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房间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倦怠和水渍斑斑的精液痕迹。其中一人站起身来整理衣装,另一人则脸朝下趴在凌乱不堪的被褥上。或许是连背上感受到的气息都令人生厌,两人甚至不愿对上彼此的视线。
“兴致没了。你这种皮包骨的身板,我可没兴趣抱。”
他本想应声“是吗”,但声音混在呼息中没能传到对方耳里。男子对没有回应叹了口气,拉开纸门确认屋外的情况。微弱的月光洒进来,他随意瞥了一眼,清楚地看见了男子的背影。那轮廓浮现出身着清廉洁白的神职服装的模样,让人无法想象前一刻他还伏在自己身上。
“我去练功到天亮。你随意睡到拂晓吧。”
言外之意是“天亮后就滚回去”,这很容易理解。仅此而已。啪地合上的纸门映照了那男子的身影片刻,然后忽然消失不见。大概是月亮躲进云里了。被留下的男子翻身背对纸门,做着愚蠢的想象。假如自己紧紧抱住他恳求不要走,如果能说出一句“对不起”这样温顺的话——那男子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呢?会不会留在房间里,默默陪着自己躺下呢?会不会抚摸着自己的头,说“你没有错”呢?
然而,男子隐约明白,无论有多少次这样的机会,自己大概永远也开不了口。
“……没出息。”
这句话朝着空荡荡的夜空低语,徒然地回响。
◆
“为什么我不能成为神剑呢?”这句半开玩笑半认真、既像抱怨又像挑衅更似自言自语的牢骚,被干脆利落地一刀斩断,这便是石切丸与鲶尾青江的开始。“因为你砍过孩子。”石切丸的回答尽管是青江隐约感觉却最不想听到的,但被这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反而有种清爽之感。
自那以后,青江就缠上了石切丸。石切丸大概也不讨厌这个仰慕自己的青江,两人在本丸稍远处别院的檐廊上,以月亮为下酒菜,青江坐在旁边为他斟酒,石切丸也乐意接受,算是相当宠爱了。顺带一提,这栋别院是审神者怀着“有朝一日迎接那位名震天下的三日月宗近时就让他住这里”的野心下令建造的,但目前看来毫无实现的迹象。因此,这里就成了刀剑们随心所欲的别墅状态。
恰好在青江悄悄从身后的托盘上拿起第三瓶大酒瓶时,石切丸的眉毛微微皱起。
“青江,别往我的神酒里掺异物。”
被抓个正着的青江苦笑着,像是放弃了一样,把藏在身后的药包里的东西撒向了院子。微量的粉末在空中飞舞,闪烁着散去。
“不愧是石切丸。御神刀真是无所不知啊。顺便一提,今天的是碾碎的壁虎黑烧粉末哦。”
“确实有国家把壁虎黑烧当春药用呢。你学得不错,佩服佩服。”
“被你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两人哈哈地笑着,青江这回总算倒上了没有掺任何异物的酒,石切丸一饮而尽。旁人看来完全是副奇妙的景象。青江在缠着石切丸的同时,也一个劲地想让他抱自己,但目前为止石切丸没那个意思。两人既没有过缠上别人的经历,也没有被人缠上的经历,所以多少都有些“这样真的好吗”的疑虑,但大体上还算相处融洽。至少,是能像这样一起喝酒的关系。
今天的庭院是秋天的景色。昨天还是夏天。本丸的风景会根据审神者当天的心情变换春夏。虽然毫无情趣可言,不过因为大家总是穿梭于各个时代、各个季节,时间感早已错乱,所以也没人抱怨。比起那个,眺望着完美得过分的美满明月喝酒,才更有意义得多。
青江依次望着月亮、庭院和石切丸的侧脸,偶尔抿一口酒杯。就在这时,那个与其说像筛子不如说几乎像网眼的石切丸,在打开第五瓶大酒瓶——换算单位就是一升的酒——时,终于不经意地漏了一句。
“青江,其实我有种特殊能力。”
“怎么了石切丸,说得跟个初中生似的。”
“把平安时代诞生的御神刀当成中二病,胆子不小啊青江。”
石切丸说着,轻轻敲了敲青江的额头。以全刀剑男士中出类拔萃的打击力被这么一敲,青江从额头处被弹飞出去,仰面摔倒,但石切丸像是毫不在意,咕嘟咕嘟地灌起了新酒。
“我一直很想告诉谁来着。”
“难道接下来要开始向我告白?讨厌啦,明明知道答案还这样。”
“说梦话就睡着了再说,青江。谁都行,哪怕是地上有个洞也好。”
“那个地上有洞是什么暗语吗,石切丸?”
“我觉得你这种积极的态度确实是优点,青江。”
虽然额头疼得要命,但青江依然不忘贫嘴,石切丸轻轻向他伸出手,青江柔软地回握住。好不容易爬起来的青江额头上留着生动的弹额头痕迹,但本人眼里却闪烁着天真的光芒。看到这,石切丸的心也柔和起来。以月亮为背景,两道影子重叠在一起。两人并不知道,在本丸里,大家正悄悄议论着“那两个人的关系有点奇怪,不能给短刀们看到”。
“我因为身为御神刀,对污秽啊,反过来对洁净之物之类的东西很敏感。”
“应该是吧。”
“而且我是对肿物,进而是对痔疮特别灵验的神社御神刀。把这两点综合归纳得出什么结论,你知道吗?”
“完全猜不到啊。”
尽是些早已熟知的东西被一点一点挤出来,青江用话外之意催促着“快告诉我吧”,可石切丸只是笑。当一缕薄云悄然滑过月亮的轮廓时,石切丸似乎终于享受够了青江歪着头的样子,开口说道。
“就是这样,其实我能一眼看出谁是有过肛交经验的人。”
“骗人的吧石切丸。”
哐当一声。青江过了一会才意识到,那是自己手里的酒杯掉落在木板上的声音。刻着菊花纹样的酒杯骨碌骨碌地转着圈,撞到石切丸厚实的手上时,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真是有趣的玩笑啊。那么比如说,你也能看出我有没有经验咯?”
“小事一桩。祓除吧……净化吧……”
石切丸嘟嘟囔囔地念着祝词,青江不由得操起了多余的心:用这种不正经的测量方式,他该不会反而被祓除掉吧?不过那并没有持续多久。
“……看到了。零。”
“等等石切丸!”
隐隐有所防备的青江扑向石切丸,捂住了他的嘴。猜中了。完全正确。以“零”字开头的数字只有一个,而那正是青江性交经验的真实次数。虽然放开了无声地表示呼吸困难做不下去的石切丸,但青江不由得探出身子。
“难道说,连次数都看得出来?”
“只要集中精神的话。”
大概是全世界最没用的集中力吧。这算什么,令人尊敬的御神刀,就连这方面也是神啊。说起来更像“神”字那种调调。唉——青江叹了口气,再次向石切丸投去尊敬的目光。
“那个信息,我很想把本丸所有男士的都掌握一下呢。”
“毕竟牵涉个人隐私啊。不过没想到那个人是这样,而那家伙又不像看上去那样……”
“真狡猾啊石切丸,这么有趣的信息居然独占!”
“狡猾狡猾”——青江啪嗒啪嗒地捶着石切丸的胸口,而石切丸笑着享受这一切,那模样简直就是爸爸和女儿。当然,指的是非血缘关系的那种。这温馨的景象在月光下持续了一阵子,但石切丸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抓住青江的手腕制止了他。
“其实啊——”石切丸先铺垫道。真正想说的,是接下来这句。
“不过,就连嘴巴这么紧的我,也发现了不得不传遍整个本丸的数字呢。”
“一句话里感觉矛盾真大啊,石切丸。”
“就当我是喝醉了,饶了我吧。”
“当然。”
确认青江深深点头后,石切丸像是要遮掩似的,悄悄朝某个方向指去。
“那个。”
他的指尖所指,是檐廊的前方,正好是沿着别院形状、走廊向左拐的地方,有一个背对着这边坐着的身影。在黑暗中朦胧浮现的淡粉色和服颜色,那纤细的背影很眼熟。
“宗三左文字啊。看起来挺厉害的嘛。到底有多少次啊?”
确认了那个身影后,青江的眼睛一亮。毕竟,那可是被揶揄为倾国之刀的男人。无论站、坐、走,都散发着说不清是毒气还是妖气的东西,和青江不同意义上的“对教育有害”的刀。今天似乎是在这寂寞的别院里独自喝酒取乐,想必夜生活一定很充实吧——看着脸颊泛红的青江,石切丸的神色有些复杂。
“嗯——果然还是不说算了。”
“别这么说嘛。至少告诉我两位数还是三位数啊。”
“不是那个级别的问题。”
“难道已经突破四位数的关口了?”
被揪着衣领摇晃着,石切丸似乎受不了青江那双偏偏在这时候显得纯洁的眼睛。他一边安抚着青江“知道了,我说”,一边报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数字。
“0.5。”
“哈?”
“所以说,0.5次。”
青江歪了几次头,念叨着“零点五”,在空中比划着数字,脑子里转着“莫非这不是十进制数字”、“难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诞生了新单位”、“是那种到了上限就会归零的计算公式吗”之类的念头。然而,即使用尽青江所拥有的所有理科思维,也得不出答案,他只能求助般地仰头望向旁边的神刀。
“太不可思议了,石切丸。”
“但看起来就是那样嘛。”
“顺便问一下,按你的标准,这算处女吗?”
“嗯,四舍五入的话就算吧。”
青江对这个答案嗤之以鼻,无可奈何般地摊开双手。
“虽然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但要是那家伙也算处女,那世上所有男人都是处男了。”
“男人大抵都是处男哦,青江。”
砰的一声,青江双手布满不满和不信,重重地拍在木板上。然后猛地凑近石切丸的眼睛。在暗夜中,几乎能看清彼此瞳色的距离,鼻尖快要碰上的距离,青江用前所未有的强烈语气说道。
“我无法接受。你的那个能力,真的属实吗?难道不是因为我这种家伙接触之后,你的眼睛也变得浑浊了吗?”
“你是在怀疑我的能力?”
“不,我不是怀疑你。错的全是我这污秽的身体。石切丸,为了让我不再怀疑你,请把我净化吧。坦率地说,就是请和我行淫!”
“别一有机会就想让人抱你。”
石切丸冷淡地回答,青江微微撅起嘴。脸被轻易地别开,他发出了孩子气的咋舌声。
“还以为这次能行呢。用‘吸收你的神威’这种方向,反过来用‘驱除我的污秽’这个想法。”
“你真是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孩子啊。”
石切丸带着一丝无奈,斜眼瞥向青江,但那里已经没有他的脸了。比坐着的石切丸更高的位置,青江的红瞳如蛇般闪烁着。那双眼睛盯着的已经不是石切丸,而是宗三左文字。
“宗三的事就让我去确认吧。没什么,我本来就一直想和他聊聊。”
这样说着,青江仿佛毫无留恋似的,让披在肩上的白色装束随风飘动,站起身来。明明刚才还那么缠着石切丸,这转变之快简直像只任性的猫。本以为他只是个爱逞强的孩子,却又会突然让人感到寂寞。正因如此,石切丸才既不能放任青江不管,也无法将他推开。不经意间漏出的叹息混入夜空中消失了。
“……逆向思维,吗。”
感受着失去了人体温度的右半身被冷冽的夜风吹拂,被留下的石切丸低声自语道。
◆
“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啊,宗三左文字。”
面对突如其来的来访,宗三眨了两次眼。他似乎有些困惑,但依然若无其事地为想要坐到身边的青江让出了位置。看来并非是被拒绝,青江松了口气。
与这把刀一同出击的次数,屈指可数。老实说,在打刀当中,他的战斗力算是比较逊色的。但在战场上,他身姿轻快而华丽,让人完全感受不到这一点。这大概不仅仅是因为他显眼的衣服吧。旁边的这个男人身上,有着某种让人这么想的东西。
“你来做什么?”
“不,我只是觉得这个庭院从这边看更美。”
“……嗯。被夜露打湿的菊花也颇有韵味呢。”
说着,他手边既没有酒也没有其他东西。看来是真的来看庭院的。正想着该怎么办,青江在寻找话头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句话。
“只闻其名,白露之菊,夜起——后面是什么来着?”
“——昼思无奈,终将相忘吧。”
宗三回过头来,不假思索地答道。青江第一次与他对上了视线。那张在黑暗中浮现的纤细脸庞上,挂着往常的笑容。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一把战斗刀。”
“作为名门京极家的刀,这点知识总得具备才行。……不过这只是台面上的说法,事实上作为家宝也很无聊。”
“……是啊。既然是名门之刀,这种教养也是必要的吧。”
“嗯?”
听到这句刺耳的话,青江的眉头微微一动。他并非不喜欢被妥善收藏,也不讨厌用读书来消磨时间。但仅仅如此,也就仅此而已了。不如说,本职是——
“不不,刀剑就该上战场才对。”
青江干脆地回答道,宗三露出了些许惊讶。但那也只是一瞬间,随即他回以与方才截然不同、相当柔和的笑容。
“我也这么认为。”
明明刚才还在说什么教养不教养的,转眼就改变了态度。察觉到其中缘由的青江,差点笑出声来。
“哎呀,难道我刚才被下套了吗?”
“是啊。美丽、历史价值什么的,更何况是书本知识、教养之类的,对刀剑而言都毫无必要。正如您所说,只有上了战场才算数。只要能砍,什么都行。”
夜露打湿的菊花有多美,和歌中蕴含的情感又如何——这些东西似乎并不构成宗三的本质。青江感觉肩膀上的力气一下子松懈了,他咯咯地笑着,放松了姿势。眼前展开的是秋天的庭院。由审神者所创造的、没有实体的虚假庭院。
“老实说,这个庭院在我看来,无论从哪里看都一样。”
“是啊,而且这么暗,谁知道菊花有没有被露水打湿。那首歌的作者,难道也是在夜晚的庭院里,趴在地上,睁大眼睛吟咏的吗?”
这番直白的话语让青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还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念着下句的人,究竟是谁啊?这番对话或许会让歌仙听了气得暴毙,但青江却非常满足。他将身体靠向坐在旁边的宗三,像是要倚靠在他半边身子上似的。
“喂,宗三。你不觉得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是吗?”
宗三像是觉得好笑似的微笑着,但并没有否认。他微微歪头的同时,一缕桃色的头发滑落到和服上。青江一瞬间几乎看呆了,但千钧一发之际,他轻轻摇了摇头,心想算了。
没错,自己来这里并非为了说什么“我们做朋友吧”之类的话。还有更崇高的目的,必须尽快实现。
“那么,因为是朋友我才问的——你的那朵菊花,也被夜露打湿过吗?”
“你在说什么啊,你?”
“当然是指性方面的意思。”
“你在说什么啊,你?!”
对于青江来说,此前的对话不过是开场白罢了。他褪去身上那层开朗,伸舌舔了舔嘴唇。看到这情形,宗三出于动物本能猛地与青江拉开了距离,但青江立刻抓住他的肩膀,截断了他的退路。
“不,我已经知道了,宗三左文字。你摆出这副倾国脸蛋,实际上还是个处男。”
“哈?处男?呃,为什么……”
这动揺如实地表明了青江所言属实,也证明了石切丸的眼力没错。别问理由了,青江制止了宗三。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急切,连他自己都觉得滑稽。
“你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吗?我们本丸那两个‘绝对是这家伙非处男’的男士冠亚军组合啊?”
“这是什么不光彩的称号。”
“要是让人知道这两个人还是处男,本丸上下都会震惊的哦?历史会改变的哦?变成历史修正主义者了啊?”
“这是什么不光彩的黑化。”
“本丸的两大性感刀,又帅又欲的我,和又欲又妩媚的你,本来还能组个组合来着。”
“我这边只有色气要素吧。”
“这样的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有0.5次……”
垂头丧气的青江猛地抬起头来。宗三已经快要被牵着鼻子走了。那当然,被没什么交集的刀当面劈头盖脸地甩来一堆黄段子,任谁都会这样。此时宗三已经没有逃跑或通报之类的选项了。到了这一步,他本能地明白,只能陪青江闹到他罢休为止。
“那么,那么。让你只做了0.5次的家伙是谁?关键就在这儿。”
“你觉得我会老实说吗?”
“那我就猜给你看。嗯……”
青江在脑中盘算着宗三的交友关系。从浮现在脑海中的那为数不多的人里,他立刻想到了那个矮小的人物。
“啊,难道是药研?你们认识吧!”
“药研确实是个好男人,但也太年幼了。”
“忍忍吧。”
“真要做了的话,被当作风化案抓走的可是我啊。”
“不是更有刺激感,更兴奋吗!”
“别把你的性癖跟我扯在一起!”
性癖。这个词击中了青江的心。啊,如果这是性癖的话,我甘愿接受。浮现在脑海中的,自然是那把爱慕的大太刀。
“没关系啊,比如像石切丸那样的大太刀来看,我这样的胁差简直就像可爱的小正太一样,但我们也处得很好啊。”
“就你那体格还正太?你到底有多厚脸皮啊?”
“不,与其说是正太,不如说关注女性化的一面的话,我甚至可以和乱藤四郎归为一类。”
“给我道歉!向乱和所有伪娘道歉!”
“等等,我本来是太刀,现在是大胁差,也就是说我是正太爷兼发育中的伪娘……?”
“你也给自己堆太多属性了吧。”
思绪立刻就跑偏,这是自己的坏毛病。青江摇摇头,暂且将这份探究赶出脑海,再次转动脑筋。浮现的药研这个名字,先打了个大大的叉。
“不是药研吗。嗯,那,烛台切!”
“不是。”
“鹤丸!”
“不是。”
“小夜!”
“近亲有点……”
“江雪!”
“近亲加忧郁的双重痛苦有点……”
之后名字被一个个列举出来。到了最后几乎是自暴自弃了。他把本丸里的刀剑男士挨个儿、掰着手指头,连那些年幼的短刀都囊括在内,甚至还举出了只听过传闻的刀剑名字。这些都被宗三当场否定了,如此反复了四十多次。他怎么也不肯给出正确答案。
“……难道是我?”
“你是白痴吗?”
“石切丸?……你倒是嘲笑我啊,笑面青江。”
“别一脸正经地发火啊。”
“那,长曾祢虎彻!”
“不在。”
终于,青江认输了,膝盖一软瘫倒在地。像是被困在无路可逃的迷宫里一般的绝望袭来。笼罩全身的,是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差不多,本丸所有人我都说过了吧。”
“还有没说的吧。”
听到这话,青江“咦”了一声抬起头。自己有没有漏掉谁?他回味着刚才列举过的名字,终于想起了一个刀剑——不,再怎么想也不可能吧,所以下意识排除了他。青江能感到自己的脸僵住了。这超出了他的想象范围。
“难道,是压切长谷部?”
宗三没有回答,而是把脸扭向一边。垂下的长刘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的耳朵、脖颈,染上了微微的红晕。这极其完美地表明了青江猜中了答案。
“……骗人的吧。”
青江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在他脑海中快速闪过的,是长谷部和宗三为了早饭地点互相咂舌的样子,是宗三嘲笑长谷部刀装制作失败的样子,是为此生气地手持真剑的长谷部在本丸里追赶宗三的样子,总之是整天吵吵闹闹的长谷部和宗三的日常。
“诶?可是你们……诶?诶诶……?”
“干什么。”
“你们不是总在吵架吗。诶,诶诶诶。”
“……真是不好意思啊。”
看着一反常态支支吾吾的宗三,青江渐渐有了实感。不知为何连自己都跟着害臊起来,青江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向别处。
“长谷部啊……嗯,哇啊,是长谷部啊。为什么偏偏是他。”
面对这样朴素的疑问,宗三板着脸,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
“喜欢需要理由吗?”
“哇啊……!”
这是认真的。迸发出的酸甜感让青江内心无比激动。不知是不是被宗三散发出的热度所感染,连自己的脸颊都热了起来,无意义地扭动着身体。宗三因为害羞而移开视线,用冷淡的语气说话,这模样反而更加生动。兴趣骤然高涨,青江探出身子。
“那么,是怎么相遇的?谁先告白的?”
“相遇?那不是在魔王那儿的时候就定下了吗。”
“啊,也是。那时是什么感觉?一开始就是那样吗?”
“……我们相处得还不错。虽然我很少能出门,但他每次打完仗都会来我房间,跟我说说今天的战况如何。”
“哇、哇啊。就这样日复一日,两人的爱情就萌芽了吗?”
“爱、爱情……”
宗三被这不熟悉的词弄得像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难得一见的倾国恋爱故事,这让青江大为满足。就像现在青江的心因悸动而砰砰直跳一样,宗三一定也是如此。在枯燥乏味的本丸生活中,青江感觉就像找到了闪闪发光的清泉。
“告白是在来到本丸之后吗?”
“……嗯。”
“是这样啊。我想是长谷部先告白的,对吧?”
“唔、唔唔。”
“原来如此。然后就交往了,对吧!”
短时间内完全掌握了应对宗三方法的青江“呼”地叹了口气。想必就算搜遍整个本丸,也不会有人知道他会如此动摇、如此失去从容。青江无法抑制那快要洋溢出来的笑容。
“你喜欢他哪一点?”
“……外表不算差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威风凛凛,英姿飒爽,让人移不开眼?但应该不止这些吧。”
「我没说到那个份上!性格是很糟糕,总是主君主君地烦个不停」
「哼哼,不只是主君,是希望他能多看看自己对吧」
「够了没错吧!」
宗三将视线从青江闪耀着光芒的双眼上移开。他的羞耻似乎也达到了极限,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青江慌忙地藏起背部因兴奋而颤抖的感觉。
「如果您那么渴望听这种话题,不如去找同房间的同伴们聊聊如何?」
「同房间的同伴们啊……」
说起同房间的,青江脑中浮现出生活节奏不太合拍的胁差们那天真无邪的脸庞,眼神不由得飘向了远方。
「『今天的兼桑』算得上是恋爱话题吗?」
「总觉得很抱歉……」
青江没有错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的宗三,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同情。他将藏在身后的酒壶——那几乎已经温凉的、装满了日本酒的大酒壶——猛地凑到宗三嘴边。宗三反射性地“呃”了一声,喘息着,酒从嘴角溢出,浸湿了胸口。
「好啦好啦,喝吧喝吧」
不由分说地捏住他的鼻子,宗三左文字拼命地挣扎抵抗,但呼吸被阻断,这挣扎也没能持续太久。仿佛认命了一般,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确认了酒壶中不再有波浪的触感后,青江放开了宗三。
「夜还长着呢。再多说点给我听听吧」
刚一被放开,便剧烈咳嗽起来的宗三,本想狠狠地瞪向这边,但那股眼光中途却变得软绵绵地迟钝了。说起来,常听他提起的主君酒量很差。难道连宗三也受到了影响吗?感觉宗三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似乎柔和了许多。
「那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只跟长谷部做了0.5次呢?」
「……」
「果然第一次很痛苦吗?那我是不是现在就得做好准备才好啊?」
「少把这表白掺和进来!」
宗三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青江,但青江完全没有愧疚之意,一副逍遥自在的样子,宗三似乎也失去了发怒的力气。他换上了稍微随意的语气,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您难道还没被他抱过吗?」
「是啊。好像不管我怎么主动,他都提不起那个兴致呢。」
青江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主动方式有问题。虽然想听宗三的故事,但想把心中郁积的热情倾诉出来的想法也同样是事实。毕竟,关键的石切丸总是把话题岔开,而对短刀或胁差说这些又太有碍教化、难以启齿。说到底,这种事也不好到处对其他刀剑宣扬。因此,能够尽情倾诉这一切的、宗三身旁的位置,比自己想象中要舒适得多。直到刚才为止,这份内心的话语都只能对着黑暗倾诉啊。
「抱我吧石切丸!要强烈、要激烈、要雄壮、要像燃烧般炽热,时而像肉食动物一样残忍也行,但又要温柔!」
「您的需求也太前后不一了吧,您啊」
这一点上,宗三身边真是好。毕竟,不经意间就知道了他的恋爱状况。分享秘密这种带点罪恶感的喜悦,意外地令人愉悦。“哈哈”,青江笑着靠向宗三,宗三则以牙还牙地用力把他推了回去。桃色的发丝搔过脸颊的触感,让笑意又漏了出来。
「宗三你也加把劲啊,你要是认真起来,长谷部那种家伙还不是手到擒来」
「要是那样的话,我也不用这么辛苦了。你那边看起来倒是很有骨气,真让人羡慕啊」
「嘛,石切丸是个成熟的人嘛。不会做出做到一半就撂挑子那种事吧」
「我又不是因为喜欢才做到一半停下的」
刚刚还在贬低自己的恋人,现在又维护起来了。虽然青江无法想象,但这大概就是宗三那微妙的心思吧——自己贬低可以,但被别人贬低就不乐意了。看到这把难搞的刀展露出的这般可爱之处,青江的心不禁怦然一动。
「哦——做到一半,就停下了啊——」
然而就在这时,青江忽然感觉到人的气息,转过头,他的目光捕捉到了某个东西。虽然心里想着“为什么”,但与此同时,甚至更强烈地,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他端正姿势,背对着身后的事物。随即说出口的声音,连他自己都惊讶地充满了讽刺意味。
「果然打刀这种东西就是胆小没用啊。特别是长谷部,一看就觉得麻烦死了,不如换把别的刀怎么样?」
「诶?」
「我说的是换一把。长谷部那种家伙,比起我的石切丸,不管是性能还是外表都差得远吧。也难怪宗三你会不满意啊。」
宗三的眉头皱了起来。秀丽的面容扭曲,宗三吐出如同要排解不快般的气息。紧接着,说出口的声音中明显带着烦躁。
「我可没理由被您这么说。再说了,石切丸那种笨拙的身手,连一点优雅的影子都没有吧。」
这次轮到青江皱眉了。他感觉脖子发出“咯吱”一声,转向宗三那边。宗三也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两人沉默着互相瞪视了一会儿。
「……你说了啊」
青江眼中摇曳起战斗的火焰。宗三亦是如此。甜腻亲昵的气氛烟消云散,取而代之展露出来的,是野生动物通过骑到对方背上以彰显自身优势的本能,也就是所谓的“上位展示”。
「果然是石切丸帅多了!那打击力!那冲击力!加上那包容力!」
「长谷部在机动力上也不会输给任何人的!」
「只要跑得快就行的话,还不如抱着匹马呢!」
「只要块头大就有包容力的话,还不如和熊睡一觉呢!」
本丸禁止私斗。仅此一条是两人没有拔刀的唯一理由。咬牙切齿的声音在偏房里回响。
「啊——真是的,最喜欢石切丸了!整个本丸再怎么找,也找不到像这样被深爱着的刀剑了吧!」
「怎么可能没有!」
「诶——那还会是谁呢,哪里还有被如此深爱着的刀剑啊!?」
「长谷部啊!」
青江差点吹起口哨,他拼命忍住了。宗三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喊出了平时绝不会说的话。房间的温度在升高。青江自己也亢奋起来。青江夸张地装作没听见,反问回去:
「谁被谁深爱着来着!?」
「长谷部他、被我、深爱着!」
「嗯嗯,再加把劲大声点!」
「哈、长谷部、我喜欢你!」
「声音太小了!这样传达不了心意啊!」
「长谷部、最喜——欢你了!」
「还不够!说具体点!」
「长谷部、我喜欢你!梦里会出现你、视线会追着你、总是想着你的事、最喜欢你了!从魔王时代、从还是大太刀的时代起,就——一直喜欢你、最喜欢你了、比谁都喜欢、比什么都喜欢——!!!」
「听到了吧,长谷部」
青江说着,仰头看向身后的两个男人——压切长谷部和石切丸,咧嘴一笑。
那么,该怎样形容那之后宗三左文字的表情呢。
先是茫然。接着,看向青江朝向的方向,眨眼。揉揉眼睛,再眨一次。在确认了那里的一切既非幻影也非眼花之后,露出“啊,原来是真的”的表情,变红,变青,又变红。接着,停顿了片刻。在经过一段极短的、用于推导出是殴打眼前之人并消除记忆更快、还是自己从这世上消失更快的思考时间后,宗三左文字无声地拔出了刀。
「我要去死。」
说完这句话,宗三将刀刃对准了自己的腹部。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几乎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白色腹部的那个瞬间,慌忙中的青江阻止了他,这简直可以说是个奇迹。
「杀了我吧!」
青江夺过宗三的刀,用全身压住他,阻止他的动作。但看到宗三以不知从何而来的蛮力险些将青江弹飞时,石切丸也慌忙上前制止。果然,被大太刀从身后锁住双臂应该是无法动弹了,但宗三依旧挣扎不止。
不妙。青江一边拼命压制住他的身体,一边内心冷汗直流。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因为看到石切丸不知何时把长谷部带到了偏房,我就只是想稍微撮合一下而已。只是想着,如果宗三在长谷部面前说了可爱的话,说不定能帮他们拉近关系。失算的是,宗三说出了比我预想中更羞耻的话,以及他现在正真的在寻死。
总之必须让他冷静下来。青江一边拼命缠住挣扎的身体一边思考。
「没、没事的宗三。长谷部是从『长谷部在机动力上也不会输给任何人』那附近才开始听的!」
「那不是从一开始就听见了吗啊啊啊!」
「啊啊你冷静点。我的事没关系的,被说『没有优雅的影子』这点小事我完全不在意啊。」
「这不就是全听见了吗啊啊啊!」
在不停自掘坟墓的石切丸和青江,以及低着头不断喊着想死的宗三面前,剩下的那个男人悄悄走近,蹲了下来。他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托起宗三的下巴。然后,在露出的白色脸颊上,一道快如闪电的耳光爆炸开来。
「哼,真不像话!别在这丢人现眼!」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那个男人——压切长谷部怒吼道。几乎同时,宗三的动作停了下来,青江和石切丸小心翼翼地松开了他的身体。宗三不再挣扎了。他像幽灵一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仿佛是在报复一般,一拳砸在长谷部的脸颊上。因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而没能躲开的长谷部闷哼一声,微微踉跄了一下。就在石切丸和青江只能愕然呆立时,下一秒,两人已经互相揪住了对方的衣领。
「宗三左文字,你这家伙大半夜大呼小叫的,居然能把那么丢人的话说出口啊!」
「我可不想被偷听的、没教养的狗说教!」
对这场突然爆发的争吵只能呆若木鸡的石切丸和青江,悄悄地凑近了脑袋。
「他嘴上那么说,长谷部的嘴角可是笑得很厉害啊。」
「你还是别点破的好。」
这期间,长谷部毫不留情地揪着宗三的衣领摇晃着。看到那粉色的头发晃晃悠悠的样子,青江隐约觉得有些不妙。毕竟,他现在应该醉得很厉害。完全无视了是自己把他灌醉的事实,青江不安地注视着宗三。
「平时从不轻易说出口的话倒是说了一大堆,你怎么不把这张嘴用到别的地方去啊!」
宗三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从他嘴里漏出的“呜、呜”声,听起来竟像是婴儿的哭闹,让长谷部瞬间犹豫了。然后,宗三猛地抬起一直低垂的脸,视线却无法聚焦。
「可、可是您不是会生气吗,您会生我的气吧。我,被您、被长谷部骂,我很喜欢……!」
「什……!」
气氛有点不对。旁观着的两人再次凑近脑袋。
「青江,你是不是给宗三君下了什么药?」
「嗯?壁虎的烧灰剩下的。」
青江说着,得意洋洋地举起了空药包。酩酊大醉、羞耻导致的混乱,再加上那种来历不明的像是催情药的东西。宗三的样子之所以奇怪,原来是因为这个,石切丸恍然大悟。
「原来你还藏着啊。真是个坏孩子。」
「看你刚才那么兴奋,能再说一遍吗?」
「不说了。」
石切丸说着,把头扭向一边。另一边,长谷部依然僵在原地。在他面前,宗三仿佛身在梦中一般,带着迷离的表情,吸着鼻子,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
「我喜欢被长谷部骂。因为长谷部只看我一个人,因为长谷部会认真起来,因为长谷部会唾沫横飞、乱七八糟地骂我,我喜欢这样……」
「你、你这家伙!」
「哇啊」
「哇啊」
同僚的稍微有点跑偏的性癖就这么呈现在眼前了。两个人被雷得外焦里嫩,看着这场面简直如坐针毡,视线又开始游移不定。
「话说回来,石切丸,你怎么知道宗三的对象是长谷部啊?」
「那是因为啊,青江,多亏了你哦。」
青江眨了几下眼睛。虽然搞不太明白,但趁着还没说出“这是奖励抱我吧”这种话,石切丸小声笑了起来。
「很简单嘛。把污秽和屁股的关联保留下来,反过来想——既然能看到被插入屁股的次数,那么插入屁股的次数自然也能看到吧,我不过是这么想的而已。虽然走啊走啊本丸很大,从零到一千的各种数字都有,但带着小数点这种奇怪数字的,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太厉害了石切丸!我超好奇那个一千是谁啊石切丸!」
在青江天真地称赞面前,宗三终于泪腺决堤了。长谷部当然不可能那么灵巧地做出温柔擦拭这种事,他吓了一跳,手徒劳地在空中画着圈。
「我明明这么喜欢你,你却说什么难看死了,昨天还半途停下来!」
「那是……」
宗三哭诉着,长谷部支支吾吾。看到这副情景,石切丸点着头连连附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宗三君是属于一害羞就会哭的类型呢。」
「说不定还附带一喝酒就哭的毛病呢。」
罪魁祸首本人若无其事地嘀咕着,受害者则抽抽噎噎地打着哭嗝。他一边用拳头捶打——不如说殴打长谷部的胸膛,一边夹杂着眼泪的抱怨不断涌出。
「您昨天也说了呢,说我这副鸡骨头似的身子根本提不起兴致抱!」
「那是因为你浑身到处都太细了好像要折断,我才不得不手下留情的啊!」
「我本以为终于肯抱我了,结果半途把我扔下到底在想什么啊!」
「因为你、在哭啊、我才停下来的不是吗!」
「哭也没关系啊,请你继续下去!你知道我一个人事后处理有多空虚吗!」
「我也一个人处理了啊,你这白痴!」
忽然,青江注意到了一件自己不太想注意到的事。他抬头看向旁边的石切丸,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喂,石切丸。」
「怎么了,青江。」
「我孤陋寡闻不太清楚,莫非这就是所谓的‘狗都不管’的那种事吗?」
「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啊。」
「从身体深处感受到了呢,作为制造原因的人,多少有点罪恶感。」
「你把它倒装说到底有什么意图啊?」
不过实际上事情已经快要无法收拾了。不知是宗三的眼泪还是长谷部的汗水,总觉得房间里的湿度都升高了,两个人感到了极其不自在。石切丸叹了口气,像是被雷到一样说道。
「总之现在你们要是能亲个嘴之类地把场面收拾一下,我们倒是省心了。」
「不光是嘴,把各种地方都吸一吸不也挺好吗?」
「一、二——」
「亲——嘴、亲——嘴、」两个人摆着扑克脸拍着手起哄。就在这一瞬间,宗三和长谷部以惊人的默契同时挥起拳头。怒吼的时刻也完全同步。
「闭嘴吧你们两个局外人!」
「说起来还不是你们的错吗!」
两人被这句让人无法反驳的正论说得同时别开了脸。大概是当事人也认为,就算追查起元凶来,质问旁观者也没什么意义吧。又或者,是旁观那两个人的起哄让他们下定了决心。一个眉头紧皱,但嘴角却莫名露出坏笑;另一个头发乱糟糟,眼眶里满是泪水,还吸着鼻涕。这样两张乱七八糟的脸,猛地靠近了。
「今天不管你哭也好喊也好我都不会停的,我要把你抱到彻底瘫掉,觉悟吧宗三左文字!」
「好大的胆子啊,你最好也给我叫到最后别哭出来!我乐意至极!」
这种既像瞪眼又像情话的台词成了契机。长谷部像要把宗三压碎一样把他钉在地板上。两人身体重叠的瞬间,互相啃咬般的亲吻交换了起来。不,说亲吻的话未免太激烈了。简直就像在打架一样,稍不留神就会咬断对方舌头的凶猛之吻。舌头在轮廓的阴影间来回游走。不知是谁的唾液沾湿了宗三的脸颊。传来“啜”的水声,那一定是长谷部连宗三的下唇一起吸吮的声音吧。
眼前开始了湿漉漉的场面,青江眼睛发亮,但石切丸无情地一把揪住他的后颈,青江被拖拉着拽出了房间。
「不想被马踢的话,还是缩回去比较好。」
「啊,等等我嘛石切丸。」
恐怕,自己的话对方现在已经听不进去了吧。虽然知道这点,但青江觉得还是得说点什么,于是回头留下一句话。
「宗三,顺便说一句,刚才我说的觉得能和你做朋友,那不是假话哦。」
仅仅一瞬间,隔着长谷部的头发,青江和宗三对上了视线。只这一点青江就满足了。不管怎样,这是个愉快的夜晚。说了句“拜拜”,青江笑着拉上了纸门。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已经无从窥探。只有传来的轻微衣服摩擦声,是知道这一切的唯一方法。外面石切丸在等着。青江无意中抱住了他的一只手臂。没有被甩开。享受着莫名合拍的温暖和硬度,青江隔着纸门喊道。
「啊,顺便说一句,我说的朋友可不是炮友那种意思哦!」
「全被你搞砸了,青江。」
◆
第二天早上。迟来早饭大厅的长谷部和宗三奇妙地保持着距离,却还是挨着坐下了。长谷部平时梳理整齐的头发有些凌乱,相反平时松垮地穿着和服的宗三却把衣领弄得异常整齐。明眼人一看就心知肚明,青江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怎么样,石切丸。」
这样问着旁边的石切丸,他眯起眼睛看向两人头顶上方。然后一边嚼着奈良渍,一边露出带着无奈的苦笑。
「嗯嗯。……嘛,一个晚上居然能累积到这个次数啊。」
「看来是相当热火朝天了?」
「好像是呢。」
青江把挑好的鲅鱼肉送进嘴里。石切丸则以惊人的速度和仔细,把几乎是青江两倍份量的饭食收拾完了。青江一边佩服地看着,一边等他嚼完的时机,然后轻声说道。
「怎么样石切丸。让人幸福了,我的功德是不是也提升了一点啊。」
「你就是带着那种算计才做了那件事吗?」
「谁知道呢。」
记不太清了。毕竟昨晚自己也喝了饱饱的酒,又很兴奋。面对宗三时自己是怎么想的,想要回忆起来时脑子里却像蒙了一层雾。忽然,石切丸好奇地问道。
「不问问次数吗?」
「你又不会告诉我吧。」
“说得也是。”石切丸点点头,青江则回了一句“那我就不问喽。”
「我还没傻到明明没办法知道还要去强求。」
「办法还是有的。毕竟是‘朋友’嘛。」
「你是说直接去问宗三?」
青江皱起眉头。一方面是因为石切丸居然说出这么粗俗的话,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说的“朋友”这个词。青江一时拿不准该对哪个做出反应。
「我觉得啊,青江。神一时兴起去帮助人,和人去帮助朋友,这两者之间并没有太大差别。全看那颗心,可能会往好的方向转,也可能往坏的方向转,也不一定会被感谢。就是那么回事。」
「这样好吗,御神刀说这种话。」
「事实如此。」
石切丸平淡地说着,语气像是在教导理所当然的事,这让青江也觉得也许就是这样吧。“朋友”这个词在这样的明亮场合随口说出来,感觉有些奇妙。为了掩饰那种近乎害羞的情绪,青江放下筷子,放松了姿势。
「嗯——不过宗三晚上大概想和长谷部在一起吧?」
「以他那副倔强劲,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就黏糊起来吧。」
「说得也是。」
「仔细听他说话,然后尽量让他吃醋就是了。」
难得听到他的玩笑,青江低声笑了起来。对啊,下次准备一些不是空口喝的酒,还有下酒菜,去找宗三吧。菊花也好什么也好,一边看着院子里的花一边互相斟酒。把昨晚的事套出来,逗逗他,然后让长谷部看看他那副样子。光是想象就让青江心情雀跃。所以,他意识到石切丸那番话的含义时,稍微晚了一点。
「话说回来,你说的吃醋,是指长谷部呢,还是指你呢,石切丸?」
「谁知道呢。」
石切丸以御神刀惯有的从容回应,然后极为愉快地大口吃起白米饭来。
菊与刀(在性意义上)
菊と刀(性的な意味で)
这是一个关于石切丸·青江和蜻蛉切·宗三互相攀比恋爱话题的弱智故事。
感谢各位的标签和评论,已在评论区回复。
把宗三左文字解读为自恋狂会让审神者感到非常痛苦的布鲁斯。
宗三左文字的第一印象差得没边了。初见时我就觉得“这什么玩意儿”,至今也依然觉得“这什么玩意儿”,但前几天第二把宗三已经满级了。
宗三的实际属性与稀有度并不匹配他的言行,这种不协调感让人乍一看就觉得“这家伙什么鬼”。但要说他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自恋过度的自大狂吗?我觉得多少有点不同。
不如说,宗三那句出色的本丸语音“果然,是因为掺了那位魔王的手,才那么有魅力吗?”——他绝非在抬高自己有多迷人,而是在说“掺了魔王的手”才有魅力,绝非“因为我本身是把出色的刀”这种意思。
他还说过“让众人疯狂”,所以在宗三看来,“靠近我的人都是被魔王刻印搞疯的”。被我所吸引的人都是疯子=正常的话才不会被我这种人吸引——这是一种扭曲的自虐梗。
可爱。只提魔王刻印,对自己作为刀的价值只字不提(或无法提及?)的宗三真可爱。自己清楚自己很弱,作为刀的价值也因再刃而丧失,但又不愿说出口的宗三真可爱。
宗三在战斗方面可是拼命打着预防针。比如“出战的经历其实并不算多”之类的。
但他从不说自己到底有多强。不会说“我比较弱…”或“因为被再刃过,锋利度有点…”,比如像一期一振那样。他只是强调“战斗经历不算多”,仿佛只要提升练度就能大显身手,而且不直接说自己战斗经验少。这种近似辩解(虽然是事实)的地方,让人感受到宗三左文字那被磨损、被掠夺、仅存一丝的矜持,简直绝妙。
宗三的疑问句很多,但唯一带着确信说出口的是:“我知道的,不管变成什么样,你都会再刃后放在手边吧。”这句话很重要。一直以来只在确认的宗三,唯独对这件事充满确信。如果他真想说的话,本应会说“请再刃后也要使用我”,但自尊心和实际因再刃而强度下降的经历让他说不出口。他比谁都清楚,即便被再刃仍想被使用,但再刃后就会不堪使用。没关系!!!在游戏系统层面说出口是可以的!!!
大概宗三的这种不协调感,是源于他至今经历的各种经验法则带来的自卑,以及即便如此也无法舍弃的、想要保住的矜持,两者混杂的结果吧。
哪怕自我评价极低、明白自己作为刀的价值很低,他也想主张“(虽然绝不是我的价值但)有价值!(虽然我最清楚除此之外几乎毫无价值)所以还能继续战斗!”——所以才会说出那种话吧!!
另外,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作家说“你想让我画A×B吗?”,那听语气就知道他不想画。宗三左文字也是一样吧,不想被侍奉、不想被炫耀、不想被吹捧。可是除此之外他也没别的能好好做到的事了!!真难受!!!
即便如此,他既不能完全想开说“好好好,我侍奉就是了,侍奉总行了吧”,也无法坚持主张“我不想侍奉”,而是把判断推给对方“你是想让我侍奉吧?”,同时暗自期待对方否定——这种宗三左文字不肯彻底放弃、或者说最后的一点倔强,让人怜爱。
当然,作为审神者,此时我会说出“不用侍奉也没关系哦!!”或“宗三就是宗三啊☆”这种模板台词,但宗三左文字并不会因此立刻沦陷。毕竟信长、秀吉、家康、秀忠、家光等等,这些人中肯定有人说过类似的话,而宗三的态度也从未改变。最近才刚遇到的审神者的一句话,根本不足以消除他至少积累近三百年的郁闷。
即便如此也没关系,想着只要他慢慢理解我就好,一边暧昧地温存着对宗三左文字的欲情,不知不觉间,长谷部(审神者对他抱有极大信任,甚至打算在给宗三和谁搞伪·修验仪式时让他做媒人)把宗三给NTR了,审神者目瞪口呆。
终究宗三的黑暗与伤痕,在人与刀的关系中无法治愈,必须得是刀与刀的关系才行——审神者如此领悟,同时为两人准备了纹付羽织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