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胶练习【2】

我此刻正被按倒在美术室的桌子上。

臀部完全悬在桌面上，膝盖以下无力地晃荡着，而我被迫仰面朝天，一个女孩正骑跨在我身上。
这里的“我”指的是额田莉子，而骑在上面的女孩则是衣浦玲。

对于演变成这样的原因，我多少有些自知之明。
自昨天那场热烈的握手之后，一夜过去，我正逐渐失去对情感的控制。比起“有趣”、“想试试”、“一定要做”、“看起来很好玩”这些积极情绪，更多的是“该怎么办”、“技术不够”、“是不是还太早了”这样的念头——毕竟，我连和人牵手都觉得困难，又怎么可能在别人的身体上挥动画笔呢？

结果，早上刚进教室，面对活泼地向我打招呼的玲，我使出了阴暗宅的回避绝招。我用素描本遮住脸，只抬起一只手匆匆示意，就迅速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玲气鼓鼓地嘟起了嘴。
“打招呼很重要哦！”
声音透过素描本传来，我默默地点了几下头。之后，我也一直躲避着想方设法要跟我搭话的玲，躲啊躲啊，就到了放学时间。
于是，现在，我就在美术室里被逼到了绝境。

“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没有……刻意要躲……”
这辩解软弱无力。
“骗人！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直低着头！”
“对、对不起……可是……”
“可是什么！？”
“……我没办法突然变得那么开朗……”
“哈——？”
玲夸张地叹了口气。
“我又没要莉子你突然变得多开朗！只是打个招呼你回应一下就好了嘛！我可是超级期待能和莉子一起做点什么的！”
……您说得对。我自己也有很多期待的部分。确实有，但毛毛虫不会突然变成蝴蝶。不，比喻错了。不管你怎么对西瓜虫大喊大叫，它也不可能飞起来。
我一点点地把那些让我感到消极的内容告诉了玲。玲意外坦率地听我说了。虽然我把教室的等级制度比作金字塔时，被她一句“用维恩图去想啦！”给驳回了。
“哈——……原来是这样啊。……嘛，我也没指望一开始就能做出多厉害的东西。练习吧，练习。晨练啊，放学后特训啊，搞起来！”
这想法本身就很有体育社团的风格。不过，我也觉得练习一下比较好。

玲从我身上下来，站到了黑板前。
“我们来列举一下接下来需要的东西吧。”
她做了个推不存在的眼镜的动作，还用不存在的教鞭啪啪地敲了敲黑板。
我从桌子上爬起来，稍微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制服，怯生生地举手说道：
“首先，我不知道有什么画材能用在人的身体上……”
“好，画材是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黑板上写下“画材”。
“脸什么的还好说，要是涉及到全身的话，画完之后都不知道该在哪里洗掉……”
“不洗掉不行吗？”
“诶？不行啊！难道就那样坐电车回家吗！？”
“我上学不是坐电车，是骑自行车，家离得近，家里也没人，就算有人也不会在意，所以没关系啦。”
……突然感觉听到了沉重的话题。但是，不管怎么说，一个全身染成奇怪颜色的女儿回家的话，家里人也会吓一跳吧……
“除了画材，我也不知道能用些什么东西……”
“嘛，首先当然是百元店啦。比如水钻啦，还有那种闪闪发亮的派对装饰条什么的。也有奇怪的獠牙啦、角啦。”
我心想，哦——。感觉玲对“变身这件事”的看法，比我想象的要具体得多。
“可能也要看画材，但会把衣服弄脏。”
“洗掉不就好了？”
玲的回答总是很简单。话是这么说，但除了颜料，还有油彩啊、血糊啊之类看起来很难洗掉的东西。
“嗯，用旧衣服之类的？或者，自己裁剪缝制图案？”
玲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是要我来做吗！？
“嗯？莉子不擅长缝纫吗？我稍微会一点哦。”
辣妹，家政课擅长说。这大概和她刚才稍微提到的家人漠不关心有关吧。
“嗯——，还有就是……”
“差不多就这些了吧。我明白莉子想说什么了。原来如此，这类事情确实一开始就决定好比较好！基本上，工具啊什么的我来准备。觉得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我还有点打工攒下的存款！”
打工！一听到辣妹和打工，不好的联想立刻就浮现在脑海里。虽然像大叔一样想东想西很讨厌……
“莉子同学……你在想象什么奇怪的事情对吧？”
一边嘴角上扬，玲凑过来窥视我的脸。好近。她又做了个推虚构眼镜的动作。
“嘛——，那种女孩子我也知道啦，但我是超市二楼百元店的收银和理货老手哦？”
……多么可靠。原来如此她才那么熟悉百元店的商品。用这么珍贵的劳动资金真的好吗。
“当然好啦！我想为了我自己独有的乐趣而使用。引导我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情的，不就是莉子你嘛！”
我倒不觉得是那么了不起的事……也不能这么说吧。我也觉得，这是命运的相遇。

“那，我们马上从哪个开始？试试画材怎么样？”
行动力真是超强……玲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像粉饼盒一样的东西。盖子不是啪嗒一声打开，而是需要旋转拧开。有点像药盒，但里面是像颜料一样的红色。
“这个，是以前买的但没用过的东西。好像叫三善的‘戏剧油彩’。你看，不是有异色肌辣妹在用戏剧油彩的说法嘛！”
！！异色肌辣妹，顾名思义，就是把身体涂成彩色、超级可爱的女孩子们。老实说，看到她们的瞬间，我嫉妒得发狂。太出色了。虽然我内心还渴望更多一点地下元素，但那不过是事后追加的感想。鲜明的色彩与辣妹时尚的融合堪称完美。我本想着总有一天要和玲好好聊聊异色肌辣妹的魅力。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了，我在采访里读到过。一次大概用掉一盒戏剧油彩的量。这个，就是那一盒吗？看起来比想象的要少。
玲接二连三地从包里掏出工具。
“这个，是打底用的乳霜。然后这边是控油的蜜粉。大概是涂完底霜再上色，然后用蜜粉定妆的感觉吧。和普通化妆一样呢。”
“啊——……玲同学……我，连普通的化妆也没做过……”
我怯生生地说着，玲几乎同时插话道。
“诶！？真的吗？？那下次我来帮你化妆吧！头发和裙子也卷起来吧！”
“万万不可！！”
火可别烧到我身上。绝对不行。我对自己未来的想象里可没有漂亮大姐姐。顶多就是个不修边幅的艺术家，或者家里蹲罢了。

“那，嘛，机会难得，这个和其他颜料也试试看？”
她一边说着，玲已经在翻找放颜料的架子了。美术室里有一些前辈留下的，或者用社团微薄预算买的颜料。大部分是水彩，但也有我不用的油彩颜料。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丙烯颜料、广告颜料有什么区别，但总之，从那里找出来的、和戏剧油彩感觉相似的红颜料，一共五样，在桌子上排开了。

然后她说了句“稍等一下”，过了几分钟。玲换上了运动服回来了。“嘛，今天是练习嘛。说到练习就是运动服。莉子也换吗？”
虽然她这么说了，但我考虑了一下还是拒绝了。只决定穿上画画时偶尔会用的围裙。

“那，脸留到最后……莉子用惯的是水彩？我们先从那个开始？”
玲一边说着，一边像等待抽血的模范病人一样伸出双臂。我们把桌子横过来，面对面坐在椅子上。我的惯用手这边放着调色板和洗笔筒。
我把面相笔稍微浸湿，在调色板上化开颜料。很紧张。超级紧张。但是，不跨越这一步就无法前进。让心放空吧。
我默默拿起玲的左手，让手背朝上。让染上红色的笔尖在素描本和调色板之间来回几次后，我一咬牙，把笔放在了玲的手背上。
然而，和想象不同，笔尖瞬间划过一道红色轨迹后，水分就被弹开，只留下淡淡的痕迹迅速消失了。
“噢……值得纪念的第一步落空了……”
玲带着笑意说道。她大概在拍第一个视频时，就已经知道水彩不太适合皮肤了吧。我虽然也有这种预感。
我没有回应那句话，只是让笔尖在玲的手背上滑动了好几次。比一开始上色了些，但果然斑驳严重，没什么染红的感觉。

“继续继续。接下来试试广告颜料？”
打开瓶装的鲜艳红色广告颜料，把洗过并用毛巾擦干的笔直接伸进去。粘稠的红色液体滴落下来。
让玲左手掌心朝上，我唰地一笔划过。！！这次大不相同。笔尖轨迹直接化为鲜红的线条。
“啊——完全不一样呢！再多涂点。”
我按照玲说的，把整个手掌涂红。涂厚的地方果然还是会斑驳。水分控制真难啊……
接着，我把丙烯颜料和油彩颜料涂在玲的右手上。比水彩好很多，但还是会有斑驳。油彩涂得太厚了，用笔可能有点重。以后或许会用刮刀来涂？加点缀的时候可能不错。

“那，最后是戏剧油彩啦。底霜刚才我自己涂好了。大概是用海绵推开的感觉吧？”
遵命。我按照她说的，用海绵取了一点。涂料的感觉很强。
玲闭上了眼睛，我说“别动”，然后用海绵从鼻梁上唰地抹过。
感觉好像涂多了点，但用海绵推开后，……延展性很好。而且，没有斑驳！
有意思！这就是化妆品的力量吗！我一边想着，一边迅速地把那红色推开。“别睁眼”，我从眼皮上方，一直涂到下巴下方。自然而然地，左手就托住了她的下巴。天然的托下巴动作。涂的时候完全没想过这些。我已经忘我了。
眼睛周围已经涂完了，但我总觉得如果就这样让她睁眼，可能会刺激到眼睛，所以一直让玲闭着眼。在我涂完整张脸，反复端详的时候，她似乎相当焦躁。
“可以了吧！”玲说着睁开了眼睛，而我的脸就在她眼前几厘米处。直到这时，我才恍然想起，对了，这是人的脸啊。我们的目光精准地对上了。简直就像素描本上画的怪物，突然活过来瞪着我一样。
我“啊，对不起！”说着，像虾一样猛地向后缩，远离了玲。
玲拿起小镜子，照着自己的脸。
“哇——！不错嘛！超级不错嘛！红红的人！”
我从稍远的地方重新端详着这样说的玲。多么可爱啊。明明整张脸都涂红了，但因为五官清晰，可爱不仅没有受损，反而更加突出了。
……化妆的事我不懂。虽然不懂，但要是把鼻影打得更明显些，眉毛涂成黄色之类的或许也会很可爱。眼睛周围想用锯齿状的感觉叠上别的颜色。就算有角也绝对可爱，假发？假发片？白色之类的也可以吧……？我本以为自己是在小声嘟囔着自言自语，但几乎全被蕾听到了。耳朵真尖啊。

“那些全都试试吧。莉子，太棒了！果然舞台妆完全不一样，而且需要很多呢……这个要是涂全身的话，果然很快就会用完吧……喂，莉子，在听吗？”

我正怯生生地靠近蕾。蕾手上涂的红色颜料把周围的桌子和手镜都染红了。果然颜料很容易掉。要是沾到制服上就有点麻烦了。

“莉子，帮我上定妆粉啦。”

蕾一边说着，一边闭上眼睛，发出“嗯”的一声轻轻抬起下巴，把脸凑向我。啊、对了，我一边想着，一边拿起了散粉。就是那个，婴儿爽身粉。好怀念啊。气味也是那种感觉吗？

轻轻地在脸上扑扑地拍打。因为不熟练，有些地方变白了，但意外地不怎么显色。

这样可以了吗？我把手镜的握柄用纸巾包住后，递给蕾。她一边照镜子一边转向右边，又转向左边。然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实验一下。莉子，摸摸我的脸试试。”

蕾一边说着，一边鼓起右脸颊用手指点了点。我依言伸出食指，抚摸了蕾的脸颊。柔软的触感传到指尖。

然后，我吃了一惊。

“手指没有变红……”

“对吧！！厉害吧！！这才是我追求的样子！！”

说着，蕾突然站了起来。像极力主张的政治家一样握紧了拳头。

涂满了颜料的手，已经掉色了，连油画颜料都包括在内，干得发脆，开始剥落。想要这种效果的时候倒是挺好，但我的怪物，希望皮肤是色彩鲜艳的。然后在那上面加上装饰，变得可爱又狂野。我不喜欢底色剥落后露出下面不同颜色的皮肤。

“这是梅尼蒙一号！叫什么名字好呢？”

蕾说道。

梅尼蒙？？什么？？

“因为是多彩颜色的怪物，所以叫梅尼蒙。昨天看了莉子的素描本后一直在想名字。不喜欢的话就说！嘛，虽然今天只有红色就是了。”

擅自就……虽然我也这么想了一点点，但我压根没想到起名字这回事。这样啊……有名字的话会更可爱吗……而且，梅尼蒙，感觉也不坏。

“梅尼蒙，或许不错呢。”

我说道。整体怪物的名字用那个就好，但今天这个穿着运动服、红脸蛋的孩子，果然只能是练习用的孩子……

“不起名字吗？比如说，因为是练习怪兽，从‘练习’这个词来取，叫‘普拉克特’怎么样？练习怪兽普拉克特1号。”

我对蕾的命名品味感到惊讶。她怎么这么轻易就能想出来。有点土气的地方反而更好。

“好啊，那个，不坏哦。”

我这么一说，蕾就“嘻”地笑了。脸红了，白牙齿就更显眼。然后，她把智能手机递给我说“帮我拍全身照、侧面照还有脸部特写什么的”。

“以后出版怪兽图鉴的时候要用。”

最初这件事开始运作的时候，说起来，我以为自己是作者，蕾是模特。但是，那可能是个天大的误会。说起来，蕾才是模特兼制作人吧。我就像是帮忙的化妆师之类的……

是因为情绪高涨，还是阴角的自言自语习惯呢，连这种事都逐一说出口。于是，蕾立刻否定。

“不对不对。不是谁在上谁在下的关系。是两个人的组合。组合名字还在想。莉子也好好想想啊。”

唔……

让我来想的话，恐怕不只是有点土，而是会变得超级土气，所以这种事还是交给蕾吧。

我举起手机，机会难得，拍了很多张。

“待会儿也会发给莉子的！告诉我LINE！反正你还没安装吧，今晚装好！”

说中了。

好了。快乐的时光也是有限的。差不多该回去了。

美术室窗边有水槽。蕾用自来水洗手。水彩立刻就洗掉了，但总觉得手有点被染红了。海报颜料和丙烯颜料意外地轻松洗掉，油画颜料则像一大块剥落般取下来了。

是平时就随身携带吗，蕾用带松紧的发带把刘海撩起来，哗啦哗啦地用水洗脸。

一次。两次。三次。

蕾对着我说：

“怎么样？掉了吗？”

我呆呆地张着嘴，慢慢地左右摇了摇头。

蕾窥视着手镜笑了出来。

“太棒了！真的超棒！我变成红脸人了！”

一半是焦虑，一半是真心话吧。蕾确实执着于涂在身上的颜色不掉这件事。话虽如此，涂的人是我。是我的责任。我必须想办法找到洗掉的方法。

手忙脚乱大概就是那种情况吧。我又是找肥皂，又是问蕾要不要去买洗面奶。蕾笑眯眯地看着那样的我。我稍微觉得她是不是真的变得奇怪了，快要哭出来了。

“是、是我的错。对不起。怎么办。该怎么办……”

蕾注意到我真的开始眼角含泪，慌忙跑到我身边。

“对不起！开玩笑的啦！别哭！”

然后，蕾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我和蕾身高有点差距。蕾更高大些。我感觉头顶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对不起对不起，莉子真是认真呢……真的从来没化过妆呢。普通的妆光用水洗也是洗不掉的哦。”

诶？我抬起了脸。很近的地方就是蕾红色的脸。不，但是看起来真的完全没掉。一张漂亮的红色脸蛋。有点水珠滴下来。

“我有用油做的强力卸妆产品啦。用那个应该可以。嘛，要是那个不行的话，用洗洁精什么的也……”

我仰望着蕾的脸说道。

“不行啦，那么粗暴地对待！那么漂亮的脸蛋用洗洁精什么的太过分了！”

是被那句话出其不意地击中了吗，蕾“哈”地一声捂住嘴角，从我身边退开。

原因是什么，我不太明白。虽然不明白，但蕾脸上的红色似乎加深了一点，……大概是我的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