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正义黄的困惑

短暂的沉默后，美红开口了。

“我们那时赶到现场，正好看见黄战士和你被那怪物袭击。但是，同伴被击倒、且有目击者在场的情况，我们至今从未遇到过。我想你也经历过，一旦变身为正义战士，除了战斗之外就什么也无法思考了。所以，我报告了黄战士和你所处的状况。为了确认接下来该怎么办……或者说，是为了接受下一步的行动指令。然后，命令下达了。”

——废弃正义黄战士。确保目击者，将其改造为新的正义黄战士。

“我们别无选择，”蓝衣懊悔地说道。

“虽然会变得无法思考战斗以外的事，但战斗中的事情，即使解除变身后也记得。或者说，是这脑袋擅自记住了。无论多想忘记。所以，和美红一样，下达给我的命令内容，我一字一句都没有忘记。正常情况下，是做不到那种事的。我会拒绝命令，去思考有没有其他方法能救你们俩。现在我能这么想。但是，那时的我，却做不到。一旦接到命令，就只能执行。所以，我，把澄小姐……”

无法抑制奔涌的情感，蓝衣用双手捂住了脸。给予濒死的黄战士致命一击的，正是正义蓝战士……蓝衣。无法违抗命令，夺走了同伴性命的她，其心境可想而知。面对蜷缩呜咽的蓝衣，美红和彩香无言以对，只是呆立原地。

“……然后是我，”美红低语。“我让你失去意识，带到了这里。为了把你变成新的正义黄战士。”

从她那苦涩的语气可以听出，这并非美红本人的本意。和蓝衣一样，美红也只能服从命令。彩香同情这样的两人。但另一方面，她也感到恐惧，因为自己已经变成了和她们一样，一旦接到命令就只能执行的存在。

彩香忽然看向自己的手。那是双熟悉的手。但皮肤之下，已不再有血液流淌，也没有骨骼。如果用力握紧，就会变成铁块。而且一旦接到命令，这铁块就会成为挥舞战斗的机器。

“……我不要。”

我不要这样的身体。我不要当战斗机器。我不要这无法凭自己意志行动的电子脑。不要不要不要……

“冷静点。”

回过神来，美红的手已搭在彩香的双肩上。这时彩香才意识到，自己的头在发热。

“你的固有人格程序还不稳定。如果像那样持续否定现状，程序会冻结的。”

“固有人格程序……”

听到这个词，彩香心头一震。以前也听到过。“那究竟是……？”

“你现在，正凭自己的意志思考、说话……你是这么认为的吧。同样，你也认为我和蓝衣是凭自己的意志说话和行动。但实际并非如此。我们现在所有的思考和行动，都受着支配。而支配我们的，就是固有人格程序。”

无法理解。只是，有种一旦理解就会不妙的感觉。但最终，恐怕还是不得不去理解吧。

美红继续解释。

“固有人格程序，是以我们身为人类时的思维和行为模式为基础制作出来的。之所以制作这种东西，是为了让我们在过日常生活时，不暴露真实身份——也就是我们身为名为‘正义战士’的战斗机器的真实身份。”

美红说得轻描淡写，但她话中出现的几个词却让彩香在意。“身为人类时”、“我们的真实身份是战斗机器”……她是不是已经彻底接受了自己不再是人类的事实？

“如果能说‘接受’了的话，大概会轻松很多吧。不得不接受，只能接受——这才是实话吧。”

“……抱歉，我问了奇怪的问题。”

“不必道歉。不过，我即使现实中已非如此，仍认为自己还是人类。……但是，就连这种想法，也可能是程序制造出的幻想。”

美红自嘲地笑了笑。面对那笑容，彩香不知该作何表情。

“蓝衣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对吧，蓝衣……”

寻求认同般，美红看向蓝衣。然而，蓝衣仍蜷缩着。看到她的样子，美红的表情变了。

“……那个，彩香小姐，”笑容消失了。“蓝衣变成这样，有多久了？”

“诶？”

突然被这么一问。确实，看到蓝衣双手捂脸、蜷缩起来，但那究竟是多久前的事……这时，一个数字突然浮现在彩香脑海。

“……双手捂脸，是5分24秒前。蜷缩起来是5分19秒前……我想。”

虽然加上了“我想”这个尾巴，但实际上她准确地浮现出了那个时间。

（居然能那样知道时间，果然，我的脑袋已经变成电子脑了……）

再次被迫感受到自己身体的蜕变，彩香深受冲击。然而美红并未察觉彩香的样子，

“那……可能不太妙。”

她面色沉重地低语，弯下腰，开始摇晃蜷缩的蓝衣的身体。蓝衣，回答我——但蓝衣没有任何反应。重复了几次同样的事，蓝衣依然蜷缩不动。

或许是觉得光摇晃不够，美红将蓝衣抱了起来。这时，彩香看到蓝衣的表情，哑口无言。明明刚才哭过一会儿，脸上却完全没有痕迹。不仅如此，她的眼神空洞。而且嘴巴正以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性动着，重复着同样的话语。

“我……我……我……我……”

完全没有感情。而且那声音，带着类似机械语音的声响。

“要是能早点察觉就好了。”

美红苦涩地低语。

“那个……”彩香犹豫地开口。“蓝衣小姐她……”

美红做出沉思的样子片刻，然后转向彩香。

“我先说清楚，不用担心蓝衣。大概，很快就能修好。比起这个……彩香小姐，你刚才反复说‘不要’的时候，我说过吧。固有人格程序会冻结。现在的蓝衣，就是那种状态。”

彩香再次凝视蓝衣。视线涣散的眼瞳，机械般只重复着“我……”的嘴巴。蓝衣作为人类的人格是不是已经消失了……这样的不安掠过心头。

然而，美红冷静地继续说。

“安装在我们身上的固有人格程序，打包了名为‘情感流露功能’的东西。哭泣、欢笑、愤怒……那全都是这个功能根据情况，让我们产生那样的感情。但是，作为基础的固有人格程序，终究只是次要的存在。我们电子脑的基础，是战斗程序那一方。”

与敌人战斗，对我们而言是现在最优先的事项——美红说出这话时的表情，非常悲伤。她顿了顿，然后继续，

“通常，当固有人格程序判断我们临时情感的激昂达到一定标准时，我们会被抑制哭泣、欢笑或愤怒。用普通人类的话来说，大概接近于‘转眼就忘’这种表达。但是，如果情感流露的水平急剧超过标准，有时这个功能也会失效。一旦变成那样，”

美红看向蓝衣。“就会像现在的蓝衣一样，固有人格程序冻结。”

面对陷入混乱状态的蓝衣，冷静而平淡地解释的美红，让彩香感到有些冷漠。但是，想到自己不久前也可能变成现在蓝衣那样，又觉得可怕。我已经连表达感情都不自由了吗？

“现在不明白也没关系。你一定也不想明白吧。”或许是看出了彩香不知如何回答的样子，美红温柔地说道。

“但总有一天，你会被迫意识到这一点。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虽然是笑脸，却混杂着悲伤。那是种即使不想承认，也被现实强行逼迫去承认的……悲伤。

“好啦，”美红用明显是强装开朗的语气说着，看向蓝衣。

“得把蓝衣恢复原状才行。对了彩香小姐，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诶？”

没什么特别的……正想这么回答，却突然意识到脑海里浮现出某个词。她直接将那个词说了出来。

“ALERT……？”连嘟囔的自己也不明白其含义。注意，注意什么？

但对美红来说，似乎这就足够了。

“危机管理功能好像也没问题呢。因为我这里也出现了同样的显示。那是当我们身边发生某种危机时会显示的东西。”

不是浮现，是显示。其实确实如此。“ALERT”这个词，是显示在彩香视野中的文字。

“危机？”

“有很多种情况，但这次是蓝衣的事。同伴因某种原因陷入功能不全……这种危机。根据情况，也可能意味着战斗力的减少。”

然后，美红继续说道。

“当出现与同伴相关的危机显示时，我们会暂时被赋予某种权限。‘向同伴下达命令的权限’。”

“那是……什么意思？”

“我们基本上处于接受命令的立场。但是，有时因为某种原因，在需要请示命令时却得不到命令。以现在的情况来说，原因就是‘处于非战斗状态’。因为命令主要是与战斗相关的。然后，在无法得到命令的情况下出现危机显示时，我们可以向同伴下达命令。”

即使被告知可以下达命令。该向蓝衣下达什么命令呢？彩香不知道。

“这种情况，你将来也可能遇到，就当是学习，好好看着吧。”

美红闭上了眼睛。低声说了些什么之后，再次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