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季或许会成为舒适度假地的高原别墅群,此刻已悄然融入夜色之中。
其中唯独一栋建筑的厚窗帘缝隙间透出光亮。那栋建筑前,载着美国的车缓缓停下。
“日本在这里吗?”
“是的。”
“Thanks.”
向司机道谢后,美国下车了。随身行李只要一件就好。他只拿着途中发现的某快餐店限定奶昔,双脚踏上地面。
“打扰——”
大概是发现被故意遗落在车内的公文包了吧。美国将食指抵在唇边,用手势止住了司机的呼喊。
上了安全锁的箱子,凭他们的本事应该能轻易打开。但他们不会打开。仅凭这点信任便已足够。
当然,里面的东西就算被偷看也无所谓。这份分寸他也没有忘记。
美国一言不发,朝投来怀疑目光的男人眨了眨眼,对方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重新握紧方向盘。随即一个大幅调头,漆黑的豪华轿车静静驶离。
“什么态度嘛。”
日本的化身相关人员对美国态度冷淡是常有的事。尤其在日本视线不及之处。自从两人的关系从朋友转变为恋人,这情形就愈发明显。。
他们介意的究竟是同性这件事,还是国家化身这层身份?又或者,也可能只是厌倦了屡次不经预约的来访。
“怎样都无所谓啦。”
反正只要没有明确说出口,就等于“不存在”。
转换思绪将视线移回别墅,只见镶嵌彩绘玻璃的门旁,无花果树的沉重枝杈正摇曳着。
“日——本!”
灯火通明的室内一片寂静,感觉不到人的气息。大声呼唤日本后,楼上传来他沉稳的声音:“在二楼。”
依言走上靠近玄关的楼梯,每踏上一级台阶室温便下降一分,美国停下了脚步。
距离目的地还剩三级台阶。二楼唯一可见的木制门扉已近在眼前。然而到了这里,室温已降至与室外相当的程度。时值十月中旬的高原之夜,即使披着厚外套也难御寒。
难道是窗户开着吗?怕冷的日本应该不至于吧。
匆忙踏过剩下的台阶,推开向外开启的门扉。
“日本?”
眼前展现的是陌生的空间。
仅有脚边被最低限度的间接照明照亮,那里近乎一片漆黑。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房间中央浮现的白色物体。
“欢迎光临。”
白色物体突然发出日本的声音,美国险些摔落手中的杯子。
不,发声的并非白色物体。是物体前方那犹如从地面隆起的不自然凸起。
美国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息因惊吓而加速的心跳和身体的紧张,镇定地眨了三次眼。
冷风吹拂脸颊,无意间抬头望去,只见圆形天花板裂成两半,星空从中窥探进来。
适应黑暗的眼睛环顾室内,终于意识到这里是天文观测穹顶。刚才模糊不清的白色物体,此刻轮廓已清晰可辨。安坐于房间中央的天文望远镜。那是比美国身体还要庞大的专业设备。
那台天文望远镜的前方,日本就在那里。他用宽大的毛毯裹住身体,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恋人正笔直注视着美国微笑。
“真是的!吓我一跳啊!”
“吓到了吗?”
“我还以为误闯了什么恶魔崇拜的招魂仪式呢!”
“怎么会冒出那种词汇啊。”
日本发出略显无奈的声音,从毛毯缝隙间伸出手轻抚望远镜。
“这是天文观测啊,美国先生。在您家那边也很受欢迎吧?”
“这么暗谁能看得出来啊!”
“啊,确实如此呢。要开灯吗?”
“不用,算了。我已经适应了。”
事实上,美国的虹膜早已适应了黑暗。甚至能分辨出日本那“已经适应了吗?”的惊讶表情。
因此,他关上敞开的门扉,在地板上坐下。材质稍软的地板本身散发着宜人的暖意。
“连地暖都配备齐全啊。”
美国感叹着,咕嘟咕嘟豪饮了几口奶昔,日本则以“嗯,算是吧”这样含糊不清的回应搪塞过来。
“就算想配置相应设备也有极限的。”
日本辩解般地说道。
关于为何不在平日宅邸,而身在此处的理由。
“可靠的设备,以及与之相称的环境。在这里两者皆可得。”
“你在看什么?”
“昴宿——也就是昴星团。”
“对你家来说很特别的星星吗?”
“是啊。虽是自古以来备受喜爱的星辰之一……”
日本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在缅怀藏于他体内那难以置信的漫长历史。其中并无感伤,眸中映出恰似注视孙辈般的温柔暖意。
———这种地方,真让人讨厌啊。
美国怀着难以名状的心情,不知是历史情结还是嫉妒,咬住了吸管。见状的日本露出困扰的微笑。
“昴宿是农耕之星。你看,秋天是丰收的季节对吧?”
日本继续说道,这是能品尝美味新米的时节。
“你总是能把什么都和食物联系起来呢。”
“这话该由您说吗?”
他略显不悦地皱眉,盯着美国的腹部说:“你是不是又胖了点?”然而美国双臂掩腹试图躲避视线时,日本噗嗤笑了。
“啊,昴宿很像美国先生呢。众多星辰聚集,并且是‘米’。”
“用星星来比喻,说得这么浪漫。感觉像在被追求呢。”
“……如同星辰,遥不可及。”
“你啊,”
正想责备恋人在面前说傻话,却又停住。因为最近才察觉到的,他那细微的表情变化,此刻看来仿佛在说“寂寞”。
“440到448光年。”
“诶?”
“从这里到昴星团的距离啦。”
“———真遥远呢。”
“总有一天能去的。”
人类的进步是惊人的。总有一天,一定。能将前往昴星团的太空旅行视为东京至华盛顿航班般的日子终会到来。这一点他可以确信地断言。
“被您一说,不知为何总觉得真能去成了呢。”
“别光觉得,一起去吧。”
美国指向南方的天空,半信半疑的日本仰头望向所指的方向。
“美国先生。……请一定要长寿啊。”
“那该是我的台词才对!”
“是啊。说得对。”
对话中断了片刻。两人一同仰望星空,但当美国将饮尽的杯子放在地板上时,日本动了。
他悄无声息缓缓靠近的身影,宛若遥远往昔仅见过一次的能乐演员,显得超脱尘世。
“可以靠近些吗?”
面对在眼前停下脚步、拘谨询问的日本,美国张开双臂回应“请便”,他便开心地爬上了膝盖。从大腿传来切实的热度,触动着心底柔软之处。
“你打算用我的身体取暖吗?”
稳坐在膝上的日本笑着反问:“不可以吗?”
“老朽之躯忌受寒。要是腰痛复发您会负责吗?”
“明明是自己非要待在这么冷的地方!”
日本佯装未闻美国的抗议,舒展毛毯的边缘。将两人身体一同重新裹进毛毯后,
“呐,美国先生。星星真美啊。”
他手臂环上脖颈仿佛依偎着,并未望向星空便开了口。像是将“我爱你”超译作“月色真美”一般。这般话语中,究竟蕴藏着怎样的含义呢。
日本或许并不重视言语。他总是更重视对方的行动。
思虑比常人多出数倍、为回避冲突而措辞稳妥的日本,或许正因为这种性情而无法信任言语。
如同鼠对猫那般,或如猫对鼠那般。连细微的视线移动都不放过,从中揣度对方的真意。将揣度出的信息裹以经验,化为体贴。
那正是“察言观色”能力的真面目吧?
正因如此。
“是啊。”
美国肯定了日本谜语般的话语,紧紧拥抱那单薄的身躯。
久别重逢索求拥抱,按常理应是“我想你了”。若核对答案,他大概会说不是吧。但美国认为虽不中亦不远矣。
不言明是日本的作风,渴求言语则是我的作风。不过,若日本以其方式渴求我,以同样方式回应正是恋人该为之事。
尽情相拥,待彼此体温交融之时。美国将依偎在颈边的日本下颌引近,双唇相合。
数次轻触般的接触后,试探着反应,逐渐加深亲吻。
缠绵的深吻结束时,留下轻微的啵声分开脸庞,日本便追索般再度吻了上来。
当美国觉得“还想要”时他便退开,在将离未离的瞬间又再度靠近。
这般撩拨着爱与欲界限的触碰中,两人的体温不由自主地攀升。
即便如此仍未更进一步,是因为房间温度过低。面对与室外相当的寒冷,美国不便弄乱他的衣衫,日本却先按捺不住地微启湿润的嘴唇。
额头轻轻相抵,面对那似嗔似羞的表情。
“美国先生,今夜就在这里做吧?”
“不会感冒吗?”
“有何不可呢。我们一起感冒吧。”
日本以“一起”相邀。话语甘美,令人几乎想立刻扑上去。但若真要生病也只有他一人,自己想必会活蹦乱跳吧。毕竟身体构造本就不同。实际上,过去某次受诱惑胡来后,次日早晨他还照顾过发烧的日本。想到这里,美国“啊!”地轻呼出声。
“明白了!所以我才会被你的亲信讨厌啊!”
“讨厌?此话怎讲?”
面对忘却媚态如孩童般歪头的日本,美国应了句“没什么”便放开身体。不能在此沉沦的理由又增加了。第一是恋人的健康管理。第二是不想降低恋人身旁人对自己的评价。那么,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重新裹好毛毯扛起日本,卷成寿司卷般的缝隙间漏出了毫无魅力的惊叫。
“美国先生!”
“野合的话下次再陪你啦,今天在卧室做吧。”
“啊、哦……!不对!您就没有领会风雅的细腻心思吗!”
对着叽哇乱叫的日本连声应着“好好好”,美国朝理应在一楼的卧室走去。
“想看星星做的话,夏天更好吧。”
“请不要擅自推进话题!”
走下楼梯后近在咫尺的、玄关旁室内图标示的目的地已近在眼前。
“啊!南半球!要是去澳大利亚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很暖和了吧?”
“不知道!”
“呐,日本”
“我会妥善处理。下次再说。我会考虑。答案全都是不行!”
“一个人看星星也不错啦,但下次记得叫上我哦。”
“——好的”
繁星乳胶
星はすばる
・这是一个关于以国名互称/恋人设定的两人观测天体的故事。
・如果说“月色真美”意味着“我爱你”,那么把月亮换成星星会怎样呢?我查了一下,发现“星光真美”竟然意味着“你大概不知道我的心意吧”。这让我灵感迸发,脑洞大开,最终创作出了这个故事。
・痴迷超级大国却又怕麻烦的老爷爷,以及对老爷爷格外温柔的超级大国,这种设定实在太萌了。我想说的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