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都没见到阿尔贝特先生的身影。
「………。」
难道我终于被讨厌了吗。
一有空就让他教我学习、一起看电影,说不定真的让他感到厌烦了。
我闷闷地思考着,站到厨房里。
差点忍不住叹气,但还是勉强忍了回去。
随便做了点日式风格的料理吃完饭后,我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
阿尔贝特先生,现在在做什么呢。
不不,我在想什么啊。好恶心,像个少女似的。比起这个,该学习了吧。
正想转换心情从床上爬起来去书桌时,玄关那边传来了巨大的声响。
「怎么回事?」
听到沉闷而响亮的声音,我有些在意地走向玄关。「喂,振作点!听说你不肯回家,所以本大爷才亲自这样……」能听到有人在说话。打开门,那里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应该是所谓光头、穿着整洁西装的大叔,以及一个靠在大叔肩上的银发男性。银发男性一副瘫软无力的样子,一动不动,感觉不到生气。
「呃……请问是哪位?」
那个光头眨着眼睛盯着我。在别人家门口吵什么呢。
「哎呀,这真是失礼。本大爷居然搞错房间了。
本大爷是格瑞特·不列颠。是送朋友回家来的,你知道海因里希家吗?少年。」
「诶,阿尔贝特先生?!」
没想到成年了还会被人叫做少年。看来亚洲人看起来显小这话是真的。
但现在有比这更在意的事。那个说话像演戏一样的男人口中说出的,是阿尔贝特先生的姓氏。我现在才注意到,那个靠在大叔肩上的银发男性就是阿尔贝特先生。
我跑向瘫软无力的阿尔贝特先生,窥探他的脸色。是睡着了,还是失去意识了。
「别担心,只是疲劳而已。」
听了不列颠先生的话,我稍微松了口气。
样子和平时不同的阿尔贝特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样啊,你就是□□ ○○啊。」
「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从乔那里听来的。」
岛村先生那里?
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从一口漂亮的伦敦腔来看应该是英国人,但交友关系真是相当国际化啊。我对阿尔贝特先生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呢,我……。
「… ○○啊。」
叫了我名字的阿尔贝特先生。
看来是醒了。脸上带着从未见过的疲惫神情。
「阿尔贝特先生,您没事吧?」
我出声询问,但没有回应。阿尔贝特先生离开不列颠先生,一边叫着我的名字一边用缓慢的动作向我靠近。然后就直接靠在了我身上。
「阿尔贝特先生?呜啊!」
看来是相当累了。没想到会见到他这副样子。靠在我身上后,阿尔贝特先生像是卸了力,体重一下子压了过来。我支撑不住,当场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阿尔贝特先生!?」
「哎呀呀?」
又惊又羞,简直要慌乱了!
比想象中重。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不列颠先生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表情和善。别光看着,帮帮忙啊。被人看着感觉加倍羞耻。
「不列颠先生!在我家就好,总之先让阿尔贝特先生躺下吧。
请帮帮我!」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打扰了。」
不列颠先生将阿尔贝特先生的手臂绕过自己肩膀,终于从我身上拉开阿尔贝特先生,走进了房间。
我让他把阿尔贝特先生放到我的床上,事情总算安顿下来。
「哎呀——抱歉啊。这家伙怎么说都不肯回家。」
「没关系的,请别在意。
倒是他,看起来相当疲惫,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这个嘛,怎么说呢……
工作上的事。各种各样……」
「工作?不是卡车司机吗……」
「是副业!本大爷也是他的副业伙伴。
详细情况是企业机密哦,○○少年。」
含糊其辞的不列颠先生。我决定不再多问。
阿尔贝特先生靠在我身上的时候,好像闻到了火药味。难道是在做什么危险的工作吗?如果是那样,为了自身安全就更不该深究了。
就算真是那样,他也不是坏人。不知为何,我能确信这一点。
「方便的话,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还有很多剩菜。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那真是太好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将自己做的料理摆到桌上,招待不列颠先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不好意思。
不列颠先生用优雅的姿势吃着。餐桌礼仪堪称完美。
「嗯,美味。」
自己的料理被夸奖,我很开心。
对厨房的工作也更有信心了。
不列颠先生一边用餐,一边愉快地和我闲聊。开朗的不列颠先生告诉我他是英国人,以前曾是剧团成员等等。看来这个人也不是坏人。
他似乎是从岛村先生那里听说了我的事,说有一阵子伙伴之间经常谈论我。那是什么啊,虽然有点不好意思。
「之前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固执地不肯回去,见到你之后总算知道原因了。」
「诶?」
「他是个死脑筋的顽固家伙,但比谁都关心同伴。请多关照啦。」
不列颠先生站起身,说了句「多谢款待。」便走向玄关。
嘱咐我锁好门后,他礼貌地道别离开了。
不列颠先生离开后,我走近阿尔贝特先生睡着的床。阿尔贝特先生皱着眉头睡觉的睡颜。眼下的黑眼圈诉说着他的疲惫。
我虽然感到抱歉,但还是尽情欣赏着他的睡颜。轻轻将手指放在他的眉间,像要抚平皱纹般抚摸,紧皱的眉头便舒展开来,表情变得平和。不知为何,这让我感到高兴,我嘿嘿地小声笑了。悄悄握住阿尔贝特先生的手,不让他察觉。「我喜欢你。」要是能说出口该多好。我一边怨恨着自己的性别,一边觉得再这样下去实在抱歉,便离开了床边。
阿尔贝特先生在床上睡觉的时候,我坐到书桌前继续学习德语。如果阿尔贝特先生没醒,我就在沙发上睡吧。
学习的时候,不列颠先生说过的话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阿尔贝特先生固执地想要回去的理由……见到我就明白了……难道是因为想见我吗?不可能吧。不过,稍微自恋一下也没关系吧。
无法集中注意力。今天就到这里吧。正这样想着合上笔记本的瞬间,听到了阿尔贝特先生的声音。
「… ○○?」
「您醒了?」
回头看向床,阿尔贝特先生已经坐起了上半身。我走近他,观察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恢复了不少。
「是不列颠先生送您回来的。
您记得吗?」
「……!?」
阿尔贝特先生睁大眼睛,一脸惊讶。
想起来的同时脸色变得苍白,道歉说:「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请不要在意。
能看到阿尔贝特先生新的一面,说实话我很高兴。」
我这么一说,阿尔贝特先生露出为难的表情,把脸转开了。
「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也差不多该……!」
「阿尔贝特先生!」
试图从床上站起来的阿尔贝特先生,或许是使不上力,膝盖着地,又一次靠在了我身上。我立刻支撑住他,他的头靠在我肩上,柔顺的头发擦过我的脖子。果然闻到了火药味。
「阿尔贝特先生,您没事吧?
可以在这里好好休息。」
「………。」
他将身体托付给我,一动不动。是睡着了吗?我像往常他对我做的那样,抚摸着阿尔贝特先生的头。被阿尔贝特先生这样摸会很舒服呢。虽然不是回礼,但就当是平时的感谢,我继续抚摸着。希望这样至少能消除阿尔贝特先生的一点疲劳。没想到能看到如此虚弱的阿尔贝特先生。身体紧贴着很害羞,但非常开心。知道阿尔贝特先生也是普通人,我稍微安心了些。阿尔贝特先生明明这么累,我却这样想,真是不谨慎啊。得想办法让怦怦直跳的心脏冷静下来才行。
「您工作辛苦了。」
对他这么说的时候,感觉到背上有什么触感。心脏猛地一跳,我知道那是阿尔贝特先生的手。
我的心脏非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跳得更厉害了。
「… ○○。」
被叫了名字。
他低沉的声音抚过耳际。
…咚。
紧接着,阿尔贝特先生的体重突然加重。根本支撑不住!承受着不像人类的重量,我的背部贴到了地面。
阿尔贝特先生就这样将半边身体靠在我身上。因为没有承受全部体重,我没有被压垮。
为什么这么重?难道是肌肉发达?
「阿尔贝特先生?」
对他的突然举动感到惊讶。我想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但看来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相当累了吧……
我又抚摸了两三下他的头。
他的头发搭在脖子上,混合着火药味的他的气息,以及体重带来的压迫感,都莫名地令人舒适。困意袭来。
不能让疲惫的人睡在这种地方,但阿尔贝特先生太重了动不了,我的睡意也很糟糕。
啊,不行了,这样会睡着的。
…晚安。
「嗯——……。阿~尔贝特先~生…。」
「…喂,你没事吧?」
今天是和○○来喝酒的。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在我喝下三杯啤酒的功夫,○○就倒了。才两杯。我知道他不常喝酒,但这不对劲。和○○喝过几次,但从没见过他醉得这么快。
将○○的手臂绕过肩膀,为了保持平衡搂住他的腰,朝家走去。听说日本人不擅长肢体接触,所以有点担心,但或许是因为醉了,支撑他似乎还算没问题。
想想看,○○喝酒的速度一直很慢。是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吗?那为什么这次不像往常那样控制呢?
「哈——夜风好舒服~。」
笑眯眯的○○。软绵绵的脸毫无紧张感。
「振作点,醉鬼。」
「…嘿嘿,我第一次醉成这样~。」
○○这么说着,用喝得通红的脸笑着,窥视着我的脸。
「因为是和阿尔贝特先生一起,所以很安心,就~放纵了一下啦。」
被他这么说我也不觉得讨厌。
但是,在意的是他说这是第一次醉成这样。这个年纪,通常会和朋友聚在一起像傻瓜一样喝酒,他平时是不是一直绷着神经呢。
嘛,毕竟他一直是一个人过来的。也难怪。那种紧绷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呜…呃,阿尔贝特先生,好难受…。」
「喂、喂!」
○○突然像要推开我一样当场倒下,双手撑地,弓起背。
看起来相当难受。
我跑到○○身边,抚摸他的背。
「呜呃,阿尔贝特先生,那样我要吐了…。」
「吐一次比较好。会舒服点。」
「不、不要。我不想吐!
不想被看到……。」
顽固地拒绝着,但这时候吐出来就会好很多。我不断抚摸着○○的后背,但他只是露出难受的表情,丝毫没有要吐的迹象。
“是吗,原来你不知道怎么吐啊。”
○○对我的话感到不解似的歪着头。我独自领会后,向○○道了句歉,便将手指伸进了他的嘴里。
“为了以后着想,最好还是学会怎么吐。”
看到○○感到恶心,我立刻抽出手指,○○只吐出了稀薄的液体。
“呜……羞死人了。”
○○用清晰的口吻低语道。
看来酒醒了不少。
“对不起……
给您添麻烦了。”
“来,能站起来吗?”
“……谢谢。”
○○用生硬的德语道谢后,握住了我伸出的手。
我扶他站了起来,但似乎还有些醉意,摇摇晃晃地又要坐下去。
我叹了口气,在○○面前蹲了下来。
“咦?什、什么?”
“别管了,快上来。”
我摆好姿势让他上背。
但○○只是发出为难的声音,一点要上来的意思都没有。
“在干什么呢,来,抓住我。”
我催促后,○○才不情不愿地靠近,抱住了我的腰。纤细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腰际。大概是出于客气和醉意才这么做的吧。或许是因为突如其来的举动受了惊,我的心猛地一跳。
“不对,○○,不是那样。”
我再次催促后,○○说了句“失礼了。”,这次才总算好好地上来了。
“阿尔伯特先生体格相当结实呢~是穿衣显瘦的类型吗。
真好啊。我太瘦弱了,真羡慕。”
说着,他从我脑后伸出了纤细的手臂,绷得笔直。那手臂确实很纤细。
“你现在这样就够好了吧。”
因为危险,我将手搭在○○伸出的手臂上,引导他将手臂环住我的脖子。
“嗯~是吗?
既然阿尔伯特先生这么说,那我就保持这样吧。”
○○紧紧地抱住了我。
不知为何,这个举动让我的心猛地一跳,我发现自己竟感到高兴。
“阿尔伯特先生,我最喜欢阿尔伯特先生了。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也很安心。以后也请和我好好相处哦。”
我的心又跳了一下。
我是感到了某种愧疚吗?罪恶感?还是别的什么?不,不会吧……
“你可以睡了,总之现在先休息吧。”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我的话,○○立刻在我背上开始发出鼾声。到家后,我从○○那里借来钥匙进了房间。然后就这样把○○放到床上,让他躺下。
睡脸看起来很舒服。我把贴在他脸上的头发拨到一边,凝视着微微泛红的○○的脸。
用左手抚摸他的脸颊,○○舒服地笑了。看着那张睡脸,我心中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响起。
……已经,到极限了吧。
我一直假装没有察觉。但是,这也到此为止了。
为了不去察觉而压抑这份感情的墙壁,正哗啦啦地崩塌。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每次共度时光,我的内心就被一点点侵蚀。已经无法再视而不见了。一旦意识到,就无路可逃了。已经无处可去了。
如果这份感情被本人知道,迄今为止的关系就会消失吧。
愧疚感袭来。对你的心意不会改变。但是,察觉到这份感情也是事实。这样的我,你会怎么想?我该怎么办……?
“……希尔达。”
在○○睡着的枕边,我凝视着自己的右手。
像往常一样来阿尔伯特先生家玩的我,发现了一样奇怪的东西。
在大概齐腰高的储物柜上面,放着一枚扭曲的戒指。
“这个,是什么呀?”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看来原本似乎是订婚戒指。
“那个啊,是我订婚时的戒指。”
阿尔伯特先生说着拿起戒指,递给了我。戒指扭曲得很厉害,看起来没法戴在手指上了。我很好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总觉得不该问。向阿尔伯特先生道谢并还给他后,他走向厨房去泡咖啡。
说起来,德国的订婚戒指是戴在右手来着。
“阿尔伯特先生的未婚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想知道。阿尔伯特先生爱过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她叫希尔达,是个总是积极向前、开朗又坚强的女性。”
“是位很棒的人呢。”
“嗯。”
听到那句话,我果然还是赢不了啊。阿尔伯特先生把咖啡放在桌上,坐了下来。我也跟着坐下,品尝他为我泡的咖啡。
“那么,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差点把咖啡喷出来。我慌忙咽下,因为太急呛到了。
阿尔伯特先生问我没事吧,并拍了拍我的背。
“不,我……”
“你自己不打算说吗?”
呃,确实问了别人问题,自己却不回答是不公平。
我放下杯子,下定决心。
“……您听了不会疏远我吧?”
“没关系。别担心。”
听到这句令人安心的话,我松了口气。
“我喜欢的人……是男性。”
阿尔伯特先生默默地听着。
“我自己也很惊讶。因为从来没喜欢过男性,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不起,突然说这种事。”
我原本对男性根本没兴趣。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是受德国影响了吗。
我将一直郁结在心的感情倾吐出来。这时,一只手放在了我的头上。
“一个人很辛苦吧。”
阿尔伯特先生缓缓地抚摸着我的头。我感到既开心又心情复杂。
“谢谢您。”
那份温柔不知为何有些刺痛。
“有打算告诉他吗?”
以前也被问过的问题。他是在假设对方是男性的前提下问的吧。
“现在该说是满足于现状吗,不想破坏关系。”
我想沉浸在这种状况里。
我很清楚自己毫无胜算,所以至少在这份恋情平息之前,想待在他身边。
但是,如果……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的话……
“……阿尔伯特先生,如果,如果我说我喜欢您的话,您会怎么做?”
我试着大胆地问了出来。这是个无伤大雅、为了将伤害最小化而逃避的问题。但即便如此,对我来说也可以说是一生一次的告白。说出口后既有后悔,也有那么一点点期待的自己。
但是,现实并没有那么美好。
“这个问题,不该问我啊。”
阿尔伯特先生带着寂寞的表情这样说道。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表情呢。
“即使对方不是你,我也不打算和任何人在一起。”
“……为什么?”
不该问的。后悔也来不及了。
明明应该早就明白的。这种事。好痛苦。好痛苦。竟然还想着万一,我真是个傻瓜。笨蛋啊。明明能待在身边就应该知足了,我却奢求更多。
光是控制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和我在一起是得不到幸福的。”
那句话让我有点生气。感觉他好像在说自己这种人就不配得到幸福。
“……阿尔伯特先生,您真是胆小呢。”
有点生气的我,挑衅地说道。
“人不是因为想要幸福才想在一起的。是因为觉得和这个人在一起的话,连不幸也能一起跨越,所以才想在一起的。
……希尔达小姐不也是这样吗?”
阿尔伯特先生总是把对方放在第一位。很珍惜别人。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次要位置呢?为什么要忽视自己呢?那样的话,永远都只会是孤身一人。
……希望你能更珍惜自己。
于是,阿尔伯特先生听了我的话,微微笑了。
“确实,你说得对。
我改变一下问题的答案吧。”
漂亮的水晶折射着光芒。微笑着的阿尔伯特先生的脸,看起来非常帅气。
“老实说我很高兴。
被你这样的人喜欢,没有人会觉得不好。
要有自信,○○。”
“……阿尔伯特先生。”
阿尔伯特的笑容非常美丽、帅气,让我的心揪紧了。果然还是喜欢啊。
“……谢谢您。”
感觉稍微得到了一些救赎。
刻着许多名字的石碑前,我站立着。将带来的花束,轻轻地放在地上。
“……希尔达。”
比预定的时间来得早,你大概也吓了一跳吧。其实,我是有想告诉你的事才来的。
我从未有一刻忘记过你。
对你的爱意没有改变,今后大概也不会改变吧。
但是,我想差不多该向前走了。
知道了那孩子直率的心意,我觉得自己也该做个了断了。
那孩子思念的对象,虽然不是我而是别的男人,但即便如此,如果不对自己的感情诚实,就是对那孩子失礼,我是这么想的。
这样的我,你会怎么想呢。
会生气吗?不,是你的话,一定会笑着推我一把吧。
这时,温柔的风拂过脸颊。
“……希尔达?”
我想起了她手掌的温度。
“……谢谢。”
请一定要守护我。
幸运的是,我有可以商量恋爱问题的朋友。是同一所大学的朋友们。其中一人在同一个打工的地方,从我遇到阿尔伯特先生的时候起就知道了。我本来没打算向任何人坦白,但那位身为同性恋者的朋友,知道了我的心意后,似乎坐立不安。
以此为机缘,我才知道另外两位朋友,一位是同性恋者,一位是双性恋者。因为是日本人,所以之前一直犹豫着没说出口。现在他们是支持我的恋情、可以好好商量的对象。
“从明天开始,我要和阿尔伯特先生去旅行了。”
明天开始是长假。我一边掩饰着害羞的心情,一边告诉了两人。
“哦,那不是很好嘛。”
“机会!这是拿下阿尔伯特先生的机会!○○!”
态度冷静的他,自称是双性恋。但是,他似乎从未喜欢过同性。虽然同性也可以成为恋爱对象,但不论男女,至今都没遇到合适的人。
另一位是纯粹的同性恋者,正在和一位年长的男性交往。也在同一个地方打工,阿尔伯特先生来的时候,他总会遭到调侃。
接下来有课。我和他们上的课不同,所以聊了一会儿后就分开了。
今天天气很好。走在室外走廊时,有什么东西从眼前横穿而过。周围响起巨大的轰鸣声。发生得太快,脑子完全跟不上。为了理解状况,我慢慢地转动身体。变得破烂不堪的建筑。看向造成这一切的、某物飞来的方向,从未见过的机器人们正在大肆破坏。
“(这是什么,特摄片……?)”
脑子完全混乱了。就像平凡的日常突然闯入了电影世界,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只是,隐约明白这很危险。为什么?刚才明明还很正常。
看向机器人正在破坏的操场,有一个穿着红色衣服的人。在那里。似曾相识的银色。
“阿尔伯特先生?阿尔伯特先生!”
那张转过来的脸。没错。
我探出身子,抓住扶手。
我不管怎样先迈开脚步,离开了那里。为什么他在这里,又为什么在战斗,这些都无所谓。总之必须去阿尔伯特先生身边。
气喘吁吁地赶到操场。
我喊他的名字,他却只是瞥了我一眼,随后再无反应。那副模样简直像在说“我根本不认识你”。为什么要摆出那种态度?
或许是因为我只顾盯着他,竟没察觉到机器人已逼近身侧。阴影笼罩下来,我抬头便看见进入攻击姿态的机器人。要完蛋了——我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
这时,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里危险,赶快撤离。”
闻声睁眼,阿尔贝托先生已站在我面前。他没有回头看我,只是凝视着前方。看来是他救了我,机器人正在不远处踉跄摇晃。
“阿尔贝托先生?是阿尔贝托先生对吧?”
“……………”
他没有回答。为什么要假装陌生人?难道真的是别人?只是长相相似?不可能……
我向他伸出手。他却突然从眼前消失了——机器人的长臂抓住了他。
“……!!”
紧接着,阿尔贝托先生遭受了电击般的攻击。
“阿尔贝托先生!”
我急忙冲过去。他正从机器人手臂上滑落,我试图支撑住他,却因力气不足,只能跪地将他搂在怀里。
我拼命呼唤他,却得不到任何回应。焦虑涌上心头。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下,万一出事怎么行。
机器人再次扬起手臂。我注意到阿尔贝托先生腰间的手枪,立刻抓起举稳。唯独你不可饶恕。
在手臂挥落的瞬间,我扣动了扳机。或许瞄得准,那条手臂猛地被轰飞。
“……快逃,○○。”
痛苦的声音。
阿尔贝托先生的手向我伸来。我紧紧握住了那只手。
“果然是阿尔贝托先生。”
太好了。没有认错。他知道我的名字。还活着。
正当我由衷感到安心时,阿尔贝托先生的眼睛又闭上了。还不能睡啊。我正要出声呼唤,机器人却已重整态势准备再次攻击。
“004!”
随着某人的喊声,那台机器人被击飞到远处。
确认危险暂时解除后,我立刻查看阿尔贝托先生的状况。多次呼唤都没有反应。
“004!”
是女性的声音。
抬头看去,一位金发女性站在那里。我抱紧阿尔贝托先生,狠狠瞪着她。这莫名其妙的状况。即使穿着同样的制服,也分不清敌友。绝不能再让这个人受伤。
“别担心,我们是同伴。”
她单膝跪地,与我视线齐平。但我仍无法信任。嘴上说什么都行。我把阿尔贝托先生搂得更紧了。
“○○?”
另一个声音传来,原来是岛村先生。他也穿着和阿尔贝托先生一样的制服。
“○○,我们是同伴。其他伙伴也快到了。你可以放心了。”
“岛村先生……”
岛村先生是阿尔贝托先生的同伴。
看来可以信任。我轻轻松开了手臂。看着虚弱的阿尔贝托先生,不安感愈发强烈。
“能让我看看004……看看海因里希吗?”
她靠近我,检查阿尔贝托先生的状况。
“情况危险。必须尽快带他去吉尔摩博士那里。”
她的话让我更加不安。要是从此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怎么办?
我凝视着阿尔贝托先生的脸。
还不能走啊。去见希尔德女士还太早了吧。
我还想和你在一起。求你了,别走。
我强忍泪水,望向两人。
“请救救阿尔贝托先生!”
听到这句话,岛村先生郑重地点了点头。
多尔芬号船舱内。
包括○○在内,所有人都聚集在驾驶室。除了吉尔摩博士和海因里希。
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站着,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一点——那个一动不动僵立着、低垂着头的○○。
“他就是传闻中的□□○○吗?”
向来避免与人建立亲密关系的海因里希。那个海因里希居然有亲近的朋友,曾一度在同伴间成为话题。
见过○○的只有乔和格雷特,皮恩玛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话题人物。
“喂,为什么普通人会在这里?”
杰特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听到他不悦的声音,格雷特回应道:
“听说那小子死活不肯松手。”
在把海因里希交给吉尔摩博士之前,○○始终不愿放开手。或者说,无法放开。紧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用力,就是松不开海因里希。直到交给吉尔摩博士时,在博士温和的氛围和安抚下,才终于卸了力。
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对○○开口,该说些什么。
亲密的友人竟是战斗兵器——这种冲击难以估量。当他人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时,对方会作何感想,他们对此再清楚不过。
在一片沉默中,最先行动的是乔。
“○○……
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把你卷进这种事,对不起。”
乔认识○○。但○○没有任何反应。他依旧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
接着行动的是弗朗索瓦丝。
她怀着“希望你能和海因里希做好朋友”的心情,缓缓走近○○,尽量体贴地开口道:
“你的心情我很理解。
吓坏了吧……但是拜托你,请不要害怕海因里希。他也很珍视你——”
“当然会害怕啊!!”
○○突然出声。
这句话深深刺痛了每个人的心。
“当然害怕啊!要是阿尔贝托先生死了怎么办……我害怕得不得了……!”
○○抬起头。
他眼中蓄满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
○○的话让所有人都震惊了。
大家哑口无言,只是注视着他。
○○把脸埋进自己手中,拼命忍耐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的○○。弗朗索瓦丝伸手想安慰他,却在半途停住了。
她意识到,此刻该触碰他的不是自己。
这时舱门打开,吉尔摩博士走了进来。
“已经没事了哦。”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抬起头,哭肿的脸上绽开笑容,轻声说:“太好了。”
进入医疗室,海因里希正在那里沉睡。看来还未苏醒。○○在乔等人的引导下踏入房间。
起初有些犹豫,○○轻轻走近海因里希。那张睡脸安详得如同普通入睡。○○眯起眼睛,凝视着海因里希。
“对不起,如果我不去那种地方的话……”
他露出懊悔的表情,吐露忏悔般的话语。接着○○握住海因里希的右手,神情变得平静。这一幕被杰特看在眼里。
“阿尔贝托先生。谢谢你保护了我。”
杰特和乔。弗朗索瓦丝与吉尔摩博士都静静守望着这一幕。
“请快点好起来,回到我们身边。
说好要去旅行的吧?要是爽约,我可不会原谅你哦?
……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这番话简直像永别。○○微笑着,眉头却紧紧皱成八字。握着的手更加用力。
○○松开海因里希的手,倏地站起身,回到大家所在的地方。他的面容沉重而阴郁。
“你回去吧。你留在这儿也什么都做不了。”
听了杰特的话,○○轻轻点头,又回头看了海因里希一眼。没人知道他那表情意味着什么。
“我送你吧。”
在乔的引导下,○○静静地离开了那里。
那件事过去,已经两周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至今仍无法完全接受现实。打工也好,日常也罢,一切如常。只是那里再也没有阿尔贝托先生。朋友们担心消沉的我,我却不能说明原因。我抛下所有干劲,一头栽倒在床上。那件事是真实的吗,会不会全是我的妄想或梦境?我满脑子都是这些念头。手机里留存的阿尔贝托先生的电话号码,一起买回来的书。这些都在提醒我:阿尔贝托先生确实存在过。
看到阿尔贝托先生睡颜的那一刻,我已直觉地明白: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了。阿尔贝托先生一定不会回来了。因为我知晓了他一直隐藏的秘密。
隐瞒必定有理由。我不认为他会来见知晓秘密的我。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说出“喜欢你”。
叮咚——
门铃突然响了。
我家很少有访客。我撑起沉重的身体,轻轻打开门。
“嗨,……还好吗?”
门口站着岛村先生。
那天,岛村先生送我回家。看着他犹豫该如何开口的样子,我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能对他那句简单的“多保重”道了声谢。
而今天,岛村先生带着尴尬的笑容,来到了我住的公寓。和他已是两周未见。我请他进屋,简单泡了茶。
“……后来怎么样?”
他是在关心我吧。总觉得他是个温柔的人。我故作轻松地回答:
“和往常一样过日子啦。
别看我这样,还挺坚强的,不用担心。”
是谎言。我一点也不坚强。只是擅长掩饰罢了。但只要能掩饰下去,就足以活下去。
“……阿尔贝托先生……
他好吗……?”
现在应该康复了吧。其实不太想问。即使康复了也不会回来——知道这个事实就等于被拒绝。我不想这样。但更想知道阿尔贝托先生是否安好。
“他没事哦。
已经康复了。”
“……这样啊。
那就好。”
果然是被拒绝了。
岛村先生似乎察觉了我的想法,用为难的语气没有多说。
不过,阿尔贝托先生似乎安好,这让我松了口气。自从最后看到他那样,我一直很担心。现在总算能稍微安心了。
为了逃避现实,我短暂地闭上眼睛。虽然早有预料,但还是很难受。睁眼时,岛村先生正用相当严肃的表情看着我。
“……今天我过来,
是觉得应该向你说明我们的事。”
要说的事,应该就是关于阿尔贝托先生和大家吧。那次事件后,我什么情况都没被告知就被送回了家。所以我知道的,只有“大家不是普通人”这一点。
“我可以……听吗?”
那是阿尔贝托先生一直隐瞒的事。我这样的人可以听吗?虽然想知道,但又觉得一旦听了,就会比现在离阿尔贝托先生更远。
“正因为是你,才希望你能听。”
听了岛村先生的话,我轻轻点了点头。
岛村先生简洁而细致地告诉了我。感觉像在听电影故事。换作以前的我,可能不会相信。但如今那些话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实,确实在现实中发生了。
“我早就隐约察觉到阿尔贝托先生隐藏着什么。”
他讲述往事时那种仿佛亲身经历般的语气,偶尔飘散的火药气味。我总觉得他与普通人有些不同。
但我并未深究。谁都有不愿透露的秘密。刨根问底反而显得不识趣。不,或许我只是害怕知道真相。我恐惧了解真相后会发生改变。
“其实我也对阿尔贝托先生有所隐瞒。既然现在听到了他的秘密,我想我也该直面自己的秘密。”
既然知晓了阿尔贝托先生的秘密,我也该坦诚自己的秘密。
“谢谢您。”
我向岛村先生低头致谢。他也回应道:“我才要谢谢你。”
随后,岛村先生很快便离开了。我深深感激他——不,是他们——的善意。
“喂,大叔。
你打算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
这质问来得突然。杰特俯视着坐在沙发上的海因里希,明显不耐烦地逼近,像是忍无可忍。
“与你无关。”
海因里希头也不抬,目光仍追随着书页上的文字。但杰特没有退让。
“不,当然有关。你一直这么磨磨蹭蹭的,我们很困扰。”
“你说什么?”
海因里希移开视线,瞪向杰特。眼中明显透着烦躁。
杰特的挑衅愈发激烈。察觉到气氛危险的皮恩玛急忙上前从背后架住他制止。
“喂,杰特,快住手。”
“放开我。我是让他赶紧回去。你就那么怕被那家伙拒绝吗?”
“你想说什么。”
海因里希的嗓音压得更低。
这不同寻常的态度让在场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你其实很害怕吧?怕被那家伙拒绝。你们之间的信任也不过如此。”
听到杰特的话,海因里希猛地从沙发上站起。
“你懂什么!”
“你们两个都冷静点!
海因里希,这不像你!”
眼看海因里希就要扑向杰特,乔慌忙上前阻拦。空气中弥漫着即将扭打起来的火药味。他和皮恩玛一样从背后架住了海因里希。平时的海因里希绝不会被这种挑衅激怒。此刻的他,状态明显不同。
“突然被卷入那种事件,得知认识的人其实是改造人,怎么可能轻易接受!
你应该也明白!普通人知道我们的真面目会是什么反应!”
海因里希的怒吼让现场陷入寂静。那声音听来近乎悲鸣。
他脸上写满不甘,流露出深切的痛苦。
“啊,没错!一般人当然会害怕!但那家伙不一样!
除了你之外,这里的每个人都相信他!知道为什么吗,海因里希!”
杰特毫不退让地反驳。
闻言,海因里希的势头骤然停住。
“弗朗索瓦丝对那家伙说‘希望你别害怕他’的时候,你知道那家伙怎么回答的吗?
他说‘当然会害怕!你会死的啊!怕得不得了!’他就是这么说的!”
皮恩玛拼命按住几乎要挣脱的杰特。
“你昏迷的时候,他握着你的右手说‘我会等你’。
那家伙从一开始就没在乎过你是不是改造人。”
海因里希的右手——那是裸露着黑色金属的冰冷手掌,一挺机枪。○○曾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只手。
目睹那一幕的成员们非但没有怀疑○○,反而信任了他。相信他是值得信赖的。
或许是被这个事实震撼,海因里希的动作完全停止了。
“你不相信那家伙怎么行!难道要违背和那家伙的约定吗!海因里希!”
杰特倾尽全力喊道。
海因里希向架着自己的乔问道:
“杰特说的是真的吗?”
“啊,嗯。”
面对突然平静下来的海因里希,乔困惑地老实回答。
“放开我。”
海因里希恢复了冷静。看样子不会再扑向杰特了。乔顺从地松开了他。
一获自由,海因里希便走向房门。当他默然欲离去时,乔叫住了他。
“其实我去见过○○了。
……海因里希,他需要你。”
听到这里,海因里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不……真正需要的,海因里希,或许是你才对。”
“毫无疑问。”
在他离去的房间里,乔自言自语般低语。听到这句话的格雷特走近他,同样望向那扇海因里希离开的门。
肌肤感到微寒。
在这感觉中,意识朦胧地苏醒。
未点灯的房间内,月光青白地照亮四周。睡前明明关好的窗户敞开着,夜风吹拂着窗帘。虽觉奇怪,却敌不过睡意,我闭上了眼。
片刻后,有什么触上了脸颊。那绝非温暖的触感,缓缓抚过面颊。舒适的感觉将我更深地拖入梦境。就在即将完全沉入睡眠时,它离开了我的脸颊。
希望它继续触碰。不满中,意识比刚才清晰了些。随即感到床上多了另一份重量。
睁眼确认,一名男子正坐在床边。他完全背对着我,仿佛垂着头。穿着与那日相同的战斗服。熟悉的背影让我立刻认出了他。我撑起身子,唤了他的名字。
“阿尔贝托先生。”
他立刻想离开,但我抓住他的衣角不让他走。
“等等,阿尔贝托先生。”
我让他重新坐下。
“你最好别再和我牵扯……”我没等他说完,便抱住了阿尔贝托先生。
“太好了,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虽然岛村先生说过他安然无恙,但我还是想亲眼确认。拥抱的触感真实可感,阿尔贝托先生的气息掠过鼻尖。安心感汹涌而来。
阿尔贝托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让我放开。
“放开,○○。”
“我不要。”
他虽然说着放开,却没有试图挣脱。我拒绝了他的话,更用力地抱紧。
“因为一旦放开这双手臂,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吧?
……我讨厌那样。”
这将是最后了。阿尔贝托先生正是为此而来。
如果放开这双手臂,让阿尔贝托先生离开这里,就再也无法相见。这次我确信如此。那么,只要不放开就好了。我不禁这样想着。
“我还想再和你一起吃饭、看电影、去各种地方,和你为无聊的事发笑。”
我只是想像往常一样,和你在一起。
“……○○。”
拒绝。阿尔贝托先生痛苦地唤着我的名字。我明白他在恳求我不要再说下去。
“你不打算让我说吗?”
我想他一定明白。明白我要说什么。他知道说出来会更加痛苦。阿尔贝托先生很温柔,或许是想阻止我。但我想传达。为了不再后悔。
“我喜欢你,阿尔贝托先生。”
人生第一次告白。终于,说出口了。
阿尔贝托先生静止了片刻,突然推开我的身体,将右手的机枪对准了我。
“笨蛋!你不明白吗?!我是改造人。不觉得恶心……不觉得害怕吗?”
他的表情痛苦不堪,令人不忍直视。至今为止他一直怀着这样的心情活着吗?
“不明白的是阿尔贝托先生!人类还是改造人根本无关紧要。我喜欢上的,是阿尔贝托先生,是你。”
虽然想吓退我,但对我毫无作用。我伸手握住对准我的机枪,手指交缠。
冰冷的触感传到指尖。刚才抚过我脸颊的,就是这只手。意识到这一点,爱意更浓。
“你误会了什么。”
“是啊。或许是吧。”
“那只是一时冲动。”
“也许吧。即便如此也没关系。
……我的这份感情,绝无虚假。”
即使误会,即使一时冲动,这份情感确实存在于我心中。那是毋庸置疑的真实。
“自从遇见阿尔贝托先生,我一直隐藏着这份感情。我不知道持续隐瞒竟是如此痛苦难受。
阿尔贝托先生一定也很痛苦吧,一直对我隐瞒。我无法估量那有多难受。但现在已无需隐藏,我也不在意了。或者说,我不会在意。阿尔贝托先生也不必在意我的感情。对我而言,阿尔贝托先生现在仍是我的挚友,这一点今后也永远不会改变。所以,要不要再一起喝点酒,看看电影?”
我像往常一样笑了。
给他退路,尽可能不留伤痕。这是此刻我能尽的最大努力。
闻言,阿尔贝托先生深深蹙起眉头。接着,他将我握着的手拉近,紧紧抱住了我。身形纤细的我完全嵌入了他的怀抱。
阿尔贝托先生拥抱的力度、他的气息。微温的体温令人安心。
阿尔贝托先生的手臂猛然用力。虽然有点喘不过气,却一点也不讨厌。我沉浸在此刻,将头靠在他肩上。
啊,我隐约明白了。
天亮之后,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这是最后了。不知为何我这样想。如此确信。
即便如此,多亏这短暂的时光,我一定能够活下去。只要有这段珍贵的回忆。不想浪费一分一秒。我回抱着他,嗅着他的气息,仿佛要汲取每一丝温暖。我轻柔地、如同对待易碎品般,抚摸着阿尔贝托先生的背。
清晨来临,阿尔贝托先生已无处可寻。他的气息、体温,房间里什么也没留下。
只有敞开的窗户,吹进凉爽的风。
早晨醒来,他已不在。一如往常的房间。没有任何他曾在此的痕迹。我抚摸他本该在的位置,想确认是否留有温暖。抚平白色床单的褶皱。没有温度。气息也消散了。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是梦……吗?
环顾房间,发现总是关着的窗户,不知为何敞开着。
如常准备。
洗脸、换衣、吃早餐、刷牙、将必要的课本塞进书包、出门。隔壁房间依旧没有人的气息。乘电车摇晃着抵达大学,开始与往常无异的课程。休息时间和朋友聊天,吃午饭,为无聊的事发笑。
一切如常。只是,从我的世界框架中,他消失了。仅此而已。
重要的人已然离去,我却表现得平静如常。本该悲伤,却不知自己作何感受。是接受了现实,还是无法接受?是放弃了吗?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总感觉像是忘了什么,却又说不清那是什么。胸口堵着什么。曾经喜欢的音乐也变得索然无味。
早知道就不该谈什么恋爱。如果不喜欢上对方,只是普通朋友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好想把现在残留的感情全部倾吐出来。想从身体里全部赶出去。想大喊一声“我曾经喜欢过你”然后彻底解脱。常听说初恋不会实现,原来是真的。身体里仿佛有什么被抽走了。感觉自己像个玩偶。即便如此,在朋友面前还是装作和往常一样平静,连自己都觉得诡异。
学校无事结束,回程时依然搭乘同一班电车摇晃着。今天没有打工。就这样直接回了自己的公寓。走上楼梯,发现某间房门微微开着。我房间的隔壁……。难道是房产公司或哪里的工作人员来整理房间了?啊,果然昨晚就是最后一面了。明明早就知道的。要是不放手就好了。不,说到底,这或许根本就是一场梦。
为了回自己房间,我经过了那扇门前。随即感到了违和。
实在太安静了。如果是工作人员,应该会有各种动静。空屋盗窃?要是小偷的话得报警。
为了确认,我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窗边站着一名男子。漂亮的侧脸和身体的轮廓被夕阳勾勒着。正想着,他朝这边转过了脸。和昨天不同,是平常的便服。橙色与紫色交织的天空颜色,映照在他漂亮的银发上。
“比平时早啊。”
“今天没有打工。”
“那太好了。
正合适。”
我无法掩饰惊讶。但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是平常的对话。
这是梦吗?还是我脑子出问题了?
“○○,过来。”
从未听过的低沉而温柔的声音。这怎么可能违抗。我把书包放在原地,站到他面前。夕阳照耀着我们两人。没错,眼前的他是真实的。比起重逢的喜悦,惊讶更胜一筹。
“为什么……。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连自己都不知道想说什么。只是混乱不堪。
“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知道这不像我的风格,但请听我说。”
比平时更加认真的眼神。被夕阳映照的脸庞。那表情让我心头一紧。果然是现实。不是谎言。
“我,如你所知,是个赛博格。多亏了它,我避开了不少危险。这样的我,深知自己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请让我说。
○○,我爱你。”
……爱我?刚刚是说爱我?
诶,骗人?真的?好开心,好开心。在脑海中反复确认了无数次。这种好事真的会发生吗?啊,糟了。眼睛无法移开。脑袋发热。心跳声听得一清二楚。
接着,他拉起我的手,从正面与我十指相扣。就像昨夜一样。胸腔里的心脏更加狂跳起来。握着的手好烫。手指紧密交缠。整个手都能感受到他的触感。
他的手用力握紧。啊,明明应该很幸福,心脏却跳得太厉害,让人不知所措。喜欢。好喜欢。
“……我也爱您。阿尔贝托先生。”
在夕阳照耀的房间里,我们两人,只是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那个,喂?岛村先生?”
安静的房间里。一只手拿着手机。只有我的声音在房间里回响。拨打了以前告诉我的号码,听到了岛村先生的声音。
“这声音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对了,你没见到海因里希吗?他出去之后就再没回来……”
电话那头,岛村先生发出了担心的声音。因为让他担心了,为了好好告知现状,我才打了电话。
“其实,我和阿尔贝托先生开始交往了……”
强忍着羞耻心,宣告了我们的关系。在我打电话的身旁,阿尔贝托先生正在看书。
岛村先生的声音消失了。寂静中掠过紧张。阿尔贝托先生说过没事的,但果然还是被吓到了吗?要是阿尔贝托先生和大家的关系变得尴尬怎么办……
默默等待了一会儿,岛村先生充满活力的声音响彻耳边。
“诶!?真的?!恭喜!终于两情相悦了啊!
喂——!大家——!○○和海因成为恋人啦——!”
诶诶——!?真的吗!终于成了啊。
听到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声音。
诶?诶?什么?这完全超出想象的情况,让我脑子完全跟不上。
“乔,让我来。○○,是我。还记得吗……?”
清澈动听的女性声音。
“阿尔努尔女士?”
“叫我弗朗索瓦丝就好。
太好了,你还记得我!”
金发碧眼、漂亮的法国女性。是那件事发生时,非常关心我的人。
“那时候,真是抱歉。”
不管当时多么慌乱,对着担心自己的人大吼大叫。一直对做了坏事耿耿于怀。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然后,真的恭喜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我们之前就在聊了!”
她似乎完全不介意之前的事,发出了开心的声音。
诶,怎么回事?之前就在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话说你们到底知道多少……!?我一头雾水地冒出问号,她则耐心地向我解释。
身为赛博格的各位,只要世界上有危机或可疑动向,就会赶往现场。因此似乎会去吉尔摩博士那里,定期接受维护。但是,阿尔贝托先生最近一直在拒绝这件事。据弗朗索瓦丝女士说,阿尔贝托先生是最需要维护的。看不下去的岛村先生带着简易维护工具过来,那时我才和岛村先生相遇。之前从未听阿尔贝托先生提过朋友的事,听了回来的岛村先生的描述,大家似乎都很惊讶。从阿尔贝托先生的样子来看,那时大家讨论后得出结论,他不回来的原因可能就在我。为什么会得出那种结论……怪不得大家都认识我。好丢人。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阿尔贝托先生有了必需的任务。据说对于这个长期任务,阿尔贝托先生起初拒绝了,但后来勉强同意前往。阿尔贝托先生偶尔会消失不见,大概那时就是去执行任务了吧。即便如此,一两天就会回来。有一次,他消失了一周以上,我想大概就是那次任务吧。虽然没有外伤,但长期任务让阿尔贝托先生疲惫不堪。原本计划以防万一要回吉尔摩博士那里,但阿尔贝托先生坚决拒绝。布里坦先生送他回家时,结果阴差阳错来到了我的房间。之后布里坦先生回去,大家似乎也因为我的事热闹了一番。……那也就是说,连我抱住他的事都知道……?哇啊,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海因里希一定是不想和你分开吧。”
一时语塞。虽然开心,但总觉得难为情。用余光瞥了一眼阿尔贝托先生,他浑然不知我们的对话,正翻着书页。
阿尔贝托先生就在那里。不知为何,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相信这个现实。更何况,我们竟然成了恋人……没有实感。
“真的恭喜你们。海因里希就拜托你了。”
弗朗索瓦丝女士动听的声音。真是个温柔的人。对弗朗索瓦丝女士,也对大家,我从心底表示感谢。
“……好的。”
我用简短的话语回应。绝非轻率,而是饱含着自己的真心诚意。
“随时欢迎你们俩来玩哦!”
“谢谢您。”
简单道别后,挂断了电话。感觉和大家变得亲近了。太好了。没想到会得到祝福,很开心。真的是很好的人们。我深深明白了阿尔贝托先生信赖他们的理由。
沉浸在紧张解除后的安心感和喜悦的余韵中,我重新转向阿尔贝托先生。
“阿尔贝托先生不联系他们没关系吗?”
虽然看起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联系,但为了确认还是问了一下。
“丢人现眼的事我可敬谢不敏。”
我轻轻笑了。很符合阿尔贝托先生的风格。既有成年人的从容,也有害羞的一面。
阿尔贝托先生合上手中拿着的书,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差不多该吃晚饭了。
今晚会留下来吃吧?”
“嗯,当然!我开动了!”
虽然我们还不太像恋人,但我想一点一点拉近距离。总之今晚,就先尽情享用阿尔贝托先生亲手做的饭菜吧。
永别了
auf nimmerwiedersehen
前文回顾
标题名的含义是,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