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胶初遇

命运，如同快递般随意地敲响了我的门扉。
我漫不经心瞥见的一段视频，一段仿佛将原始冲动粗暴倾泻而出的拙劣视频，却完全俘获了我的眼睛和心灵。
拍摄技术也好，化妆技术也罢，都暴露着初学者的青涩。然而，一种仿佛从内心深处迸发而出的力比多，正从Youtube的屏幕中满溢出来。
一位女性站在那里，全身泼洒着五彩斑斓的颜料。她的表情被凝固的颜料弄成脏辫般的刘海遮挡，既像是在对什么感到愤怒，又像是因恐惧而畏缩。
那粗糙的质感，不知是源于手机摄像头，还是涂抹在皮肤上的颜料。以青绿色为基调的肌肤上，金色的线条和粉色的图案在蠕动，勾勒眼周的粉色，稍稍缓和了那双野兽般的目光。还有贴满身体各处的莱茵石。这究竟是精心设计的妆容，还是冲动之下的产物，不得而知。

本以为会无声进行下去的视频后半段，微微低垂着眼帘的主人，发出了细小的声音。

"我……变得可爱了吗？"

话音刚落，一只连指甲缝都彻底染上颜色的手伸向镜头，视频突兀地结束了。没有字幕，没有标题，没有任何编辑，感觉就是直接把拍好的视频上传了而已。
发布这个视频的账号，没有上传过其他内容。
不知道这是第一步，还是仅仅为此而创建。想着或许明天早上就会消失，我截了许多张截图。
有这些就足够作为创作素材了。我想亲手改造这只美妙而无名的怪物。我想注入更激烈、更爆发的冲动……注入我也拥有的那种情感，并将其具象化。

*

升上初中二年级时，在恰如其分的时机，我患上了中二病。
我曾是创世神。绘画是我宣泄14岁郁结情绪的手段。我只是一味地在笔记本和素描本上不断创造出新的生命。从我手中诞生的怪物变幻着各种形态，时而可怖，时而可爱，蹂躏着人类。
颜料、彩色铅笔、自动铅笔，绘画材料其实什么都行，手边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创作就会开始。有的会完成到最后，也有中途消失、形态模糊的"她"。
现实中的女性特质潜藏其中，或许是我自身渴望将无法用身体展现的"可爱"寄托于某处的欲望……我也不清楚。

作为阴角且朋友很少的我，无论是上课时、放学后还是回家后，都持续面对着素描本。这份热情只用于描绘怪物少女，并未特别反映在美术成绩上。我也没有学过基础。这就像是孩子的黏土游戏与雕塑作品之间的区别。
我也曾向往立体作品，但缺乏将其具象化的方法。虽然想着，如果我的怪物少女们能歌唱、舞蹈、欢声笑语地摧毁这个社会就好了，但她们却不愿从素描本中走出来。

就这样，我升入了县立高中。算不上升学名校，也不算风气混乱，只是一所极其普通的高中。虽然有制服，但自由度颇高，班上的辣妹们染了头发，也化妆来学校。
我预测自己在学校里大概会被当作所谓的阴角宅女对待，事实上刚入学时也确实交到了那样的朋友。……但是，因为和她们喜欢的漫画、游戏类型完全不同，自然而然地就疏远了。我对帅哥角色或男性间的恋爱没有兴趣。我仍然想着，要创造出更新颖、更可爱、更能融化世界的……可爱的怪物少女。

由于必须参加某个社团的规定，我加入了美术部。美术部里有几位认真备考美大的学长学姐，但他们忙于自己的课题，无暇顾及新生。这对我来说倒是求之不得。
每天，我都窝在美术教室里，戴着耳机听着嘈杂的音乐，对着素描本或画架，致力于创造怪物。

*

前一天，在视频网站上看到的那个五彩斑斓的女孩的视频，一直萦绕在我脑海，挥之不去。我解读那副姿态，虽为异形，却是在拼命试图体现"可爱"。
我意识到那才是我本该创造的怪物，不禁咬牙切齿。嫉妒着一位年龄大概与我相近的女性，竟能以如此粗犷的表现形式将其具象化，而且抢在了我的前面。

从中二病算起已过三年。我依然没有掌握方法，仅凭冲动，在素描本上不断创造出华丽而多彩的怪物少女。
现在是不是也该好好学习并掌握扎实的技术了呢？我已经不再年幼到可以轻蔑地踢开这些东西说"不需要"了。只是，我该朝哪个方向施展自己的力量呢？是绘画吗？是立体造型吗？还是CG？3D模型？特效化妆？

我不由自主地咬紧了牙关。很痛苦。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有时，敲击在素描本上的画笔也会变得软弱无力。
即便如此，现在我能做的，也只有描绘。我不是刚刚获得了绝佳的创作素材和灵感吗？
手机里存着昨天截的图。以那个人物为原型，该删减的删减，该增添的增添。
素描本的消耗页数不断增加，却始终无法创造出令人满意的一张、一个。
这样的焦躁，让我迟迟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

"哎呀，那个……！"
听到声音，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身后有人。
！？谁？被看到了？？
我下意识地扑在素描本上遮住画。对方立刻说道"哎呀，让我好好看看嘛！"并凑了过来。我被她的气势压倒，不由得退缩。她笑眯眯地推开我，开始仔细端详起画来。
那双本就引人注目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闪闪发光"这个词用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好厉害！超级可爱！"
？？谢……谢谢……？，我这么想着却说不出口。不对，首先，你是谁？……啊，……是同班同学。是统治辣妹群体的阳角中的阳角。最显眼的孩子。
……偏偏是她，这种想法掠过脑海。今后在班上的处境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呢？本来还挺自在的……。
但是，为什么这么晚了，她会在这偏僻的美术教室……？
我不记得允许过，但她擅自开始翻看素描本前面的页数。每翻一页，她都发出"哇~！"或者"好可爱！"的惊叹声。虽然对这状况感到困惑，但心情并不坏。我真容易对付。
"喂！这是你画的吧！？好厉害啊！简直是天才吧！？"
辣妹天真地夸奖道。
"是……是吗？"
我本想用微弱的声音回应，但声音太小，大概没传到。
辣妹更加天真地问道：
"你，几年级？哪个班的？"
啊……我，甚至没被她认出来是同班同学。虽说有什么阴角阳角等级圈子之类的，但已经六月了啊。明明在同一间教室，每天一起上课……。
"啊，抱歉，得我先自我介绍才行呢，我是1年B班的衣浦令（キヌウラ レイ）！你超害怕的吧！没事的，不用怕哦！"
她这样开着玩笑。
我虽然心想"我知道啊"，但还是小声回答道：
"同样是1年B班，额田莉子（ヌカダ リコ）。"
毕竟还是有点受打击，所以带着讽刺意味特意说出了班级名。衣浦同学愣了一下，露出"？"的表情，然后说：
"啊——！！！想起来了！抱歉！"
态度很坦率。这么可爱、坦率又善于交际，朋友当然很多吧。
辣妹也有各种各样的，衣浦同学皮肤比较白，头发是茶色，虽然制服穿得有些随意，但并不低俗。体型算是偏瘦吧。身高稍高一些。长相看起来很艳丽，但可能是化妆的效果。
相比之下，我是黑发波波头，戴眼镜，有点驼背的小个子，毫不起眼。我觉得我们就像太阳和月亮，是相位截然不同的存在。
终于稍微冷静下来了。虽然也有对被看到画这件事想抗议的心情，但更多地是被夸奖了，所以气也消了。不过，有件事想问。
"那个……衣浦同学，为什么这个时间会在这里……？"
"叫我小令就好了！我也叫你莉子哦！"
诶！？从来没被人这么叫过！想出声却发不出声音。

"因、因为，那个，你看到了吧！那应该能明白才对啊。"
小令指着放在我素描本旁边的手机屏幕说道。是说这个颜料少女吗？小令也看过这个视频？然后，同样是想找颜料之类的，看能不能自己也试试？
……不对，等等。我好像抓住刚才开始就感觉到的违和感的真面目了。不，但是，难道。在我犹豫期间，小令说道：
"那个，就是我啊。看了应该明白吧。"

命运没有敲门，而是随意地按了两次门铃。难道。这个视频的主人，竟然是同班同学，而且是现在眼前的这个辣妹？
违和感的真面目是既视感吗？经她一说，身体的线条确实相似，声音也像。脸的话，毕竟被那么厚的颜料糊住了，认不出来也难怪。

"欸……真的……？"
"你没发现吗？？"
"抱歉。不，但是，会有这种巧合吗？？"
在这广阔的互联网世界里。在连喜欢的音乐人都很难和友人一致的、优质内容泛滥的21世纪。竟然偶然通过这个无名视频产生了联系。
"莉子你现在的惊讶，和我来到这个教室时感受到的，是一样的哦。"

小令用了一句比想象中更显智慧的说法。

"那个啊，是用我家里有的化妆品和颜料随心所欲弄的，但总觉得，和我想要的效果有点不一样……其实我想要的是更哑光质感的皮肤……想着有没有好用的工具呢，美术室会不会有呢。"
"不，这里是有颜料……但如果不是水性的，之后会很麻烦的哦……。"
虽然觉得自己的回答有点偏离重点，但还是坦率说出了每天清洗手上颜料时的想法。
"麻烦？但是，如果能变得像我理想中那么可爱的话，之后麻烦什么的都无所谓啦。油性颜料也行，油漆也没关系。虽然要是再也洗不掉就真的困扰了……其实我恨不得就以那副样子过上好多天呢。"

我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叫做"Wet and Messy"的类型，是用颜料或食物等弄脏身体。是我搜索时注意到的一个术语。说起来更像是恋物癖的词汇，和我想要尝试的有点不同。我并非想弄脏什么。我是想用超越人类所拥有的色彩来装饰人类，想要"跨越"。是想反抗那令人感到束缚的人形。

从她那甚至听起来有些天真无邪的话语中，我灵光一现。

找到了将我的怪物具象化的方法。
找到了在现实中，用绘画技术，创造出我的怪物的方法。

我只要在她身上作画就行了。在她身上画出犄角、翅膀，在她全身描绘纹样就行了。

我感到一阵战栗。糟糕。那个，太棒了！想试试……！不，但是，真的能做到吗？首先，能向眼前的她提出，希望她允许我做那种事吗？
千载难逢的机会让我说不出话来。我战战兢兢地抬起眼睛，望着眼前的她。
于是，蕾伊微微歪着嘴说道：

“喂！刚才素描本上的那个女孩，我能cosplay吗？莉可，能不能在我身上画出她们的样子？”
我猛地抬起头，笨拙的笑容流露出来。
心意相通了。我感到双手在颤抖。虽然也有犹豫，怀疑是否真的能做到，但比起这个，那种能将多年梦想具象化、仿佛能打破壁垒的预感更加强烈。

“我、我想做！请让我试试……！”
我用双手握住蕾伊的手，一边用力摇晃一边笨拙地笑着。
蕾伊的表情变得更加明亮了。一时间，两人仿佛被涌出的期待之情淹没般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