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格战士（后篇）

确认对战对手功能停止。
本机机体损伤情况轻微。
运作状况无问题。
（可是……怎么回事呢？这种感觉）
安妮低头俯视着双臂几乎断裂、双腿粉碎、躯干有多处凹陷痕迹——全身被惨烈破坏的13号，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这次作为对战对手的13号，对安妮而言并非完全陌生的存在。因为作为赛博利亚所搭载的拟似性交功能测试伙伴，他们曾多次肌肤相亲（虽然是人工的）。更准确地说，昨晚才刚刚进行过测试。
（不，不仅如此）
即使使用拟似性交功能，赛博利亚也不会像人类一样感受到性快感。它们只会表现出仿佛感受到快感的反应。这是为了防止在执行任务过程中与人类交合时，沉溺于快感而疏忽了任务。
但是，在与安妮交合期间，13号曾展现出不同的反应。
——安妮……安妮……
它一边表现出虚假的快感反应，不知为何还呼唤着安妮的名字。然而，安妮从未告诉过13号——不，也从未告诉过其他赛博利亚自己的名字。尽管如此，
（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名字……？）
“安妮！”
但她的思绪被涅玛艾尔的喊声打断了。
『队长？您怎么会在这里？』
“安妮！你没事吧！？”
涅玛艾尔抓住安妮的双肩，凝视着她的身体。紧接着，当他看到脚边滚落的13号残骸时，立刻像后悔什么似的咬紧了嘴唇。
『是的，没有问题』
一定是担心我机体的损伤状况吧——这样想着的安妮，为了安抚涅玛艾尔，脸上浮现出柔和的微笑。看到这样的安妮，涅玛艾尔似乎想对她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大幅度地摇了摇头，紧紧闭上了嘴。
『队长？』
“不……没什么。只要你没事就好。”
说完，涅玛艾尔垂肩转身。然后就这样步履沉重地离开了训练场。
安妮面带微笑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再次看向脚边的13号。那双仰望着天花板的眼眸黯淡无光，嘴巴仍呆呆地张开着。
“那么，开始下一场实战训练吧。”
伫立在13号身旁的安妮，确认到响应杰哈布平淡指示而出现的下一位训练者后，转身离开了他。但中途停下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13号。正好此时，其他赛博利亚正在收集他的残骸，准备用担架抬出训练场。
在实战训练中败北、功能不全的赛博利亚，其结局只有一个——废弃处理。可再利用的部件会被保留，其余部分则成为垃圾。
（我想知道……）
远远望着被抬上担架运走的13号，安妮心中涌起了这样的愿望。
（他为什么会呼唤我的名字……）
这个愿望，最终在安妮心中转变成了义务感。


“啊……啊……啊啊……”
昏暗的寝室里，回荡着女人娇媚的呻吟声。
“好……好棒……好棒……”
眼角低垂、眼神迷离的女人，望向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然而，额头上渗出汗水、应女人要求不断挺动的男人，脸上却带着某种紧张的神情。他紧闭双唇，仿佛在努力不让自己沉溺于体内迸发的快感。
但是，女人用双臂环住男人的脖子，强行将他的脸拉近。然后，将自己柔软的舌头滑入男人紧闭的双唇间，开始挑逗般地玩弄起男人的舌头。
“嗯噗……嗯呜……”
“唔……嗯唔唔……”
女人的计谋成功了。被诱惑击败的男人，与女人一同坠入了快乐的深渊。

“……是叫达尼亚斯，对吧？”
将毯子随意搭在赤裸的身体上，倚靠着床头板的女人，向匆匆穿衣的男人问道。
“是，是的！达尼亚斯·波特！”
“不久之后，应该会有好消息传到你那里哦。请期待吧。”
女人妖艳地微笑着，达尼亚斯立刻端正姿势，深深低下头。
“啊，谢谢您！”
“你呀，可是相当难得的人才呢。我会再联系你的。”
听到女人的话，达尼亚斯露出了满面笑容。但随即又显出不安的表情，
“可是……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吗？说实话，总觉得身份不太相称……”
“莫非，你是在担心老板的事？”
达尼亚斯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低下头。于是女人笑了起来，
“你完全不用担心。这次的事，是你和我之间的秘密。就算被老板知道了，我也会保护你的。”
即便如此，达尼亚斯脸上的不安仍未消散。
“哎呀呀。”女人耸了耸肩。
“不相信我说的话吗？不相信我，萨菲蕾·鲁热所说的话？”
“不，不是！绝对不是那样！”
听到达尼亚斯的回答，萨菲蕾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只需要等待我带给你的好消息就好。明白了吗？”
“是，是的！”
萨菲蕾对达尼亚斯微微一笑，忽然将目光转向墙上的挂钟。
（差不多该回去了，不然会被会长怀疑的）
萨菲蕾时常进行这样的“出差”：随意造访德维利奥家族的安全屋，然后将看中的年轻成员引诱到床上。不过，由于德维利奥家族的“会长”，同时也是将萨菲蕾收为爱妾的盖佐尔并不知道此事，所以“出差”都是不带护卫的私下行动。
之后，萨菲蕾会向盖佐尔进言，称那些与自己有过关系的成员是“有前途的人才”，并委任他们管理各地分散的安全屋（顺带一提，她告诉达尼亚斯的“好消息”正是指这件事）。
萨菲蕾一言不发，向达尼亚斯伸出手。达尼亚斯立刻机敏地将衣服递给她。“谢谢。”萨菲蕾接过衣服——

——枪声。

“什、什么！？”
萨菲蕾瞬间蜷缩起身子。达尼亚斯立刻从窗边向外望去，咂舌道：“该死！”
“发生什么事了！？”
“是治安部队！混蛋，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达尼亚斯举着手枪，啐了一口说道。
房间外，枪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每响起一声枪响，萨菲蕾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请躲到床下去！”
“诶？”
“快点！”
达尼亚斯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怒意。萨菲蕾听从建议，赤裸着身体爬进了床底。确认她藏好后，达尼亚斯冲出了寝室。
（啊真是的！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萨菲蕾一边因接连不断的枪声而颤抖，一边在心中咒骂。然后，她自然而然地双手合十，祈祷这突如其来的危机能尽快过去。
萨菲蕾开始祈祷几分钟后——枪声停止了。
（到、到底怎么样了！？）
虽然想确认情况，但现在还不能从床下出来。她希望是成员们击退了治安部队——迎来这样的结局，但恐怕那不会实现。相反，更可能是成员们被治安部队镇压了。如果是那样，继续躲藏起来会更安全。直到确认治安部队离开这个安全屋为止。
不久，房间外传来了脚步声。那是毫无紊乱、如同节拍器般的脚步声。肯定不是我们“公司”的人——萨菲蕾的这个预感，不幸言中了。从床缝间看到的，是军靴般威严的鞋子。至少，与达尼亚斯穿的鞋子完全不同。
萨菲蕾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那双被认为是治安部队成员的鞋子，在房间里四处走动。
（快消失，快消失，快消失……！）
合十祈祷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
突然，鞋子的动作停止了。是判断这个房间里没有人吗？
（快点！快点去别的地方！）
萨菲蕾在心中对着从床缝窥见的鞋子呐喊。然而，
『生命反应确认』
被认为是治安部队成员的声音，突然响起。而且那声音，仿佛通过扬声器传出一般，带着机械的质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声音——正当萨菲蕾歪头疑惑时，她猛然一惊。
（等等！生命反应，到底是什么——）
瞬间，数声枪响传来。与此同时，萨菲蕾感到了冲击。身体的各处传来燃烧般的剧痛。
当意识到自己是被隔着床射击时，萨菲蕾的意识正缓缓淡去。


与此同时——
安妮正独自在研究设施内徘徊。
其他的赛博利亚们都已前往清剿德维利奥家族的安全屋。尽管如此，安妮仍留在研究设施，是因为她被排除在这次作战之外。
“她的运作状况似乎出现了一些故障。”
当涅玛艾尔询问为何安妮不参加作战时，杰哈布如此回答。
“故障？从训练情况来看，完全没有那种迹象啊。”
“您这样想也情有可原。毕竟以我们人类的眼光来看，确实看不出问题。”
但是，杰哈布继续说道。
“然而，检查训练时的运作状况数据，会发现性能有轻微的下降。这样的话，万一发生意外情况，恐怕会对任务造成妨碍。”
但是，涅玛艾尔似乎并未被说服——在他身旁听到两人对话的安妮，如此感觉。
于是杰哈布在涅玛艾尔他们面前竖起食指。
“实话说，不让安妮参加作战，还有另一个理由。”
“另一个理由？”
“我想测试一下，即使安妮‘队长’不在，赛博利亚们是否能顺利执行任务。”
涅玛艾尔耸耸肩，缓缓摇了摇头。
“这难道不危险吗？连我们都没有尝试过在没有指挥塔的情况下执行作战。”
“没问题。赛博利亚们的行动，我们都在全程监控。如果出现异常行为，我们也可以远程强制停止。”
即便如此，涅玛艾尔似乎还想反驳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命令安妮在研究设施待命。当然，安妮没有违抗这个命令。
而且——像这样被下达待命命令，对安妮来说正合心意。
（大概，应该还在那里……）
如同在寻找什么一般，安妮在没有人的设施内来回走动。
就这样徘徊了数十分钟。安妮终于找到了目标物。
『就是这个……』
安妮在设施内的一个房间里，发现了堆积着大量机械零件的集装箱。里面装着的，是在改造过程或实战训练中严重损坏、被判定为无法再利用而废弃处理的赛博利亚残骸。安妮轻松地爬上集装箱，开始拨开机械零件。
『应该不会在太深的地方才对……』
这个预感，果然应验了。安妮从残骸中捡起了一个赛博利亚的头部。那是几天前，在与安妮的实战训练中败北的13号的头部。
它的表情，与当时被担架抬走时毫无变化。大大睁开的、失去光芒的眼眸。呆呆张开的嘴巴——一切都与那天一模一样。
安妮从制服口袋里取出数据线，将其插入自己的后颈，另一端则接入13号的后脑。这是为了向功能停止状态的13号提供自身的动力源。
『这样应该就能动了吧』
就这样注视着13号的情况数分钟后，13号的瞳孔亮起了微弱的红光。看来，他的电气系统似乎还活着。
接着13号将摄像头般的眼睛缓缓转向安妮，嘴唇颤抖着翕动。
『安……妮……安……安妮……』
听到呼唤自己名字的那个声音的瞬间，安妮感到电子脑传来一阵刺痛般的感觉。
『喂，13号。告诉我』
安妮捧起13号的头部，正对着他的脸说道。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安……安……妮……』
『对。我是安妮。但是，我不记得向你报过名字。尽管如此——』
『……妮……安……安……妮……』
不行。看来，他似乎无法对外部的声音做出反应。
没办法，安妮像是叹息般耸了耸肩，又从口袋里取出另一根数据线。
『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想这么做……』
那是赛博利亚之间用于共享认知的数据线。认知共享通常需要在研究小组的见证下进行，但被任命为赛博利亚小队队长的安妮，被赋予了单独执行认知共享的权限。
安妮像刚才一样，将插在自己身上的数据线连接到13号身上。然后闭上眼睛，跃入了13号的认知之中。刹那间，从13号视角捕捉到的世界在眼前展开。
在那里安妮首先看到的是——

（这是……！？）
是某处的民宅吧。不知是谁的双手，正伸向某人安睡的床铺。
——安妮！早上了哦！
13号的声音。但是，没有电子音般的声响。是人类的声音。也就是说……这是13号还是人类时的记忆吗？而且那个声音，正在呼唤安妮的名字。
（13号，在还是人类的时候就认识我……？）
就在安妮抱有这个疑问的时候，不知是谁的手——不，是还是人类时的13号的手，掀开了盖在床上的毯子。
——喂！快点起来！
就这样，在看到床上安睡之人的脸的瞬间，安妮哑然失声。
从13号掀开的毯子下出现的，是一个睡眼惺忪的少女。那张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不止如此。是绝对无法忘记的脸。那毫无疑问是，
（我……！？）
接着从少女口中漏出的声音，让安妮更加震惊。
“嗯……再五分钟……”
这张脸，这个声音——没错。这个少女，是还是人类时的自己。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13号在叫醒还是人类时的自己？在彼此都是人类的时候，自己和13号，到底是什么关系？
（难道13号是我的——）
就在安妮即将想到什么的瞬间，电子脑传来一阵近乎疼痛的热度。
（糟了！）
瞬间，安妮睁大眼睛，用手捂住自己的后颈。再这样继续认知共享下去，电子脑恐怕会受到某种损伤。必须立刻中止——但是。
（呜……可是……想看……）
抱着发热的脑袋，安妮注视着13号记忆的延续。然而，
——不×行啦。××，快点起×啦。
“再×××会儿，再×睡×……”
不知为何，两人的对话变得断断续续。不，不仅如此。视野也开始出现噪点。
（等、等一下！？为什么？怎么回事！？）
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现象，安妮感到困惑。但不久之后，视野重新恢复了清晰——然而安妮看到的，是与刚才完全不同的场景。
（这是……研究设施？）
13号正在研究设施内以规律的步伐行走。他要走向哪里——答案很快就揭晓了。他前往的方向，有一张淡绿色的手术台。而手术台上，横躺着一具赛博利亚。
（那是……我？）
看到横躺在手术台上的自己，安妮明白了13号所见的景象属于何时。这是13号昨晚的记忆。是进行拟真性交功能测试时的情景。
果然，13号一言不发，跨上了手术台上的安妮。安妮也沉默地注视着13号。然后——
（呜！？）
突然，安妮感到股间一阵发热。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到视野中自己那放松的表情，安妮隐约察觉到了。股间感受到的这种感觉，恐怕是因为13号将其人造阴茎插入了安妮的阴部而产生的。而这种感觉，也传达到了与13号进行认知共享的安妮这里。
（但是为什么，是昨晚的记忆……）
虽然股间发热，安妮仍冷静地思考。这个场景，到底有什么意义——就在这时，安妮的耳朵捕捉到了某个声音。
——安妮……察觉到吧……！
视野微微晃动。与此呼应，视野中安妮的身体也在摇晃。但是……这个测试执行时，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尽管如此为何，
——可……可恶！身体……身体停不下来……！
（为什么，能听到13号的声音？）
如同自言自语般响起的13号的声音，充满了对测试的厌恶和抗拒之情。然而，与这种感情相反，13号只是一味地持续侵犯着安妮。
——不、不行！不能做这种事！这种事，和安妮……
13号的视角，固定在安妮身上。那里映出的安妮，浮现出仿佛沉溺于性快感般的、淫靡的表情。
——安妮！快停下！我们……不能做这种事！
充满悲壮感的13号的声音，在安妮的脑海中回响。安妮的电子脑，变得更加灼热。然后安妮感觉到，自己体内一扇不应开启的门扉即将打开。
（不妙！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发生不得了的事情！）
安妮再次将手伸向后颈。进一步的认知共享很危险。必须立刻拔掉插头——
但是，安妮体内的门扉，因13号紧接着说出的话语，轻易地被打开了。

——我们是兄妹啊！这种事……是不被允许的！


下一刻，安妮的视野被黑暗笼罩。安妮立刻从后颈拔掉了插头。
『呜……呜呜……』
虽然感到电子脑传来惊人的热度，安妮还是缓缓睁开了眼睛。然后，将目光投向不知不觉间抱在怀里的13号的头部。于是，
『啊……怎么会这样……』
13号的瞳孔，再次黯淡了下去。不，不仅如此。从他的眼中流出了体内循环液，如同眼泪一般，在脸颊上划出痕迹。
『喂……』
安妮对13号的头部说道。但是，13号没有任何回应。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呼唤安妮的名字。
『喂……振作点啊……是骗人的吧……？』
即便如此，安妮仍对着13号说话。对着那双无意识地睁大眼眸和嘴巴的13号。
下一刻，安妮紧紧抱住了13号的头部。然后用尽声音的力量，发出了尖叫。

『为什么啊！？为什么这样，这样……告诉我啊！哥哥！』

瞬间，或许是听到了安妮的这声尖叫，研究员们涌了过来。
“你、你！？为什么在这里……？”
“立刻回去！这里是禁止进入的！”
对研究员们的声音做出反应，安妮将13号的——不，是面目全非的哥哥·马里昂的头部轻轻放在地上，缓缓站起身，睥睨着研究员们。
看来是听从了命令——这样的安心感，浮现在研究员们的脸上。然而，安妮却瞬间扑向了他们。
“——诶？”
一名研究员发出了呆然的惊呼声。紧接着，从墙壁方向传来了剧烈的冲击声。发生了什么？他这么想着回过头，只见那里有一名研究员，胸口刻着巨大的凹陷痕迹，后脑勺溅出的鲜血飞散在墙上，脸上带着惊愕的表情已然断气。
“诶？诶——呜咕！？”
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态而狼狈的研究员，突然发出了呻吟声。
『是你……是你把哥哥……』
“呜咕……呜呜……”
安妮用右手鹰爪般抓住了研究员的脖子，将他的身体高高举起。他试图用双手掰开安妮抓住自己脖子的右手，但安妮的手指纹丝不动。渐渐地，他的脸变成了红黑色，如同溺水般扑腾的双脚，也渐渐无力起来。
『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但是，安妮那愤怒的声音，已经无法传入口吐白沫、脖子歪斜的他的耳中。接着，安妮将他扔了出去。
“不、不妙！”
“紧急停止！紧急停止开关！”
“快点！再这样下去——”
听到骚动的其他研究员们，纷纷涌来。
安妮最终被紧急停止，是在研究员们的尸体倒下四五具之后的事了。


那之后过了几天——
训练场上，正在进行赛博利亚小队的训练。
“怎么样？相当出色的人才吧？”
双臂交叉注视着训练情况的涅梅尔，杰哈布高兴地搭话道。涅梅尔没有回答，但杰哈布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终于有了能适应赛博利亚化的个体了。如果是她的话，担任队长也完全没问题吧。”
两人注视的前方，有一位轻盈的铂金色发丝飘扬、用琥珀色的眼眸注视着赛博利亚们动向的女性型赛博利亚的身影。
赛博利亚29号——这是正式名称，但她被杰哈布赋予了作为素体的人类的名字。其名为萨菲艾蕾。
从直属部下萨布内斯那里听到这个名字时，涅梅尔感到震惊。因为她的名字，与德维利奥家族的首领盖佐尔·恩波里亚斯的情人相同。
不过，化为赛博利亚的萨菲艾蕾的容貌，与治安部队数据中的照片有很大差异。因此，涅梅尔起初还以为只是同名不同人。
然而，从杰哈布那里发送来的素体数据，毫无疑问是萨菲艾蕾·卢杰恩的。也就是说，赛博利亚29号是以她为素体制造的个体。根据那份数据，在赛博利亚小队执行扫荡作战时，她也被拘束了。
（话虽如此，为什么她会在德维利奥家族的据点……）
原因不明，但是，萨菲艾蕾成为了赛博利亚是事实。实际上，她正在涅梅尔面前接受作为队长能否投入实战的测试。
『确认目标歼灭。全体队员立即撤退』
用不带感情的电子音，萨菲艾蕾向小队宣告道。确认赛博利亚们开始按照指示撤退后，萨菲艾蕾转身走向涅梅尔。然后在他面前站定，以毫无多余动作的姿态向他敬礼。
『您是涅梅尔队长吧。我是赛博利亚29号机·个体通称萨菲艾蕾。今后请多关照』
“嗯？啊，啊啊，请多关照”
“那么萨菲艾蕾，和其他赛博利亚一起，去进行定期维护吧”
『了解』
表情丝毫未变，萨菲艾蕾以规律的步伐，离开了训练场。
（那竟然是，原本是首领的情人……真是难以置信）
根据治安部队的数据，她似乎具备与那俘获盖佐尔的容貌不相称的冷酷。然而，她现在向涅玛埃尔展现的言行，却与其他赛博维利亚一样，是顺从杰哈布和涅玛埃尔的机械人偶。
“这样一来，赛博维利亚小队的活跃舞台，也会进一步扩大吧。”
注视着萨菲埃蕾的背影，杰哈布愉快地低语道。
“对了博士。”
涅玛埃尔向面带微笑的杰哈布的侧脸问道。
“最近都没看到安妮的身影……她怎么了？”
“安妮……啊，是说一号机吗？”
杰哈布仿佛唾弃般说道。那语调让涅玛埃尔感到一丝不安。杰哈布厌烦似地轻轻摆手，
“发现了致命的故障。嘛，作为最初的成功案例，虽然也在尽可能尝试修复……但肯定已经不行了吧。”
“不行了？到底怎么回事？”
但杰哈布没有回答涅玛埃尔的问题。不仅如此，他还皱起眉头，
“详细情况无法告知……嘛，就说是因为出现了可能妨碍任务执行的可能性吧。”
“妨碍？她？这种事——”
“比起那个，队长，萨菲埃蕾就拜托你多关照了。她说不定能展现出比一号机更出色的表现。毕竟是那样的人才。”
说着轻轻拍了拍涅玛埃尔的肩膀，杰哈布便离开了。
涅玛埃尔怀着无法释然的心情，目送着他的背影。

“分店”正接二连三地被摧毁。
即使听到杰雷迈亚这样的报告，盖佐尔也面不改色。只是简短地回答了一句“是吗”。
“——您打算怎么办，会长？”
明明是组织的大事，会长究竟在想什么呢——怀揣着这样的疑虑，杰雷迈亚问道。
于是盖佐尔轻轻哼了一声，
“不必担心。应该都是末端的分店吧？不会对我们的生意造成立即的损害。”
“话虽如此……但这样下去，我们公司的势力会不会被削弱呢？”
“人员补充总有办法。而且，如果现在贸然行动，不仅会让治安部队，还可能让同业其他公司看到我们的弱点。我们只需泰然处之。照旧通知各分店，警惕治安部队的袭击。”
被盖佐尔这么一说，杰雷迈亚就无法反驳了。他行礼道“明白了”。
“比起那个，”盖佐尔缓缓站起身，一边凝视窗外，一边如同低语般说道。
“萨菲埃蕾的下落查到了吗？”
“是的。只是，说起来难以置信——”
盖佐尔转过身。仿佛在说“说说看”，向杰雷迈亚投去威压的目光。
“似乎，是被治安部队拘留了。”
“被治安部队？怎么回事？”
“这个嘛。至于那一步……终究还是未经确认的信息。”
杰雷迈亚含糊其辞，但实际上，他知道萨菲埃蕾的“恶癖”。而且那也成了她被治安部队拘留这一不幸的原因。但是，他认为不该告诉会长——基于这个判断，他选择了含糊其辞。
此外，他还听到了更加“难以置信的消息”。和曾是末端员工的安妮一样，萨菲埃蕾也加入了治安部队——。当然，这也不能告诉盖佐尔。
“对了会长。如果发现了萨菲埃蕾，您打算怎么做？”
或许是为了避免盖佐尔进一步追问萨菲埃蕾的详情，杰雷迈亚像是抢先一步般询问盖佐尔。是优先保护她，还是——
“杀掉。”
盖佐尔若无其事地说出了浮现在杰雷迈亚脑海中最坏的答案。
不过，不能听错。杰雷迈亚进一步询问。但盖佐尔的答案没有改变。
“背叛者死——这是适用于置身于我们公司所有人的规则。没有例外。”
“但是会长，萨菲埃蕾背叛我们公司的确证——”
“一个对我感到不满足，反复和年轻员工玩男人的女人，怎么能信任？”
听到这话，杰雷迈亚一惊。“……您察觉到了吗？”
理所当然，盖佐尔哼了一声。
“即使是亲信，我也没放松过背景调查。最好不要小看我。”
盖佐尔微笑着说道，但那笑容让杰雷迈亚心胆俱寒。因为他意识到，盖佐尔口中的“亲信”也包括自己。杰雷迈亚立刻向盖佐尔深深低下头。
但是，盖佐尔仿佛要挥开这样的杰雷迈亚，说道。
“就是这样。即使遭遇萨菲埃蕾，立刻射杀也无妨。这是我亲自下达的指示。转告各分社。”
“——遵命。”
在盖佐尔的威压下战栗的杰雷迈亚，挤出了这样的回答。

（这里是……那个胶囊……）
恢复意识的安妮，通过全身感受到的漂浮感，明白了自己现在身处何处。同时，也想起了自己为何被关在这里——不，在被关进来之前发生了什么。愤怒瞬间涌起，但全身使不上力。看来行动似乎被控制了。
（我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在培养液中漂浮着，安妮沉思着。但是，答案早已明了。作为发生故障的赛博维利亚，大概会被废弃处理吧。
（但是，那样也好）
即使脑海中浮现出“废弃处理”这个词，安妮也奇妙地没有感到恐惧。那样的命运对自己来说是相称的。被夺走了人类的身体，伤害了虽说是恶人但也是众多的人，然后——
（我……和哥哥越过了那条线，还杀死了哥哥）
要赎那份罪，“死”的废弃处理是相称的。安妮这样想着。
正当她思绪万千时，从胶囊外传来了似乎是研究员们的对话。是来处置我的吗。那样也好。快点把我从这可憎的命运中解放出来吧——如此祈愿着，安妮侧耳倾听他们的对话。

“……即便如此，还是可惜啊。就这么废弃掉。”
“没办法。作为个体虽然优秀，但像那样暴走的话，我们有多少条命都不够吧？”
“这我明白。但是啊……”
“话虽如此，似乎留下了日后可能有用的成果。并非白白废弃。”
“成果？嘛，毕竟是第一个成功案例，确实有那种部分——”
“不止那样。从这家伙身上，留下了日后可能派上用场的成果。”
“日后派上用场？那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赛博维利亚们进行过拟似性交功能的测试吧？”
“当然。但是，那和那个成果有什么关系？”
“测试的时候，让每个赛博维利亚都储存了其素体的精子和卵子哦。”
“什么？也就是说——”
“对。表面上是拟似，实质上是本来的性交。”
“那么，一号机……我记得，搭档是十三号机对吧。诶？记得这两台……”
“没错。博士的恶趣味，真是让人无语。虽说双方都被改造为赛博维利亚，但让原本是血亲的两人做那种事。”
“等等。刚才，说了‘留下了成果’对吧？那个成果，难道说？”
“从一号机身上，取出了受精卵。她是对赛博维利亚化有适应性的个体，所以从这个受精卵诞生的孩子，毫无疑问会成为优秀的赛博维利亚——博士是这么说的。”
“有点……不寒而栗啊。居然还进行那种研究。”
“惊讶还太早。毕竟，连胎儿培育的前景都确定了。”
“连那种事都……啊，说起来，地下室里新建的、非相关人员禁止入内的研究室，难道……”
“对。在那里，用特殊的培养装置培育着胎儿。不过，据我所闻，用从赛博维利亚们那里采集的受精卵培育到那种程度的，一号机和十三号机的受精卵似乎是第一次。”
“嗯，是该坦率地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嘛，和我们没关系啦。那小子会怎样都无所谓。”

与赛博维利亚小队一同返回研究设施的涅玛埃尔，从设施中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氛围。
通常情况下，研究员们会迎接赛博维利亚们，并引导她们去维护，但不知为何，没有一个研究员在等候。
但是，以萨菲埃蕾为首的赛博维利亚们，并没有像涅玛埃尔那样感到违和感。她们以与往常无异的步伐，走向维护室。涅玛埃尔慌忙跟在后面。
然而，开始在建筑内前进后不久，涅玛埃尔就跑了起来。
“什么声音……？”
枪声、冲击声、悲鸣——涅玛埃尔的耳朵捕捉到了明显异常的声音。与此同时，他被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所驱使。
而那份不安，在打开维护室门的瞬间，化作现实的景象展现在涅玛埃尔的视野中。
粉碎殆尽、伫立在培养液海洋上的胶囊。
从裸露的线缆中迸溅火花、各式各样的机器。
以及——白衣染满鲜血、一动不动的研究员们。
“这、这是……！？”
这时，男人的悲鸣刺入了涅玛埃尔的耳朵。他立刻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是背靠墙壁、吓得瘫软、发出求饶声的杰哈布。
“住、住手！停下！停下来！这是命令！”
杰哈布拼命地向俯视他的人影喊道。那个人影正是——
“安妮！”
涅玛埃尔喊道。一丝不挂地挡在杰哈布面前的，正是安妮。
『没用的。我不会听你的命令。我凭自己的意志，杀了你』
俯视着求饶的杰哈布，安妮冷冷地说道。
“可、可恶！这个失败品……！”
“安妮！到此为止！”
涅玛埃尔再次喊道。或许是声音传到了，安妮缓缓转向涅玛埃尔。但是，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涅玛埃尔感到脊背发凉。
或许是遭到了研究员的还击，部分人工毛发烧焦，左半边脸的人工皮肤剥落，机械部分暴露在外。
暴露机械部分的，不只是那张脸。被子弹撕裂的全身各处，都能窥见机械的身体。
『队长……』
那张脸，是一副似哭似笑的表情。

但是，听到涅玛埃尔喊声的，不只是安妮。杰哈布看到跟在涅玛埃尔后面进来的赛博维利亚们的身影，立刻喊道。
“喂、喂！你们！处理掉这个缺陷品！快点！”
赛博维利亚们立刻反应。她们迅速举枪，将准星对准安妮——开枪了。
然而，下一秒，安妮的身影从涅玛埃尔面前消失了。而失去目标的赛博维利亚们射出的子弹——
“噗啊！？”
杰哈布的头部炸开，全身各处染满鲜血。涅玛埃尔不由得背过脸去。无需靠近确认。即使从远处看，也知道他当场死亡。
（——安妮呢！？）
涅玛埃尔一惊，环顾四周。安妮消失到哪里去了？
但是，从背后传来的冲击声，让涅玛埃尔明白了安妮的所在。
“这、这是……！？”
塞维亚们接连倒下。颈部被折断，胸部被贯穿，头部被枪弹击飞——而在如此堆积而成的塞维亚残骸中心，安妮傲然屹立着。

但安妮也并非毫发无伤。不仅机械部分的裸露面积进一步扩大，她的右臂更失去了人工皮肤，暴露出机械臂的结构。

可谓遍体鳞伤。安妮就以这般状态，与最后一具塞维亚——萨菲艾蕾对峙着。

『开始破坏目标』

话音刚落，萨菲艾蕾便扣动手枪扳机。然而安妮闪避的同时，猛然突入萨菲艾蕾怀中，以机械右臂重击其胸部。刹那间，手枪从萨菲艾蕾手中滑落。但她的表情丝毫未变。

萨菲艾蕾抓住刺入自己胸口的安妮右臂，猛然发力将其撕裂。安妮右手肘以下的部分，飞向了维修室的另一端。

于是安妮用仅存的左臂抓住萨菲艾蕾的脖颈，轻而易举地将她的身体举起，狠狠砸向地面。或许是头部受到冲击，萨菲艾蕾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呜啊啊啊啊啊！』

安妮的左臂冒出烟雾。人工皮肤开始熔化。只能眼睁睁旁观两人战斗的涅玛埃尔，鼻尖飘来一股类似烧焦橡胶的气味。安妮怎么了——？

——咔嚓

突然响起这样的声音。刹那间，萨菲艾蕾的四肢如同断了线的提线木偶般，被甩落在地。她眼中闪烁的红色光芒，静静地熄灭了。

『哈啊、哈啊、哈啊……』

泄出仿佛调整呼吸般的声音后，安妮伸手抓住自己仅剩一半的右臂，用力将其拔出。

“安妮！？”

涅玛埃尔喊道。为何要这样做——不顾满心疑惑的涅玛埃尔，安妮将已停止机能的萨菲艾蕾右臂扯下。随后，她将那手臂对准自己的右肩，朝涅玛埃尔呼唤道：

『队长……抱歉，能帮我把这只手臂接上吗？』

“接上？”

『只要插进我的右肩就好』

不明所以的涅玛埃尔依言照做。接着，在传来某种嵌合声响后，萨菲艾蕾的右臂动了。安妮低头审视新右臂，仿佛要确认它是否如自己所愿活动般，反复握拳又张开数次。

“这、这是怎么回事……？”

『塞维亚的身体部件具有互换性。所以，缺损的部位也能像这样用其他塞维亚的部件补充』

“居然连这种事都能做到……”

尽管肤色不同，但双臂齐全的安妮，将完全沉默的萨菲艾蕾衣物褪去后，粗暴地扯下她的胸部部件，开始攫取她体内的零件。对她突然开始的粗暴举动，涅玛埃尔目瞪口呆。他虽无法理解她为何开始这样做，但不久后便明白了安妮此举的目的。

安妮打开自己的胸部，从中取出若干部件。随后，她将萨菲艾蕾机体中攫取的零件，逐一填入那些腾出的空洞。那些零件均呈某种罐状，恐怕是用于储存维持塞维亚活动所需的药剂或冷却剂吧。安妮从萨菲艾勒的机体中补充了这些。

完成部件更换的安妮变得一丝不挂，更暴露出已成空洞的腹部，她向仰面朝天、双眸无光凝视天花板的萨菲艾蕾投去一瞥，随后开始穿戴她的队员服。更衣完毕后，安妮抱起从萨菲艾蕾身上扯下的头颅，缓缓迈步前行。

“喂、喂。安妮？你要去……哪里……”

『我现在要去，做个了结』

“了结？什么意思？”

『向那个将我的命运搅得一团糟的组织』

这难道是指，要毁灭德维利奥家族——吗？

“胡来！”

涅玛埃尔提高声音。

“仅凭一人，怎么可能……况且你连德维利奥家族首领的所在地都不知道吧？”

『没问题。有这个在』

说着，安妮举起萨菲艾蕾的头颅。但涅玛埃尔不明其意。

『她曾是德维利奥家族首领的情人吧？虽然容貌略有改变，但与我内部数据比对的结果，确认几乎是同一人物』

“话虽如此……但是”

『塞维亚之间，能够共享认知。所以我可以从她头颅中沉睡的数据里，提取出首领的所在地。没有问题』

说完，安妮转身朝维修室出口走去。

“喂、喂，安妮……”

『请不要再靠近了』

安妮斩钉截铁地说道。初次听闻如此严厉的言辞，涅玛埃尔不由得止住动作。安妮头也不回地告知涅玛埃尔：

『队长……不，治安部队的各位，真的承蒙多方关照。所以，我不想将各位卷入我的战斗。请忘了我吧。连同塞维亚的存在一起』

“可、可是，然而……”

『若您执意如此，我就在此将队长……』

但安妮没有继续说下去。即便如此，涅玛埃尔仍能听见她欲言又止的话语。那是即便要排除阻路之人也要贯彻自身决心的、饱含她坚定意志的话语——涅玛埃尔如此解读。

“……明白了。我不会再阻止你。但是”

片刻沉默后，涅玛埃尔挤出一句话：

“若达成目的后……就回来。你的归宿，由我们来守护。所以……”

安妮没有回头看向涅玛埃尔，只微微颔首。随后再次迈步前行。

她双肩似乎正微微颤抖——这恐怕并非涅玛埃尔的错觉。


“治安部队的相关设施发生重大事故——是吗”

听完杰雷迈亚的报告，盖佐尔以沉痛的语调低语。

“看来这次事故，影响了袭击分店事件减少的趋势呢”

“是的。看来袭击我司的危机已然过去”

杰雷迈亚如释重负般答道。

实际上，自事故首报经媒体报道以来，治安部队的活动已趋于平静。其司令召开的记者会上，他亲口发表了“谋求组织重建”的评论。

“需要重建组织的，我们也一样啊”

“您所言极是。因见我司势力萎缩，其他公司觊觎我司地盘的动向也已显现”

“真是的。一群不容丝毫疏忽大意的家伙”

盖佐尔厌恶地低语后，仰靠椅背。

“重建事宜，就交给你了。迅速推进”

“遵命——嗯？”

正欲点头的杰雷迈亚，话音戛然而止。见状，盖佐尔歪头询问：

“怎么了？”

“不……或许是错觉，但窗外似乎有影子正朝这边靠近——”

下一瞬间，两人所在房间的窗户被踢破，一名女子飞身而入。


【尾声】

塞维亚研究设施，沉没在夜色中。

入口拉起了警戒线，既无亮灯的房间，也无人迹。宛如废墟般伫立。

此刻，正有人影缓缓靠近这座研究设施。他右臂抱着无力垂落的左臂，拖曳着左腿前行。

就在这时，本该空无一人的研究设施中，走出了某人。朝设施走去的影子停下脚步，凝视着那个人物。

“……欢迎回来，安妮”

从研究设施走出的人物，以颤抖的声音低语。

安妮用她那半张脸已裸露机械结构的面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只、是、回、来、了、涅、玛、埃、尔、队、长』

听到安妮夹杂杂音的发音，涅玛埃尔的眉毛微微抽动。但他强抑即将涌上的话语与情感，支撑住安妮的身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涅玛埃尔问道。安妮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看她身体大半人工皮肤剥落、已失人形的模样便可知晓。

然而，能修复伤重至此的安妮身体之人，已不复存在。昔日众多的研究员们，除被安妮屠戮的部分外，均已离开研究设施。因为关于塞维亚开发的研究已告中止。

故而，受伤的安妮的命运，已然注定。而对此，涅玛埃尔隐约有所察觉。正因如此，他才没有问出“不要紧吗？”。目睹遍体鳞伤的安妮时，涅玛埃尔已在心中决意：如今自己能做的，唯有实现安妮最后的愿望。

在涅玛埃尔的搀扶下踏入研究设施的安妮，突然止步，闭上了右眼。她左半边脸机械部分裸露，连闭合眼睑都无法做到。

“安妮？”

片刻之后，安妮睁开了右眼。随后缓缓移动右手，指向地面。

『请、带、我、去、地、下、室』

“地下室？为何要去那种地方？”

『拜、托、了』

安妮没有回答理由，但涅玛埃尔缓缓点了点头。

沿阶梯下至地下后，涅玛埃尔依循安妮指示的方向前进。手电筒的光芒照亮漆黑的走廊。如此前行一段后，安妮在某间房门前停下。

『就、是、这、里……』

“这里有什么？”

安妮缓缓推开房门。随即——

“这……这是什么地方？”

踏入房间的涅玛埃尔发出惊呼。

研究设施理应已断电，唯独这房间不知为何仍有电力供应。虽无照明点亮，但房间两侧墙壁排列着散发淡黄光芒的培养胶囊，而那些胶囊前方，更有涅玛埃尔前所未见的机械正在运作。

涅玛埃尔走近培养胶囊。随即注意到其中有漂浮物存在。

“这是……？”

那仿佛是某种生物。不……更确切地说，

『是、塞、维、亚、们、的、孩、子』

“孩子……？”

『杰、伊、哈、布、博、士、似、乎、在、这、里、研、究、塞、维、亚、孩、子、的、成、长』

这对涅玛埃尔而言是初次听闻。研究设施发生事件的调查记录中也未曾记载。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听、研、究、员、们、谈、起、过。但、不、知、道、具、体、地、点』

原来安妮是利用自身具备的生命反应探测功能，定位了此处。方才进入研究设施后立即止步，正是为了探测生命反应。

安妮拖着左腿，开始在室内缓缓移动。涅玛埃尔紧随其后。

逐一确认培养胶囊上贴附的标签，安妮继续前行。随后，

『……就、是、这、个』

安妮靠近标签写着“SB-01-13”的培养胶囊，如珍视般将其抱住。其中漂浮之物，涅玛埃尔也看得分明。

“胎儿吗……”

虽仍幼小，但已能辨识正在成形的手足。

“呐，安妮”

涅玛埃尔向轻抚胶囊的安妮背影发问。心中已隐约知晓答案。

“这里面的是，莫非——”

『是、我、和、哥、哥、的、孩、子』
这时涅梅尔明白了封印上数字的含义。SB即"赛博利亚的孩子（Baby）"，随后的编号1号和13号——也就是安妮和马里恩。
（杰哈布连这么残酷的研究都做了吗……）
涅梅尔脑海中浮现出杰哈布那抹浅笑。霎时间，他几乎要呕吐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抚摸着胶囊的安妮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紧接着，仿佛被那只手臂拖拽着，安妮的身体也朝地面倒去。
"安妮！"
涅梅尔立刻冲上前，接住了安妮。她眼中的光芒正逐渐黯淡下去。
『队……长……』
"安妮！安妮！"
安妮的右眼涌出了泪水。当那滴泪珠滑落时——
『这……孩子……』
安妮眼中的光芒彻底消失了。
涅梅尔抱着不再动弹的安妮良久，轻轻为她合上右眼，将她的身体平放在地板上。随后缓缓起身，凝视着培养胶囊。
"安妮……我明白了。"
涅梅尔轻抚着胶囊。其中漂浮的胎儿正微微颤动，仿佛在搏动。
"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突然，涅梅尔背对胶囊，像在寻找什么般环视房间。
"你的愿望，我现在就来实现。"
接着涅梅尔拾起散落在房间里的椅子，对准培养胶囊——

（什、什么！？）
涅梅尔挥下的椅子偏离了胶囊，砸在地板上。胶囊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刚才你……"
难道是自己看错了——涅梅尔重新审视着胶囊中漂浮的胎儿。此刻他意识到，刚才所见并非错觉。
胶囊中的胎儿，正朝涅梅尔伸出手来。仿佛在说：不要这样。正是看到了这一幕，涅梅尔才停下了砸向胶囊的椅子。
有片刻时间，涅梅尔注视着胎儿。或许是因为那正在成形的小小心脏在搏动，胎儿的身体正以某种节奏微微起伏。涅梅尔缓步上前，将手轻轻贴在胶囊上。
"你……想活下去吗？"
胎儿当然不会回答。但那微微搏动的身躯，似乎正试图向涅梅尔传达什么。
涅梅尔耸了耸肩，将目光转向已成无言机械人偶的安妮。他脸上浮现出苦笑，
"安妮。既然你也是在治安部队待过的人，应该知道吧？"
随即再次望向胶囊内部。
"既然接到了求救信号，我们就必须全力以赴去响应——就是这个道理啊。"
涅梅尔环视室内散落的胶囊后，从怀中取出手机。
"……是萨布内斯吗。抱歉，在你非执勤时间打扰。其实，突然来了个紧急任务。我本想独自处理，但实在有些棘手。……详情稍后再说。现在能出来吗？啊，不好意思。那么，希望你能马上来我现在说的这个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