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前篇

关于操子的身世，当我向公司人事部等部门打听时，感受到的那种违和感并非错觉。操子的母亲曾是我公司员工，是一位致力于推动赛博格技术国际标准化的科技开发者；父亲则长期担任公司的产业医师。她凭借这些人际关系入职……仅听这些，似乎也合情合理。靠人脉决定工作去处的人比比皆是，本不必在意。但有一件事并未公开，我也未曾知晓——操子的父亲曾涉嫌内通。换言之，就是产业间谍。不过其手法独特，似乎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断定。此外，作为优秀科学家兼技术开发者的母亲真机子女士，若以怀疑的眼光审视，也显得极为可疑。但真机子女士的可疑之处，是在与后来成为她丈夫的产业医师开始交往后才变得明显的；相反，在此之前，她显然是对公司乃至国家贡献意识极强的人物。

可以说，透过操子身世浮现的疑点，都集中在了她父亲身上。追溯信息泄露的流向，能看到操子父亲——那位产业医师——背后有大国的影子，且被怀疑泄露的信息大多涉及军工产业，这已事关国家安全保障问题。这绝非我司能独自处理之事，更不是个人可以插手的问题。

在我察觉之前，操子周围就已投来怀疑的目光，甚至因我与她交往而令我也遭到怀疑。目前我本人虽未被视作间谍，但无可否认我与操子关系过于密切。仅凭过往业绩获得的信任，以及操子自爆后由我上报此事，我才勉强站在了临界线上。即便如此，我终究是这起事件的当事人。若由当事人自行划定可参与与不可参与的界限，客观而言，我无疑是应被排除在外的人。关于检查自爆后的操子身体，我没有插手的余地。我是事件当事人，虽是技术人员且曾参与赛博格技术开发，但如今已非专业领域，没有理由介入。若强行参与，只会增加他人对我的怀疑。如今我只能谨慎行事，以免损害信任。

协助判定操子是否为赛博格的那位友人，至今仍下落不明。他寄给我的手记结尾部分似乎是近乎实时记录的，其中提到真机子女士曾与他接触。此事已告知警方。警方已在追查操子的父母，交给他们处理应是最佳方案。当然，我会不遗余力地配合。

操子自爆后第三天，假期结束。其间我曾因警方现场勘查暂时回家，想顺便拿些换洗衣物等，但被拒绝，不允许带走任何物品。从报案当天起，我就感觉自己受到了怀疑，却也无可奈何。

前往我所属的研发部门时，被告知有防卫省委托解析的物品已送至公司。因想了解该物品详情，我也被叫去。

被叫去的地方是公司内的赛博格研发设施。该设施内的部门涉及军工产业，专门研究包括强化外骨骼在内的人体能力增强技术。带到这里的东西，以及想向我询问的事，想必都与操子有关吧。关于操子是从事产业间谍活动的赛博格并已自爆的报告，我并未向公司提交。相关信息可能是通过防卫装备厅的绝密项目组经防卫省下达至我司，连同操子的身体。为何我没有上报？因为正如我遭人怀疑一样，在我看来，其他所有员工也都值得怀疑。没有任何保证内通者仅限于操子及其父亲，况且无意中协助信息泄露的可能性，任何人都可能存在。

由现任赛博格技术研发部门的人员带领，我在设施内行走。赛博格研发设施我曾来过，故对这里很熟悉，甚至感到怀念。我司直到约二十年前，这项技术还主要用于医疗目的，后来受克隆技术及生物化学技术挤压而衰退，遂将积累的技术转向军工产业，发展至今。正如军工技术转为民用和平利用并不罕见，反之亦然。目前该设施进行的研发直接与防卫装备厅的绝密项目挂钩，参与该项目的我司人员也大多隶属此部门。

在设施内，多次穿过需要认证才能开启的铁门，被带到一个据称目前未使用的区域。这里与防卫装备厅的设施一样没有窗户，灯光刺眼，墙壁经过抗震、防火、隔音等处理。在这个类似宽敞手术室的地方，中央手术台般的台子上陈列的操子的身体及其零件部件映入我的眼帘。

“果然如此。”

我喃喃自语，长叹一声，点了点头。室内深处坐在钢管椅上的人像评估货物般打量着我。我认得他的脸。他是在我即将离开此部门时调入的人员，当时的职位在我之上。

“闲话少说。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吗？”

虽觉又是老一套，但面对不同对象也只能反复说明。我解释了操子的这具身体，以及操子本人。

“连发生关系都没察觉吗？”

这位前上司，也是受托处理此事决策的人，对我的说明感到惊讶，且毫不掩饰。带我来的研究员也一同听着，观察着操子的身体及其机械部件。

“请看。在人工皮肤内部及下方蜿蜒的这些管子，不就是为了应对抽血而设计的血管仿制品吗？里面凝固的是真血吧。运作状态下似乎是通过按压就会浮现的机制。”

防卫装备厅绝密项目参与成员已调查过的范围及相关信息，他们似乎尚未收到。研究员进一步动手触摸操子的身体。老实说令人不快，但我无法阻止。他抓住从躯干分离的手臂，揉捏上臂，内部的驱动装置仿佛为躲避外部压力而移动，被抓握处开始像人类女性手臂般柔软变形。

“太厉害了！”

研究员惊叹着，沉迷地摆弄操子的身体。前上司见状也“哦”了一声，同样向操子伸出手。

“能适可而止吗？这是我恋人的身体。至少在我面前请停手。”

一时冲动脱口而出。但并不后悔。

我的制止让两人停了手，但浮现的表情却充满诧异。

“说什么呢。这不过是机器。”

“嗯……您的心情我能理解。”

两人虽似不服，但还是收敛了态度。前上司或许为转换心情，正了正领带。

“这位操子君自不必说，其父亲产业医师也已超越嫌疑阶段；包括你在内的许多相关人员也受到怀疑。在你看来，或许认为自己也是受害者之一，但事情并非能如此简单划分，也无法就此了结。”

言之有理。

“我明白。”

前上司持续观察着我的反应。我只是默默承受。或许是难以忍受这气氛，研究员再次开口：

“但为何执着到这种地步非要使用机器呢？至少从现代技术角度看，若只需常人体能，四肢未必非要用机械；若想进行连美人计都包含的间谍活动，根本没必要强行做成赛博格吧？”

正如前上司所言合理，研究员的疑问也很有道理。

“依我推测，操子的这具身体或许是将军事用途发展的技术定制为谍报活动所用。其驱动装置在外压下移动的构思与实际功能虽令人惊叹，但能看出是后续附加的功能。”

“依据是？”

“驱动装置完成度极高，而使其移动的部件却显粗糙，这之间存在数年以上的差距。若是耗费更长时间培育的技术，此处必定会使用金属以外的其他材料。”

前上司凝视操子的驱动装置周围，沉思片刻，低语道：“原来如此。”他同样是位能干的技术人员。

“好。”

前上司下定决心般出声，转向我。

“这件缴获品的解析工作交给你负责。人员由公司选定，但由你担任现场指挥。”

交给我……？

“您是认真的吗？”

“岂会开玩笑。或许你还未接到通知，你近期将被调离防卫装备厅的项目。正是因此次事件。”

原来如此，这也是无奈之举吧。而即将空闲的我，正适合此任。

“解析工作需包含复原及性能测试。通过解析敌对势力的缴获品，为我司乃至这个国家做出贡献，重新赢得信任吧。”

听了前上司这番话，我也端正了姿态。

“明白。我郑重接受。”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