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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女计划 第九章

蜂女計画 第九章
koromo · 系列deepseek-v3.2-nvfp4
自上次发布章节以来,又过去了一年。 尽管口口声声说要加快进度,但面对这样的进展,我只能感到羞愧。 尽是借口和牢骚,实在无颜面对一直阅读后续的各位。 虽然拙作进展缓慢,但我决心一定要将其完结,今后也请(不要忘记)多多关照。


高及天花板的巨大玻璃窗中透入柔和阳光。虽是午后,电视台入口处却人潮涌动。身着商务西装的广告业务员、打扮随意的采访团队、戴着墨镜躲避目光的艺人——形形色色的人们仿佛被时间追赶般快步穿行而过。

办完接待手续的一文字隼人,坐在大厅内咖啡厅的一角。摆在眼前的咖啡一口未动。他似看非看地瞥着墙上张贴的节目海报和充满活力的人群。这景象可谓沸腾于高度经济增长期的日本的一个切面。

突然,背后响起爆音。一文字朝声音方向望去。咖啡厅深处的墙面上安装着电视监视器。爆音正是该台正在播出的新闻节目声音。画面映出美军对北越空袭的景象。地毯式轰炸将森林中的村落焚烧殆尽。一文字感到胸口被剜开般的痛楚。

约一个月前,一文字曾身处那片土地。他从中东经印度、巴基斯坦辗转于世界冲突地区,最终抵达越南。

他在酷热的丛林中采访了暴露于大国枪火下的民众。对战争这一巨大非理性的愤怒驱使着他。为将无辜者从地狱中拯救出来,他想向世界传递真相。作为摄影师按下快门时,他祈愿这一帧画面能成为通往和平的桥梁。

但如今,那片土地上的战火仍未停息。喷洒枯叶剂、降下凝固汽油弹雨的B-52身影煽动着一文字的焦躁。电视台和平享乐的日常与萦绕心头的战场之间的违和感,化作必须尽快返回战地的使命感令他热血沸腾。然而,他还不能行动。

修卡。虽是不确定的情报,但此刻盘踞心中的这个问题,对追求世界和平的他而言与战争性质相同。若不揭露修卡的阴谋、救出牺牲者,他就无法离开日本。

“让你久等了。”

声音唤醒了沉思的一文字。回头一看,一名女性站在那里。她身着合身的品牌商务套装,脸上挂着活泼的笑容。鲍勃长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好久不见隼人,突然打电话过来,吓了我一跳呢。”

说着在一文字对面坐下。向拿着菜单过来的女服务员点了红茶。

“百忙之中打扰,抱歉。”一文字凝视着女子的眼睛坦率致歉。

“说什么呢,我们这关系。别在意。”

“你能这么说真是帮大忙了。”他浮现出微笑。

“话虽如此,时间也没那么多啦。所以,想问什么事?”

女子啜饮着端来的茶杯。

“我想问问昨晚香奈的节目。”

“我的节目?《世界之谜》吗?”

“对,偶然看电视时,看到字幕有香奈的名字才知道的。”

“好难为情,只是娱乐节目啦。近乎谎言的。不像是隼人会感兴趣的节目呢。”

“没那回事。即使99%是谎言,也可能存在1%的真实。这就是媒体吧?”

“我可是抱着全是谎言的怀疑去制作的哦。把谎言尽量包装得吸引人,然后煞有介事地提供给观众。这类节目的关键就在于此。”

香奈目光闪亮地说道。那是充满对当前工作的自信与喜悦的表情。

“原来如此。”一文字点头。

一文字与永井香奈是英国伦敦艺术大学的校友。一文字专攻摄影学,香奈学习影像媒体。两人因同为日本人,入学后不久在校园相遇,很快意气相投。一有时间就一起去美术馆、看电影、享受购物。也曾彻夜互相碰撞艺术观点。校内虽有人对二人关系感到蹊跷,但并未发展为恋人关系。终究只是无需顾虑的朋友。双方都意识到彼此作为异性的魅力,却选择了构筑友情。

在英国长大的一文字有位青梅竹马的恋人。是名叫艾琳的伦敦姑娘。香奈也被介绍认识了她并抱有好感。丝毫没想过夺走艾琳的恋人。况且,香奈也有立誓共度未来的青年。是从东京高中时代开始交往的。青年立志成为利用人造卫星的媒体技术员,正在美国大学学习。虽是大西洋相隔的远距离恋爱,但彼此尊重梦想,通过书信确认信任。

香奈喜欢一文字的纯粹与耿直精神。即使只看他拍摄的一张照片,也反映着他这样的心性。她是摄影师一文字隼人的头号粉丝。

当时的一文字擅长风景摄影。他会独自漫游旅行,将喜爱的景象收入取景器。他的照片充满对自然的深切敬畏与热爱。作为新锐摄影师举办个展也获得了高度评价。

而一文字的方向在大学毕业前改变了。艾琳被卷入炸弹恐怖袭击身亡。是追求爱尔兰独立的IRA激进组织所为。

“这种悲剧不该发生。无论谁都不应遭受不合理的死亡。我想尽己所能防止这种事再次发生。”

在深切的悲伤中,一文字拿起了相机。自己能做的,就是将镜头对准世界的不合理。一文字离开伦敦,踏上了前往冲突地区的旅程。

自那已过三年。虽然两人的领域不同,但一文字和香奈作为朋友互相尊重。于是像这样偶尔兴起便会见面。

“那么,想问那个节目的什么呢?”

香奈饶有兴趣地问一文字。

“有介绍未确认生物的环节吧?”

“嗯,最新的尼斯湖水怪影像和雪人那些呢。”

“对。还介绍了日本的怪物。”

“像是ヒバゴン啦、土龙啦,怎么看都是伪造的影像呢。”

“啊,是啊。粗劣的特摄。那些是观众投稿吧?”

“没错。幽灵啊飞碟啊,那种东西有好多寄到台里来。”

“所以我想知道的是,土龙之后介绍的蝙蝠男照片的事。”

“蝙蝠男?有那个吗?”

“有。身为制作人却忘了吗?”

香奈露出不服气的表情。鼓起脸颊。闹别扭似的表情很可爱。

“节目里是作为恶魔介绍的。”

“啊,想起来了。是那个在梦之岛上空飞的恶魔对吧。毕竟节目完成是一周前了,又是赶工做的,细节都忘了啦。”

“希望你能告诉我那张照片的来源。”

“来源……我记得那也是投稿,查一下应该知道……不过,为什么想知道那种照片的事?”

“现在还不能说。”

“不是隼人工作的领域吧,未确认生物啊幽灵什么的。”

“嗯,但希望什么都别问就告诉我。是哪里谁寄来的。”

“哼——,隼人对那种东西感兴趣,难道是缺钱了吗?”

一文字故作不悦地绷起脸。笑容绽放在香奈脸上。一文字这少年般的表情她很喜欢。

“不可能呢。瑞士银行里可是存着父母丰厚的遗产嘛。”

“别大声说啊。多难为情。”一文字转过脸去。香奈越发觉得他可爱。

“好吧,稍等一下,我去查查。”说着起身离席。

“是这个吧?”

十几分钟后,从办公室回来的香奈在一文字面前放下“恶魔”照片和写了备注的纸。服务版照片拍下了被如山垃圾填满至地平线的“梦之岛”景象。其上空有个长着蝙蝠般翅膀的人影,只有小指尖大小在飞翔。或许是逆光,怪物的细节成了黑影无法辨认。备注上写着投稿者的姓名和住址。

“怎么看都是伪造的呢。大概是放了仿恶魔的风筝之类拍摄的,或者在玻璃板上绘画放在相机前拍的吧。隼人也是专业人士,应该能想到很多方法。”

“嗯,是啊。这张照片能借我一段时间吗?”

“可以哦,但一定要还回来。关系到电视台的信誉。”

一文字点头将照片和备注塞进夹克口袋。含了一口咖啡后站起身。

“咦?要走了吗?”香奈意外地抬头看。

一文字微笑着将钱放在桌上。

“香奈,谢谢。这份人情下次见面一定还你。”

“说定了哦。”

香奈对离去的一文字背影说道。

一文字没有回头,举起一只手告别。

跨上停在地下停车场的越野摩托车,一文字重新端详从香奈那里拿到的照片。果然,怪人的身影不清晰。这样成不了任何证据吧。前些日子自己拍摄的蚁女身影也因照度不足,只拍出与人类女性无异的影子。要向世人广泛揭露修卡的存在,必须捕捉到清晰的怪人身影。为此需要掌握修卡的动向或知晓其据点。

一文字决定确认《世界之谜》播出时自己关注这张照片的要点。他凝神细看垃圾大地。在风吹雨打的废弃物堆积成的山上,滚落着数具女性模特人偶。不知已被丢弃在那里多久。沾满尘埃的脸庞并列,瞪视着虚空。其中一具正朝向这边。芥子粒般的那张脸,乍看之下无疑与其他模特无法区分。但对一文字已足够。那张染成红黑的脸有印象。是新宿之夜目击蚁女时在场的女性之一。果然播出时没有看错。原版照片中拍到了修卡成员。这样一来,上空飞翔的蝙蝠状生物,也与蚁女同属修卡改造人的可能性大增。前往梦之岛的这个地方或许能找到他们的某些痕迹。一文字确认了从香奈那里得到的备注。拍摄照片者的住址离此不远。骑摩托车的话一小时左右就能到达。一文字拧动摩托车油门,朝备注人物居住的城镇疾驰而去。



随着接近目的地,周围骤然喧闹起来。救护车和消防车鸣着刺耳警笛驶过。一文字每次都把摩托车靠到路边优先让行。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

驶入备注地址所在的小巷时,被警察实施的交通管制拦住。前方一栋房屋正喷出火焰。黑烟盘旋上升。围观人群中消防队员正奋力灭火。一文字无奈将摩托车停在附近路边。

向近处的围观者搭话。着火的正是备注所写人物的家。似乎还有人困在里面。看这火势,救援恐怕无望。

一文字凝视着腾起的火焰咬紧牙关。他本想向投稿者详细询问照片拍摄经过。在广阔的梦之岛中,究竟是何时何地、从哪个位置拍摄了那张照片?很想见面确认。同时,也想验证照片的真伪。一文字推测并非诡计,但感到有必要仔细检查底片。可能的话,想放大确认拍入其中的修卡成员身影。然而,恐怕照片底片也已葬身火海。
这起事件只是单纯的偶然吗?若真是如此,时机未免太过巧合。简直让人不得不怀疑,是某个知晓昨夜广播内容的人,因害怕照片曝光而将拍摄者灭口。倘若真是这样,那究竟是谁干的?

修卡的阴影浮现在一文字的脑海中。

没错,就是他们。为了湮灭证据,那些人必定会毫不犹豫地夺人性命。

一文字对眼前再次出现牺牲者的事实感到震惊。他无法抑制内心涌起的悲伤——为这条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被夺走的无辜生命。与此同时,一股炽热如火焰般的愤怒正灼烧着他的身体。

无论如何,都必须将修卡的全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并彻底摧毁他们。若继续放任他们的行动,悲剧将会蔓延至全世界。

一文字重新坚定了决心,面对着燃烧的房屋。他将红莲般的火焰烙印在眼中。这景象想必已深深铭刻于心,他猛地转身,仿佛要将之甩开。

他的脚步停住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从视野边缘掠过。

他再次环顾四周。在那里。在拥挤的看热闹人群的另一边,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酷似新宿酒吧“朋友”的女招待,小田真理。

为什么这个女人会在这里?她应该被修卡掳走了才对。警方也以杀害店主的重大案件参考人身份对她发出了通缉令。难道只是长相相似的陌生人?

一文字将记忆中的真理与街道对面的女人身影重叠起来。

女人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裤装。紧身到几乎束缚身体的修身套装,凸显出她柔韧的身体曲线。这与那晚穿着贴身T恤和牛仔裤时所显露的真理的体型完美吻合。凝视火焰的、乌黑明亮的眼眸,也与店内装饰的照片如出一辙。

没错,就是小田真理。她与修卡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有必要确认一下。

一文字拨开人群,试图靠近那个女人。他的脚步再次停住了。因为打开手提包的女人,取出了一件令人在意的东西。

那是一个能握在掌心的小化妆盒。与疑似和修卡有关的大野映子在医院后山森林中使用的东西相同。虽然尚有距离看不真切,但那银色金属盒子的表面似乎绘有简化的鸟形图案。他脑海中闪现出大野映子持有的化妆盒上也有类似花纹的记忆。

那时,大野映子触碰镜面后,诡异的蜘蛛怪人就出现了。一文字怀疑那个化妆盒起到了通讯装置的作用。

乍看之下,旁人只会以为女人在在意妆容。女人若无其事地打开化妆盒,开始在镜面上滑动手指。阳光下并不显眼,但鸟形图案的脚部正闪烁着微光。

她在做什么?是在与同伙联系吗?还是说化妆盒也有摄像功能,正在拍摄这个现场?

一文字观察着女人可疑的举动。现在接触她或许为时过早。即便质问她和修卡的关系,恐怕也得不到像样的回答。不仅如此,还可能给自己带来危险。他们可是为了掩盖组织存在,连人命都视如草芥的家伙。应该先调查清楚这个女人的目的。

女人仿佛对妆容感到满意般,红唇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她将合上的化妆盒放回手提包。随即,她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走入人群之中。从旁看来,与路过的围观者并无区别。她飒爽地挺直脊背,朝巷口走去。

一文字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尾随在女人身后。他对跟踪颇有自信。虽然因不感兴趣而拒绝了,但欧洲的记者同行甚至曾邀请他去做狗仔队。

女人走到与小巷相连的大街上,环顾四周。几辆车驶过后,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了女人面前。侧门无声地滑开,女人上了车。一文字瞥见后座上坐着另一个女人。她身着商务套装,但容貌仍与新宿之夜见过的修卡成员相似。那时因红黑迷彩看不清表情,但其轮廓分明的五官确有相似之处。

载着女人的面包车立刻启动了。

在这里跟丢就麻烦了。一文字从路边排列的消防车之间穿过。跨上摩托车,拧动油门。卷起一阵风,冲上了大街。

面包车正在前方约一百米处行驶。中间隔着几辆车。一文字巧妙地利用其他车辆作为掩护,紧随其后。

追踪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已经离开市中心,进入了郊区。周围因削平山丘而建成的住宅用地增多了。一文字意识到那里正是池田居住的新城。

为什么来这里?果然池田先生是事件的核心吗?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形状相似的住宅林立的街道染上了暮色。放学回家的学生和外出购买晚餐的主妇们,在西斜的阳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走过人行道。追着穿过站前环岛的面包车,一文字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满载疯狂的修卡面包车与和平新城的日常生活,仅凭一层薄纸般的平衡维系着。他感觉这层帷幕即将被撕破。握着油门的手掌渗出了薄薄的汗水。

3

驶上住宅区山坡的面包车,沿着山顶残留的森林停了下来。这片森林的另一侧,就是池田居住的公寓所在住宅区。白天这里大概是居民们的休憩场所吧,作为公园而整备的杂木林中,有步行道穿过。然而,在这个黑暗开始主宰的时刻,几乎不见人影。偶尔只有抄近路回家的学生或公司职员。朦胧亮起的水银灯光,在郁郁葱葱的树梢上投下寂寥的影子。

一文字关掉摩托车车灯,缓缓行驶,在距离面包车约一个街区的地方停下。作为住宅用地整备的空地开阔延伸,其中稀疏地散布着几户人家的灯火。只有地虫鸣声嘈杂,即便有人呼喊,恐怕也传不到这里。

一文字下了摩托车,藏身于电线杆的阴影后。面包车停在步行道入口处,一动不动。贴着黑色滤光膜的车窗让人无法看清车内情况。他屏息凝神,监视着面包车。

时间过去了数十分钟。突然,面包车的侧门无声地滑开。两个黑影如同旋风般飞出,冲向森林。以超越常人的速度穿过灌木丛。完全听不到脚步声。那动作令人联想到柔韧的野兽。

一文字毫不迟疑地冲入树林。拨开下层灌木,追踪黑影。他的脚下也完全无声。这是自幼锤炼的日本武术的成果。

出身武士世家的一文字家,自战国时代起便传承着秘不外传的古流武术。名为一文字流合气柔术的这种格斗技,是为战场设计的实战技法。担任外交官的父亲远赴英国后,也未曾懈怠对格斗术的钻研。在和平的日子里,他亦不失武者气概,不断磨砺自身。父亲的身姿给继承人隼人带来了巨大影响。他承受着父亲每日的修行,将传授的技艺与武学精髓渗透到身心每一个角落。可以说,隼人绽放了堪称天才的才能,在十多岁时便已超越父亲。看到绝不因自身技艺而自满的儿子,父亲授予了他免许皆传,并建议他关注其他武术。热衷研究的他学习了柔道、空手道、少林寺拳法等古今东西的主要格斗技,并将其优点融入自家流派。不知不觉间,一种堪称隼人流的独特格斗术便完成了。

一文字将身体贴近杂木下的黑暗。他操控着自身散发的气息,消除了存在感。运用夜视能力,监视着两个黑影的动向。

时速可能超过了五十公里。以超常速度在步行道上奔跑的两个黑影,来到中途时分开了。

一个纵身跃入旁边茂密的灌木丛,像肉食野兽般匍匐潜藏。

另一个黑影则在疾驰中,朝着高大的栎树枝条跳去。轻松飞跃超过三米的距离,如箭一般。抓住树枝后,以引体向上的要领灵巧地旋转身体,跃上了树梢。树梢轻轻摇晃,却无声响。接着,她如同鼯鼠般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登上了更高的地方。大概是到达了预定位置,她在叶丛构成的黑暗对面的树枝上蹲下身来。

黑影们停止了动作。风开始吹起。云层流动,满月露出了脸。

一文字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黑影的身形。潜藏在灌木丛中的黑影,正是先前在车内瞥见的女人。虽然脸上涂着红黑相间的迷彩,但确实是新宿出现过的修卡成员。她头戴贝雷帽,性感的躯体包裹在漆黑的紧身衣中。从与普通女性无异的纤细体型来看,很难想象能产生如此超脱人类的运动能力。果然,这个女人也是恶魔科学制造出的改造人吗?

一文字将目光转向树上的女人。这个女人也穿着贴身的紧身衣式战斗服。紧束的细腰上缠绕的深红色饰带随风飘动。或许具备夜视能力,黑暗中那双令人联想到夜行动物的眼睛闪烁着磷光。

窥探四周的女人在树枝上保持着戒备姿态,一动不动。一瞬间,月光透过风中摇曳的树叶缝隙照射进来。照亮了涂着迷彩的侧脸。是小田真理。

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几周前见到的她虽然昏迷不醒,但确实是普通女性。难道是被修卡绑架后遭到了洗脑?还有眼前这超人的运动能力。只能认为她也接受了改造。

目睹修卡掳走无辜民众,将其改造成非人之物并加以洗脑,使其成为组织成员的手段之一斑,一文字感到深不见底的战栗。新的愤怒正涌上心头。

树上的小田真理正频繁用手指按压贝雷帽边缘。涂着鲜红口红的嘴唇细微地动着。大概是在进行通讯吧,虽然听不见声音,但藏在灌木丛中的女人的嘴唇也像在对话般开合着。

突然,小田真理转向了他们来时的步行道入口方向。

一文字立刻也将目光投向那边。

停着的面包车无声地启动了。消失在绕行森林的黑暗道路上。

一文字再次将目光转回小田真理。小田真理一动不动,依然蹲在树枝上。

这些家伙到底在谋划什么?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一文字,除了监视他们的行动外别无他法。

几分钟过去了。

小田真理再次将手放在贝雷帽上。无声的嘴唇微微动着,目光从树叶阴影中向前方闪烁。那是池田公寓所在的方向。

循着真理的视线,一文字看到杂木林对面驶来的车头灯光芒。车子开到步行道出口附近便熄了灯,若无其事地停下。即使在黑暗中,也能认出那辆车就是那辆面包车。

寂静笼罩着四周。不祥的预感让一文字戒备起来。触地的掌心传来冰冷的触感。他捡起那个圆而坚硬的东西。大概是附近玩耍的孩子掉落的玻璃弹珠。下层灌木间还散落着几颗。或许能用得上。一文字视线不离女人们,捡起弹珠放进了夹克口袋。

是谁?昏暗的街道上,一个影子正接近面包车。似乎有些慌张。看起来是个男人,但看不清脸。

男人站在驾驶座旁,将脸凑近车窗。大概是向司机传达了些什么,他频频点头后便离开了。
树上的真理与藏身灌木丛的女人正在取得新的联系。她嘴唇微动表示了解。能感觉到她在逼近的瞬间毅然摆好了架势。

从池田家方向传来咔嗒咔嗒的高跟鞋脚步声。细长的影子延伸至步道对面的柏油路面。经过厢型车旁时,路灯照亮了她的身影。是个长发披肩的年轻女子。纯白衬衫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下身穿着枯叶色的长裙。她似乎对这条路很熟悉,毫不犹豫地走进了昏暗的步道。年轻女子快步走着,想尽快穿过这片黑暗。她经过了修卡女潜伏的灌木丛旁。

就在那一刻,影子如捕猎的野兽般动了。迅速钻出灌木丛后,已站在年轻女子的身后。

一文字察觉到年轻女子正面临危险。

修卡的目标就是这个人。必须救她。但若不彻底弄清他们的目的,贸然行动会致命。而且树上的小田真理尚未行动。再观察一下情况。

一文字拼命抑制住想要立刻冲出去的身体。

年轻女子没有察觉身后的影子,继续沿着步道走下去。

修卡女向她离去的背影投去锐利的目光。仿佛炫耀自身存在般,她踩着长靴鞋跟发出响声走了出去。

诡异的鞋声让年轻女子回过头。就在正后方,站着一个模样异常的女人。迷彩涂装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你、你是谁!?”

声音在颤抖。眼前的女人散发出非同寻常的气息。

连体衣女人用饱含邪气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着年轻女子的身体,仿佛在舔舐一般。

战栗窜过年轻女子的脊背。

“有什么事?没事的话请让我离开。”

年轻女子斩钉截铁地说完,像要甩开恐惧般转身。她的脚却僵住停下了。

连体衣女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是如虎钳般的握力。

手中的手提包掉落。年轻女子的脸因痛苦而扭曲。

“好、好痛!”

她下意识地用尽全力甩开手臂。眼中已泛起泪光。

连体衣女人的笑容中浮现出赞赏的神色。

“很有活力嘛。这才配得上被我们看中的女人。”

“你、你在说什么?别说奇怪的话!”

年轻女子全身因恶寒而颤抖着后退。她用惊恐的眼神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夜鸟发出怪异的叫声振翅飞过。

一文字一边警惕着修卡女们,一边开始在灌木丛中前进。他拨开下层灌木,拉近与她们的距离。

连体衣女人骄傲地挺起胸膛。

“牧绘里,修卡需要你。现在,我带你去据点。然后,你将接受成为修卡一员的改造手术。”

“手、手术!?”

被称为牧绘里的女人摇着头表示拒绝。失去血色的嘴唇颤抖着。

“放心,我们也不想动粗。来,一起走吧。”

连体衣女人向牧绘里伸出手,做出招手的姿势。

“不、不要——!”

迸发出尖叫。绘里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安静点。会被人发现的。”

连体衣女人警惕地扫视着森林的黑暗。

“不过,应该也不会有人来吧。”

她展示出灿烂的微笑。

那纯真的笑容让绘里内心的某根弦绷断了。她如脱兔般沿着步道狂奔起来。

“呀——!”

尖锐的叫声划破黑暗。

奔跑的绘里脚下响起凌乱的高跟鞋声,在森林中回荡。

连体衣女人看着绘里的背影,再次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拼命跑向森林出口的绘里前方,树枝如隧道般覆盖着。她头顶的枝叶哗啦一声剧烈摇晃。

黑影降落在绘里前进的路上。是小田真理。

眼前突然出现的新女人身影让绘里惊愕。双脚僵住,动弹不得。新的尖叫撕裂了她的嘴。

“不是说了要安静吗?不乖乖听话,可爱的脸蛋可就毁了哦。”

小田真理用哄孩子般的语气说道。

“住、住手!……别过来!”

绘里全身因恐惧而颤抖着后退。她惊恐地环顾四周寻找逃生之路。只有郁郁葱葱的树木和愈发浓重的黑暗。她根本没有勇气冲进去。身后,刚才那个女人带着近乎嘲弄的笑容正在逼近。前后都被堵住了。背靠森林的绘里,泪流满面的脸交替看向左右两个女人。

刚才的女人停下了脚步。那是随时可以抓住绘里的距离。

“不用那么害怕,牧绘里。修卡承诺给你光明的未来。而且逃跑也是徒劳。你的运动神经再好,终究也只是普通人的水平。比不上我们这些经过改造的人。”

“是啊,一开始谁都会抵抗。手术听起来很痛嘛。我也讨厌过。但是,一旦被改造,你就会明白其中的美妙。超越人类的自己,以及赐予这份力量的修卡。现在的我心中充满感激。所以,我也想让你分享这份喜悦。”

说着,小田真理触碰了绘里的脸颊。她用裹着冰冷手套的手掌,像擦拭眼泪般抚摸着绘里。

袭来的恶寒让绘里的牙齿打颤,发出细小的声响。

“不要!别碰我!”

绘里忍不住甩开脸,挣脱了真理的手。

绘里颤抖着后退,与两个女人拉开距离。不知不觉间,她已踏入灌木丛。

“疯、疯了。你们、你们疯了。”

尽管被恐惧攫住,她还是怒视着两个女人。

修卡女人们脸上浮现出无奈的表情。

“没办法了。”

最初逼迫使绘里的女人说道。她缓缓伸手到腰间,从腰带的缝隙中取出一支铅笔型注射器。

“本不想动粗,但这也是为了你好。原谅我。”

在因战栗而瞪大眼睛的绘里面前,注射器筒内的绿色药液在月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

要被刺了。走投无路的绘里试图逃向灌木丛深处。她的背却被一棵巨大的杉树挡住。双脚颤抖,连绕开树都做不到。她被逼到了绝境。

真理迅速插到巨树和绘里之间。她从背后伸出手臂,试图将绘里反剪制服。

“不要——!放开我!”

被抓住颈部的绘里,拼命扭动身体想挣脱那只手。

嘶啦!衬衫纽扣崩飞,布料撕裂。

纯白的胸罩和乳白色的肌肤暴露在月光下。

“啊!”

脸色苍白的绘里面容扭曲。

撕裂的衬衫握在真理手中。

出于反射般涌上的羞耻感,绘里用双臂遮住了丰满的胸脯。

那手臂被真理强行抓住。

被反剪双手、身体后仰的绘里,双乳向前挺出。胸罩内柔软的肉团微微颤动。

修卡女人狞笑着,举起了握着注射器的手臂。

“呀——!谁、谁来救救我——!”

绘里绝望的呼喊穿透了黑暗。

注射器瞄准绘里的后颈刺出。

绘里因恐惧而别过脸。不敢直视针尖,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

潜伏在灌木丛中的一文字冲了出来。他如箭一般疾冲向手持注射器的女人。势头不减,高高跃起。

“斗!”

凝聚全身气力的飞踢在女人手边炸裂。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注射器从女人手中弹飞。女人脸上闪过慌乱。

“谁!?”

迅速转身的女人面前,站着一文字。他摆出上段拳势,全身散发着斗气。那是毫无破绽的架势。

“你、你是!?一文字隼人?”

发问的女人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神色。那是看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之物的表情。

一文字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修卡的女人会认识自己,虽然在意,但现在没时间细想。必须尽快救出绘里。

“来得正好啊,一文字隼人。省了我去找你的功夫。”

女人狞笑道。她从腰带间抽出了突击刀。刀刃长度超过20厘米。

一文字深吸一口气,发出如风吹般的声音。他将气沉入丹田。双膝微曲,降低重心。已准备好迎击对手的攻击。

“胆子不小嘛,一文字隼人。打算以血肉之躯战胜我们吗?”

女人像品尝极品佳肴般舔舐着突击刀的刀身。

“放开那个人。”

一文字用低沉的声音对抓住绘里的真理说道。他运用滑步,缓缓拉近距离。

“别动。再靠近的话,这女人的命就没了。”

真理将从腰间拔出的刀抵在绘里的喉头。

刀尖距离绘里白皙的肌肤仅毫厘之差。绘里全身蜷缩起来。

“啊!”

压抑的尖叫从绘里口中漏出。

一文字停下了滑步。他紧握拳头,强压无处发泄的怒火。拳头在微微颤抖。

“一文字隼人,对你已下达抹杀指令。就在这里坠入地狱吧!”

女人将刀身从唇边移开,话音未落便已行动。以异常的速度将刀刺向一文字的胸膛。

一文字卓越的动态视力捕捉到了这一动作。他迅速扭身,向侧面闪避。刀尖擦着胸口掠过。

失去目标的刀刺向虚空。一文字没有错过女人手臂完全伸直的刹那。他右手抓住那只手臂,顺势卷起提起。同时屈膝沉腰,贴近女人怀中。如弹起般施展出一记背负投。

女人飞向空中,摔在数米外的地面上。这是一文字流合气柔术的奥义——利用对手的力量施展招式。

一文字流的招式,对手力量越强,成功时的冲击就越大。作为改造人的女人那超越常人的力量,无疑以数倍的伤害反弹回她自己身上。

后脑勺着地、重重摔在地面的女人呈大字型昏厥。尽管有人造头骨保护,但脑髓仍是血肉之躯。大脑受冲击震荡而失去意识,与普通人并无不同。细碎的痉挛袭击着她被连体衣包裹的肢体。

“明美小姐!”

真理喊道。抵住绘里的刀刃微微偏离。

一文字敏锐的神经抓住了这一瞬间。他将紧握的左拳对准真理。将丹田中蓄满的气力集中于拇指。

“破!”

他用指尖弹射出握在掌中的玻璃弹珠。

这是结合一文字流传授的飞石术与少林寺拳法的指弹,由隼人独创的招式。凝聚了修炼出的全灵魂之气的弹丸,即便是铁板也能击穿。

射出的玻璃弹珠带着破空声疾驰过黑暗。命中了握刀的真理的手腕。即使是子弹也能弹开的特殊纤维制成的连体衣布料,轻易地被撕裂了。这是惊人气势能量的展现。玻璃弹珠击穿了真理的人造皮肤,嵌入手腕。

“唔!”

真理手中的刀掉落。暗红色的人造血液从手腕伤口喷出。她反射性地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

绘里的身体瞬间获得了自由。

一文字间不容发地拉住绘里的手。准备就这样跑起来。

被抓住空隙的真理转向一文字。她卷起风声,施展出一记回旋踢。

瞄准太阳穴飞来的真理的上段踢,被一文字后仰避开。他不禁为掠过眼前的真理踢腿的速度和力量感到战栗。如果用手臂格挡,骨头恐怕早已粉碎。必须避免用身体直接防御。
真理对平手发动了连续攻击。她大幅度挥舞双手,瞄准一文字的面部袭来。那手刀令人联想到排球的扣杀。

一文字上下左右移动身体,以毫厘之差化解了真理的攻击。这女人恐怕对格斗术一窍不通。既没有假动作之类的组合技,攻击也很单调。但绝不能掉以轻心。哪怕只挨上一击,就意味着死亡。即使对身为达人的一文字而言,要看清改造人的速度也是极其困难的。

一文字将惠理护在身后,一步步向后退去。光是保持距离就已竭尽全力。他甚至无法从口袋里取出弹珠来发射指弹。该怎么办?一文字快速扫视四周,目光捕捉到了步道旁的路灯。或许能用得上。一文字一边躲避真理的攻击,一边向路灯靠近。

他以路灯的铁柱为背靠。真理的右手刀呼啸而至。

一文字猛地将惠理推开,身体向侧面倾倒,躲过了这一击。撕裂空气的真理手刀从他头顶掠过。风压吹得他的头发倒竖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骇人的破碎声轰然响起。那是金属相互撞击的声音。

一文字稳住身形,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误击的真理手刀深深嵌入了铁柱之中。

就像用斧头砍树一样,真理的手劈开了钢铁,直没入铁柱中部。被手套包裹着的手隐没在铁柱里看不见了。看起来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切口。

真理试图强行将手掌抽出来,但铁柱纹丝不动。钢铁的重量形成了压力,将其牢牢夹住。

或许是承受手刀冲击的影响,濒临断裂的路灯开始明灭闪烁。那间歇性的光芒在真理因狂躁而扭曲的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一文字抓住因恐惧而僵硬的惠理的手臂,朝着步道入口跑去。他拉着惠理的手,像是在催促她迈开绊住的脚步。

“咿——!”

真理愤怒地咆哮。她用剩下的那只手猛击铁柱的另一侧。铁柱发出尖锐的金属声。她试图压断铁柱,以解放被夹住的手。

由于这一记手刀的击打,被劈开的铁柱另一侧出现了裂痕。然而,被夹住的手依然没有脱出。真理继续发出激烈的怪叫。她接连不断地向铁柱猛击手刀。

一文字在真理的叫声中,听到了“洋子小姐,我是一文字,遇到阻碍了”的呼叫。她大概是在联络同伴请求支援。这本应是平常难以听清的低声细语,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这证明了真理正因动摇而喘息。

一边向入口奔跑,一文字一边确认了女人们的情况。真理后方、出口附近停着的厢型车开始移动了。很明显,它正返回步道入口,企图堵住一文字他们的退路。引擎轰鸣着,它以远超百公里的速度在林间迂回道路上飞驰。在狭窄道路上驾驶的技术相当了得。

倒在灌木丛中的明美似乎恢复了意识。她正试图站稳受伤的脚,站起身来。黑暗中出现的某人扶住了她的身体。正是刚才跑到厢型车旁报告情况的那个男人。在闪烁的路灯照射下,他的脸上布满了汗水。明美粗暴地甩开男人担忧地伸出的手,开始走动。她的颈椎可能骨折了,脖子依然歪斜着弯曲。如果是普通人,这状态肯定已经死了。这副模样昭示着改造人身体的强韧——只要大脑仍有血液供应就不会丧命。虽然脚步依然不稳摇晃,但能看出每走一步,运动能力都在恢复。

一文字心中掠过惊愕。他试图加快拉着惠理奔跑的速度。然而,因恐惧而僵硬的惠理身体不听使唤。她想跑,但腿使不上力。而且,她一只脚的高跟鞋鞋跟也断了。一文字扯下她的高跟鞋扔掉,搂住她裸露的肩膀,几乎是架着她跑了起来。一文字的气魄或许鼓舞了惠理的勇气。她拼命地跟随着。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爆发出轰鸣。真理的手刀终于折断了铁柱。摇晃的铁柱压断周围的树枝,倾倒下去。连接的电线大幅度弯曲、断裂。路灯熄灭,尘土飞扬。断裂的电线末端火花四溅,引燃了草丛间的枯枝。

真理甩了甩手腕,仿佛要找回被夹住的手的感觉,咧嘴一笑。她捡起掉落的刀子。同时,她沿着步道向下朝一文字冲来。她像柔韧的野兽般跳跃,几步就缩短了距离。

“分开!快逃!”

面对真理惊人的速度,一文字将惠理猛地推开。

惠理翻滚着躲进了树丛。

一文字瞥见她身影的瞬间出现了空隙。当他转向真理时,刀子已刺到眼前。

撕裂空气的呼啸声中,锐利的刀尖直刺而来。目标直指一文字的心脏。

来不及了。一文字向后跳跃,同时举起左臂防御。右手则伸进夹克口袋,握住了弹珠。

噗嗤!剧烈的疼痛袭击了前臂。刀子割开皮肉,鲜血飞溅。

溅上鲜血的真理,脸上疯狂的微笑扩大了。能感觉到她顺势就要踢出的气息。

“斗!”

一文字朝着她的脸射出了全力的指弹。发射的同时,他再次后撤一步。刺入前臂的刀子被拔出,真理的中段踢击落了空。

真理的踢击脚落地时,她的动作停止了。她茫然呆立,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她缓缓抬手按住额头,凝视着指尖沾染的东西。包裹在黑色手套中的纤细指尖,已沾满了她自己的血。贝雷帽下的额头,正好在眉心上方的位置,嵌着一文字射出的弹珠。

“你竟敢……”

真理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说道。濡湿额头的人造血液顺着鼻梁流下。她把手指插进伤口,拔出了弹珠。被她纤细指尖捏住的弹珠,轻易地化为了粉末。

“用这种玩具伤了我的脸……”

真理额头上被凿出的圆形伤口深处,暴露在月光下的人造头盖骨反射出金属光泽。

亲眼目睹这非人之存在的证据,冰冷的战栗顺着一文字的脊背爬下。他重新调整呼吸,试图驱散恐惧。感觉到力量从丹田深处涌起。手臂传来的剧痛已被忘却。

真理反手握住了刀子。她大幅度地将手臂向上段挥起。

“一文字隼人,我绝不饶你。去死吧!”

刀子朝着一文字脖颈袭来。

然而,那里已不复先前的速度。动作与常人无异。

一瞬间,真理脸上掠过无法理解自身状况的阴影。

一文字轻松地用受伤的左臂挡开了真理的刀子。紧接着的动作中,他的右拳击中了真理的面部。响起了骨头碎裂般的沉闷声音。

面部因冲击而扭曲的真理,像垮掉一样倒了下去。

一文字俯视着倒在脚边的真理。

真理睁大愕然的眼睛,一动不动。身体大概不听使唤了吧。试图抬起上半身的四肢微微痉挛着。丰满的双胸剧烈起伏。

对一文字来说,殴打女人是头一次。胸中萦绕着近似后悔的不快感。但是,如果不打倒这女人,自己就会被杀。一文字轻轻摇了摇头,驱散了这念头。

“真理!”

目睹真理危机的明美叫道。她猛地仰身后倾,狂暴地冲下斜坡。那超人的速度和力量无疑给受伤的她带来了进一步的冲击。丰满的胸谷间,歪斜的脖子开始摇晃。从围巾和紧身衣高领之间,露出了部分折断的颈椎。青白色的火花如同鲜血般从那里飞溅出来。

转身开跑的一文字向躲在树丛中的惠理伸出手。

惠理握住的一文字的右拳红肿不堪。这是在向真理的面部击出正拳时受的伤。有异响,肯定是骨折了。

“您受伤了。”

惠理担心伤势,想松开手。一文字用受伤的手强行回握住了她的手掌。

“来,快逃。我的摩托车就在附近。你能跑吗?”

惠理点了点头。在一文字的催促下跑了起来。

明美跑到倒地的真理身旁。她单膝跪地,检查真理额头的伤口。在如同陨石坑般凹陷的伤口底部,可见人造头盖骨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痕。从那细微的裂缝可以看出内部基板的线路被切断了。基板后方露出了乳白色的脑组织。

“看来是运气不好,子弹打中了人造头盖骨的接缝处。前额部的辅助计算机受损了。所以运动功能降到了普通人水平。不过别担心,大脑没事。等脑震荡恢复就能动了。”

“明美小姐你自己没事吗?脖子都歪成那样了。”

“我没事。虽然有点行动不便,但延髓的神经回路还连着。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没能帮上忙,对不起。”

“别在意,你再休息一会儿。那个男人由我来解决。”

放下横躺的真理,明美站起身,瞪视着一文字的背影。他已经接近步道入口附近了。如果就这样让他逃进镇里就麻烦了。就算人烟稀少,闹出动静也容易被发现。而且,真理切断的电线引发的火势也开始变大。升腾的火焰和黑烟被附近居民或消防队目击只是时间问题。明美以与她不便的身体状态不符的速度冲下斜坡。

一文字回头,映入眼帘的是明美异常的姿态。歪斜的脖子上带着充满杀气的狂相。她以三级跳的要领逼近。摩托车就在眼前。但是,似乎来不及了。一文字将摩托车钥匙递给惠理。

“你会骑摩托车吗?”

“会,但因为是小型车,没什么自信。”

“要领是一样的。用它逃吧。”

“可是……您……”

“别担心我。那对你来说是最好的方法。”

一文字抓住惠理的手,让她握紧钥匙。

“快,快点。那家伙来了。”

惠理依依不舍地走向摩托车。她担心地回头看向一文字。

一文字对她露出鼓励的微笑,点了点头。然后,他下定决心,转向明美。

突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身体。某人莽撞地缠了上来。仅凭触感,他就直觉这是外行人的手法。

“干什么!”

一文字扭身确认背后的人。那是一张被油腻汗水浸透的年轻脸庞。正是刚才一直纠缠着修卡女人们的那个青年。

“放开!我不想伤害你。”

然而,青年没有松手。他发出着魔般的呻吟,拼命环抱住一文字的腰。

“很好!就这样抓住他!”

已逼近一文字眼前的明美叫道。

青年全身用力。

一文字对向普通人挥拳有所犹豫。他没能强行甩开青年。

明美意识到绝佳的机会出现了。

“咿——!”

她发出怪叫,跳起数米高。在空中扭转身体,背对一文字。她将腰弯成“く”字形,丰满的臀部锐角突出。就这样抱着双腿,如闪电般落下。这是倾注全力的臀部攻击。
化为子弹的明美飞扑而来。一文字下定决心。抱歉了。心中默念,屈膝下沉,将手肘顶入青年腹部。紧接着一个前滚翻,迅速拉开距离。在一文字起身的背后,传来肉体被压扁的声音。
“嘎啊——!”
青年的临终惨叫穿透了森林。
倒地的青年脸上,正坐着明美的臀部。从被撑开的明美大腿间露出的青年面部位置,已是一团不成形的肉块在滚动。鲜血淋漓,碎裂的头骨中脑浆四溅。恐怕是当场死亡了吧。青年的身体纹丝不动。然而,他伸出的双臂却如拥抱般缠绕着明美的臀部。
一文字后悔自己对青年的那一击手下留情了。青年竟未被肘击打倒而承受住了。他为了不让一文字挣脱手臂而探身向前。就在这时,明美的臀部猛砸了下来。
明美睁大折断脖颈上的眼睛,仰头望着一文字。脸上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或许是倾尽全力一击的影响,从颈脖处溅出的火花变得更大了。
一文字没有放过这一瞬间,拔腿就跑。摩托车的引擎声从树林对面传来。显然是绘里启动了发动机。快逃出去啊,他心中默念。
几乎同时,响起了汽车轰鸣的行驶声。一辆黑色厢型车沿着绿地旁的道路猛冲而来。轮胎发出刺耳声响,停在了入口附近。



车门无声地打开,一道黑影从驾驶座走下。是个身材高挑修长的女人。长发随风飘动,她以从容不迫的步伐踏入杂木林。在水银灯的灯光下,那张凝视着一文字的脸庞瞬间浮现出来。涂着迷彩的脸,正是梦之岛照片上的那个女人。
“洋子小姐!”
明美挣脱已成尸体的青年的手臂站了起来。仿佛因洋子的登场而受到鼓舞,她追赶着一文字。然而,那动作却带着损坏机械人偶般的迟缓。手脚联动失调,身体僵硬地摇晃着。从折断的人工颈骨处裸露出来的神经纤维,似乎濒临断裂。
环视森林的洋子立刻掌握了状况。倒地的玛丽背后,红莲之火正在盘旋。时间不多了。恐怕这是最后的攻击。洋子从腰间的饰带上取出一根圆柱形金属棒。收于掌中,轻轻一挥。随着干燥的摩擦声,金属棒伸展至约一米长。是特殊合金制的三段警棍。只要挨上一击,人类的头骨想必也会轻易碎裂。光滑的警棍金属面上,月光流淌成冰冷的光芒。
一文字意识到自己前后都被修卡的女人夹击。因双臂受伤,无法发射指弹。只能以腿法为主来应对。
洋子停下脚步,仿佛要阻挡一文字的去路,将警棍如指挥棒般举起。朝着从坡道狂奔而下的决死明美,用警棍前端指向她。
“好明美,那男人是你的猎物。务必解决掉!”
“咿——!”
“即使赌上性命也要杀掉!这就是修卡的铁则!”
垂落在双乳之间的明美的眼睛瞪视着一文字。瞳孔深处,杀戮的喜悦正赤红燃烧。仿佛要鼓舞斗志般,她发出格外高亢的尖叫。大概是在榨取最后的力量吧,迟缓的动作加速了。踢飞低矮草丛,猛然冲来。
一文字稳固了双臂的防御姿态。心无杂念。膝盖微屈,沉腰下盘。是针对明美攻击,准备以反击飞踢应对的架势。
两人间的距离在缩短。决死的紧张感紧绷到极限。就在这时。
轰鸣声从灌木丛深处响起。是如风暴般的引擎声。
一文字瞬间用余光一瞥,视野中闯入了冲上树林的摩托车身影。它折断阻挡的树枝,扬起尘土,朝这边猛冲过来。装有改装引擎的一文字的摩托车,速度如疾风。车座上跨坐着半裸的绘里。
“危险!别过来这边!”
保持着攻击姿势,一文字喊道。
然而,绘里没有松开油门。虽然被机车颠簸摇晃,仍径直冲向一文字所在。
“为什么!为什么不逃!”
“因、因为担心您!我一个人,根本逃不掉啊!”
绘里一边拼命控制着全油门状态下狂暴的车把,一边回答。毫不畏惧地驱车冲向前方阻挡的小丘般的山包。引擎咆哮,车身大幅跃起。落地时,已切入了一文字与明美之间。
一文字为保护绘里,跑向摩托车。那一瞬间,产生了细微的破绽。
明美抓住了这个空隙。狞笑着高高跃起。四肢呈大字展开,胸膛向前挺出。背部弯成弓形,风压将脖颈推回原位。是飞身冲撞。
倾泻的月光被明美的身体遮挡的刹那,一文字已从绘里手中夺过了摩托车的油门。
绘里也反射性地抬腰移向后座。眼前展现出一文字宽阔的背部。一文字以电光石火的速度跨上了摩托车。绘里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同时,引擎发出凶猛的咆哮。百马力的能量瞬间释放。铁兽震颤着蹬地而起。后轮卷起尘土,前轮高高抬起。保持着翘头状态,朝着空中的明美猛冲而去。
重物相撞的冲击声轰然炸裂。
“呜嘎啊!”
伴随着被压扁般的怪异惨叫,明美的身体被撞飞。摔在数米外的巨大杉树上。摩托车的前轮猛烈撞击了明美的胸部。
明美的身体顺着巨大树干滑落,坠地。如破布般蜷缩在树根处。她的身体已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剧痛袭来吧。靠着树干才勉强回到原本位置,保持平衡的折断脖颈上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漏出如同在地狱底层挣扎的亡者般的呻吟声。承受了百马力冲击的胸部无疑受到了致命伤。试图忍耐疼痛而按住双乳间伤口的手掌,已被人工血液浸透。为求空气而急促喘息,被连体紧身衣包裹的双峰剧烈地反复收缩,每次收缩溢出的黏稠血液都顺着下腹平缓的曲线流淌而下。
“咳嗬”
明美被涌上的血呛到。大量鲜血吐出,将嘴唇和下巴染成暗红色。
那剧烈的发作让折断的脖颈晃动起来。失去稳定的头颅滚向胸前。连接悬垂头部的数根神经和血管被拉伸到极限。青白色的火花从断裂的颈脖处格外高地喷出。神经被切断,对脑部的血液供应停止了。仿佛昭示着明美的死亡,失去力量的手臂被抛落在地。胸前的伤口暴露无遗。
“呀——!”
后座的绘里发出悲鸣。从明美胸口笔直裂开的伤口处,被破坏的人工内脏翻涌而出。她无法正视,别过脸去。只能勉强捂住嘴,抑制恶心与恶寒。
“就这样,从这里突围吧。请抓稳。”
一文字说道。
绘里振作精神,再次用手环住一文字的腰。将仅着胸罩的胸部贴在一文字背上,却不觉羞耻。她感到从健壮背部传来的他的体温,涌起了勇气。
“明美小姐!”
目睹惨状的玛丽站了起来。与明美头颅掉落同时发生。把守出口的洋子脸上,也明显掠过惊愕。
“一文字,你这家伙,干了什么!”
玛丽在怒火驱使下跑了起来。然而,简直毫无速度可言。改造后的运动能力反不如前。拖着不稳的脚步,拼命跑下斜坡。
那脚步突然停住了。
一个男人如阻挡般从树荫中跳出。手中紧握着一根金属球棒。
“池、池田!?为、为什么在这里?”
玛丽脸上浮现出看到了不该看之物的表情。
因为池田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这次作战对池田必须完全保密进行。在任何情况下都严禁对池田下手,行动暴露就意味着作战失败。
池田虽有些畏缩,但仍将球棒举至正眼架势。全身流下瀑布般的汗水,紧张得如同武者震颤。他至今为止的人生与暴力相距甚远。然而,他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是你们吧。是你们带走了辉惠。把辉惠带到哪里去了。回答我!”
池田摆出随时可以挥棒击打的架势。
一文字对池田的出现喊道。
“池田先生,那家伙很危险。请离开!”
“不,不行。我必须从这些家伙口中问出辉惠的下落。”
池田断然回答。保持着举棒姿势,逼近玛丽。
“快说!辉惠在哪里!”
玛丽浮现出近乎无畏的笑容。一只手中,沾满一文字鲜血的匕首闪着寒光。
“池田,你碍事了。退开。”
玛丽平静地说道。压抑的声音中蕴含着杀气。
“危险!”
一文字转动朝向出口的摩托车车把。极限的原地调头,将车头对准池田。油门全开,猛冲上坡。
同时,其后方洋子跃起。如风般舞动,抓住头上延伸的树枝,柔软的身体借势如钟摆般一荡。利用树枝的弯曲,跃向前方的树枝。就这样,从茂密树木的枝杈间如黑色箭矢般飞跃前进。速度不逊于一文字的摩托车。
“没办法。看来只能让你去死了。”
玛丽反手握住匕首。
被玛丽散发的杀气所迫,池田后退了。即使想用球棒攻击,也抓不到机会。或许是被背后逼近的一文字机车的引擎声所鼓舞,他自暴自弃地踏前一步。
“不行!池田先生!”
一文字的喊声传来。
池田仿佛要甩开恐惧般发出吼叫,将球棒朝着玛丽的头顶挥下。
锵!尖锐的金属声响起。
从池田手中脱出的球棒飞向空中。球棒弯成了“く”字形。
在茫然失措的池田眼前,洋子轻盈地从树上飘落。
通过最短路径在枝杈间移动的洋子,在落地前用警棍弹飞了池田的球棒。
洋子伸出警棍,仿佛在牵制池田。
失去武器的池田被逼入绝境的恐惧所袭。伴随着尖叫,自暴自弃地试图殴打洋子。
就在池田与洋子之间的空隙,一文字的摩托车插了进来。
“退后池田先生。这些家伙不是普通人。请交给我。”
一文字制止了池田。他散发出的惊人气势令人无法反驳。池田自然地躲到了一文字身后。
“池田先生,这位拜托您了。”
一文字示意后座的绘里。绘里正不安地颤抖着。
“请下车。有您在无法战斗。”
绘里听从了一文字的话。双脚着地不稳,踉跄了一下。池田扶住了她快要倒下的肩膀。
一文字将摩托车转向洋子,全力握紧油门。飙升的引擎声如风暴般高亢。与机车融为一体的斗气盘旋发散。
仿佛要避开这股气势的洪流,洋子向后一跃。
玛丽露出惊讶的表情,瞥了一眼身旁的洋子。战意正从洋子全身消退。
洋子瞪视着一文字说道。
“撤退吧,玛丽。”
“为什么,要让明美小姐遭受那种事。不解决这些家伙,明美小姐的怨恨就不会消失。”
“冷静判断吧,这个男人不是寻常之辈。不能再耗费时间扩大失误了。”
“……”
“而且你听到了吧?警察已经察觉了。”
玛丽猛然一惊,侧耳倾听。经过改造的听觉捕捉到了常人听不见的远处传来的警车和消防车的警笛声。因升腾的火焰,警察和消防队出动了。那声音正急速向这边靠近。
“你没忘记我们的存在是绝对秘密吧。作战失败了。”
玛丽不甘心地咬紧了嘴唇。
“机会一定会再来的。这里先撤退吧。好吗,玛丽?”
说完,洋子伸手揽住了玛丽的腰。轻松抱起纤细的身体,高高跃起。单手抓住树枝,像玩云梯一样飞荡而去。途中,来到青年尸体横陈之处,她落地,从腰间的饰带间取出一个类似金属注射器的东西。将喷射口对准尸体,喷出红色液体。尸体全身被染红。眼看着青年的肉体开始溶解。
那是细胞破坏剂。修卡的女人们正在企图销毁证据。
确认青年的细胞开始崩坏后,洋子瞥了一眼明美的尸体。从断裂的颈部喷出的火花已经停止,但笔直裂开的胸部伤口正发出白光。生命活动停止,导致内置的自毁装置启动了。
早已滚落在大腿间的头部像蜡一样融化,暴露出来的人造头骨也已失去形状。从头盖骨剥落的缝隙间,已化为粘液的脑髓正在溶出。
包裹全身的特殊纤维制成的紧身衣也发生了原子崩坏,化为极微小的灰烬消失。大概是产生了高热,尸体全身笼罩着类似热浪的空气波动。停止呼吸的双乳像渗出黄色汗水般,一边流淌着液化的人造蛋白质,一边急速萎缩。纤细的腰部裂开了因人造肌肉融化而形成的大洞,精巧内置的内脏器官失去结构,如雪崩般倾泻而出随即消失。覆盖着平缓下腹的草丛瞬间蒸发,从被抛开的双腿间的裂缝中,黄色的粘液正无止境地涌出。崩坏的体内组织正以全身的孔洞为出口流出。
洋子只是瞥了一眼明美的结局,未显露任何感情,再次跑了起来。朝着停在出口处的厢型车,以猛烈的速度冲下斜坡。
本乡试图将修卡的证据留在胶片上,从摩托车的尾箱取出相机。将镜头对准女人们的背影,但果然光线不足。
坐上厢型车的女人们静静地消失在黑暗中。
熊熊燃烧的火焰反光扰动着森林的树木。借着这光亮,或许能拍到女人的尸体。本乡下了摩托车,跑向明美蜷缩的那棵巨树。
明美的身体已无形骸。只有溶化的人造组织形成的粘液状人形残留着痕迹。粘液持续挥发,再过几分钟就会消失无踪吧。青年的尸体也同样。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液体。将修卡的身影摄入相机公之于众已不可能。
当本乡从取景器移开视线时,背后传来倒吸一口气的气息。
被池田扶住肩膀的绘里瘫软了下去。看到两具溶解的尸体,紧绷的神经断裂,她昏了过去。
“老师!”
池田呼唤着,但脸色苍白的绘里面容毫无反应。
“池田先生,您认识这个人吗?”
急忙跑过来的本乡问道。
池田抱起失去力气的绘里的身体,点了点头。
“嗯,是幸子幼儿园的老师。”
“诶!是幸子的!?”
本乡难掩惊讶。果然,这件事是围绕着池田一家展开的。无论是失踪的辉惠,修卡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企图侵扰和平家庭的诡异黑暗浓度,正变得更加浓厚。
本乡脱下穿着的夹克,披在半裸的绘里肩上。
“池田先生,尽快把这个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吧。”
“明白了。我家就在附近。到房间里照料吧。”
池田抱起绘里,朝出口走去。穿过熊熊燃烧的火焰旁边。
本乡捡起滚落在地的绘里的手提包,放进摩托车的尾箱。附近的住户似乎还未察觉火灾,一片寂静。远处传来消防车警笛的回响。
骑上摩托车的本乡说道。
“池田先生,我们快点。如果我们被谁目击到就麻烦了。请让她靠在你身上坐到座位上。”
池田依言,让绘里坐上了座位。

6

本乡让摩托车缓缓行驶。
池田喘着粗气跑在旁边。涌出的疑问不得不问。
“本乡,那些女人是修卡吧?”
已经无法隐瞒。本乡微微点头。眼中带着责备池田的神色。
“池田先生,为什么来这里。这件事应该交给我,我说过不要行动的吧。”
“抱歉,本乡。给你添了麻烦,我道歉。但是,我实在担心妻子的事。这是我的事件。”
“……”
看着被逼入绝境的池田的脸,本乡无言以对。池田继续说道。
“看到那个男人的样子时,我就坐立不安了。”
“那个男人?”
“嗯,就是被修卡女人压在身下死去的青年。他是我家隔壁的大学生。是个彬彬有礼、认真的男人,上学也从不缺席。但是,大约十天前开始,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不分昼夜,好像在监视着我和幸子。说起来,这条街的几个男人也用异常的眼光看我。我以为是辉惠失踪让我产生了被害妄想,但并非如此。他们明显在监视我的行动。”
“……”
“那是三天前的深夜。我突然醒来,发现房间里站着一个怪异的女人。我记得很清楚,那张涂着迷彩的脸和黑色装束,胸前有蚂蚁图案的徽章。就是刚才修卡女人中的一个。不知道她是怎么侵入房间的。虽然被可怕的睡意侵袭,但我假装睡着观察着。女人蹲在幸子的枕边,然后就出去了。”
“她对幸子做了什么?”
本乡感到一阵惊愕。幸子还是个幼儿园的孩子。修卡找这么年幼的孩子有什么事呢。
“不知道。房间很暗,而且我极度近视。但是,幸子没事。她睡得很香。”
池田摘下被汗水模糊的眼镜,用衬衫擦拭镜片。
“我估摸着时机,凑到窗边向外看。一辆黑色厢型车停在那里,女人正要上车。之后,那个青年来了。他在车里待了一会儿。他和她们有关系是无疑的。第二天,我通过警视厅的熟人查了那辆厢型车的车牌号。发现是伪造车牌。这证明女人们从事着某种非法活动。但是,无法掌握她们的据点。我推测青年一定会和女人们接触,于是反过来监视他。”
“所以你就跟踪他,来到刚才的森林?”
“是的。那是在牧老师把幸子送到家之后。这几天,幸子似乎和幼儿园的伙伴们处得不好,所以留在幼儿园等老师工作结束后送她回家。我能去接她就好了,但工作原因,而且更重要的是忙于追查辉惠的下落,不知不觉就依赖上了。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池田靠在本乡背上,凝视着昏厥的绘里。她痛苦地紧锁眉头。
“今天的青年行动与平时不同。他像是配合幸子上幼儿园的时间出了房间。我跟踪了他。果然,他在幸子的幼儿园周围不引人注目地徘徊。几乎没发现可疑之处。只有一点让我在意,就是他偶尔从怀里拿出女人用的粉盒,凝视着镜面。虽然听不清,但他好像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那恐怕是他们的通讯设备。我也看到那些女人使用它。”
本乡感到一种近乎焦躁的忧虑,这件事不仅涉及池田一家,正迅速开始波及周边的人们。也必须保护透过背部传来的微弱气息。对池田已无需隐瞒。为了尽早解决修卡的阴谋,他判断信息共享是当务之急。
池田像是理解了般点点头。
“果然如此。青年确认牧老师将幸子送回家后,立刻取出了那个装置。然后,修卡的厢型车紧接着就来了。青年向驾驶座的女人传达了些什么。大概是告知老师已经接近了吧。”
“我也看到了。”
“青年似乎被女人命令离开,但他留在了那里。好像躲在树丛阴影里观察情况。我也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藏身。不久,老师走进了步行道。看着老师的背影,他那冰冷的眼神我忘不了。”
“原来如此,直到十天前还正常的青年,已经协助修卡了。”
“他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详细情况不清楚,但一定是被某种方法洗脑了。”
“洗脑?那么短时间可能吗?”
“对他们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吧。”
“为什么能如此断言?”
本乡凝视着贯穿黑暗的街道。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我也是五天前的晚上,在新宿目击了修卡的女人。和今晚是同一伙人。”
“……”
“可能你也知道,是关于歌舞伎町的酒吧老板杀人事件。”
“就是那个因情杀什么的老板被杀的事件吧。记得是用强酸溶解了尸体。”
池田脑海中浮现出溶成粘稠液体的青年尸体。他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是的。作为重要参考人的女招待小田真理被通缉,但至今下落不明。”
“……”
“那个小田真理就是刚才修卡的一员。短发的女人。”
“诶!怎么回事?”
“那天晚上,我遇到的是小田真理被他们绑架的时候。小田真理当时失去了意识,但那时她确实还是普通人。”
“但是,那女人的运动能力非同寻常。说是超人也不为过。而且同伴女人的身体内部是机械。难道是机器人吗?短短五天左右,普通人就身心俱变了?”
“这就是修卡的科学力量。”
“难以置信。那些女人到底是什么?”
“改造人。是生化人。”
“生、生化人!?怎么可能有这种漫画般的事!”
“但这就是现实。他们拥有远超我们所知的现代科学技术。并且暗中绑架普通人,进行改造和洗脑,企图置于其控制之下。”
“他们试图绑架牧老师的目的,也是这个吗?”
本乡点了点头。这番话按理她听不到,但环在自己腰间的绘里的手臂用力了。寒意化作细微的颤抖传来。不安和恐惧正在无意识中折磨着她。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她承受更多痛苦。
“我不认为修卡会就此放弃这个人。恐怕会再次伸出魔爪。”
“这不可能。竟然强行让如此温柔的女性成为组织成员。把人改造成生化人来随心所欲地操控,这绝不能容忍。那根本就是无视人道的极端法西斯主义。”

池田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与此同时,辉惠美丽的身影浮现在他脑海中。她正拼命地求救。

“池田先生,那些家伙只把人类当作奴隶。那里既没有个人意志,也不存在自由。即使是对修卡怀有反抗之心的人,他们的科学力量也能将其改造成忠于组织的士兵。虽然不清楚他们何时何地组建,但自七十年代起,他们就开始在全世界暗中活动。他们潜伏在这个世界的阴影里,只挑选需要的人,通过改造来量产堪比怪物的超人。然后,企图用那压倒性的力量来统治全世界人民。不需要的人则会被像垃圾一样处理掉。”

“就为了那种恶魔般的野心而盯上老师吗……而且,辉惠也……”

池田的脸色变得苍白。他脑海中浮现出冰冷的解剖刀逼近辉惠的景象。涌起的恐慌让他停下了脚步。

“时、时间不多了。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必须快点,尽快找到……不救出辉惠的话,她就危险了。”

“请冷静。现在还没确定就是那样。您夫人说不定平安无事。”

“别安慰我了。从情况来看,辉惠的失踪显然和修卡有关吧!”

无处发泄的愤怒让池田紧握的拳头颤抖着。他几乎要一拳揍向一条。

“池田先生,请冷静。确实,事态正在每时每刻地恶化。正因如此,我们必须理清状况,应对那些家伙。不仅是您夫人,连幸子和老师都开始面临危险了。现在首先要做的,是保护他们免受即将降临的危机。然后,必须揭露修卡的真面目,挫败他们的阴谋。那最终应该会导向救出您夫人的结果。”

池田猛然一惊,看向一条。他压制住了激昂的自己。

“你说得对,一条。一牵扯到辉惠的事,我就忘乎所以了。”

两人再次匆忙踏上归途。

公寓的灯光近了。池田从未这么晚回家过。幸子大概还没睡,在等着父亲回来吧。或许正因不安和孤单而哭泣。池田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池田先生,请稍等一下。”

一条停下了摩托车。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池田面带疑色地转向一条。

“有件事让我在意。”

“……在意的事?”

“关于闯入池田先生房间的那个修卡女人。我们来想想。那家伙当时在做什么。”

“我不是说了不知道吗。我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在房间里了。然后,她用拿着刀的手窥视幸子的脸,接着就出去了。在那之前她在做什么,我睡着了没看到。”

“说不定她安装了窃听器之类的东西。房间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东西?”

“没什么特别的。没有脚印,也没丢失东西,东西也没被移动过。完全找不到任何入侵的痕迹。”

“这样啊。”

一条闭目沉思。大概是到达火灾现场了吧,消防车的警笛声高亢地响着。他下定决心般开口道:

“池田先生,这话对你来说或许是个打击。”

“……”

“我原本想,如果能不告诉你最好不过,但为了查明事件,隐瞒信息并非上策。”

“我明白,一条。什么都告诉我吧。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是关于您夫人的同事,一个叫大野映子的女人。”

“大野小姐?她怎么了?”

“据我观察,那个女人是修卡的一员。”

“什、什么!?怎、怎么可能!?”

池田苍白的脸上,血色进一步褪去。

“在这一个月里,以您夫人为首,那个女人周围有几个人失踪了。刚才袭击过来的小田真理等修卡女人,原本也都是大野映子的旧友。虽然只是间接证据,但您夫人的失踪,那个女人涉案的可能性非常高。”

“但是,仅凭这些就能断定大野小姐是修卡吗?”

“我在新宿那晚,看到了疑似大野映子的人和修卡女人们一起行动。”

一条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判断,关于与蚂蚁融合的怪人之类的话题,恐怕只有亲眼目睹的人才能理解。而且,修卡制造非人怪物,而其真身竟是熟人,这必定会给他带来无法估量的冲击。

“你确定吗?”

“是的。”

池田心中,愤怒与悲伤混杂着扩散开来。因为他曾对大野映子怀有或多或少的好感。这份心意被粉碎的同时,也充满了对她协助诱拐辉惠的愤怒。

“池田先生,请回忆一下。您夫人失踪后,大野映子有没有带什么东西到您房间?”

“有。”

池田灵光一闪。

“为了鼓励沮丧的幸子,她送了一个熊玩偶。”

“就是那个。里面肯定装了窃听器之类的东西。”

池田抬头望向公寓里自己的房间。他感到那与平日无异的窗边灯光下,投下了诡异的阴影。现在仍有某种东西在监视着独自待在房间里的幸子。

“快走吧,我担心幸子。”

池田伸手搭上坐在一条摩托车后座的惠里的肩膀。正要抱起她放下时,惠里全身猛地一阵痉挛。她倒吸一口气,睁大了眼睛。突如其来的苏醒唤回了恐惧。

一条捂住了差点叫出声的惠里的嘴。他凝视着她惊恐的双眼深处,试图让她镇定下来。

“没事的。请深呼吸。”

一条松开了捂着惠里嘴的手。

惠里照做深呼吸,然后环顾四周。

“这里是?”

“池田先生的公寓前。”

“那些女人呢?”

“不在了。消失了。”

惠里按住因寒意而心跳加速的胸口。只穿着胸罩的胸部触手可及。她拉紧披在肩上的夹克衣领,遮住乳沟形成的山谷。虽然无法在两位男性面前抑制羞耻心,但一条夹克的温暖正治愈着她的恐惧。

“暂时看来危险已经过去,但您今后仍可能被他们盯上。现在请到我知晓的地方躲藏起来。”

“我不能回自己家吗?”

一条摇了摇头。

不安掠过惠里的脸庞。

“他们肯定也在您家里设下了陷阱。在这件事解决之前,您需要远离家和 workplace,避开他们的视线。与家人和熟人的联系也请使用公用电话,并控制在最低必要限度。”

“怎么会……要花多长时间?”

“这不好说。我只能说,这是保护您安全的唯一方法。”

惠里无力地点点头,自己下了摩托车。站稳的脚步有些摇晃。一条扶住了她纤细的身体。

“大概是光脚跑的缘故吧。你受伤了。”

惠里查看自己的脚。丝袜破了,裸露的光脚上渗着血。疼痛随着心跳阵阵袭来。

一条担心地探视着。

“不要紧吗?”

“嗯,还能稍微走点路。倒是你的伤……”

惠里指着一只的前臂和拳头。

“为了我,受了这么重的伤……”

“请别在意。我正是为了这种时候,每天都在锻炼。”

一条露出了微笑。他一只手里握着从摩托车尾箱取出的惠里的包。

“时间紧迫。你们两个快进房间处理伤口吧。”

池田用手臂揽住惠里另一侧的肩膀。

被两侧支撑着,惠里踮着脚尖开始行走。




进入公寓电梯前,一条说道:

“请池田先生和幸子也和老师一起躲藏起来。”

池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某种近乎听天由命的表情。他曾怀抱着或许某天辉惠会回家的希望,但如今已逐渐明白那恐怕无法实现了。而幸子正面临魔爪的现实则更加紧迫。

“两位进房间后,在我同意之前请不要出声。因为可能被窃听。必须避免让他们察觉我们的动向。虽然可怜,但即使幸子搭话也请不要回答。小声也不行。因为他们的科技力量或许能捕捉到任何微小的声音。请假装是在玩沉默游戏来蒙混过去。进房间后,老师,幸子就拜托您了。请在我们工作结束前在别的房间等候。池田先生,打开房门后,能请您指一下那个玩偶告诉我吗?我来检查处理。然后,一结束就立刻收拾行李离开房间。”

三人站在池田房门前。门对面听不到一丝声响。走廊里能隐约听到的,只有从森林传来的喧嚣。

幸子是否平安?池田脸颊上一滴汗珠滑落,他小心翼翼地转动钥匙,没有发出开锁声。

一条无声地对池田点了点头。

池田轻轻打开了玄关的门。

幸子站在那里。她仰头看着池田,脸上浮起微笑。嘴唇正要张开叫“爸爸”时,惠里把食指竖在唇边。她微笑着,无声地做出“嘘”的手势。幸子高兴地扑进坐下的惠里怀中。

惠里边和幸子玩着沉默游戏,边向一条点了点头。

一条向池田使了个眼色,便走进房间。他跟在池田后面,蹑手蹑脚地走向客厅。

池田指向墙边的餐具柜。柜子上坐着一只熊玩偶。

确认玩偶后,一条无声地滑步移动到预计是死角的墙边。他背对餐具柜伸出手,从背后抓起玩偶。就那样正面朝下,把玩偶放在餐桌上。

惠里担心地看着玩偶,把幸子带进了儿童房。

一条将拇指按在玩偶背上,用力。布料沿着缝线裂开,露出棉絮。他将手指伸入裂缝,探摸内部。当手指从玩偶中抽出时,掌中握着一个约5厘米见方、像是小型收音机的东西。

池田还没来得及惊讶,一条已将那个物体放在地上,一记充满气势的手刀劈了下去。咔嚓一声,硬物碎裂的声音响起。

滚落在地上的物体扭曲变形,瞬间喷出类似蒸汽的淡淡黑烟。内部精密的电路板暴露出来,证明了它是精密机械。

一条走近放在客厅角落的电视,打开开关,调高音量。动作剧的枪声充满了房间。

“装置应该只有这个,但这是以防万一的伪装。有点吵,请忍耐一下。”一条说道。

池田从地上捡起被破坏的物体,仔细端详。

“这到底是什么?”

“是带有窃听功能的监视摄像机。”

“监视摄像机?”

“是的,请看。这里有镜头。”

一条指着物体上一个直径约5毫米的管状部位。其前端部分,凸面的玻璃体正反射着光。那是极小的广角镜头。

“安装在玩偶眼睛的后面。然后,这应该是天线吧。”

一条指向背部裂开的玩偶。棉絮中,铜色的天线线缆像寄生虫一样缠绕着。
“据说这个装置还有发送信号的功能。他们就是通过这个,从远处24小时监视着池田先生一家的生活。”
一股寒意窜过池田的全身。深不见底的恶意抚上了他的脊背。为什么,要盯上我的家人?这个反复涌现的疑问涌上心头,却又被他慌忙咽了回去。他知道一文字对此也没有答案。
“池田先生,监视装置被破坏的事,修卡应该也察觉到了。恐怕他们短时间内就会采取某种行动。我们必须立刻准备好必要的东西,离开这里。”
一文字把玩偶的残骸和坏掉的监视装置扔进了垃圾桶。
“明白了。我去叫她们两个。”
池田朝儿童房的门走去,正要敲门。那扇门却“唰”地一声打开了。
肩上挎着可爱外出包的幸子和绘里走了出来。绘里手里拿着家用急救箱。她受伤的脚上已经缠好了应急处理的绷带。大概是在处理监视装置期间,和幸子玩着沉默的医生游戏时顺便治疗的吧。绘里带着一丝微笑对一文字说:
“幸酱已经准备好了。我也处理好了伤口。让我也给你处理一下吧。”
“没时间了。”
一文字摇了摇头。
“而且,离开这里后,我认识一个口风很紧的医生。可以去找他……”
“不行。只是应急处理,几分钟就好。请听我的。”
绘里抓住一文字的手臂,强行让他坐到椅子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打开急救箱开始治疗。她的手法相当娴熟。
或许是有些不好意思,平时冷静的一文字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正在把行李塞进旅行包的池田听到绘里说:
“不愧是幸酱的妈妈当过护士,虽然是家用的,但药品准备得很齐全。”
细心为一文字缠绷带的绘里,与充满慈爱的辉惠的身影重叠了。池田注意到绘里还穿着一文字的外套。
“老师,等一文字的治疗结束,请换一下衣服吧。有我妻子的衣服。你的尺寸应该合适。接下来,穿成这样行动会不方便吧。”
绘里看了看即使扣上纽扣也敞开的胸口。长裙也裂开到了大腿都露出来的程度。
“如果需要,请把其他必需品也带上吧。不知道要躲藏多少天。”
池田打开了辉惠的衣柜给绘里看。对池田而言,里面挂满了令人怀念的辉惠的衣服。
“谢谢您。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处理完一文字伤势的绘里道了谢,消失在夫妻的卧室里。时钟的秒针还没转两圈,门就开了。为了行动方便,她换上了纯白的衬衫和蓝色的阔腿裤。手里拿着的纸袋里,装着之前穿的衣服和包,以及几样生活必需品。
“老师,好漂亮!”
大概是看到了母亲辉惠的影子吧,幸子扑向了绘里。那副欢快的样子,简直像是要去远足一样。
穿好外套的一文字握紧手掌,确认恢复情况。他凝视着绘里,露出了微笑。
“老师的处理很完美。这样就能应付很多紧急情况了。”
“哪里……我不是为了让你去战斗才处理的。请不要涉足危险。”
绘里牢牢抓住一文字的视线回答道。她抬眼望向他,眼中带着一丝忧虑。
“不,我的力量是为了保护大家。我认为这就是我的使命。”
一文字把手放在绘里的肩上说道。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侧脸上带着决意的同时,也隐约有一丝徘徊于过去的阴影。
“准备好了,一文字。”
肩上挎着旅行包的池田宣布道。
四人离开了池田的家。
走出公寓,周围笼罩着骚动的气氛。看热闹的人群涌向的道路尽头,天空被火光的映照染成了红色。
他们朝着行人稀少的车站方向走去。脚步不由得加快,仿佛在被驱赶着。
一文字让幸子坐在摩托车后座,自己推着车走。钥匙插在点火开关上,但不能让刺耳的引擎声响彻夜晚的街道。尽管火灾的喧嚣打破了小镇的宁静,但改装摩托车的轰鸣声还是太显眼了。可能会被潜伏在黑暗中的某些人注意到。必须避免被他们掌握接下来的行踪。
“一文字,你说的那个藏身处在哪里?”
池田小声问道。
“在麻布。”
“麻布?是你的房间吗?”
这座新城镇位于东京郊外的多摩地区。虽然这个时间已经很晚,应该不会堵车,但开车过去也要将近一个小时。坐电车的话,中途换乘时可能会错过末班车。
一文字回答道:
“不,正如你所知,我没有固定住所。是熟人拥有的房间。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既然是你说的,我就放心了。但是,要去麻布的话,电车很危险。车站附近不知道有谁的眼线。我们打车吧。附近有条大路能打到车。”
他们改变了路线,听从了池田的建议。
拐过小巷,在昏暗的街道上疾走。
随着走下住宅区的坡道,主干道上车辆的行驶声越来越大。棋盘般排列的住宅用地对面,车头灯的光芒飞速掠过。车流的光河近在咫尺。
越过了通往主干道的最后一个十字路口。
突然,从杂草丛生的待建地传来了“沙沙”的摩擦声。
池田一惊,停下了脚步。还没等他环顾四周,一个黑影已从头顶掠过。就在待建地的水泥块上。
那黑影散发着异常的杀气。
池田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那黑影朝着池田扑了过来。高高举起的手中握着一根方木。
“梆!”方木的一击打在了池田的肩膀上。
“爸爸!”
幸子发出了悲鸣。
黑影继续袭击发出呻吟、蹲下身子的池田。它举起方木,瞄准了池田的头部。
“看招!”
一文字握着摩托车把手,一记侧踢踹中了它的腹部。
“咕呃!”
黑影发出了如同青蛙被踩扁般的惨叫,弹飞了出去。就这样撞上了背后的水泥块。大概是后脑勺遭到了重击,当场无力地昏倒了。
与此同时,一文字在脊背上感觉到了另一股杀气。他迅速支起摩托车支架,转过身。
“咿!”
倒吸一口凉气的绘里就在那里。她的眼前,是切肉刀刀身上流动的钝光。一个影法师正要将刀尖刺向绘里。
没有时间思考。一文字的身体反射性地踢向摩托车座。他腾空跃起约两米高,在空中前翻。将气力集中于脚尖,利用离心力使出一击,砸向影法师的头顶。是一记旋转踵落。
刺向绘里胸口的菜刀在咫尺之遥挥空了。影法师像是后仰般大幅度摇晃着上半身,然后“咚”地一声向前栽倒。
“已经没事了。”
一文字用后背护住了脸色苍白、僵立不动的绘里,将她与影法师隔开。
“这些人……是?”
绘里颤抖着嘴唇问道。
池田按着疼痛的肩膀站了起来。他紧紧抱住因害怕而紧贴过来的幸子。听到绘里的话,他拖着受伤的脚,走向躺在水泥块前的黑影。将他的脸转向路灯的光亮。“啊!”池田发出了意外的声音。
“是商店街香烟店的大叔。”
池田接着确认了另一个人影。
“这家伙是肉店老板。到底为什么?他们平时明明是态度和善的普通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凶暴?而且,这些家伙的眼睛,和那个青年一样。”
池田满脸困惑地看向一文字。
一文字沉默地在肉店老板面前蹲下,检查他的身体。
“你在做什么?”
池田疑惑地问道。
一文字从肉店老板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果然,有这个。就是这个。”
“那、那是!?”
池田瞪大了眼睛。一文字手里拿着一个类似女性粉饼盒的卡片状金属板。
“是修卡的通信装置。和那个青年一样,他们大概就是用这个与同伙联系,并按照指令行动的。”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才在这里伏击我们。”
“是的。他们预见到我们要逃离这个小镇,设下了陷阱。恐怕车站附近也一定布置了他们手下的人。”
“仅仅为了抓住我们,就洗脑了无辜的人吗?太过分了……”
池田一想到镇民们接连变成恶魔的傀儡,就不寒而栗。
绘里凝视着在路上呻吟的肉店老板。
“这些人的身体……没事吧?”
“嗯,避开了要害。”
一文字点了点头。“大概一小时左右不会恢复意识,但应该不会受重伤。”
“……但是,这些人,能恢复原状吗?”
“在还没掌握洗脑方法的现在,这很难说。但是,应该存在某种解除精神控制的方法。为此,也必须查明他们的真面目。”
“那种事,查明真面目……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但是,必须有人去做。”
一文字凝视着因不安而颤抖的绘里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力量。
“一文字,能把那个装置给我看看吗?”
听到池田的话,一文字将修卡的通信装置递了过去。
池田仔细端详着掌中的装置。这是一块约5毫米厚的黑色金属板,散发着光滑的光泽。其表面布满了金色的线条,描绘着一只展开翅膀的鹰,用锐利的爪子抓着地球。
“很像纳粹的徽章。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嘛,不清楚。”
一文字歪了歪头。
金属板的背面镶嵌着一整面硬质玻璃。甚至分不清哪边是正面哪边是背面。也看不到类似开关或按钮的东西。完全不知道如何操作。池田用指尖摩擦着光滑的玻璃表面,一边摸索一边说道:
“据说纳粹德国即使在战争末期,也从未放松过革新性科学技术的开发。有说法称,医学、工程学等所有科学领域在战后之所以能迅速发展,背后是因为有流落到同盟国的纳粹技术。除了投靠美国或苏联的科学家外,作为战犯被追捕的那些人逃亡南美活动,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那些拥有比他们更优秀的恶魔般头脑的残余分子,逃过了同盟国的追踪,隐藏在世界某处,继续进行秘密研究,或许也并非不可能。结果,他们获得了远超我们所知科学水平的技术。然后,他们继承了纳粹征服世界的野心,组织了修卡,这不是很有可能吗?”
“确实,不能否认这种可能性。”
“在这么薄的结构里,竟然嵌入了超越现代的未知技术。开发费用也一定不菲。他们的资金来源究竟是哪里?是纳粹的遗产吗?”
“这我也不知道,而且现在就断定是前纳粹分子还为时过早。只是,他们是一个超越我们想象的庞大组织,这一点是确定的。”
池田的脑海中响起了历史上被认为已死的希特勒的狂笑。那个留着小胡子的矮小男人,现在还活着,在修卡里吗?他是想把这个世界变成新的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毒气室吗?想到大战的亡魂正布下身份不明的阴谋,池田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能这样下去。不设法阻止的话,世界会出大事。
池田抱着抓住一线希望的心情说道:
“一文字,用这个装置,是不是能反向追踪到他们的据点?”
然而,一文字缓缓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首先,必须检查这个装置的通信系统。这需要一个值得信赖且拥有高超技术的机构才能做到。而且,要解析其系统和结构,预计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此外,持有这个装置,反而有可能暴露我们的位置。只要这个装置还在运作,就很有可能正在发送某种信号。而最危险的是,我们不知道这个装置的操作方法,甚至连切断电源都做不到。」

「这样啊……可惜,看来只能破坏它了。」

「不,那也很危险。恐怕在破坏装置的瞬间信号会中断,他们就会捕捉到我们的动向。最明智的做法是把它放回这个男人的怀里。这样至少能为我们争取一点逃亡的时间。」

池田点了点头,在肉店老板身前蹲下。他伸出手,试图将通信器塞回男人的裤子口袋。

就在这时,它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哇啊!」

通信器从惊慌失措的池田手中滑落。

掉在柏油路上的玻璃屏幕诡异地发出磷光。

池田凑近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异形的姿态。

那是一张拥有巨大复眼的蚂蚁的脸。呈“く”字形弯曲的长触角在细微地颤动。从锯子般凶猛的两颚之间窥见的紫色嘴唇,正妖艳地微笑着。那是人类的女性嘴唇。

池田倒吸一口凉气,面对这异界的存在,他转向一文字寻求答案。然而,因战栗而颤抖的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同样僵住的绘里也双手掩面,瞪大了眼睛。

啪嚓!

破碎声在黑暗中响起。金属板的显示屏被一文字的靴子覆盖了。一文字用尽全力踩碎了通信器。

如今,漆黑的玻璃屏幕上已空无一物。只剩下蛛网般的裂痕纵横交错。

「我们被他们发现了。好了,快离开这里吧。」

一文字对呆立原地的池田他们说道。

「刚、刚才出现的怪物是什么人?」

池田努力活动着因恐惧而打结的舌头问道。

「应该是修卡的干部。」

一文字跨上摩托车回答道。

「我在新宿的夜晚,看到那家伙指挥着女战斗员们。」

「干部?那根本不是人类。样子简直像昆虫一样。是戴着面具什么的吗?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人造的。也不像是这个世界的生物。难道是外星人什么的?」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是,那家伙也是修卡的改造人。」

「看起来像是女性,难道那家伙也是经过手术才变成那样的吗?原本是个普通的女人?」

「是的,据我认识的FBI探员说,他们正在开发将各种动植物的能力移植到人类身体上,制造生物兵器。」

「……」

面对修卡那超越人知的科学力量,以及将人命变为恶魔兵器的行径,池田无言以对。绘里的脸上也完全失去了血色。

「追兵应该快来了。快跑吧。」

听到一文字的话,池田他们急忙赶路。

来到主干道后,他们放弃了可能有被洗脑风险的本市牌照出租车,决定寻找区内牌照的车。幸运的是,几分钟后就找到了一辆回市中心的。

一文字骑摩托车在前面带路,池田他们三人坐上了出租车。幸子和绘里坐在后座,池田坐进了副驾驶。车内三人都沉默不语。上了高速公路不久,幸子就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睡着了。绘里把脸贴在车窗上,凝视着飞逝而过的流光。疲惫的阴影,浓重地笼罩在她那双带着忧愁的眼眸中。

池田的目光追随着前方一文字摩托车的尾灯,后悔着没有从房间里带出辉惠的照片。





在关闭了室内灯的黑暗空间里,矗立着一道光柱。

那是安装在穹顶高处的无影灯放射出的强烈人造光束。

冰冷的白色光之雨化作透明的面纱,在支配手术室的黑暗之间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黑暗的底部,无数的光点如同磷火般闪烁。

借助微弱传来的无影灯光线,被赋予了怪异阴影的电子设备的控制台灯和显示屏正发出运行中的光芒。

伴随着这些光点的闪烁,为探查生命活动而设的高亢信号声,周期性地回荡在这如伽蓝般(寂静)的室内。同样,放电用发电机发出的低沉振动声也从地面爬升而起。

被白光笼罩,围在手术台周围的白衣男人们,弥漫着异样的紧张。

每当配合手术步骤将手术刀或镊子放在托盘上时,干涩的金属声都会震颤紧绷的空气。

除了无影灯的光线,室内照明全部关闭,这是为了让他们将全部意识集中在手术台上。

在机械般传达的医生指示下,忙于准备的助手和护士们在光与暗的边界来回穿梭。

在他们忙碌工作的中心,是横躺在手术台上、全身赤裸的池田辉惠。

她紧闭着描绘出柔和弧线的睫毛,戴着排列有电极的头盔的脑袋静静地放在手术枕上。电磁脉冲信号重复着规律的电子音,将辉惠的意识引向虚拟现实的世界。枕边的脑电图仪上显示着描绘出稳定曲线的波形。

长长的柔软黑发如同波浪般铺散在冰冷的手术台表面。那张失去了情感表露的脸,证明她正处于全身麻醉导致的深度昏迷状态。她持续沉睡着,对改造自己身体的手术毫无感知。

白色的颈侧血管中插入了输血用的塑料软管。放在手术台旁的输血装置发出如飞虫般的运转声,将深红的血液输送到辉惠的脑中。这是为了在进行人工心脏移植时,停止其原有的心脏功能。同时,除了向大脑供血外,还需要通过另一条路线,将含氧的手术用血液循环至全身。被套上钢铁枷锁的纤细手腕,以及光滑的双腿根部,也都连接着输血软管。伴随着模拟的呼吸声,人工心肺装置的黑色风箱状泵体反复收缩,输送出新鲜的手术用血液。

从辉惠周围设置的多个药液架台上,也垂下数根塑料软管。缓慢输送着红色或蓝色药液的导管,正通向辉惠的胸部。

在这个处于完全无菌状态的手术室内,无需用手术单覆盖改造素体。

她舒展着柔韧纤细的四肢,如同昆虫标本般被固定在手术台上的辉惠的裸体,从双乳之间到腹部被大幅切开。嵌入开腹处的数把钳子在无影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切口没有流血,呈现出仿佛被涂层覆盖般的断面。这是细胞强化剂的效果。辉惠变异后的细胞在切开后迅速结合,抑制了出血。

爬过白色乳房、进入切口处的输药导管,为了维持生物器官功能,已连接到各内脏组织的血管上。

她的心脏早已被人工心脏所取代。那是从辉惠与西班牙蜜蜂的合成细胞中诞生,并经过机械化强化处理的改造人器官。具备常人数十倍血液循环能力的它,确实堪称改造人的心脏核心。

围在躺卧的辉惠周围的科学家们,各自手持手术器械,将手伸入打开的胸腔。他们谨慎地用止血夹夹住人工心脏的动静脉,并在人工心肌各处安装了拖着长长线尾的电极。这是为了通过输送微弱电流来维持合成细胞组织的生物功能。

黑暗中的放电用发电机上,显示运行的指示灯开始闪烁,电流被输送到辉惠的新心脏中。

带电的人工心脏微微痉挛着,收缩两个心房,开始搏动。通过生理功能探查监测器捕捉到的心电图波形,以及放大后在室内可闻的心跳声,都保持着稳定。从缝合处细胞传来的信号表明移植组织已完美定植。然而,流向人工心脏的血流被抑制着。因为人工心脏要发挥其原有功能,必须移植并连接超小型原子炉。为此才止住动静脉的血流并启动人工心肺装置。

死神博士从淡粉色人工心房中央略微露出的机械部分,将几根如植物根须般的电缆引出体外。这些电缆将连接到为人工器官提供庞大能量的超小型原子炉上。护士们为连接前端的插头套上了保护用的塑料盖。处理完毕的插头被整齐地排列在手术台两侧的托盘上。这是为了避免妨碍后续的手术步骤。

或许是消毒液的缘故,辉惠纯白的裸身带着湿润的光泽。在她肌肤之上,从敞开的胸部延伸出的数根电线和软管如同触手般蜿蜒爬行。

死神博士确认了多功能监视器上显示的蜂女内脏结构设计图,以及辉惠体内搏动的人工心脏。人工心脏的移植与设计图分毫不差。

死神博士微微点头,双眸中瞬间闪过一丝青白而冷酷的光芒。那不是在手术室里的医学家的眼神。而是对开发带给万人死亡的兵器孜孜不倦的科学家的眼光。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咧开,覆盖口部的口罩上浮现出扭曲般的阴影。

死神博士告知医疗团队:

「蜂女用人工心脏已顺利移植到素体。接下来进行肺脏切除及人工肺移植。」

随着博士的话音,激光标记器投射出新的预定切开线。

在随着平缓呼吸反复收缩的肺脏表面,光线描绘出数道红色的线条。

手持手术刀或剪刀的医生们将手伸向辉惠暴露的肺脏。他们以微米级的精确度,沿着切开线移动刀刃。

在修卡科学团队的手中,辉惠的肉体正稳步地被改造为改造人「蜂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