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多少次

一个本不该在这里的人，在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地方，用本不该有的声音向我搭话。
我花了比一瞬更长的时间，才认清这个现实。
就在那段时间里，向我伸出的手停下了动作，紧紧握住，然后被拉到那人胸前。
看上去像在担心的表情，转瞬间藏在了僵硬的无表情之下，或许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不是错觉就好了——我一边想着，一边用右手按住仿佛刚想起来似的开始阵阵作痛的脑袋。

“谢谢您，我没事。”

撞到的地方确实没事。
但是被山城小姐一叫，心脏却狂跳不止。即使在这种时候，能待在你身边也让我非常开心。
我拼命掩饰，不让这种心情浮现在脸上。

“……是吗，多保重。对了，有件急事要跟你说，你现在有空吗？”

啊，耳朵好幸福。

“嗯……能给我十分钟左右吗？”

把溶剂注入试样、设置到搅拌机里再过去的话，能减少时间损失。
山城小姐点了点头，说了句“我在第四会议室等你”便离开了。
目送她走后，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
刚才发生的事，不是幻觉吧？
我在脑中反复琢磨这个疑问好几遍，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第四会议室是专门为极少数人会议准备的小房间。
我深呼吸了几次，才慢慢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的回应后，推开了门。
房间大小刚好能放下两张长桌和六把椅子。山城小姐一个人面朝我坐着，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视线落在手边的资料上。
两个人独处。
意识到这个事实，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冷静，要冷静。
这是工作。

“……让您久等了。”
“谢谢你过来。能坐下吗？”
“好的。”

我把特意带来的自己的电脑放在桌上。
为了不扰乱呼吸，保持平常心，心境平和，情绪平稳……

“这次，营业部有件事必须向你道歉。”
“嗯？”

山城小姐带着歉意开口的话语，一下子把我的平常心炸飞了。

“其实今天上午，塞托尼克斯公司的担当营业本来应该把五十岚小姐的样品送过去的，但是——”

被山城小姐的声音叫到名字，胸口一颤。
那熟悉的感觉几乎要把我的思绪拉回去。根本没办法保持心境平和。

“嗯。”

我至少努力让回答听起来正常。
山城小姐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我的视线被她好看的额头、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的线条牢牢吸引。那线条魅力十足，让人想一直看下去。
和上次感觉到的一样，她的头发比以前稍长了一点，这更增添了大姐姐的成熟感，非常吸引我。

“运输途中出了点问题——”

山城小姐瞥了我一眼，目光相遇了。
心脏受到甜蜜的冲击，平稳的心境也碎成了粉末。

“啊，是包装……可能不够牢固吗？”

嘴巴自动运作起来应对着。
我竟然不知道，自己还配备了自动功能。

“包装大概没什么问题。只是担当营业处理不当，好像把内包装弄坏了。”
“啊……”

装样品的是聚乙烯袋。
弄坏了，就是受到了某种压力导致破裂了吧。那样的话里面的东西就污染了，不能再用了。

“然后对方严厉警告了我们，之后和林科长协商提出了包装方法的改进方案，对方也受理了，这倒是好事……”
“嗯。”
“然后决定对营业员进行关于样品处理的再教育。”
“再教育啊。”
“嗯。在那之前，他们要求由能正确处理的人来运送。”
“没问题。”
“咦？”
“我来运。万一需要等待，我就去。”
“不，暂时我去就行，没关系的。”

我定定地看着想拒绝我提议的山城小姐。

“比起我这个新员工，区域经理应该更忙吧？”

作为新员工，也许无法知道山城小姐究竟有多忙。
但我去年见过太多次山城小姐有多忙了。

“那、那倒也是……”

山城小姐移开了视线。
那样子既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寂寞。
我差点被这种矛盾的感情所左右。

“等到营业员的再教育结束，应该不会太久吧？”
“……嗯。”
“那就暂时由我来送吧。”

山城小姐似乎找不到其他反对的理由，虽然有些不情愿，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我的提议。

“话说回来，那位担当营业员……是远野先生吗？”
“以前是他，但他已经不再负责了。”

啊……又要回去做基础工作了啊。
他到底干了什么才导致样品破损的呢？

“另外，如果五十岚小姐去对方那边的话——”
“嗯。”
“请务必拒绝他们的挖角哦。”

我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控制不住。

◇

被山城小姐叫去之后，我完成了今天的工作，立刻赶往塞托尼克斯公司的中央研究所。到达时应该已经过了下午五点。
向前台说明来意后，马上有人来接我，把我领到了上次同一个房间。

“再次见面，辛苦了。”
“哪里，这次给您添麻烦了。这是被污染的样品的替代品。”
“确认收到。”

今天松永小姐不在，由另一个人接待我。
但是——
那个人长得很英俊，但表情完全没有变化，那种硬质感让我突然想到：莫非这个人就是伊泽前辈的前辈？

“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能给我一张名片吗？”
“失礼了。我叫佐久间。”

果然如此，猜中了！
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佐久间 季”。我接过名片，同时递上了自己那张还不太习惯的崭新名片。

“你好，我叫五十岚。那个，莫非您是伊泽前辈的——”
“五十岚小姐……是实验室的后辈吗？”
“是的。伊泽前辈再三嘱咐我一定要好好向您问好。”
“伊泽说你非常认真、优秀。你的硕士论文我也拜读了，非常有意思。”

听着佐久间先生平淡的叙述，我有点理解伊泽前辈为什么会被他压着的感觉了。正如前辈所说“像个机器”，这是个完全不流露感情的人。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和松永小姐完全相反。
不过并不让人讨厌。
他会正直地看着我的眼睛说话，佐久间先生的眼睛里透着沉静的光芒，能感觉到他内心安定沉稳的气息。大概是个非常理智的人吧。
我能感觉到，伊泽前辈之所以难以应对他的提问，恐怕也与他和佐久间先生之间的信任关系有关。
不过话说回来，佐久间先生。
即使隔着西装，也能看出他虽纤细但肌肉匀称、体格均衡。我对这种人很熟悉。在实验室见过，现在这家公司的附加课里也有。
大概，他是在做功能性物质的附加处理吧？附加后的样品清洗，我记得应该非常耗体力。
虽然依材料而定，但印象中有一种作业是持续摇晃装有3升溶剂的容器。所以核心力量非常强。也就是说，脱了衣服大概很厉害。
话说回来，关于附加的问题，应该向林科长报告。

“谢谢您。这次好像给您添了不少麻烦，非常抱歉。”
“不，那个嘛——”

佐久间先生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
哦，有表情了。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

“五十岚小姐来了吗——是真的吗？”

只有我和佐久间先生的会议室门突然被打开，一个熟悉的声音闯了进来。
我惊讶地看去，只见松永小姐笑眯眯地探出头来。

“松永小姐，欢迎回来。去部长那里报告了吗？”
“诶，还没呢，要是先去报告了，五十岚小姐不就回去了嘛——”
“您有什么事吗？”
“有事有事！五十岚小姐，一起喝杯茶吧？有时间吗？”
“松永小姐……是和业务有关的事吗？”

这样吐槽的佐久间先生，完全就是松永小姐的监督员啊。
我觉得这个搭配也挺有意思的，主要是娱乐意义上的。

“嗯——要说有呢……其实也差不多没有！”
“唉……我最多等三十分钟。请尽快办完。”
“真不愧是佐久间！能干！喜欢！”
“对不起，五十岚小姐，请稍微陪一下松永小姐吧……”

松永小姐的部下果然很辛苦啊。
看到略显疲惫的佐久间先生，我不禁感到同情。

换了个地方，穿过自动售货机区域，来到休息区，被请喝了咖啡。
松永小姐大概是怕烫，正对着冒热气的咖啡吹气。
这个人，一定很受欢迎吧。
明明是个美人，性格又不做作，而且工作能干，很帅气的女性，看到她这个样子，想照顾她的人一定很多吧。

“谢谢你陪我聊！”
“哪里，谢谢您的咖啡。”
“啊——真是个好孩子——”

松永小姐高兴地眯起眼睛。

“不过，您说的谈话是——”
“嗯，我在想，你可能会在意远野君被禁止出入的事吧？山城小姐。”

啊……禁止出入。
虽然没细问，但确实有种他可能会干出什么事的气氛。往坏的方向。

“咦，难道你不知道？”
“我听说是担当营业员闯了祸。好像给您添了麻烦……”
“与其说这次是决定性一击，不如说早就想把他调离负责岗位了，正好顺水推舟罢了。”
“这样……啊。”

终于到了能喝的温度了吗？松永小姐把咖啡送到嘴边，然后“啊，好烫”——好像还是不行。

“嗯，他一边搭讪前台小姐，工作质量又不怎么样，所以就趁这个机会禁止他出入了。所以请你转告山城小姐，这不是她教育不足的问题。”
“那倒是完全没问题……不过您不直接发邮件告诉她吗？”
“嗯，我觉得这可以成为五十岚小姐和山城小姐聊天的契机呀——”

我差点把手里的纸咖啡杯掉下去。

“啊，谢谢您……？”
“你一直很在意山城小姐吧？”
“是的。”
“作为新员工，你一点都不怕我，我就在想，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她了。”

哎呀，这个人好可怕。
她怎么会知道？

“呃，嗯，是的，没错。”
“哦——你喜欢她？”
“是的，喜欢。”
“恋爱意义上的？”
“当然，是的。”

反正对这个人隐瞒也不会有好事。
我早早地举起了白旗。

“山城小姐嘛，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大概就是‘固执’吧。”
“固执吗？”
“嗯。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了。”

松永小姐狡黠一笑，喝了口咖啡。这次温度似乎刚刚好。
我意识到，她还记得之前我问过“山城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并认真地回答了我。

“怎么说呢……谢谢您。”
“因为你好好地承认了嘛，这是奖励。正直的年轻人，我会忍不住想支持呢——”

松永小姐心情很好地这么说，笑眯眯的。

“啊，对了——”
“嗯。”
「那种把别人的功劳当成自己的业绩独吞的人，迟早会在某个地方混不下去然后自取灭亡，所以断绝关系才是正确的选择。五十岚小姐，你运气其实挺不错的！」

啊，这下连研究室里那些纠纷的细节都被看穿了吧？
具体来说，就是当时和那位前辈的真实关系。
正当我僵在原地时，松永先生露出了那种坏人似的狡黠笑容。

「那种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干同样的事，所以发生过什么一下子就能看出来哦？」
「……佩服佩服」

这一次，我算是彻底举起了投降的白旗。

◇

在松永先生挥手送别下，我离开了中央研究所。
坐班车到最近的车站，再换乘电车回公司。
时间还不到晚上七点，第一次跑腿和第一次加班双项达成。不过，跟以前在研究室里当牛做马的日子比起来，这儿简直是天堂。
我立刻向林课长汇报了回社情况，然后提出了外出时注意到的一些建议。

「搬运用的试样瓶，也许应该把现有的无色瓶换成遮光瓶比较好」
「嗯……功能性附加？」
「是的，恐怕是。将来有可能会有这方面的订单」
「明白了，我会上报审批的」
「另外，对外部产品，也请考虑是否可以用封口膜进行密封」
「原来如此，是为了体现未开封的状态啊」
「是的」

如果用封口膜的话，一旦撕开就没办法重新贴回去，所以即使是螺旋盖，只要密封起来就能确认没有被打开过。以前用聚乙烯袋热压密封完全可以封闭，所以不需要这个，但今后这一点会变得重要吧。
如果是公司内部库存品，由部门负责管理就行了，但要是带到公司外部去，感觉就有必要做这样的检查了。

「不错，这个应该很快就能准备好。两件事都请你之后以改善提案的形式书面提交」
「好的，谢谢您」
「今天外出辛苦了」

得到慰劳之后，我离开办公室，前往八楼。瞥了一眼，山城小姐不在座位上。
也许已经回去了，不过按时间来看感觉她还在工作。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公司手机按下了山城小姐的电话图标。
数到第四声铃响的同时，耳边传来「喂，我是山城」的声音。
胸口因为那种想一直听下去的心情而颤抖。

「辛苦了，您现在方便吗？」

我是谁，大概已经显示在屏幕上了吧，所以她应该知道。所以我没有自报姓名。

「方便，有什么事吗？」

山城小姐的语气完全是工作模式。
那是理所当然的，而且这让我觉得非常舒服。

「松永先生让我带句话给您」
「松永先生？」
「是的。他说关于远野小姐的事，他早就考虑禁止她入内了，所以这次的事情并非山城小姐教育不足所致，希望我转告您」
「为什么会用传话这种方式……」

即使隔着手机，我也能感觉到山城小姐在无语，忍不住嘴角上扬。
好想亲眼看看山城小姐无语的样子啊。

「明白了。谢谢你。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就这些。辛苦了」
「辛苦了。……还有」
「是」
「今天替我跑了一趟，谢谢你。帮了大忙」
「哪里，能帮上一点忙就好了。那我先挂了」

我甩开不想挂电话的心情，轻轻点下了结束通话的按钮。
依依不舍地盯着已经暗下来的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就算我和山城小姐是进公司后才初次见面，我也一定还是会喜欢上山城小姐吧。
对于工作的态度，我也非常喜欢。
如果被拒绝后就再也不喜欢山城小姐了，大概在这里重逢时也会再次喜欢上她吧。
我一定，无论多少次，每次遇见山城小姐，都会喜欢上她。

胸口燃烧着无法排解的微热，我恍惚地想着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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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多少次】第11话【一定都会喜欢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