底是什么……算是我开发的特制腻子之类的东西吧,也没什么固定名称,凝固后会具有可塑性(かそせい)很高的乳胶般的性质……某种意义上也能说是种粘合剂,嗯,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这么种东西」
「可塑性是指受力变形后不会恢复原状的性质对吧。可塑性高却还是乳胶?」
「啊,可塑性高确实是没错,但不会大幅走形,一部分也带着乳胶般的性质」
「虽然不太懂,总之就是种方便的材料吧」
「正、正是如此。然后,用注射器把这个注入到银杏(いちょう)的关节里。顺利凝固的话,应该就能轻松保持站立以外的姿势了。打个比方,就像里头塞了铁丝芯的乳胶人偶或者扭扭棒人偶那样」

没想到比想象中还要大胆的操作,不由得缩了缩身子,用双手遮掩般护住身体。

「等、等一下那个没问题吗?事情结束之后能好好恢复原状吧?」
「当然,通常这可不是能注入人体的东西,但银杏(いちょう)的身体是例外吧?那不知是乳胶还是乙烯基的身体既没有痛觉,切断也好怎样也好都不会死」
「那、那方面是不担心……只、只是,事后处理好像会很麻烦吧……」
「啊,一旦凝固是非常强韧的材料,不过只要注射我开发的特制溶剂就会立刻液化。嘛,可能需要点时间,但迟早会排到体外去的」
「迟早……呐……算了。真有问题就去找白大褂面具君,让他做个外科手术什么的取出来」

「嗯,看来有觉悟了。好,夜也深了。快点弄完吧。能躺到床上吗?」
「好好知道了……」

看向墙上那只简单的圆形挂钟,已经过了深夜两点,确实没闲工夫磨蹭。立刻展开折叠床,随着弹簧轧(きし)呀作响仰面躺下。眼旁就见龙纪正把烧杯里那来历不明的白色浑浊粘液抽进注射器里充填(じゅうてん)。

「那就先当测试,从手指尖试起吧。会注进食指关节里,有什么不对劲的感觉别客气直接说」
「嗯,来吧」

从食指尖插进第一个关节的针轻轻一推,针筒里的液体渐渐注入。指尖莫名泛起一阵发麻般、被勒紧般难以名状的感觉。接着第二个、再到指根关节,注射器里的东西顺次被注了进去。

「怎么说呢……这个有点微妙的……倒不疼,但至少算不舒服那类的感觉」
「这样啊。只要恶心程度没问题就行。接着上固化促进剂」

龙纪不知从哪掏出个拇指大小、装着淡紫色透明液体的小瓶,把里头的东西抽进新注射器。

「注入这固化促进剂,就不必干等长时间固化,立刻就能凝固」

简单说明完,便把那叫固化促进剂的东西顺次注入刚才打了液态腻子的部位。似乎微量就有效,像扎针般刺刺几下,不到一分钟作业便完了。

「那么,总之先处理了……怎样?若顺利起反应,约三十秒就该凝固……为保险起见在见效前别用力。嗯,再安静待一分钟观察下吧」
「嗯……可能有点暖起来了」

处理过的指尖关节按促进剂注入顺序,一阵阵发热起来。

「看来促进剂顺利起效开始凝固了。不错」
「说是暖不如说有点烫了,这没事吧?」
「啊,没问题。应该不会烫到烧伤。嘛,对银杏(いちょう)也没关系就是了。好,差不多了,动动指尖看看」
「哦凯……」

试着轻轻握了握拳(こぶし)。
即便没做关节固化,这身体指尖到根都被树脂蜡覆得密不透风,光那样动作就够迟钝了。所以比平常使劲不少,自以为握得够紧。
然而,实打实握住的拳里,唯独注了固化腻子的食指弯不下去,漂亮地直挺着,活像拿食指指东西的姿势。

「这个,加了可塑性是好事,但动起来得更费力了吧?」
「嗯?嘛……算吧?既然是追加能抗蜡矫正力的可塑性,单纯比之前费两倍以上的力再正常不过?」

对方说得理所当然。
听腻子说明时只当会难动些,万没想到竟两倍以上。咬着唇往绷直的食指再加把劲。

「嗯……唔呀」

若配音效大概是嗡嗡、咔嚓、马达声或齿轮吱呀声吧。像机器人或什么执行器,俨然精密机械般,静动分明毫无抑扬,食指关节从根起一节节咔咔折下。
一松掌力,弯过的食指保持握姿,余下四指凭蜡的矫正力自然啪地张开。

「嗯——……确实算有期待的效果吧。但这动身子怕会很烦……唔嗯……反正就三天,这样也行吧……」
「哦,是吗?那其他部位也处理,不介意吧?」
「好好,请便」

龙纪似是满意效果又得了『许可』,轻轻应了声好,哼着小调给余下指关节也节奏感地扎针、注腻子液,回手般顺次又打固定促进剂。
转眼右手整体伴着独特违和由内发热,关节被固、指感转钝。肤觉犹在(虽这么说,因覆着树脂蜡薄层早钝得厉害)骨架感却钝去,眼前那只手恍若不再是自己的,成了旁人的。可这不止手端。

「一口气处理到肩附近」

指头弄完,接着从腕到肘、再到肩,逆着臂上行般各关节顺次打针注腻子与促剂。徐徐觉整臂因固化热暖乎起来。
龙纪弄完单边,指触各关节试发热,瞄腕表确认固化进度。

「嗯,再十秒左右……三、二、一、好。怎样?右臂暂算完了。没异样吧?」

起身,处理时姑且卸力自然姿,朝直伸的右臂稍使劲动动。……纹丝不动。

「嗯——,本以为大概这样,真整臂处理才发现这拘束力挺强」

猛一使劲,肘如机械卡哒弯下,指节咔嗒顺次折、握成拳。就势如轻慢跑般前后甩臂,肩周关节既固,自是咕咚咕咚无抑扬机械般前后摆。

「呜呀——……这简直机器人。不习惯够呛」
「动作外没……问题吧?」
「虽麻烦,但没得选对吧?行,其他也接着来」
「嗯,那再躺下」

重躺下,右臂后左臂同从指尖顺次处理,接着双腿也逐趾仔细弄,从趾尖到胯骨腰侧顺次去。
双下肢弄完时,以四肢为中心身暖融融,那难言舒坦里,意识不知何时坠入深眠。

10月7日(火)8:00


嗯……昨天记得是……洗了澡……?
然后……对,被注了那特制腻子,做了关节固化处理什么的。
所以……现在是……到底……?
想入睡时刻该是清晨了,可状况怎么也抓不住。

眼前漆黑一片,视觉信息不足以认现状。
身体嘛,至少觉是仰着,本该躺床却背无软褥感。当然没穿衣,全身树脂蜡薄层外冷气缠身。

且与前决然相异的觉。
全身关节似缠着、绕着、夹着什么不明物,诡异违和。实稍使劲也毫不动弹。
扭身试了试,骨格如整块微尘不动。没经验过,或许『鬼压床』便是如此。
全身异变令初醒锈脑渐转,将入睡前的作业如暗屏映画般浮起回放。
烧杯白浊液、淡紫小瓶、注射器,龙纪执之处理全身关节。各关节违和伴暖的昨夜感苏生。
记忆引身忆感,终想起自身遭了什么、落得怎样。

身遭何变是懂了。可为何在暗里?龙纪呢?疑未尽。
先确认所处。
深吸气,猛伸臂前。先肘咕咚弯,再扬肩臂前突。多部复合动尚难,便细拆部位、集中徐动。
只是将手臂向前伸这样一个动作,说起来虽简单,但连做这么一点事都被拆解成细碎的要素,变得像非人类的机器人一般。对着自己这般非人的变化,不由得紧紧咬住了嘴唇。

至于伸向前方的关键手臂,指尖碰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停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
指尖触到某种坚硬物体的感觉。视觉靠不住自不必说,又被蜡质薄膜遮挡,肤觉也大幅迟钝,实在搞不清楚。
以笨拙的动作,让指尖沿着那何(・)か(・)描摹般移动,叠加着指尖触碰到的触感。虽说只是描摹,其实是顺着指尖所触之物的表面让手指游走、确认触感这类包含多个动作的复杂举止。对现在的我而言,仅此便难度极高,变成了吱溜吱溜不灵巧地拖着指尖乱蹭的难看动作。

即便如此,阻挡在眼前的东西的触感仍留在指尖。
这是……木纹,像是硬木板的东西吧?看来它像是包围全身般连续不断。拼命摸索其形状后,觉得多半是被关在了箱状物体里。
想必是被搬出モール・ド・モラル时装进去的那只涂了漆的焦茶色木箱,再次把我关在了里面。
定睛细看,能见到木门缝隙里漏进一丝光柱。

タツキ,这到底是……正要出声时,箱外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不,对话本身从之前就在继续。刚睡醒迟钝的五感终于回到平时水平,这才把意识投过去、得以察觉,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连动一下指尖都让人着急,但小心不出声地探出身子,把耳朵贴在箱子内侧集中听那说话声。

『───是这样的嘛,嗯』
『嘛,没说清时间怪我。昨晚也晚了,比想的稍早些吓了我一跳。抱歉』
『没事啦。那,那个人体模型姑娘在哪儿?』
『啊,那事呢,准备是好了,但有各种情况。要是上课用,我得提个条件,得让我在场……』
『诶?可是,老师的生物课和我的美术课不是撞了么?老师能休生物课?』
『啊,所以嘛。昨天跟解剖美术学聊过了吧?我想干脆提议生物和美术合班上,如何?』
『诶?行吗?我倒没关系……教导主任之类的不罗嗦么?』
『那边手续办好了。剩下岸部老师你点头就行……怎样?』
『哇!完全没关系!务必搞起来!加油!』
『啊,拜托了。不过说真的我就以辅助身份旁听就好。主线按美术课推进,可以吧?』
『是!了解!』
『作为交换人体模型的准备我们全包,交给我们』
『明白!美术时间……今天的话是第二节和第五节吧!很期待呢!』
『啊,那第二节在美术室……人数上空间紧,去体育馆吧。这边拿许可,学生由我通过校内网络通知』
『好!谢谢您!那,回头见!』

砰!门关上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木箱外传来咚咚敲箱子的声音。

『总之,听到了吧?就是说变成美术和生物合班课了』
「哈啊……真没想到会真让画裸体素描啊」
『呵呵呵,你有觉悟了吧?再说现在的银杏别说裸体,连素肤底下都晒出了超裸体的东西呢。还准备了小惊喜,期待吧』
「哈啊……先吃早饭吧。还、还有上厕所!」
『哎呀,没考虑到,抱歉。我跑一趟随便买点吃的。面包行吗?还是……』

同时吱吱嘎嘎铰链作响,木箱门被打开。以纯白天花板为背景,看到タツキ正探头看这边,她身后稍远处微(かす)微露出的储物柜磨亮的玻璃被朝阳闪闪反射照进来,不由得闭上了眼皮。

「刺眼……!啊,呃,吃饭是吧。什么都行,能选的话面包就好」
「了解。那我去趟便利店。哦,厕所有专用的在那边」
「好嘞」

虽随便应了声,但还横躺在箱里,所以只大概知道方向。

「那,帮我泡个茶等着呗。回头见」
「好嘞。路上小心」

被箱子挡着不能直接看见,但听到砰的一声门关上落锁响,可知是出门买早饭去了。
顿时房间如熄火般被寂静包裹,取而代之的是钟摆咔嗒咔嗒走时声、硬盘寻道声,以及校舍外操场传来学生喊声、像是体育老师或社团顾问的哨声。

在箱里静静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倾听各种声响。虽说如此,也不能一直像真人体模型般不动。
总之……出这箱子,先给タツキ泡杯早茶。心里这么想。可身体就是不跟进。
简单说,只需起身,抓着木箱边缘什么的撑住身体爬出来。
对,仅此而已,身体却完全不动。不,是动不了。

平时的自己,箱子开的瞬间早蹦出来了,或确认岸部老师离房时就自己撬箱出来了吧。
可实际是岸部老师走了、箱开了、タツキ出门了,我仍乖乖一动不动待在箱里。

是害怕。

昨晚タツキ做的关节固化处理。由此身体产生的进一步变化,以及朦胧醒转在窄箱里感知到的自身状态。无需大动。稍扭身便自然感到骨架各处像被内部螺丝之类紧紧締(し)住───老实说比想的要猛烈。

说不定、或许,固化太强,身体───这么一想,怎么也下不了试着动的决心。

事到如今顶着人体模型身子,动不顺有什么好怕的,タツキ若知我现在状态准这么说。
本来,形貌变化靠周末在フェティッシュバー(モール・ド・モラル)志愿,被截肢、如青蛙解剖般切开、甚至原样封水槽展示,也攒了些场次经验,被切肤改造成人体模型本身没花多久接受。

可是……加上变成这塑料人体模型姿,终至失了身体自由。更让自己从『黛銀杏』个人变作别物───不过稍难动些罢了……但形貌加失动作自由,简直快成物件的事实,叫心颤:或许过头了、搞太过了的不安。
最要紧,每阶段身变形,进或停自己有选,拒了就能止。可没停,到了这步。
简单说,自己乐意变别物觉得有趣开心。终极变身愿吧,纵异形丑恶,心底也乐见变中的自己。
且最怖:莫非往后还自选更深变,过头变身愿连身心都真改人体模型?事到如今心底恐怖感咕嘟冒起。

「真够事后诸葛的」

无对象独り言(ひとりご)道。

「得给回来的タツキ上好喝茶」

对。可不论怎样,也就三天。仅现在。约的三天过就原身。没事,就那段还能是自己。
至少、至少,那前尽力能做保自己。先,现能做的、该做的,对,先泡茶,为タツキ。小事也行,硬编个出箱起身的理由。
啥都行,现硬动身,想自觉还为人。想信。
拼命用力,如常自然,凭平感起身。

纹丝不动。

只从仰卧起身。办不到。且隐约懂:怎么都正常起不来。似连脊椎椎间盘每片都妥妥注腻子固化,如背插铁芯,以脊为中心躯干不自由。
那便查他部。则,与已实动動(・)作(・)確(・)認(・)的两臂同,稍费劲但足腰等也确可动。似脊细骨集合处外,特无动作问题。
脊不自由出乎料,限动这般也出乎料,但分靠他(・)の(・)動(・)か(・)せ(・)る(・)部(・)位(・)撑过去。先,这么站起,应凑合。

先,抬仍自由两臂,牢抓箱缘握紧固身,仅臂力渐起身。以箱缘如体操双杠,器械操人形般笨拙,渐起身。
起身间,两足渐折。终,落箱里蹲踞势。
接下来只需谨慎地站起来。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留意着不让重心偏移而摔倒,一点点伸直膝盖站起身来。要是这时候不小心失去平衡倒下,搞不好就会被从箱子里甩出去。倒下去的地方也未必会有箱子边缘之类的支撑物。为了不失去再次站起来的机会,我万分谨慎、一点一点地伸直膝盖,站了起来。

「呼……」

站起来了。总算成功站了起来。
虽说只是一层薄薄的膜,但身体从外侧到内侧都被束缚着,即便站起来了,我也担心能否维持这个姿势。实际上,内外两侧的束缚起了作用,外表看起来纹丝不动地直立着,仿佛随时倒下都不奇怪,但所谓的深层肌肉发挥了作用,总算维持住了重心、让身体稳了下来。

不过,光是站起来这一个动作就白白耗费了不少时间。我冷静下来,准备转入下一步行动。由于对身体操控没什么把握,我先沉住气好好环视房间,试着掌握空间情况。
然而,作为脊椎延伸的脖子也被固定住了,所以原样不动的话,无法获得视野范围以外的信息量,我便在原地小步踏步转着圈,把房间的样子细细记进脑子里。
这时,身体转向了摆放着那尊人偶之类的展示柜,一眼瞅见自己映在擦得锃亮的玻璃门上的身影。

玻璃另一侧,一具面无表情的塑料人体模型一动不动,定定地望着这边。全身被树脂蜡涂层覆盖、所有关节都被固定的身体───若是活人的身体,理所当然会在无意识下自然产生的不随意运动都被封死了,只要不刻意去动,任何部位都不会移动哪怕几毫米。
没错,这树脂蜡的效果,以及它改变后的肌肤质感、被强韧薄膜包裹全身的束缚力,当真是出色至极。就连昨天的生物课上,学生们都把它认作真的人体模型,没起半点疑心。
没错,此刻映在眼前黑色柜子玻璃中、隐隐浮现出来的这具人体模型。我最清楚不过,那就是我的身影。可即便如此,怎么看那姿态都只像是人造物。
表面泛着仿佛微微沾湿的光泽,人们或许会觉得是被擦得干干净净、悉心保管着,或是保养得很好。而且实际上只是映在柜子玻璃上罢了,却给人一种「它一直在这儿哦」的感觉,仿佛就陈列在玻璃另一侧、柜子里面似的。

那真的就是我的身影吗───变成这副身体后,我已不知多少次涌起这般念头。
皮肤被剥开,身体被剖开,字面意义上的被开膛破肚,身体各个部位为防止粘连而分别用蜡单独涂层。背上像真的人体模型那样装了固定件,到最后连各个关节都被注入了坚固的腻子固定住。
抵达这诡异身体之前经历了好几个阶段。每次应该都想过。看着不断变样的身体,应该反复怀疑过:那真的是我的身影吗。

可是,每次窥向镜子、满心疑问时,只要稍微动一下身体,镜中那那(・)个(・)也会同步动起来做出回应,而这看起来只像塑料静物的那(・)个(・),都会给出答案:那就是此刻的你自身。

如今连关节都被固定,即便下意识想稍稍用力,那动作也无法作为动作反映到身体上了。
这是决定性的。无法将玻璃另一侧那鲜活却只像人造物的人体模型姿态,与「这就是我的身体」这一认知联系起来。
若玻璃中映出的那(・)个(・)不是我自己,那我究竟是什么……视野渐渐收窄,仿佛被黑暗包裹。
黑暗中,唯余眼前直立的人体模型。而后连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都认知模糊,只剩「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这般渺小的存在理由,才得以确认自身存在。

「哟,我回来啦」

耳熟的声音。突如其来的呼唤让黑暗瞬间如雾散去,生物准备室的原景重现。紧接着,双肩被人从背后攥住。是塔茨基。他脸从柜子玻璃门上那人体模型的肩头探出来。

「搞啥呢。特意大冷天买回来的,茶都还没泡吗。行吧,我来弄」

肩膀被轻轻拍了两下,塔茨基从玻璃门后消失,立刻传来咔啦咔啦准备茶具的声响。

「买了土豆沙拉、金枪鱼蛋黄酱和巧克力奶油口味的午餐包。各买了俩,随便吃。量够了吧?」

午餐包算是没烤过的热三明治那种面包点心。装它的塑料袋被随手一抛,啪嗒一声撞到我背上。

「啊……嗯。那我开动了」

嘎哒嘎哒小幅晃动身体转过身,看见脚边木箱外侧耷拉着个印着蓝色便利店logo的白色塑料袋。我屈腰伸手去捡。不,是打算去捡。

「啊!」

脚尖勾到木箱外壁失去平衡,顿了一瞬后闷响一声,脑袋从搁架下插进二层,整个人挂着栽了进去。
下一秒,钢制搁架承受不住我的体重,晃晃悠悠倒下来把我压在底下,钢架狠狠砸向地面,震得耳膜像触电般的冲击声传遍整间屋子。
接着,整齐排在架上的烧杯、烧瓶等各式玻璃与不锈钢器具哗啦倾泻,尖锐的碎裂声层层叠加。
不过是想捡脚边的塑料袋罢了。可身体不听使唤。仅此而已。

钢制搁架沉甸甸压在背上的触感。不止后背,搁架的横档恰到好处地压住肩、腰和双臂,像被按倒般贴地压着。
身体本就不灵便,别说起身,顶多只能让双腿啪嗒啪嗒拍几下地,上半身连挣扎都被封死。视野里只剩一地地板,各处闪着玻璃碎渣的光。

「呜、呜……咕呜……」

倒不觉得疼或苦,大概是冲击太大进了休克状态吧,纯粹吓坏了,话都说不利索。

「喂、喂,没事吧?」
「呜、呜……」

嘎哒一声,塔茨基把搁架抬起,背上沉甸甸的压力倏地消失。
接着浑身沾的玻璃碴被布之类啪嗒啪嗒拍(はた)落,腰被揽起抱高,仰面搁到了靠墙的L形焦茶色桌上。

「呜,呜呜……吓死我了……」
「身体……有哪儿不对劲吗?」
「对不对劲的,就是关节有点太紧绷了吧……」
「啊,这样。最开始处理时只处理了一处、一条胳膊,所以没那么显眼,全身都处理了果然还是够呛啊」
「好像……是吧。像现在一躺下,再起来可能相当难。尤其背筋到脖子僵得咯吱响……」
「啊……懂了懂了懂了。抱歉,好像有点做过头了」
「也太难受了,用你说的特制溶剂把固定弄松点或调一下不行吗?」

虽仰面躺着,被各处关节束缚的不灵便身体里相对能动的四肢仍嘎噔嘎噔晃着,拼命表达诉求。

「嗯——……那溶剂吧,用量微调还挺微妙难弄的。有效分量阈值还没摸准。所以调固化程度那种巧活暂时还够呛。再研发一阵子或许能抓到头绪,但不好意思,这次只能请你忍忍这身体了……行不?」
「诶诶诶……还要这身体两天啊……要忍我就忍吧……」
「抱歉!这种不便是报酬的一部分,算一个!回头稍微给你上点色,成不?」

不过是三天束缚,却能拿一千万日元的离谱高额报酬,被人「拜托」也没法干脆拒绝。

「好好。不便的地方你可得好好支援我」
「谢啦!爱你哦!银杏!」

说着,他拿塑料脸颊蹭了蹭我的脸颊。

「别、别闹了!难不成因为是女校你就真搞百合那套兴(け)致吧?」
「啊……那家伙(白衣口罩)没跟你说?我两边都行(双性恋)啊。趁乱出柜了,但说爱你银杏,你照单收下也没事。说白了,所谓(いわゆる)一见钟情,一见钟情」
「……真的?」

简直葫芦里蹦出象的突兀告白,我双臂笨拙地嘎噔嘎噔晃,交叉遮住胸口和小腹附近。

「啊,真的。放心,我不强求。再说银杏也没那兴(け)致对吧?」
「没、没有!我超正常!别瞎期待啊!?」
「放心,也不是要干啥,能跟银杏待着,目前这样就够满足了」

塔茨基说着咧嘴露出帅气笑容。
坦率直白又大胆的告白,却不让人有负担。莫名……有点懂他为啥受学生欢迎了。不知为何微微泛红,扭着双臂遮住身体。

「那吃饭吧。来」

腰被抱起搁到不知哪拽来的折叠椅上,屈腰弯腿,利落摆成端坐姿势。

「啊、谢谢……」

眼前就是方才躺过的焦茶色桌,塑料平盘麻利排开,拆了包装的午餐包一层层叠起。
接着彼得兔茶杯里倒进大吉岭,原本只有溶剂味的房间被芬芳草药香覆写。

「那,随便弄弄当早饭了」
「嗯。我开动了」

胳膊猛一伸,像轨道歪掉的叉车似的嘎哒嘎哒把手落向盘子。如工业机械臂般降到掌心触到午餐包的高度,小心依次蜷指抓起。
为抓软三明治该够小心了。可这身体做不了细活。哪是轻拿,直接把午餐包攥进拳头,指缝间发出不雅声,馅料被挤得到处都是,金枪鱼蛋黄酱飞溅八方。

「唔——……」
「要我喂你吗?」
哼!鼻子里轻哼一声,无视了龙希的帮忙,粗暴地甩开手,啪地一下把豆沙和金枪鱼蛋黄酱的残骸甩飞,毫不气馁地伸手去拿下一个牺牲品(午餐包)。这次事先轻轻握拢手掌,像勾取一样把新的午餐包收进手里。

对着旁边一边啜饮红茶一边饶有兴致观察这边的龙希咧嘴一笑,接着把手中打开的午餐包送到大张的嘴里。

说实话,隐隐约约觉得会这样,但手臂像投石机一样猛地向上一弹,手中的午餐包代替石头狠狠砸在鼻尖上。脸被压烂的午餐包和从中漏出的巧克力奶油糊了我一脸。

「呜嘎——!!」
「咳、咳咳咳咳……要我喂你吃吗?」
「求你了……」
「好乖好乖,剩下的是……土豆沙拉味的呢。来,啊——」

没想到活到这把年纪,居然还要被人用「啊——」这种甜得发腻的动作喂东西吃。

「这算什么……羞耻play?」
「……对,啊——」

龙希无视我的话,硬把午餐包塞进我嘴里。看她那不容分说的架势,我只好认命,红着耳朵一直红到耳根,安静地张开嘴接下午餐包。

「呜……咕噜咕噜……好吃」
「不过是被喂个饭,有什么好害羞的。再说你一直光着身子,现在才说害羞什么的,不觉得太迟了吗?」

我示意要茶,把嘴里塞满的土豆沙拉味午餐包一口气吞了下去。

「要是你是个正常女性就不会这样了!都怪你突然跑来出柜,搞得我莫名其妙,只是变得在意而已!」
「哎呀呀,和从那家伙(白大褂口罩)那里听来的不一样,意外地挺单纯(青涩)嘛。这点事真不要紧?」
「哼!等上课了我会好好履行职责的……」
「不,以你身体的状况,恐怕之后连上厕所都得我来照顾吧?」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10月7日(火)10:50


宣告上课开始的铃声响过,前一刻还喧闹的教室安静下来。
确认学生就座,停顿了一拍,站在讲台上的岸部老师开口了。

『好——!也就是说,今天是生物课的龙希老师好心提议,由1-D的生物和1-A的美术合班上啦!请多关照』
『嗯,也就是说,我是生物课的野庭(のば)龙希(たつき)。对期待上我的生物课的人先道个歉。虽说名义上是合班,其实是岸部老师的美术课为主』

从箱子外传来有些闷的岸部老师和野庭老师(タツキ)的声音。
至于我,又被塞回木箱里仰面躺着。黑暗中,只能从门缝漏进如丝线般的光,无法直接窥见外面,但能听到学生们窸窸窣窣的骚动。

『那个,岸部老师。生物和美术……有什么关系吗?』

打断骚动,一个十足委员长风范、凛然又稍显成熟的嗓音抛出问题。

『这疑问很合理。呃,画人体素描,纸上画的只是人的表层而已。啊,表层不是揶揄精神层面那种,具体说是皮肤啦头发啦,或者衣服啦——』
『裸体的话就不用衣服了吧?』

一个明显有点调皮的声音插嘴。

『嗯嗯。不过就算画穿衣服的人,也得想衣服下的人体是什么姿态什么形状,又怎么影响衣服……头发也是意识到头骨形状才画的吧?上周课上不是说过?』

提到上周内容,各处传来学生说话声,稍微嘈杂起来。

『刚才有人说了吧。裸体就不用衣服……这固然没错……』
『咦!岸部老师!难道要让龙希酱当模特裸体素描吗!?』

瞬间教室炸开,像突然决堤般吵闹起来。在女校这种特殊环境里,比起美人更像帅哥的龙希成为话题,零星能听到像是信奉者(粉丝)的女声尖叫。

『等、等下!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笨蛋!你们冷静点』
『好好,刚才是藤村(ふじむら)美柚姬(みゆき)同学吧?且不论你这个龙希老师头号粉丝的邪恶愿望,对老师叫「酱」不太合适吧?』
『唔——,好遗憾!!』

各处窃笑,但很快因「到底怎么回事」的疑问安静下来,岸部老师接着说。

『就是说。皮肤之下,肌肉、骨骼、肌腱。今天要学习意识到这些组织的结构和动作来画人体。抬手时肌肉怎么动、变成什么形状……能具体观察一定是好经验』

这时昨天上过龙希生物课的学生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吵起来。嘈杂说话声里漏出「人体模型」这个词。

『嗯嗯。两个班昨天都上了龙希老师的生物课,好像注意到了』
『昨天用龙希老师带的那个人体模型来素描吗——?』
『没错。好像不能直接用,稍微加工改造过了。总之……呃,好,接下来交给龙希老师』

咔嗒咔嗒的高跟鞋声,听到轻轻深呼吸般的吐息。

『总、总之我是生物课的野庭。你们班应该实际看过摸过知道了,今天用我准备的人体模型学素描。材质柔软能摆各种姿势。如岸部老师所说,用眼睛直接观察皮肤下的人体组织,意识到它去素描。对你们大概是有意义的经验』
『好!那么,A班的……音岩(おといわ)晃子(あきこ)同学,和D班的藤村美柚姬同学……能上前帮着准备吗?』
『是』
『是是是——是』

沉稳只回最低限度招呼的音岩同学,和明显吵闹回应的美柚姬。啪嗒啪嗒的上鞋声,学生靠近,伴随「哟西」的喊声哗啦哗啦响,横放装我的木箱被一点点立起来。

『老师,锁着呢。打不开!』
『就说嘛,不是钥匙是像螺丝那样转的。现在不常用了……叫螺旋锁(ねじしまりじょう)……懂吗?』
『啊,真的,咕噜咕噜转!要开了』

咔吱咔吱螺丝转,金属嘎吱(きし)响,声渐松渐轻。某一刻咔嗒一响表示解锁,铰链微微吱呀,眼前门静静向两边开。
缝隙涌出的光洪流刺得眼眩(くら),仍拼命装平静睁着眼。光量超明适应极限,视野渐染白。
眼前光景难辨,但听到学生「噢」的骚动。

「总、总之这是人体模型银杏(いちょう)」
「那么,大家把垫子围中间摆椅子,准备素描。音岩晃子同学和藤村美柚姬同学把模型放垫子上」
「支架拆了也行。挺重的」
「好——」

学生窸窣声,嘎啦搬椅声,视野仍不清,周围忽满噪音,被从支架卸下,腰和颈有柔软温热的掌心(てのひら)感,仰面像搬行李般被运。
头顶朝前,走四五米,再被扶起站立,脚底触软垫。

「龙希老师——!这没支架站不直会倒吧,怎么办?」
「嗯,横躺着也行」

小心仰放垫上,背感垫软,眼中风景渐回色彩聚像。
先入眼是露铁骨板的天井。似能装下两三层的房,高得挂深绿网、滑轮、银亮裸金属卤化物灯。
壁贴亮泽(つや)木镶板,无窗。二楼高处有深绿铁栏猫道,见装篮球框。
非拱顶无采光窗,稍异于熟识,但似普通体育馆内装。

周围两班共约五十人,支画架铺素描纸,围我成圆各备素描。
我躺中央体操垫上,只能任势旁观。

「好。大家准备好了?」

齐嘎啦调画架椅,啪啦对纸声,生徒完备无言肯岸部问。

「可是龙希酱……龙希老师。人体模型君一直躺着……就这画?」
「啊,大家备好,该我这了」

龙希硬地板鞋跟嗒嗒近。天井景中,浮坏笑的脸「咻」地探入。

「哟西。让你站起来,来……」

抱腰肩,身伸直如板,以轻陷垫的脚跟(かかと)为支点慢起。
难道普通人体模型软垫上自立?课上一直被龙希撑着应姿势求?
或许摆完再固支架?
在周围人看来,大概只觉得是个做得稍微精致些的人体模型罢了。实际上,为了逼真地再现外表,施加了各种各样的处理,结果导致对身体操控相当困难。即便如此,只要能像样地直立一次,即便没有替身或第三者的支撑,也能勉强维持重心,哪怕站在不稳定的垫子上,也具备不摔倒而独立站立的能力。
没错,确实能够自立,可一个被周围当成普通人体模型的东西,以垫子这种柔软之物为脚底支撑,毫无倚靠地保持平衡、用双足直立……学生们会怎么想呢。
我不明就里地揣度着槌木的意图,隐隐感觉到搭在肩和腰附近的那只手掌的温度,满心困惑。

「槌木老师~,上课期间一直这样撑着吗——?」
「就是说啊?我要是就近一直撑着晃来晃去,不就挡住写生对象、碍事了吗?」

学生们似乎也摸不清槌木的意图,窃窃私语与骚动一点点扩散开来。终于,岸部老师开口了。

「那个,槌木老师?到底……?」

这时,槌木突然在耳边悄悄低语(ささや)起来。

『接下来我会松开手。不过你可以自由活动身体,没关系。放心,总会有办法的』

与此同时,搭在肩和腰上的手掌轻轻离开,支撑消失了。
晃……身体缓缓倾斜。再这样什么都不做,就会像根棍子倒下一样,整个人摔在垫子上。可是,槌木说没事的。话虽如此……这究竟是什么根据……?
根本无暇细想,我几乎是破罐破摔(やけくそ)地找回重心,把差点倒向垫子的身体扶正,轻易便在那柔软的地面上直立起来。
学生们骤然哗然骚动起来。

「咦,刚才,啥?」
「刚才不是差点倒了?」
「嗯,不过,又稳住了……对吧?」
「是用线吊着的?」
「不对,是装了陀螺仪吧」
「诶?那原来是机器人?」

面对眼前发生的不可思议光景,众人纷纷发出惊叹。
至于我,不能再露出更奇怪的样子,在学生们投来好奇与异样目光之中,只是一味拼命维持直立姿势。

「这个,是什么原理啊?槌木老师?」

岸部老师晃晃悠悠走到跟前,眼中燃起好奇之光,从头到脚像舔舐般观察,又像跳舞一样绕着圈打转。

「嗯——……银杏(いちょう)同学,我想在这儿揭个底,行不?」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要把这身体的秘密说出去?说给眼前这些学生听?给这种不特定多数人?完全搞不懂。
难道原本就有这种计划?说不定,真说不定,只是我忘了这计划,或者运气不好没听到而已。
我一边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一边追溯记忆,却怎么也想不出有这种事。
面对过于莫名其妙的发展,表面上文风不动地扮演着塑料感人体模型,内心却刮起大混乱大恐慌狂乱混乱混沌的风暴。若不是皮肤覆着蜡,怕是早已冷汗如瀑了。
即便如此,对槌木这莫名其妙的一手,我也想不出应对之策,只能全神贯注于维持直立、维持现状。

「真拿你没办法啊……」

和我一样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还有岸部老师、学生们,除槌木外教室里所有人皆困惑地远远围观,在这之中,混沌的化身又凑了过来。

「呐,银杏(いちょう)?没事的,总会有办法的。对吧?」

我完全不懂槌木在想什么,但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能在众人面前公开这身体的秘密。
若是极有限且可信的个人也就罢了,面对总共约五十人的不特定多数,根本不可能封住这么多人的嘴。
这时,缓缓走近跟前的槌木忽然消失。不,是飘然间感到她的蕾丝裙摆触到大腿。她已挨在我身侧站定。

「……呼——……」

下一瞬,滚烫的吐息猝然灌入耳内。

「呀啊!」

偏偏在被树脂蜡涂层、知觉迟钝的全身皮肤中,唯一没涂到、最敏感的内耳遭了殃。被挠痒之类,我本有承受一定突发刺激、勉强忍耐的自信。可耳朵里完全在预料之外。
我反射性地尖叫出声,还不算完,双臂微微轻(かす)颤着弹了一下。

「诶!?动了了对吧?而且还叫了……」

最先反应的是岸部老师。

「果然动了,动了吧?」
「机器人!?是机器人吧!」
「是动画机械那种玩意儿吧——!」
「人偶?提线木偶?」
「软胶娘!?」
「戏法!肯定是戏法!」
「刚才那声音有点可爱呢……」
「里面是不是有人啊……?」

这是学生们的声音。
不不,现在不是老实听着的时候。
我朝身旁咧嘴窃笑的槌木射去锐利视线,狠狠瞪住。

「看!刚才眼睛动了!」
「果然是机器人!」
「人偶!人偶!」
「果然是戏法吧!」

别说一举一动,只稍稍转下视线就闹成这样。这局面,槌木到底打算怎么收场……想破头也想不出。
我内心翻江倒海般的动摇丝毫不影响槌木,她从背后环过手,像倚靠般亲昵地揽住我的肩。

「那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为本次课程紧急叫来帮忙的我的好友,在女演员和编剧工作繁忙之余,因我副业关系特地接下特殊化妆测试模特一职的银杏(いちょう)小姐」

特殊化妆测试模特是吧……原来如此,是打算混进大胆谎言、同时老实交代身份来硬压过去。事已至此,继续装傻绝非上策,我乖乖顺着槌木的剧本走。

「诶,呃。就是这么回事……请多关照」

女演员加特殊化妆……对学生们这种普通人而言,是毫无交集的遥远世界的关键词,他们一时似乎没能消化状况,但顿了一拍后,瞬间爆出欢呼声,远远围聚的人群一举拉近距離蜂拥而上。众人伸手可及般凑近,却又因我异于常人的姿态略显畏缩,停在似触非触的临界线上。
人群中,有个脸庞有些眼熟的学生突然怪叫起来。

「啊——!!难道银杏小姐,昨天是在生物准备室的床上睡着的吧!?」

她嘴角露出闪闪银光的牙齿矫正器,在人堆里蹦跳着,红丝带扎的 Ponytail 上下左右乱晃,是个浮躁不安的少女,藤村(ふじむら)美柚姬(みゆき)。就是那个总缠着槌木酱槌木酱的丫头(こ)。

「昨天嘛,我确认槌木酱在模型部,就溜进生物准备室,不是看到床上有人睡着吗?好奇掀开被子对吧?结果人体模型打着呼噜睡着了对吧?我可是超吓一跳的好吗!!」

她像机关枪般滔滔不绝,而我却莫名感到皮肤粟立般发麻,眼前学生们望过来竟有些怯怕,顺着她们视线,感到背后飘来不妙气息。
同时,肩上槌木的手愈握愈紧。
那不妙气息的源头自然是槌木。

「……呃,藤村美柚姬同学?」
「到——,槌木酱——」
「你是怎么进那间上锁的生物准备室的呢?」
「啊……糟了」
「来,跟我单独聊聊?」
「乐意之至!」

美柚姬酱满面笑容应答,却被皱眉的槌木单手揪住衣领,拖向体育仓库。至于她脸上莫名微微绽(ほころ)笑,就当是我看错了吧。
咚!体育仓库门被关上,两人消失,仿佛信号般,学生们如决堤般发起连番质问。

「这个,实际上身体是什么构造啊!?」
「布偶装?是布偶装吗!?」
「这光溜溜像塑料的肌肤是真的吗!?」
「那个,小便之类怎么解决的?」
「面无表情也是做了什么特殊化妆吗!?」
「全裸什么的……难道是痴女吗!?」
「那里也是人造的?」
「一边乳房是什么情况!?」
「银杏(いちょう),难道是剧团 Marionette 的『黛银杏』小姐吗!?」
「昨天的生物课是魔术或戏法吗!?」
「那种绝对不是戏法魔术能搞定的吧——!」
「可以摸吗!?」
「摸到啦!好厉害!真像塑料!」
「太狡猾!我也要摸!」

连珠炮般提问后,第一人伸手触到我侧腹,群情失控的学生们便一拥而上,不分场合地乱摸一气。真是不分场合,从胸口、腋下等敏感处,到最后竟到腹股沟周边……真毫不留情。

「别、停下,叫你们停啊!啊,那里!不行!啊……」

起初像训调皮狗般,可面对她们毫不留情的过激接触,斥责声里渐渐漏出带着颜色的火热喘息。

「好啦好啦!停手,银杏都困扰了吧?」

不知何时回来的槌木一声令下,学生们如潮退去缩回手。
顺带一提,被带去体育仓库的美柚姬酱没再露面。

「嘛,你们摸得太狠,特殊化妆都快掉了,那方面就请节制。既然大家这么感兴趣,我就解说下:全身严严实实裹着仿人体模型的硬质乳胶服。当然脸也用 Bald 化妆藏起头发,再戴了全头式的写实系乳胶面具。表情动作有点僵硬就是这原因」

似乎是头回见到活生生的特殊化妆,学生们直率地发出「哦——」的惊叹。

「所以,看像全裸,但那是精巧人造皮,别误会。乳胶皮一层下可是活生生的身体,别像刚才那样乱摸刺激。啊,当然胯间那玩意也是人造的」

随着槌木解说,学生们一次次「哦——」惊叹,听到胯间那段(くだり)则窃笑起来。

「对了!昨天生物课那时候是怎么回事啊~?」

会疑问也正常。学生们亲手把肚子像盖般拆下,连内脏都掏出来展示过。魔术戏法特殊化妆根本糊弄不过去。
「啊——,那个原本就是现成的、只是造出来的真人人体模型。毕竟就算是戏法,用人的身体也不可能做到那种程度吧。又不是戴维·卡德菲尔德」

嘛,也只能这么说了呢。

「那胸部是怎么回事啊——?」

这个人体模型的身体,以垂直贯穿身体中央的正中线为界,半边的皮肤连皮下脂肪都被剥掉了。因此,被剥去皮肤那侧的乳房,连构成其大部分体积的脂肪组织都和皮肤一起被去掉了,本该有的柔软质感的起伏并不存在,而是裸露着像男性一样毫无装饰的胸肌。
相比之下,皮肤完好的另一半身上,却垂着足有F罩杯大小的脂肪块,所以尽管靠特殊化妆勉强遮掩着,大家当然会好奇那么相当于半个哈密瓜体积的东西到底是怎么藏住的。那根本不是用束胸布缠一缠就能压住遮住的体量。

「啊——,是银杏。剧团官网什么的上面有写,官方资料里说什么F罩杯,那是骗人的。其实是AA(えーえー)啦。保密哦?也就是说,这对大胸部是假乳。伪造乳房。真的要保密啊。不然会变成损害营业信誉的」

对着咧嘴笑著解说的龙希,大家哦地一声惊讶,又再次窸窸窣窣地笑了起来。

『喂,龙希……!』
『没办法吧~?总不能说真的把乳房连皮肤一起剥掉了吧』

俩人勾着肩贴着脸小声说悄悄话的时候,岸部老师从学生圈子外面一蹦一蹦地跳过来,指着腕表。

「那个,龙希老师。再不推进课程的话时间就……」
「啊,糟了糟了」

好啦散啦散啦,龙希像赶蚊子似的晃着手把学生们各自赶回座位,然后轻轻低头向岸部老师交了班。
岸部老师顺势走到前面,站到了我旁边。

「好,虽然会有点赶,但这就开始吧」

学生们也一副刚才的喧闹不知去向何方的样子,整齐地拿起铅笔、绘画木炭等各自中意的画材。

「那么银杏小姐。先、那个……能把双臂像万岁一样举起来吗?」

我默默点头,朝用油灰从内部固定住的关节使出全力,嘎哒嘎哒笨拙地一点点把双臂从前方画着弧线甩上去,让上臂贴住太阳穴、像堵住双耳那样直直伸向天顶。

「对对,那种感觉……那么大家能围过来吗。为了不让有人看不见,前面出来的人蹲下之类的,尽量往前靠」

龙希交棒给岸部老师后,一直老实的学生们也离开座位涌到前面再次聚拢,又从各处一点点漏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好,聚过来了呢。那么,请看这里」

岸部老师从我背后把手绕到肚子附近牢牢固定住,然后轻拍了被剥得血肉模糊的肌肉组织裸露着的胸部一带、以及举着手大大张开的腋下附近,把学生们的注意力集中到那里。

「看,举手臂这个动作,如果是机器人可能只是肩关节咕噜一转,但人类可没那么简单。来,看仔细。胸部的肌肉,也就是所谓的大胸肌。这里变成什么样了?」
「从胸部往肩膀被拉扯着伸展开了」

一个学生回答。

「嗯。从胸前是大胸肌,从后背是僧帽肌(そうぼうきん)和广背肌(こうはいきん),从胸侧和背侧夹着连到肩膀对吧?然后一举手臂,就被肩膀拉扯着,后背和胸前的肌肉各自伸展,就像这样变形」

岸部老师配合着「大胸肌」「僧帽肌」「广背肌」这些词,把手搭在相应部位上,边指示位置边解说。其间为了能让身后的学生们也看见,她以陷进垫子的那只脚跟当巨大圆规的轴,一点点旋转,把我这个举着双臂的人体模型毫无遗漏地展示出来。
眼前,一张张略带红晕却眼里闪着好奇光芒凑近窥视的学生脸庞接连掠过。

「看,肌肉就这样被拉扯、变形,轮廓也随之改变」

学生们发出感叹声,也有人隔着衣服摸自己后背和胸口附近、试着上下动动手臂。

「对对。实际用眼睛看过后,摸自己身体实际动一动确认肌肉的走向,就很好懂了吧」

被岸部老师这么一催,连一直老实听着的学生也摸自己身体动起来确认肌肉动作。其中甚至出现了两人一组互摸对方身体的人。

「好,那么……让银杏小姐摆个什么姿势来写生吧。现在只解说了肩膀周围,但要好好意识到其他部分的肌肉画哦」
「哦,姿势我来辅助。人体模型套装稍微调失败了一点。看情况你也大概察觉了吧,银杏不太能自由活动身体」

在后面静静观察的龙希再次走到前面。
事实是,四肢顶多能笨拙地动一动,靠自己当写生模特摆姿势,怕是满足不了期待。

「岸部老师?那,要什么姿势好?」
「嗯——……那就双手在脑后交叉、胳膊大大张开……对,那样把腋下大胆露出来。然后跪下,从那里身体大幅后仰,后脑勺贴地做个桥那样的感觉能麻烦吗?」

什么鬼看不懂的姿势……反正先把双臂张开在背后交叉,这种周刊上常见的写真模特常摆的姿势顶多有点羞耻倒不算什么,可接下来还要做桥也太杂技了吧,或者说活人也很够呛,就算能做到,维持那个姿势也有点不现实吧。
先试着把一直直直举着万岁的双臂稍张开,嘎哒嘎哒像生锈机器人般把双手交到脑后。

「然后跪下对吧……」

被龙希抱着两侧使出全力,做出堪比除锈剂CM的生锈动作,弯双膝落身体,先成了跪姿。

「呼……那从这里后仰……对吧,能行吗」

像被镇压的暴徒般双手脑后交叉跪着,姑且试著全力向后仰。
脊背残留的强烈违和感───像插了钢筋般的感觉,稍微使点力根本不可能后仰。
实际多少是往后倒了些,但那不是背弯了,只是从膝盖直接往后稍倒而已。离背弯做桥差远了。
不只试一次,闷哼着往脊背几次使劲,仍毫无效果。仅(かす)微躯干一抽一抽上下动,便是自力极限。

「果然够呛啊……那算了」

突然从后被牢牢抓住两侧腋下,跪姿就被往前按倒,趴著躺到垫子上。是一直在后面静静观察的龙希干的。
趴着?要干嘛?脑内充满问号风暴。但颈椎也被油灰固定,转不了头,脸埋垫子也确认不了周围状况。
这时龙希双手像蛇般滑缠到下巴,牢牢控住,就跨坐到了腰上。

「唔咕?」

龙希沉甸甸压下来挤迫胸腔,自然漏出气。
而这姿势,超级不好的预感,或者说这我在电视上见过。稿子卡住时,深夜随手开的电视里播的摔角录播中那招。
记得那是,不,那招是……

「对,骆驼式固定!!」

龙希正喊出答案,下巴被猛往后拽。
脖子附近咔咔可疑响,颈椎急弯下巴被提。被迫趴著眼前垫子景一变,换成好奇窥视的学生们。

「还不够!」

下巴受力更猛,颈骨───不止颈椎,其下胸椎到腰椎都吱吱开始响。
啪叽啪叽吱吱,填在椎间盘的油灰被压扁(ひしゃ)变形,干裂泡音般细响,浑身回荡。
同时背脊渐松成弓形,眼前学生移出视野,换为钢筋建材裸露的天花板景。
虽无痛觉也不喘,脊骨像被毁的感觉实在恶心,上扬般呻吟自然漏出。

「呼啊,呜哇,呜哇啊……咿呀啊,啊啊啊」

垫子上,吱吱啪啪背脊悲鸣,上半身渐超极限势如破竹更弓起。已见景从天棚变到背后学生影在视野边窥见。

「呼呜……嘛,差不多这吧?」

终龙希臂放下巴。
从趴姿被强起上半身虾弓,脸大抬下巴向天。想象成被逼极限上体反就好懂。
唯与上体反不同,躺着的下半身维持跪时直角弯膝,成珍妙姿。
身更柔或头达脚尖,但这身柔度不毁骨不行。

且,今龙希放下巴,仍维那杂技姿。
垫上,鯱鉾(しゃちほこ)般姿固,镇坐。
注脊与各关节油灰尽效。
活人非极柔强背,则单纯身稍坏大变,二选一。

「就是说,这人体模型套装尤其躯干缺柔,摆姿如方示极苦。且一摆定如观固。而,这」

从鯱鉾(しゃちほこ)姿抱腰,以折膝为支点,从趴虾弓缓起身,仰过去。
渐天棚景变,逆映背后学生替。入学生脚边时头顶触柔垫。

「好。桥完成」
确实过程乱七八糟,但按岸部老师的要求,双手在脑后交握、双膝跪地身体大幅后仰做出类似桥式的姿势倒是完成了。

大幅张开双臂向后交握并后仰身体,使得手臂、胸部等肩部周围的肌肉紧绷拉直,大胆地改变形状,躯干大幅后仰、仿佛刻意展示的姿势,从肌肉更加集中、满满当当彰显存在的背部,连接到胸部与腹部紧绷绷的复杂结构阴影。同样的效果也出现在双膝折起、大腿被向外撑开的双腿上,柔软松弛的大腿内侧肌肉与紧绷的外侧肌肉形成鲜明的抑扬对比。

这姿势局促得让人担心她是否还能顺畅呼吸,渐渐地,周围重叠起了窸窸窣窣的骚动声。

周围的学生们一副藏不住好奇与兴奋的模样,屏息却又移不开视线。

虽说设定上全身穿着特殊制服,虽然肌肤质感略显异样,但怎么看都只像半身为成熟女性全裸的女子,正刻意展示般大幅后仰、大胆裸露全身。

其中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能听见她兴奋地对着身旁友人毫无顾忌地评价眼前等身塑料人偶大胆裸露的胸部与下腹(虽说尽是些“好色”“好大”“处理得很干净”之类相当直白的话,但所幸都是正面评价)。

虽说全身被类似制服的东西覆盖,无论胸部还是那里都算是人造的……但她们的意识里是否还留着这个认知,已经令人怀疑了。

就在学生们仿佛染上某种热病般炽热视线弥漫之时,岸部老师的声音如要吹散这股热气般插了进来。

「哇啊……腹直肌和外腹斜肌的走向我亲眼看到了哇啊……不行不行。好啦好啦!大家安静!!」

岸部老师一边啪啪拍手。

方才还投来炽热目光的学生们,如梦初醒般拿起画具慌忙归座正襟危坐。

「抱歉呀,银杏同学。可能有点难受,但还是拜托你撑一下咯」

嘛,实际上这具像是乳胶还是乙烯基的材质身体,就算被拆得七零八落也不会死,所以呼吸多少困难其实毫无问题,但出于礼貌还是装出难受的声腔,应了声“嗯,总、总还能撑住”。

「好,那么,大家来画吧。可以自由移动找自己想画的角度哦」

同时响起哗啦挪动座位的声响,以及铅笔与素描炭笔掠过画纸的声音,后方可见的学生中也有人换位置,或就原地开始素描。

似乎迟迟抓不到满意角度,有好一阵子学生反复换位,不久像是找到了好位置,移位声停了,渐渐只有笔尖蹭纸的沙沙声包裹四周。

10月7日(火)16:30


「唔咿咿……身子僵了肚子饿困了累死啦啊啊啊啊啊」
「意外地什么都没发生呢。大家都老老实实素描了」

被熟知的铁制支架固定住脖颈与腰胯悬吊着,大大叹气发着牢骚。
顺带一提今天的课顺利全部结束,早已从作为素描场地的体育馆回到了生物实验室。虽能自由活动的四肢自然垂挂着躯干,但课末被要求的「雌豹姿势」原样保留,自力无法活动的背脊到颈部形状被固定,直立悬于支架的同时,还摆着下巴抬起、扭向正侧的奇怪脖颈姿势。

「嗯。这简直是夏夫度呢」
「嗯?し(?)ゃ(・)ふ(・)ど(・)?诶?什么?」
「不知道吗,没什么。别在意」

塔茨基不知为何不满地噘着嘴,从身后环抱住头,以按摩师般熟练的手法咔咔正着颈椎形状。继而顺沿背骨向下,将微歪的背脊也捋正,将骨架自然矫正为直立姿态。
如今若静止不动,便只像极普通的人体模型。

「哼。就这样吧。那么,怎么办?洗澡……也没到时间……对了你刚才说饿了吧」
「说得也是——虽然早了点,吃晚饭吧。所以快从支架上放我下来,吃饭时总该行了吧」
「嗯,嘛,也行」

咔嗒咔嗒金属声中被解除支架,脚落地。

「嘛,坐着等。我去拿外卖单」

熟知的窗边凹字焦茶色课桌。在其旁长沙发上以笨拙动作坐下,落到某处后从臀部陷进去沉下身,窸窣微调姿势。

「嗯——……寿司……披萨、面食,也有家庭餐厅宅配呢。如何?」
「这样呢……那就……」

正巧,略带拘谨的叩门声笃笃响起。
塔茨基与我,两人齐齐投去视线。

『那个——……塔茨基老师,放学了所以来了~』

门后传来略闷的声音。有些耳熟……那声音是……记得?

「啊——……完全忘了。叫了藤村(ふじむら)美柚姫(みゆき)来补课来着」
「啊,说起来你溜进来被发现了,被拖去体育仓库了对吧」
「就那样作为惩罚上课时关在那儿了。后来吩咐放学来这儿以补课形式素描……忘了呢」
『那个~……塔茨基老师?』

塔茨基啊、抱歉抱歉,轻应一声同时解开门锁。
门外站着垂肩的藤村美柚姫,彻底意气消沉,平时吊儿郎当不见踪影,垂眼表情里平日总闪亮主张存在的牙套也藏了形。

「来了啊。嘛,随便坐那边吧」

塔茨基边说边从屋角拽出折叠椅塞给美柚姫。美柚姫接过椅,耸肩如小动物,窸窸窣窣逃也似的去屋角坐下。这时终于注意到我,视线对上。

「啊,银杏同学」
「嗯。遭殃了呢」
「不,是我不好……」
「昨天呢……躺床上睡时,总觉得有人气儿,没想到是你呀」
「对不起……想偷偷拿回朋友手机……从那时起银杏同学就在这儿了吧」
「嗯——,嘛啊」

这时,黄黑醒目虎纹壳手机噗地抛到美柚姫胸前。

「这个吧?美柚姫。你还给泰絵(やすえ)」
「啊、啊、谢谢您!塔茨基老师!」
「还有,先问下,怎么溜进来的?我记得锁门了啊」
「啊……那个、呃——……生物室门开着所以从窗进!超努力了!」
「窗户没关吗……唔……嘛,算了。比起这个」

桌上哗啦摊开五颜六色外卖菜单。

「那么,银杏,晚饭吃啥?」
「啊!塔茨基酱!我要寿司!」
「昨天也海鲜系了,披萨不挺好?」
「等等,美柚姫。你不是来吃饭的吧。好好补你偷懒的分」
「诶——!结果虽那样,我又没逃课凭啥呀!」
「形式上算补课,但是无故闯我房间的惩罚吧?要不公开也行哦……」
「补课!很开心呢!」
「行。那柜子里有的是能当画材的。备齐要用的。模特当然银杏续任」
「呜诶诶……好开心啊啊」

正所谓方才哭的乌鸦怎说。美柚姫忽而消沉忽而得意变脸不停,终归耷肩,从柜里翻画材开始素描准备。
斜眼见此,塔茨基打电话给宅配披萨店,一手听筒眺菜单报配料。

「好。下单完。那么美柚姫。接下来吃饭,一次次摆姿势超麻烦,不,够呛,就画沙发上坐着吃饭的银杏原样吧」
「诶——……问大家课咋样,都说给了各种姿势……能和塔茨基酱一起是开心,但我独份不公吧?」
「嗯——……非法侵入对吧。够警察管了吧?」
「是。我做。按说努力做德斯」
「唔。懂就好」

10月7日(火)17:00


「啊,下块茄子肉给我」
「好嘞……喏,别洒了,小心点」
「咕噜咕噜……嗯,好吃……下个呢,虾仁蛋黄酱」
「OK……给」
「吧唧吧唧……嗯,不错」
「……喂!塔茨基酱!别老晃进画框啊啊!?」

深陷沙发,尽量不动履行模特职责的我。
体恤我这不便身体,将切成一口大小的披萨送进嘴的塔茨基。
以及借补课名义边吃边素描坐模的我之藤村(ふじむら)美柚姫(みゆき)。
塔茨基一手披萨老往画框里挤,美柚姫不满噘嘴。

「我说啊美柚姫。再说多少遍,这补课是善意的吧?不满就停?然后……警察管啊……太遗憾了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努力马斯!」
「啊,下块金枪鱼芝士」
「银杏同学也稍收敛专心模特啊!真是的!!」
「啊,抱歉呐美柚姫酱。塔茨基,下个炸薯条」
「银杏真能吃啊」
「呜哇哇哇!没在听!」
「抱歉抱歉,肚子胀了所以安静会儿给你画。呵呵呵」
「拜托了哟!?」

只苦笑,稍沉重心深陷沙发正坐,专于模特。塔茨基也似觉恶作剧过火浮笑,收拾餐后乱桌,收碗去邻生物室水槽。
终安稳的美柚姫也闭嘴,握铅笔专注。
片刻,邻室微(かす)微碗碟水声作BGM,铅笔走纸声爽响屋中。
窗外运动部吆喝乘风化来,门外廊下钉声锯木板声,文化祭前生徒喧闹入耳。
窗入秋日暖色夕光,微宿身热,咀嚼远日安稳时光。
不知何时,洗完餐具的塔茨基悄无声息地回来,静静地在身后展开折叠椅坐下,从背后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幕。美柚姬酱大概是太专注于素描了,丝毫没有察觉到塔茨基的样子。

墙壁上的挂钟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从窗外射入的夕阳也渐渐减弱了光芒,鲜艳的橙色天空描绘出向深蓝色渐变的色彩,夜幕正在落下。

不知何时,从运动场传来的呼喊声也听不到了,校舍里回响的锤子、锯子等文化节准备工作的声响也变得稀疏,音量渐渐降低。

这时,短促的钟声响起,告知下午六点到了。塔茨基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开口说道。

「嗯,差不多正好一个小时吧」

说意外或许有些失礼,不知美柚姬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塔茨基的声音,尽管如此,她仍用认真的眼神时不时看向这边,继续着素描。

「美柚姬,美柚姬?差不多到时间了,补习就到这里吧」
「嗯……诶?啊……都已经这么暗了啊」
「我看看……画得不错嘛,应该说真的很好。不对,是不是太厉害了?」
「我参加了亲戚姐姐的社团,也在Comiket之类的活动上出过作品呢!还挺有自信的!塔茨基酱,夸我夸我!」

美柚姬来到这里后第一次露出戴着牙齿矫正器的笑容,咧嘴一笑。看到身后的塔茨基一副恍然又略显夸张地感叹的模样,她稍微被勾起了兴趣。

「稍、稍微,也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真拿你没办法……喏,怎么样。挺厉害的吧」

嘎啦嘎啦地连画架一起拖过来转了个方向朝这边,美柚姬花了一个小时画完的作品映入眼帘。
沙发柔软却又复杂的质感被一支铅笔的单色完美再现,摆着略显僵硬姿势的人体模型沉下腰坐在那里的模样被精彩地描绘出来。
坚硬而有光泽的塑料肌肤感、四肢错综复杂的肌肉和肌腱结构,乍看像是真实人造人体模型的素描,可赤红裸露的真皮下的组织既像人造物又透着鲜活,那瞳孔深处能看出栩栩如生的光芒。
鲜活妖艳却又只像静物───这些相反混杂的样貌,仅用一支铅笔便全部再现了出来。

「哦……好厉害……不,真的好厉害。真的,好厉害……」
「夸我夸我!」
「这真是让我看到了好东西啊。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诶?可以吗塔茨基酱!」
「啊,就当是奖励吧」
「甜甜圈!想吃波堤圈!」
「那种就行吗。那就用甜甜圈来个下午茶时间吧」
「太好啦——!塔茨基酱我爱你——!我来泡茶!」

塔茨基立刻拿起听筒,给县内无人不知的连锁甜甜圈店打了电话。他身后,美柚姬转着圈跳舞般往电水壶里注水,拿出茶具,在托盘上摆好人数份的茶杯。

「店在隔一个街区的地方,说大概五分钟就能送到。啊,我会加牛奶的」

结束订购的塔茨基混在拿出茶包的美柚姬旁边,取出装着粉末状牛奶的小瓶和勺子。等美柚姬往茶杯里注入热水后,算准时机抽出茶包,放入粉末牛奶搅拌开来。

「那先喝点热的东西暖暖身子,等着甜甜圈送来吧」
「哦!」

可折叠的小桌被摆在我坐的沙发前,塔茨基和美柚姬展开折叠椅围坐过来。

「好好好!这就来!银杏小姐!那个身体……可以摸一下吗!?」
「诶?没关系倒是……?」

笨拙地啪嗒一声把一只胳膊甩到桌上。

「啊,是另一只。没有皮肤、肌肉看得清楚的那边」
「啊,这边啊。给」

慌忙收回刚伸出的胳膊,换成没有皮肤的那边伸过去。

「摸一下……可以吗?」
「请便」

啪嗒,手掌叠在了手掌上。

「哇,刚从箱子里拿出来摸的时候还不知道是银杏酱本人呢……实际摸着有点凉凉的,好冷啊」
「毕竟不是真正的皮肤嘛」
「嗯——,特殊的乳胶套装?薄薄的一层覆盖全身那种?」
「对、对对。用特殊的粘合剂紧紧贴着的呢」

实际上不过是在素肤上薄薄形成了一层强力树脂蜡的膜,根本谈不上是什么套装那种厚度,这种话可不能说。
美柚姬像要确认什么似的,手掌从正面到背面到处啪嗒啪嗒地摸着触感,时而握一握,从手腕到手肘、上臂像揉捏般确认着触感。
虽被蜡膜阻隔,多少屏蔽了些感觉,反倒因此觉得痒痒的。

「唔嗯,唔嗯,人体模型的套装啊……也就是说减去这套装厚度的话……银杏酱其实相当瘦吧?不愧是女演员?」
「是、是吧。不过最近不太上台,主要做幕后……」

套装下面下面上面都没有,这副只像人造物的身体其实是我本人。正如所见并非特别瘦……这种话可不能说。

「呐呐银杏酱,话说那套装在哪卖的?自制的?我有朋友对非人Cosplay感兴趣的姑娘(こ),我觉得她会喜欢这种的」
「诶?呃……当时是怎么来着?呐?塔茨基?」

没准备答案,反射性地向塔茨基求助。

「诶?呃,那不是银杏剧团特效师的试验作品吗?」
「啊!对、对对。是那样呢。特效的山田先生。活儿干得真好呢,山田先生」
「嘿——……现在舞台上特殊化妆也这么厉害啊。啊,这里掀开就会有素肤吧?」

美柚姬边说边把手指强行咕扭咕扭地探入人体模型特有的身体正面那道沟,也就是『盖(ふた)』的缝隙里。
虽说内侧是用埋在皮肤里的强力磁铁固定的,但使上相当力道的话很容易就脱落。美柚姬的指尖微微探入腹部内侧,我感觉到微微嵌进了肠子(はらわた)里。

「美、美柚姬酱!停、停下!好痒啊!」
「美柚姬!别、别弄!」
「诶?」

这时,固定『盖』的皮肤内侧分块埋着的磁铁发出噼啪噼啪脱落的声音,『盖』从下腹部开始像翻起般脱落。

「哦哦!真的会掉啊!开膛啦!」

下腹部的皮肤噗啦翻起,被扯着似的胸附近也噼啪噼啪剥开,映入眼帘。

「嗯?粉色?」

美柚姬像掀裙子般从肚子把『盖』掀起来,窥探下面。她身后,塔茨基慌慌张张从折叠椅上滑落腰身,逼了过来。

「嗯,嗯——?粉、色?有影子看不太清啊」

突然,塔茨基和美柚姬更后方,门被打开了。

「您好——!波堤圈二十个!让您久等啦——」

听到那声音,美柚姬不由得回头。
塔茨基不顾一切越过桌子,连快掉下来的『盖』带人抱住我。
塔茨基把眼前的折叠小桌和美柚姬一起撞飞向墙壁,房间里响起嘈杂的碰撞声。

站在门口的,是今天正好满一个月的蜜丝甜甜圈兼职的田宫君。
他兴冲冲跑去女校送外卖,而在那前方看到的——是莫名被按在沙发上的人体模型,以及一名妙龄女性掀起着黑色喇叭裙、黑色蕾丝内裤朝这边一览无余、像扑上去般抱住它的姿态,还有那名女性被撞飞般砸在墙上翻着白眼的女高中生模样。

「啊,那个……甜甜圈怎么处理?波堤圈,二十个……啊,刚做的哦。很好吃的」
「呜、呜呃……甜甜圈……放那边就行。钱……抱歉,现在有点腾不开手。能去教员室领吗?我会打招呼的,报我的名字……说野庭老师就行,能搞定」
「啊,好。明白了。那个……怎么说呢,请多保重」

来送外卖的店员像看到了惨兮兮的人般,带着几分怜悯的眼神把装甜甜圈的箱子放在门边,怯生生地后退着关上门,消失了。
片刻间,只有挂钟走时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

「那个……没事吧?」
「嗯,发、发嗨哟……大概」

塔茨基把脸埋在我肚子上,窸窣扭动着开口,靠在墙上失去意识的美柚姬似乎也恢复了神志,微微发出呻吟。

「呜、呜……痛死啦……头嗡嗡的……」
「呜呜……我也浑身痛……」

不知哪儿受了伤,塔茨基趴着好半天起不来。正这时,恢复意识的美柚姬揉着后脑勺先爬了起来。
所幸『盖』被塔茨基的活(・)跃(・)好好合上了,便安心地守望着美柚姬的模样。

「呜——……头痛啊……呀,啊——!!」

糟了,被发现了吗,那时身体内侧被看到了吗。『盖』掀开处那鲜活的脏器被美柚姬看到了吗。瞬间,喉咙干得冒烟,趴在我肚子上的塔茨基也透过皮肤传来咚咚的像是紧张的心跳。

「啊——啊——啊——!!塔茨基酱!干嘛紧贴着银杏酱!」

美柚姬以不像刚才昏迷过的敏捷动作越过一起滚落的桌子,勒住塔茨基胳膊硬把他拖起来拎起。

「呜……还差点儿没饱览银杏呢……」
嘴上说着身体痛什么的,看来只是想贴着而已,塔茨基一脸无所谓地嘟着嘴碎碎念。美柚姬酱稍红了脸,立马有了反应。

「诶——!塔茨基酱和银杏酱是那种关系吗!?」
「啊,好意我都好好告知了,我心里早有准备,可银杏是直的嘛……」
「稍、稍等!这不是该跟学生说的话吧——!」
「啊,说漏了?」

被美柚姬勒着悬空的塔茨基吐了吐舌头,突然那勒抱松开,他就那么噗地落下脸埋进我大腿之间。

「……嘿、嘿——……塔茨基酱……和……银杏酱……嘿诶……」

美柚姬酱碎碎念着什么,陷入了失神状态。对正值敏感思春期的少女来说,或许有点太刺激了。这时,脸夹在大腿上故意扭来扭去蹭着的塔茨基抬起脸。

「噗哈!!喂美柚姬。突然松手也太狠了吧。不过拿到了银杏大腿的触感,这点就夸你吧」

无言地往银杏后脑勺戈噔一记手刀。砍、打之类的不用顾忌力道微妙和细微动作,最简单了。
「啊,嗯。对不起呀小龛。对了,我们去吃甜甜圈吧。红茶也要凉了」
「哦,那就吃吧。来来来,坐下坐下」

小龛若无其事地轻巧站起身,把放在门边的甜甜圈盒子拿了过来。
美柚姬把被猛地撞飞、滚到一边的脚凳挪回原位。
甜甜圈派对开始了。

10月7日(火)20:00 幕間『二日目的结束与新的委托』


「噗哈……谢谢款待小龛」
「三个人吃二十个有点太多了呢」
「我们刚吃完披萨啊……」
「不需要吃晚饭了吧。都已经是二十点了,跟晚饭时间完全撞上了呀!」
「美柚姬你一个人就吃了十个吧……确实不需要吃晚饭了……呐,小龛,我们是不是该从这边先联系家里人比较好?」
「啊——……我疏忽了」
「嗯嗯,没关系的。我已经跟家里说文化祭准备会弄到很晚。也说自己会随便吃点解决,所以刚好啦」
「嗯,这样啊……不过,准备文化祭都卡到这么晚了真的没问题吗?」
「啊——……就是说啊。有点不妙了……要是没补课……没留校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
「喂,你这人,那样的话早点说啊!要是知道文化祭准备还剩着,我们就会改到别的日子做了」
「啊——……怎么办……不妙啊……我要是完不成自己负责的部分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虽然离最晚离校时间没多少时间了,但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我不惜出力」
「嗯——……光靠小龛一个人的力量有点悬呢……呐,银杏!明天的文化祭,能来帮帮忙吗?」
「诶?我?现在的我又能做什么呢?」
「嗯!除了现在的银杏你不行哦。无论如何都想拜托你……小龛你那边能同意吗?」
「嗯,银杏?力所能及的话帮忙也可以……但银杏真的能派上用场吗?」
「嗯。我的班级是1-D。小龛你知道我们班出什么节目吗?」
「嗯,1-D吗?记得……啊——……是1-D的那个啊。那个的话银杏确实能大显身手呢」
「对吧?能大显身手对吧?可以借银杏对吧?」
「嗯——……没办法。算一天……三百三十三万日元份……啊,那就让银杏来帮忙吧。算特例」
「太好啦!!等等三百三十三万?」
「呜呜,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别在意……唔姆」
「等等!关键本人还在这儿呢你们就擅自决定了,我明天到底要干什么啊?」
「帮忙鬼屋啦(哟)!」

10月8日(水)01:30


『喂喂?泰绘?』
『哈啊……美柚姬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啊……』
『我家小龛说了,他喜欢银杏小姐』
『这样啊……那晚安啦』
『是我家小龛呀!不是要被抢走了嘛!』
『没关系啦~明天还早呢……抱怨明天再听哦……哈啊……』
『不行!事到如今得让那人好好明白小龛到底是谁的……』
『好好好,知道了~。总之明天吧,我很期待文化祭呢哈啊啊……』
『……明天泰绘你也要来帮忙的哦!』
『虽然不知道啥情况但欠你手机人情就随便帮下吧~所以让我睡啦~』
『我可是听到泰绘说会帮忙的哦。早上再打电话给你……』
『好好好,晚安啦』
『晚安』


四万十小姐为我们写了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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