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允许的离席 其一

发不出声的悲鸣之后，椅子发出了声响。

在整齐排列的课桌如网格般铺成的地图右端。从前面数第三个。

嘎啦。白粉笔砸向黑板的摩擦声，黑铅笔擦过白纸被削尖的声音，用白色吐息低语的黑色言语削磨心灵的声音。
并非被点名，一名女生站了起来。

嘎吱嘎吱。再次，喧闹声。被起鸡皮疙瘩的苍白双腿推开的椅子摩擦发黑地面的声音。虽有目光责备这不合上课时宜的异响与举止，却没有人带着勇气与正义感出声劝阻。

察觉到的教师与她的视线交汇。那双失去生气的眼眸无言地诉说着什么。教师以含怜悯的点头回应，转而继续面对黑板。

她不说起立的理由。同桌同学不责问她起身的原委。教师不追问她站起来的缘由。虽在上课途中，却如平淡光景般流逝，似日常风景般过去。

得到无言的许可，僵硬的脸颊才松缓了片刻，旋即又垮成忍受痛楚般的扭曲表情。在奇异与同情的目光下弓起背，手按腹部离开课桌。是因平日就驼背，还是护着肚子——看向那混杂着苍白的断念、青白的决意与青涩羞耻的表情，便一清二楚了。

虽装出已无意义的镇定，仍快步穿过课桌缝隙走向教室后方的门，尽量轻轻拉开，竟就此退席了。

哐当。想必为不妨碍授课而悄悄关上的门，却发出刺耳的金属尖鸣。撞击声之大震得木门嵌玻璃直颤。诉说着她直至最后都无余裕维持优等生做派，因极其正当、却不走运且无可奈何的理由而离去。

她一言不发地离去，什么也不告知。教师也什么都不问。同学也不纠正。已无人去数本周第几次中途退席。这般因不可抗力而反复的中途离席——怜悯那抗不住生理反应的教师，已许可无需报告的自由离席，并向其他学生说明情况与予以理解，同样平等地赋予相同权利——不过，除她之外陷于需行使该权利状态者尚无人有。

她身染某种病症。故而无法维持能安静听课的身体状况，不得已冲出教室。尽管患病理由各异，但既然同为人类，便是同级生谁都经历过的症状。所以背地里虽有嘀咕肮脏、丢人之人，明面上却没有嘲弄的孩子。不顾及他人感受的男生暂且不论，女生大体抱同情立场。这对无法逃离非日常漩涡的她亦是救赎。若非如此，在“决堤”前没能冲出教室而“失败”也不足为奇。就是这样的，孩子。

因在紧急之上于同学面前告白不适并获许可甚是羞耻，班主任关照说不必言语。仅此程度，却仅仅如此——对正被不可抗力之生理欲求折磨的她而言，能跳过最需勇气之举，自心底感到安心，多亏如此才能在极限边缘离席——也不再为直到极限边缘的真正危机前都无勇气出声的自己而苦恼。

对老实消极、不想显眼、心性不安定的青春期女孩而言，生理欲求的骤降，以及暴露，或许会对往后学校生活造成剧变。曾经是。字面意义上拼命隐藏的少女秘密，并非方才才被揭穿。数日前，恰巧同一时刻，午休结束的算术课上，遭腹部狂乱之不运，欲忍耐，选择了守护肉体与心灵之洁癖，弃舍了羞与体面。

所以如今再藏现状、翻覆结果、模糊事实皆无意义与价值，但却是少女保住最低限度自我所需。仅弃过一次，羞耻便消的话，青春期早该结束了。
第一次是突发故障，第二次是复发厄运，第三次起是频发不适。对怯于第四次预报暴风雨的她，班主任告知了特别宽恕，且已对同学——在她于教室外某处奋战时，下达了特例之事。幸而第四次当日终无首次特例行使，然最初蒙恩者自不待言。

翌日第二节课她举了手。一言不发冲出教室。开心。松了口气。所感羞辱与弃舍之耻稍减。但痛不减。不快之感也不消。

纵使羞耻减轻，绝不会归零。以己口告知全班无法忍耐，扭着腰中途离席暴露腹况，数分或数十分钟后回来，便不由自主地宣示了于目的地了结此事。

不言离席，便能消解欲求。说与不说，仅此消失。仅此她便得救。唯有被同种苦楚剜心的少男少女方能理解的，极小极小的要事。
今日她亦将痛、欲求与羞怯放上天平，欲撑到真正能忍之处听课，终而固凝弃念、决意与耻，离了席。败给欲求，遵从现代人最低限本能而胜之的刹那。

但尚不能说已胜。对她而言，较之前往那处，下定前往之心才是最大壁障，困难仍未克服。她的最大障碍，对他人或是琐碎门槛亦未可知。但她无即决举手、爽然自陈不适之勇。

总之她以静立实质完成报告，自教室消失。
许因外出不必藏不适，抑或终无余裕装冷静，露骨歪脸，留乱序足音，小跑远去。

被意识牵动的几名学生所想之处与姿同样。

男生想的是与自己所知构造微异而用途同，却未入过的封闭空间里，曝私处蹲身的女生，污秽倒错之痴态妄想。
女生想的是与己所知同，每日出入之秘密空间里，露耻部端坐之友，苦情怜悯之姿，终回板书。

如此教室复常，唯她囚于非日常。
跑。已无心他念，穿过三楼走廊。
急。于认真听课之气中，过四间教室。
苦。无论如何也想□□□的第六节课折返点。
羞。老实温和优等生本周累计第七次中途退席。
不行。褐色的生理欲求与羞，青春期的终极二选一。
忍极限。课中溜出，独。闯入冰封空间。
还，差一点。自五隔间毫不犹豫入近侧，闭门上锁。
不行，已，要出。于零距热量寸前抑住，连内裤带裤褪下。
但赶上了……。无数列汗之臀曝出，猛坐瓷座。
苦痛羞耻皆无。内包决堤之小门。十一岁矮躯哆嗦震。

「咿」

蓄水的碗状陶器，静谧水面注入扭曲污浊。

仅此瞬，十分的羞与难忍的苦，可忘。

陶之白、水之透、涟之静，皆被覆、搅浊、污的大质量与大音量。

自内翻卷、大张口之消化器末端，无干隙无休暇迸散污泥。其正下轰鸣回响，爆物四散。对病之暴力无能为力、洞开之出口的正反，自口腔响出染喜色之娇声，溢甜涎。

移席于非一人一椅、众人共用的女孩用座，十余秒过。感冷Ｏ字座自暖。久苦彼之因，非落地非内裤中，而据臀下、现代人正域排污，得实感。

如此。她将较器内更混沌之识稍澄，得割以思今。

这次也赶上好。未污身衣。于妥处了。
又被注目羞。腹苦。体气皆辛。
腹痛。惧立。但，好好鼓勇来得好。

清浊诸情填青而不全女童胸。安。快。安。

而，剧痛沸。无一同色之正情，为底涌负症涂尽。此后唯揉腹，祈小腹台风过境。

未愈。尚出。尚痛。甚臭。甚寒。甚疲。她已不知第几回之焦不安，咽呜吐。青，白息。

几日几回几时之反复行，压疲身神，绞衰脏。忆亦忧之非日常群，如追进行恶梦苏脑。

每日催、痛、恼、忍、过、静、安、胀、不堪、决、逃、出、涩、笼。

蠕、腹痛、葛、忍、避、过、安、胀、限、决、涌、排、残、笼。

家、校、店、外。

家独泣惹忧。学所见闻嗅。与亲去药妆借待后入。归途公园瞄偏水不流纸无。

较健友倍擦、紧、跑、排、敲、待、入、挂、脱、坐、息、抚、拭、立、止、重坐、憋、拭、冲、穿、出、洗、即、回。

爱抚、缔、疾、整、叩、待、入、锁、脱、坐、压、擦、净、立、止、席、腹压、取、流、衣、退、洗、即、逆。

今日亦如此。钝重腹痛早起揉惺腹笼，朝食慰醒肠闯，出家限前憋至不出，通学摇巴忍，先于室寄，课中撑休前友待前出声，给食牛乳残最速谢退，终午后课中欲，休前不忍，无勇，数决弃，终、努、立、诉、脱课。

独。数数遍课中诉腹不调特待。非孩矣。然。不赖师情限前难离。不依同情或败，欲泣。
明明还是小学五年级，不用勉强去上也行啊／明明马上就是六年级了，不撑到结束不行啊。想上／不想上。讨厌／明明讨厌。肚子痛。难受、痛苦、咕噜作响又抽痛翻腾，已经，怎么都想去上了。肚子痛一直不好，想上却去不了／不想上却想去，想等到课间休息却快要漏出来了，想上、想排出来、等不到课间休息了，想坐着、想轻松一点。可是、但是、可是，要漏了、肚子痛、要漏了、憋不住了、要漏出来了。要出来、快要出来、想排出来……嗯。快点、轻松点、所以。所以。所以。



哪怕只希望今天一天能忍住也好——可课间休息前还是没能忍住□□□。



这不幸又可怜的身体不适，从几天前就一直一直，化作深沉的不适翻涌着持续到现在。

起床时。早饭后。上学前。刚到校后。课间休息。午休。而现在，下午上课中。

明明害羞、虽然害羞，可忍着会更害羞，因为难受，所以、所以。



为了不在学校想上厕所，起床时、吃完饭立刻、早早准备好一直这样。明明穿着睡衣冲进去、让妹妹替了班、到校前一直闷在里面。

为了下次在学校不用去，预备前、课后、午休时。明明在朋友进去的隔壁鼓起勇气、明明藏不住狼狈排在队里忍耐、明明剩了营养午餐也要早早离席。



因为不是小孩了、因为是大人了、因为是高年级了、因为是姐姐了，所以没忍着去上了。

在家人面前没办法、在学校休息时也没办法、一直憋着不行这点我最清楚了。即便如此，唯独上课时不想去。所以一直鼓起小小小小的勇气，今天也没能如愿。



在朋友大家面前，说想排憋得满满的□□□，那种事……！



可是、可是可是，因为唯独上课时不想去所以去了好几次、因为唯独上课时不想想上所以好几次使劲忍、因为唯独上课时不想排出来所以闷了近几十分钟、好几次……连鼓起３次勇气都做了。



——今天也是，课间休息前没能忍住大便。



这３天，比朋友多好几倍地想上，排了好多好多，为什么停不下来。
肚子里都排空了，为什么还会出水样的。
受够了，大便，停下……！

仿佛嘲笑她的愿望般，肚子被绞紧。痛得受不了弯下身时，视线落在被粗暴拉到脚踝的内裤上。肯定是无意识选的，最新最淡的桃色。本该是这样的。

瞬间，泪涌了出来。

为什么，明明好好去了。已经，不是小孩了啊。明明应该赶得上的。

「呜、啊、咕、唔、呼呜呜呜呜呜……！！」

女厕里，挣扎尽头带泪的声音与止不住的声响交织。
中原千枝今天第七次排泄，到算术七道小题解完都没结束。



「老师，我不舒服，请让我休息……」

那天她没回教室。明明谁都不会发现，明明被裤子遮住也没味道，憔悴至极的她却害怕回教室。

一直揉着肚子躲到保健室，直到同学都走光。

保健老师。去年来的年轻女老师。老师很体贴地听她讲。起初连哪里不舒服都害羞说不出口，可肚子痛起来就藏不住了。放学后，明知学生来往最多，却憋不住便意肚子直响。想去厕所。肚子痛想去厕所。那句话就是说不出来。

老师是察觉到了吗，说「老师也想小便，一起去厕所吧」催她。带去的是保健室旁的教师专用厕所。

老师确认门后没人，招呼她进去。第一次进的陌生厕所。「冷静下来就从里面敲门叫我哦」说完就出了厕所。

全是坐式，有别处没有的温水便座。进最里隔间，把身子交给温热的座圈排了便。没力气，缓缓排了稀糊样的水样便。不急也没人笑。不藏也没人议论。排着便也不会有朋友来。中途有女老师来，屏息，却没有骂腹泻的声音。是非常安心的厕所。

在家总用卫洗丽，用温水洗干净，从里面敲门。老师出来说可以，招手趁走廊没学生放她出来。

想上厕所随时能用老师专用厕所哦。我只能默默点头。老师不想小便吗？那样问会不会太狡猾。

不知为何，老师的温柔让人好开心。

「其实刚才，我大便了……」事到如今才坦白。这样啊，老师温柔地笑。

舒服了？点头。

吃坏肚子了？是，腹泻。本不必说，却好好说了。说出来了。

其实是便秘。

前天在学校一直没排的便突然想排。

课间休息大便很害羞。

所以忍着忍到肚子痛。

忍不住第一次上课被允许去厕所。

在学校厕所大便了。

在学校腹泻很害羞。

昨天也腹泻了。

在学校又想大便，好好课间去厕所了。

可害羞排不出来。

所以上课想去厕所。

怎么都憋不住，举手被允许去厕所。

昨天在学校大便了３次。

老师体贴说随时能去厕所。

今天也腹泻憋不住、肚子痛不好、去了好几次、水样的好几次、五年级却上课憋不住、可努力说想上厕所了。

没做坏事、没办法的事，可像求原谅般，她向保健老师坦白了。
老师说明明是女孩子却能说想大便真厉害。

老师也一点点讲自己的事。

从小就容易拉肚子、上课想大便是烦恼、被朋友男生捉弄、去厕所痛苦反复忍更不舒服、可保健老师帮了忙、终于能在学校好好大便了。

老师现在肚子也弱，孩子或大人，想大便就去厕所哦。能好好说想大便很厉害哦。

「老师在学校也会，那个，忍不住大便……老师也会肚子痛在学校厕所大便。大人也忍不住，千枝不用忍哦。可女孩子去着为难呢。所以真忍不住、想一个人慢慢时，来保健室。老师也一起去的」

啊，这样啊，能大便是厉害的事啊。

信了忍耐正确、耻于做不到的自己好没出息。明白鼓起勇气是对的，懂了紧绷的肚子松下来。

终于第一次，心里也清爽了。可剩一个疙瘩。


说了或许会被原谅——可是。
唯独那一次失败，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