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术师的形象很差。你不觉得吗?」
眼前的魔术师萨米亚突然这么说道。
尽管魔术师的存在被认可已经快过去几十年了,但正如她所说,魔术师的形象确实算不上好。
神秘可疑或是危险的形象从古至今,甚至在当下的创作中仍被源源不断地继承着,加之能使用魔术的人天生就有限,人们至今未能对其有正确的理解,时至今日仍有许多人受这种形象束缚,这是事实。
与其说是莫名其妙的偏见,或许说成是被恐惧对待更为贴切,但无论如何,这种形象在方方面面造成阻碍是毫无疑问的。
正因如此,有些失业的魔术师会帮人干坏事,让人觉得那种负面形象甚至愈演愈烈。
虽说科技已经进步,如今世界都快变成科幻模样了,人们却仍摆脱不了这种跨时代的偏见,实在令人叹惋,但无论怎么想现实都不会改变。
如今连发掘有天赋的孩子、寻找接班人都变得困难,现状恶化到这种地步,照此下去那些传承至今的技术在并不遥远的未来恐怕就会失传。
我和眼前的她倒都算幸运,找到了接班人并且正在培养,但能享有这种运气的人并不多。
我们确实走运,但她无疑更幸运。
和我不同,我平日连自己和弟子的生活费都发愁,而她出身资产家庭,不仅是魔术师,在社会上还拥有医师的地位。
在此基础上她搜罗优良器械,结合自身的魔术知识经营着一家美容整形诊所,不过既然大白天就对我发这种牢骚,那生意冷清想必是确有其事。
当然,应用魔术的医疗处置大多已获国家许可,绝不算违法。
但人们仍对这类医术敬而远之,比起她这种双料专家所做的疗程,反而依赖更危险、更不确定、恢复更慢的医术。如前所述,这种倾向的源头正是某种偏见,可这样一来反倒叫人分不清哪边才是魔术了。
「这是明摆着的事啊。」
对于她开头的提问,我答道。
这难道不是太理所当然了吗。
「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又抛出了下一个疑问。
「那是因为魔术师能用的东西太少,而对非魔术领域又太缺乏知识了。」
我对这个同样明摆着的问题给出了明摆着的回答。
「问题就在这。」
然而,她似乎对这回答不太满意。
「你不觉得这么想可不好吗?」
她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确实也许如此,但魔术这东西比起逻辑更近乎经验之谈,要让人理解很难啊。」
我又补了一句:要是能教还好懂些。
对方理解不了的话,那也没办法不是吗。
「可是啊,」
对我的回答,她插嘴道。
「上世纪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即便许多人在科学知识上有了认知,也未必就能消除对技术本身的质疑和恐惧。也就是说,所谓去启蒙他们这种想法本身就有问题呢。虽说或许理所当然。」
「…………」
那该怎么办。
似乎是这念头传到了对方心里,她咧嘴一笑。
「简单得很。不是让对面理解我们,而是让我们自己变成在对方看来容易理解的存在就行了。」
「…………」
那算简单吗?
「怎么说呢,你不觉得拘泥传统、结果搞得乱七八糟的吗?当然那种传统昔日或许必要,但反过来说,既然魔术师的存在都已公开,如今这种传统只会拖住传承和发展的后腿。看看现状就明白了。」
「确实也许如此,不过…」
「对吧?比如特意去从孩子里挑有天赋的带走当弟子。如今征得父母同意是常识,可过去基本就是拐带人口啊。」
「所以更公开地来做就好啦。一对一也好,别死磕少数,把有天赋的孩子聚起来像学校那样用比本来更短的时间集中教。之后想深造的再往下走就行…」
「那不行。」
我慌忙打断。
「不是没想过这种主意,但这么搞只会让知识无谓扩散,结果增多那些没正经心思、滥用魔术的家伙,然后偏见更…」
「简直像念教科书似的。」
她打断了我这本该没错的发言。
我莫名有点心虚。
向来如此。一和她说话就不知为何觉得自己错了。周围看看也明白大概只有我自己这么想,可此刻这里只有我和她。到这地步我开始觉得不妙。
两人独处时,我常被莫名地说服去认同些古怪事。哪怕带个弟子来也好啊。
「你这么死磕的结果就是快灭绝了吧?那种事几百年前就出过,至少不会魔术的人们可是这么受教育的哟?」
「………」
「当然,也不是全无问题。」
见我沉默,她又开口。
「如今可是个人都能搞生物恐怖的时代了。但比起来,魔术能搞的那点事算可爱了吧?」
确实或许如此…
「我明白了。」
不料她爽快地退了一步。
「看你这年头还能自己招到弟子才跟你聊,但你没勇气亲手打破——该说超越传统,这点我可看透了。」
话里带刺,但事实如此,我无言以对。
「是啊,所以别搞那种事,换个别的法子…」
「我已经想好了哟。」
她又打断我,开了口。
「你琢磨几小时也憋不出像样的改良方案吧。」
还补了句多余的话。
这也太失礼,我正恼火,她似察觉,立刻缓和神色打圆场。
「惹你不快的话抱歉。有点说过头了。不过这改良方案可好多了。」
敷衍谢过,她又回到自己的话头。
「刚说过吧?变成好懂的存在就行。看如今光景就知道,魔术师在各种媒体里可出场频繁了。」
我差点说这正是偏见根源,但嫌麻烦便闭了嘴。可她又像看穿似的继续。
「知道啦。你想说那种不是本来面目、是假的对吧?真是的,和我同辈想法却老爷爷似的。」
又添了句多余的。
不过本人似未察觉,接着讲。
「确实,那种魔术师形象不是事实。不止魔术师,许多东西在虚构里都写不出真面目。因为不好看呗。当然也有采访后贴近原貌去描写的人,可还是不好看吧。不卖座不畅销,终归传不开。」
她顿了顿又接上。
「所以咱们主动贴近虚构不就得了。懂?」
她一副得意脸问我。
「啥,让我穿成梅林那副打扮?」
那只会助长偏见。
好比硬让某国传统民族服饰被当成日常便装般的偏见。
「当然不是。那再怎么说也太老土了。」
她接着说。
「不过魔术师魔法使这类,刚也说了,新形象在各媒体里不少见。按刚说的,不是去迎合新形象吗?」
「嗯,确实也许。那咋办?」
我催结论。
「嗯,说大胆点,你知道魔法少女吗?」
我感到自己表情也变得凶了起来。眉角似有肌肉在跳。
见状她慌忙道。
「看,你又生气。这就是被说老古董的原因呀。」
被说老也罢,那种东西绝不能认。太离谱了。除非第一等的天才,那年纪本就幼稚。
也就是说让弟子女孩来根本本末倒置。我当然不会让弟子穿成那样,真要试我肯定拦下劝住。
反过来,难道成了师的女魔术师能穿那样?魔术师本就该穿得素净些。就像眼前她这般…
「反正你是在想年龄不合啦、那种打扮不行啦对吧?」
被猜中也不稀奇。这是常识。
「那种就是不行。」
她接着这么说倒意外。
「不行…你是明说连稍微认可那种东西都不行啊。」
我没退,清楚回了。再怎么怕她,这种事不能让。
「想想看。偏见大多来自恐惧对吧?小孩,尤其女孩,多数人戒心比别的情况低。这是本能层面的事,本就如此构造的。」
「……………」
「而且显得亲切。像某人般严厉谁敢靠近?魔法少女不就亲切多了?」
「…………………」
「最后,魔法少女在各种故事里常当主角。这易代入,也连着亲切,根本不会让人恐惧吧?」
「……………………」
看这样我抱头了。她已完全陷进自己道理里。
加上渐觉麻烦,我甚至想随便糊弄过去。
「那让你弟子穿那样?」
我带点揶揄问。
她却无甚反应,否认了。
「怎会。再怎么说也太嫩。」
「那就没戏吧。少女年纪能有像样实力的少得很。」
老实说我想她快放弃。
「大人也行哟。忘了我干啥的?」
她环顾四周。
凭她技术,无魔术怕也能整成近似孩童的形…可她漏了根本问题。
「对了,连怎么做、完成啥样都想好了哟。」
她仍不理我,拿水性笔在地上画起阵。
画完比了复杂手势。眼前便浮出立体像。
说是像,那色泽质感分明是人,不,正是少女立在那。
而且必是她说的魔法少女没错。
头发不知打算施什么术,是漂亮金发。这些是隐性遗传,本不该显,且在递减的魔术师里我当然从没见过这般人。
而且那身服装也远远偏离了传统,甚至可以说是常识。该说是所谓的连体衣吗?她穿着紧贴身体、凸显身材的衣物,而且上面还装饰着无数只能说是毫无意义的荷叶边。
后背也大开,毫不吝啬地暴露出她幼小的背脊。
最过分的是模仿裙子的装饰,虽然向两侧张得很开,但几乎看不出有发挥裙子的作用,反而把本该是内裤的部分露在了外面。
而且那部分与其他部分被涂成粉色或红色不同,是纯白色的,简直就像内裤一样。
面对这过分到不能再过分的装扮,我彻底傻眼了。
「你不觉得,这应该成为今后魔术师的一种新形态吗?」
她平静地说道。
似乎没注意到我“怎么可能”的视线,她得意地继续说着。
于是我终于将方才以来的疑问说出了口。
「可是谁会变成这副模样?绝对会拒绝吧?难道说,你要亲自给自己动手术?」
这既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同时也该是最关键的问题。我总觉得她从刚才起就忽略了这一点。
「啊,你还没明白啊」
她轻描淡写地说完,又继续道:
「怎么可能是我?我的本职是医生,谁会信任这副模样的医生啊」
「那到底是谁?」
我面对愈发混乱的局面,厌烦地说道。
「嗯——这么说呢,让本人来最合适吧。呐,你是谁?」
她向自己创造出的影像发问。
影像似乎连应答都能做到,它笑眯眯地转向我,开口道:
「我是芙拉薇艾。阿里特先生」
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但这个名字我没印象。至于它为何知道我的名字,我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然而,她接下来的发言让我瞬间僵住了。
「阿里特先生。我是一年后的您」
沉默持续了一阵。我是因为无法理解现状而沉默。芙拉薇艾只是静静不语,而问题本人的萨米亚不知为何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喂,刚才那是搞错了什么吧?」
不知过了多久,我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不,没搞错。通过总计18次魔术性虚拟执刀,已经把你身体改造成了那孩子的身体。当然一次都没失败过」
她到底在说什么。
「你疯了吗?魔法少女顾名思义就是少女吧!?」
我渐渐因愤怒而激动起来。
但她果然还是充耳不闻。
「所以就是少女啊?这副模样」
她一边抚摸芙拉薇艾的头一边如此说道。
我又惊又怒,半呆滞地站了起来。
「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看来终于疯了……没心情奉陪了。我回去了」
可她似乎连我的怒气都察觉不到,继续说道:
「男的成为魔法少女这种事不可能——这种想法本身就太保守了。而且啊,听说大多数人觉得男魔术师很可怕呢」
……我现在就莫名其妙地怕女魔术师啊……
「所以我想试试看」
我可不想试。
「第一,我要是消失了,怎么让弟子修行?」
「哎呀,那简单。不是有世代积累下来的书籍吗?」
不是那种问题。
「不对。光有书不行。施展魔术时身体怎么动,那个时机和力道都必须记下来。这点你总该懂吧?」
事实确实如此,正因难度如此,才需要贴身教导弟子。
魔术曾是与另一世界对话的方式,其语法也全然未知。但所用道具需要的并非内部成分,而是其物性;归根结底,魔术的本质就是操控具有既定形态、既定时机、既定速度的物性之物。
因此用水性圆珠笔写字毫无问题,曾经仪式所用的猪血,也改用透明洁净、黏度几乎相同的拟似血液来替代了。
而教导那种动作,靠书是不可能的。所以弟子才需要我。
「所以只有我能做。变成那副模样,魔力流露的方式也会变吧。绝不可能接受」
我尽量平复自己,条理清晰地说道。
然而,她抛出了离谱的反驳。
「阿里特,教导弟子时需要你的身体——这种想法本身就已经落伍了」
她顿了一下。
「看看最近录像媒体的发展吧。通过几次拍摄,就能把你做的动作完全一模一样地复现出来。而且结合虚拟现实处理,就像真在发生一样,能从各种角度观看。以往的教法正迅速变旧……不如说已经过时了。你和你那样的魔术师不愿承认罢了」
「不,即便如此……」
我试图找出反驳的话,却因愤怒和打击脑子转不动。
「教心也很难。事实上你只跟前两代学过那些。所以完全被那种想法裹挟,动弹不得。
对你现在的弟子来说,本来和亲生父母在一起,对他情操培养更好吧?」
「……………」
「就算有什么要教,弟子肯定也更想被荷叶边美少女教吧」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挑衅。
我当然不可能变成那种东西。
那种事只要传入谁耳中就是致命的。不知会遭遇什么对待。
「而且啊,也想想你的工作?」
「你最近不是什么委托都没有吗?」
「………………」
事实确实如此。害得我连日常生活费都发愁。
「变成这副模样,各种工作都会找上门吧?不行的话我这儿雇你,这样下去且不说你,弟子也可怜吧?」
「………………」
不对……道理也许对,但不对啊……
「再说了,如今很多魔术师正为找接班人苦不堪言。你看看自己?你已经凭实力和知识说服了一个少年,收为弟子。成功传承了千年积累的知识和诀窍。而实际的传授方式已被技术大幅补充,你出场的机会几乎没了。果然变了啊。这么想吧?你现在根本没法好好工作,未来也没展望。也就是说,作为男魔术师阿里特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已经找到优秀后继者,剩下他自己练就好」
我已经没用了吗……
那就干脆隐居算了……
「希望你听到最后。你若隐居,魔术师们的处境会变好么?肯定不会。在愈发萎缩中,为了不全消失,必然有被迫改变之时。而那时为了向社会求助,需要理解。哪怕有点误会也愿意帮、至少不伤害——就需要这个。正因如此,才必须给年轻人留下魔法少女的亲切印象。若你不做,就推给下一代。而在几乎无望中做那种事?就这样断送机会、抹消千年历史,就是你的魔术观?」
我当然不能让历史断绝。
虽远非同意,却也无像样反驳。
既没有把负债推给后世的觉悟与卑劣,也没有为千年历史落幕的勇气。自己下不了改变传统的决心,却只当是在空想衰退之路上狂奔,比起那些拼命找后继者的人,我甚至感到压倒性的亏欠。
该走不同人生吗?脑子完全转不动,我抱头蹲下。
身后传来咔啦咔啦声。她大概是以为我终于放弃了,让弟子端来了放器具的台子。我并没同意。
但也许在她眼里是这样?
必须想办法反驳。可我连那精神力都没了。
她绕到身后摆弄着什么。
脖颈传来冰凉触感。
我回想自己人生,想着究竟错在何处,失去了意识。
劝说魔法少女
魔法少女への説得
为了魔术师们的未来,这是一位女魔术师劝说男魔术师通过改造变成魔法少女的故事。
全程就只是在劝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