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的心意

电话的对话，要是录下来就好了……。
不不，那未免有点犯罪，就算没到那个地步，也太像个变态了吧？
随时都能听到喜欢的嗓音固然令人心动，但让对方感到不快的事可不能做。
嗯，没录下来是对的。

“鸡串真好吃。”

我正在回味前几天和山城小姐的通话时，莉奈的嘀咕声传来，让我回过神来。
莉奈面前摆着蘸蛋黄的鸡肉丸串和葱段鸡肉串。
我咬了一口一直拿在手里的鸡臀肉串，附和道：“我懂。”

“真的吗？你吃那么多，还记得味道吗？”

她投来怀疑的目光，让我有点意外。
的确我比她吃得多，但美味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忘记。

“当然记得啊。小番茄培根卷就特别好吃，推荐哦。”
“嗯——有点心动，但肚子已经饱了……”
“那串上面有三颗，你吃一颗吧。”

我把盘子里那串三个圆球连在一起的串串移到莉奈的盘子里。

“可以吗？”
“可以啊，反正我会再点一份。”

吃完鸡臀肉串，喝了口乌龙茶，接下来该点什么好呢？鸡颈肉，还是盐烤鸡肝？

“谢谢。”

莉奈小心翼翼地咬住培根卷着的小番茄，使劲想把它从串上拔下来。

“小心烫。”
“嗯。”

要是直接从串上取下来，卷着的培根容易散开，所以这种吃法才是正解。虽然她有点费劲，但看着莉奈呼呼吹着气、津津有味地咀嚼的表情，幸福满满的样子，看来她很喜欢。
八月底的假日，我终于把一直被催着来的莉奈带到了这家烤鸡串店。
绝不是因为我偷懒。
是莉奈那边一直没空。
可此刻的莉奈却露出有点尴尬的表情。

“话说……”
“嗯？”
“我听说，营业部的人给你添麻烦了？”
“啊。”

是指远野那件事吧。
我已经不再负责他的业务了，现在没问题。

“与其说是营业部，不如说是那个人呢。”
“我讨厌那个人。”

性格直率的莉奈毫不留情。

“唉，别这么说嘛。虽然我也是。”

我自己也很想避免和他一起工作，所以坦率地表明了心情。
莉奈摆出一副“是吧？”的表情看着我。
嗯，的确如此。

“不过托那个人的福，我和区域经理一起工作了一会儿。”
“啊——我听说了！能和山城小姐一起工作，真好啊～”
“她就像莉奈说的那样。”
“对吧？”
“她不会大笑，但很温柔，工作能力也特别强。难怪客户那么信任她。”
“嗯嗯。”
“而且很漂亮。”
“确实。听说她很受欢迎。”
“是吧。”

那当然受欢迎了。那么漂亮又值得信赖，任谁都会想在私下里接近她。
而一旦接近了，接着就会想伸出手去。

“好像有些自信满满的追求者会约她吃饭呢。”
“吃饭……”

要是和那个人一起吃饭，看到她的笑容，会不会越来越喜欢她？
不如说，不心动才更难吧。
这么一想，胸口仿佛堵了什么东西。

“不过我听说她全拒绝了。实际怎样就不知道了。”

听到这话，我肩上的力气松了下来。
我知道的。
山城小姐和谁去吃饭，和谁见面，都不是我能插嘴的事。
就算她和谁交往了。
无论我多么焦躁，我都无能为力。
胸口的堵塞渐渐变成苦涩的味道，慢慢侵蚀过来，让心情沉重起来。

“受欢迎也挺累人的啊。”
“我也想过那种受欢迎的日子啊。”
“我觉得莉奈很受欢迎啊。你做事可靠，又可爱。”
“唉……你总是随口就说这种话呢。”
“？什么？”
“没什么。……还有。”
“嗯？”

莉奈的表情稍稍带上了一点歉意。
我还没来得及想怎么回事，她就主动招供了。

“小番茄培根卷，我全吃完了……”

干嘛摆出那种表情。
我觉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喜欢就好。要再加点什么吗？”
“吃的就不用了吧。我想喝杯葡萄柚酸酒。”
“明白。”

我拿起菜单，按下了呼叫按钮，准备叫店员。

◇

带着几分难以释怀的心情进入了九月，我利用比一般人稍晚的暑假回了趟老家。
我本来想找借口不回去的，但去年没回来，所以今年绝对不行，被再三叮嘱后，我才不情愿地回了家。
不过其实就在同县的邻市，换乘电车和巴士也就将近两个小时的路程。
既然这么近，为什么不更常回去？
学生时代来回太多次已经腻了，加上家人过于热情的爱意表达有点麻烦，所以我总在找借口不回去。
当初离开家也是靠大学时要认真学习这个理由，半强硬地请求才好不容易实现的，而且为了达到那一步，我记得也费了不少劲。
反正过年都回去了，中元节不露脸也没关系吧。弟弟还住在家里，结婚了的姐姐和哥哥也经常出入的样子。
只有和我年纪只差一岁的姐姐，好像和我一样找各种借口不回家，我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回到这样的老家，先是受到父母的欢迎，在厨房吃迟到的午饭时，感觉到了客人的动静。
正想着是谁的客人，冲进厨房的是哥哥翔太。

“润，欢迎回来，好久不见，这次住到什么时候？要去哪儿玩吗？还是去吃饭？”

他一口气说完这么多，我很难回答。

“我现在正在吃饭，出去玩也太累了，住两晚，后天就回去了。”

我边吃着母亲特制的味噌饭团边回答。
是那种椭圆形握成的饭团，外面的味噌没有烤过。在老家以外的地方从没吃过，可能是母亲独创的。

“诶……为什么不去玩啊。”

哥哥像是受到打击似的站在那里，脸皱成一团。这个哥哥，在外面明明被看作很酷的人，为什么在家人面前就这么崩坏呢？

“翔太哥，你打算在休假时把嫂子丢下不管吗？你是想让我被仇恨吧？”
“因为我们很难见面啊，你也不联系我。”
“都成年人了，还玩什么……你该多陪陪家人吧。”
“老婆每天都能见到啊。”
“我觉得最好不要增加可能见不到的概率。”

在翔太哥反驳之前，又传来了客人的动静。
母亲再次朝玄关走去，不过这个难道是……

“润，你要回来不跟我说的话可不行吧？翔太你怎么在这里。”

带着“总算来了”的气势登场的是大姐耀子。她比我大十岁，是五个兄弟姐妹中君临顶点的独裁者。

“你好像把我说得像个碍事鬼似的。”
“因为你想独占润，所以才真是碍事鬼啊。”

不理开始争吵的两人，我伸筷子夹起炒蔬菜。怀念的味道确实让人开心。即使想做出同样的味道，却永远做不出老家的味道，这点大概可以算作我心中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润，饭够吗？要不要做点稻荷寿司？”
“妈，饭团就够了……”
“哎呀，你饭量变小了啊。”

看着面前摆着不少饭团却露出震惊表情的母亲，我不掩饰无奈地说：

“妈妈你可能不知道，但一般人的主食只吃一种就够了。”
“可是你那么瘦，肯定饭没吃够吧？”

母亲大人，请别用那样无辜的眼神说这么离谱的话。
我客气地拒绝了加米饭。

到了傍晚，弟弟兴冲冲地回来了，邀请我：“姐姐，来打游戏吧！”我稍微答应了。明明是个大学生，为什么从小学时候起对我的态度就一点没变呢。
晚上，除了二姐以外的家人聚集在一起，难得地吃了一顿大家庭的晚餐。唯一和以前不同的，大概是大家都变得像大人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争抢菜肴，拼得你死我活。
大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知道算是关系好还是不好，一边这样互动着，吃完饭后才终于各自回到自己的地方。

我不看电视，洗完澡后没什么事可做。玩手机消磨时间也腻了，久违地躺在铺在榻榻米上的被子上。
天花板上，熟悉却很久没见的电灯照亮着房间。
这样躺着，耳边残留的声音又重现出来。

我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温柔善良的好人。

有说法认为，人的记忆淡忘顺序是听觉、视觉、触觉、味觉、嗅觉。
然而，我却无法忘记那个柔和的女中音。
所以我能一次又一次清晰地回想起山城小姐的那些话。
山城小姐那时说，自己不是“温柔善良的好人”。那时的我还不了解山城小姐，无法反驳，只能沉默。
但现在，即使她再说同样的话，我也不会保持沉默了。在一起工作的时间里，我看到的山城小姐，毫无疑问是“温柔善良的好人”。
就像莉奈说的那样。
温柔，并不只指待人接物的和善笑容或动听的话语。有时候严厉也是温柔的另一种表现。温柔不等于纵容。衡量一个人，不应只看他说了什么，更应看他的实际行动。
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山城小姐是“温柔善良的好人”。冷漠的人不会因为担心谁而飞奔过来，也不会担心不小心撞到头的笨蛋。山城小姐意识到这一点了吗？
不，正因为没意识到，才会有那样的言行吧。
她的自我否定太强烈了，似乎看不到周围人对她的评价。
一想到造成这原因的那件事，我甚至涌起杀意。
为什么会选中山城小姐？我愤怒到恨不得把她倒吊起来质问。
为什么是那么温柔的人？
但同时，山城小姐选择了那个人这个事实，也和愤怒一样强烈地刺痛着我。
因为我没有被山城小姐选中。
这就是我无法拒绝山城小姐离别的最主要原因。
总之，就是没有自信。
我自己是否被山城小姐需要？一想到这个，脚下就站不稳。
虽然进了公司后凭借意想不到的偶然重逢了，但我选择了“等待对方的反应”这种看似达观的做法。
说什么不想给对方添麻烦，其实不过是缺乏正面面对的自信罢了。
说什么只要喜欢她就满足了，其实不过是在用逞强欺骗自己。
就算录下了电话里的对话，也一定会觉得不够，想要更多。无法满足于现状，即使现在也想着要见她更多。
但实际上，我只能畏缩不前地站在原地。

面对这样的心情，我关掉房间的灯，钻进了被窝。
也许是身在老家的缘故，平时深埋在心底的情绪都浮现了出来。
和山城小姐的距离即使只是暂时拉近了，也让我重新确认了自己的心情。听到莉奈的话，现实被摆在眼前，让我痛苦地挣扎着。
但就算这样，我也什么都做不了。
只要睡着了，就能逃离这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心情。
抱着这个念头，我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平日里本该很快袭来的困意，今天却迟迟不来，害我翻来覆去不知多少回。

◇

“所以呢？”
“嗯——？”
“润，你到底在郁闷什么？”

耀子姐一边逗弄着膝上的两岁小孩，一边这样问我。
我一时没明白她在说什么，便沉默不语。
外甥虽然才两岁，体格却挺大，但好像很爱撒娇，总是黏着妈妈不放。
至于我，明明花了时间却没睡踏实，脑袋沉沉的，转得似乎也慢了许多。

“……什么？”
“你好像在为什么不像你的事烦恼啊。”

被她一语道破，我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是工作日，除了这位中午前又跑来我家的姐姐，其他人应该都在过着日常的生活。
耀子在我们兄弟姐妹中虽然是个独裁者，却非常会照顾人，而且有着犀利的眼光和直觉，能察觉我们这些“下属”的变化。
回想起来，当初我在青春期时向她坦白自己的性取向，她也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哪怕她婚后改了姓、离开了家，也仍然这样不辞辛劳地为我们兄弟姐妹操心。

“啊——嗯，怎么说呢，也不算什么烦恼……”
“嗯。”
“大概就是，被喜欢的人拒绝了，却还是放不下。”
“所以你就这么闷闷不乐啊。”
“闷闷不乐……”

感觉自己像颗蘑菇。

“这种事，要么早点去找下一个，要么放不下的话就再试一次，不是只有这两条路吗？”
“呃……”
“不就是没自信，所以在那儿磨磨蹭蹭的吗？”
“唔……”

被她戳中要害，我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以润的性格，肯定又在想‘不想给人家添麻烦’之类的吧。”
“……”

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要我说，你烦恼的时间本身就是浪费。要是你喜欢烦恼、喜欢自怜自艾，那尽管浪费好了。”

嗯，她是会关心人，但话说回来，五十岚家的教育方针一向是斯巴达式啊……。

“不，可是，说不定真的会给人添麻烦啊，搞得像纠缠不休一样……”

我的不自信从话语里渗出来，尾音也越来越弱。
耀子却根本不在意我这样子，径自说道：

“那种事，大不了就干脆赌一把，跟她说‘这次不行我就放弃’，一次性了结不就好了吗？”

啊，这是那种孤注一掷的做法吧，真够无情的！
正当我哑口无言时，耀子重新抱好怀里的孩子，斩钉截铁又充满激情地说道：

“像润这么好的孩子，对方居然会甩了你，说明那家伙八成是眼睛瞎了，脑袋里装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必要的东西，换下一个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跟那种人一直纠缠下去，简直蠢透了！”

我都忘了。
耀子姐姐也是曾经用炽热的爱关怀着我们的五十岚家的一员啊……。
仿佛是附和一般，外甥也像他妈妈一样，发出了有力的欢呼声。

“谢谢……？”
“不用谢。还有，润。”
“是……？”
“烟给我戒了。”

我都回老家之后就没抽了，她是怎么发现的。

“回答只能是‘是’或‘好’。”
“啊，好的。”



耀子姐姐吃了母亲做的午饭之后就回去了。她大概只是为了来给我打气才跑这一趟的吧。
真是感激不尽。
虽然方式很斯巴达。
回头送她些她喜欢的甜点好了。
确实，像耀子姐说的那样，一直在原地踏步，反而会打扰到山城小姐吧。
不管怎样，等我现在负责的松永先生这单工作结束后，我跟她应该就不会像以前那样有太多交集了。远远地纠结着、翻来覆去地摆弄自己的心情，说不定反而更让人恶心。
虽然我在读研期间遭遇过背叛，但即便如此，我还能没有一蹶不振地撑到现在——当然，其中也有震惊过度、顾不上消沉的原因——但绝对少不了老家家人那过于炽热的爱。
我是这么想的。
大概。
也许吧。
不过谁知道呢。
既然如此，哪怕我的存在对山城小姐来说并不需要，只要能为她提供哪怕一点点的支持就好——至少让我能这么想吧。
所以，我必须好好地给这份感情画上一个句号。
我在心里，悄悄地下了决心。




晚餐时，母亲原本计划端出炖牛肉和姜汁烧肉两道主菜，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劝她只留一道作为主菜就好。









【关于面对真实心意这件事】第12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