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下）

国防装备厅研究设施楼的一处试验场今日将举行面向相关人员的公开实验。即将展示的是义体化身体——即所谓生化人的义体新型实证实验机。这台“新型”并非仅指最新技术。其承担的任务也意图实现比以往更广泛的多用途化，是一台全新架构的机体。

这项被命名为“基于义体化身体强化自卫队员运用综合技术研究开发项目”，是由国防装备厅主导的计划。该项目始于旨在恢复因伤丧失身体机能的队员作为自卫队员的能力，或接纳身体存在严重障碍者入队，其定位可视为先前进行的强化外骨骼项目的延伸。虽然历经多年研究中的波折曲折，该项目已进展至如下阶段：将人脑与中枢神经及脊髓收纳于一个单元内，以机械躯体覆盖该单元，在两者之间搭载人工智能，并由人工智能弥补生物大脑的控制功能与义体之间的误差，从而使其能够发挥作为自卫队员所要求的性能。在此计划中，收纳大脑的单元能够轻松换装：一种是保留人类外观与能力、仅限于日常生活的义体；另一种是完全不受人类尺寸或形状限制、纯粹作为兵器的义体。由于该计划所需技术庞杂，仅研发人员就达数百人，若将直至一颗螺丝钉都涉及的制造人员计算在内，人数将达数十万，甚至数百万。

如今的这个国家，伴随着人口减少，参与国防的人员也在持续减少。为了维持和增强防卫力量的人力资源，我们计划所承担的意义重大且沉重。

在项目成功近在眼前之时，提出源自仅具研究员身份之人的新架构生化人研究开发方案，且要获得以装备厅、防卫省、防卫大臣、财务省为首的其他省厅的同意，这本是毫无道理可言之事。此举无异于无视所有项目参与者倾力打造的成果，难免招致背信弃义的指责。这样一个鲁莽的方案，能在预算不足的情况下被推进至实证实验阶段，宛如奇迹。但这并非奇迹。

实验场所在的建筑没有外窗，若不点亮照明，便是一片漆黑的广阔空间，仅沿墙壁在天花板附近设有操作室与观察室。此刻，操作室中有该新型机的构想者——老师，以及作为其助手的我和几名主要工作人员；观察室则有防卫省高官与防卫大臣在场。这两个房间各自共享影像与声音，可进行交流。此刻，观察室一侧的大型屏幕正显示着新型机的意义及实验内容。每人手边也分发了说明项目概要的纸质文件。

大臣和高官们正认真阅读着题为“利用义体化身体赋予潜入调查敌对势力能力以及可对抗所有入侵武力的防卫能力的技术开发与运用研究提案”的资料。通过监视器观察他们神情的我，略感紧张。固执的他们读到这份资料时会感到困惑是显而易见的。同样固执的我如此断言绝不会错。这份资料本是真机子女士的构想，根据老师的指示由我执笔，撰写过程中我几乎因眩晕而昏厥……

“这分离合体是怎么回事！这不就是儿童玩具吗！别太过分了！”

来了。监视器那头的防卫大臣脸涨得通红，怒吼起来。

老师将手伸向操作台，凑近麦克风。

“考虑到分发的资料可能泄露，其中混杂了显著降低内容可信度的伪造信息。”

愤慨的大臣与紧锁眉头的防卫省高官们，对老师的话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不悦的态度。

“那么这两台机体数据链路连接、左右对称完全同步行动的‘同步战斗’也是伪造的吗？实际战斗中不可能存在有效使用这种功能的地形或状况。镜像般的完全同步，本身就可视为一方的行动被观测到，另一方也就被掌握了。”

针对防卫省高官这合理的质疑，我使用耳机回答道。

“这仅是说明功能上可以实现。关于实际运用方法等，希望能在试运用过程中获得专业见解。”

在撰写这份荒诞不经的内容时几近昏厥的我，觉得他们的疑问在每一点上都合情合理，并且越读越会涌出无尽的疑问，没完没了。

我向老师使了个眼色，老师微微点头回应。

“疑问想必很多。答疑稍后进行。首先请各位亲眼确认机体性能。”

老师向工作人员挥手示意，然后看向我并点头，我也点头回应。

灯光照亮了原本漆黑的实验场中央，两个人影浮现出来。她们身着陆上自卫官制服，一位是操子，另一位是新造了人工皮肤、将外观调整为二十多岁末期的真机子女士。两人都身着长袖长裤装束，脖子上围着围巾，操子右手、真机子女士左手戴着手套，裸露的只有脸和未戴手套的那只手。两人皆以放松甚至略显松垮的姿态站立，全无自卫官应有的仪态。制服上并未佩戴阶级章等，只是为了看起来像样才让她们穿上了制服，她们并非真正的自卫官。

我通过耳机传达我的声音。

“现在开始实证实验机的能力实证实验。”

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操作室、观察室及实验场内回响。

“烟雾。”

我向工作人员下令，用薄烟幕充满试验场。

“这不就看不清了吗！”

传来大臣不满的声音。

“本次实验使用的攻击目标将采用降低输出的激光。即使高输出也是同样，激光根据空气中成分和观测地点，几乎不可视。因此，我们认为让大家亲眼确认，这种方式更为合适。”

尽管希望尽可能避免不必要的干扰，但此次实证实验的结果将直接决定今后的走向，因此必须尽可能避免并消除对实验内容的细微议论。

监视器中的大臣默默点头，似乎理解了。

我为了重整态势，短暂地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如同祈祷般下达指令。

“01，02，启动。”

听到我指令的操子和真机子女士的瞳孔泛起红色光芒。这标志着战斗专用程序的启动，两人挺直背脊，手脚并拢，端正为英姿飒爽的站姿。

“无人机投放。”

作为实证实验进行的是模拟战斗。除了试验场中央的操子和真机子女士，没有其他灯光，根据我的指示进入场内的无人机身影不可见。此外，这些无人机是国防装备厅另一个项目中正在研发的静音设计试制品，我们借用了它们。

本次不预设具体情境或作战。是纯粹的性能测试。

黑暗中，无声的无人机飞行着。它们武装有激光，投放数量为四台。以这些无人机的现行性能对付两人，结束对人战斗不超过三秒。当然，结果是人类落败。

“情况，开始。”

宣告开始的瞬间，四道激光束出现在黑暗中，全部照射向操子和真机子女士的头部和心脏部位。原本此时激光应烧穿人工皮肤和制服布料，但在测试输出下未发生任何变化。不过，即使最大输出，要贯穿人工皮肤下的装甲也需十秒以上，若能在热传导影响显现前迅速应对，便无需担心。而她们开始应对的行动，比被激光照射还要早一纳秒。

操子和真机子女士分散开来。无人机也随之调整激光追击，但光点位置严重偏离。激光本身是光速，但调整瞄准机构的运动能力自然不是光速，而操子等人的移动速度凌驾于其上。

“检测到疑似来自未确认飞行物体的威胁行动。”

操子和真机子女士的声音同时以机械语调从扬声器中流出。

“01，02。允许对那些无人机进行反击。”

“了解。开始反击。”

两人在移动中脱下手套，转身将白皙闪烁的指尖指向黑暗。金属质感的筒状指尖喷出火焰，那是枪口火焰。同时响起机枪的发射声。操子和真机子女士背靠背旋转，她们的臂膀和指尖所指的黑暗中，连续浮现出淡绿色的发光血迹。那是漆弹的发光涂料，不言而喻，全部命中了无人机。

我无言地用手语向工作人员示意。增加无人机。

“01，02。使用机枪以外手段应对。”

“了解。”

增援的无人机群从天花板附近自头顶倾泻激光。她们虽目视不到无人机，却径直向上方跃起，一只鞋底喷出蓝色火焰，瞬间抵达天花板，以回旋踢和手刀将无人机粉碎。

因靠近天花板，近在观察室的大臣等人目睹了这一景象，发出“哦噢！”的感叹声。操子和真机子女士依靠一只脚内置的喷气引擎悬停着，向观察室窗口行礼，接受他们的鼓掌。老师一副得逞的满足表情。我自然也非常高兴。

虽然借来的无人机有一半被弄得无法使用，但那部分是废弃前的旧型号，属于可损坏的借用物品。

老师看向我并点头。

“终止情况。01，02，解除战斗模式。”

“了解。”

操子和真机子女士降落，瞳孔中闪烁的红光也随之熄灭。两人再次放松姿态，各自重新戴好手套，整理起制服。

老师拿起了麦克风。

“目前不过是为解析和复原缴获兵器，而将两者的部件进行了重组。与原生专化状态相比，性能已逊色许多。然而，我认为足以判断这些机体所具备的潜力和可能性。”

“刚才展示的战斗似乎是假设了双人协作的情况，但作为实际任务，例如潜入调查，我认为应单人执行。另外，关于间谍能力完全未予展示。对此，有何考虑？”

提问的是防卫省高官。

“并未特别设想双人协作。当我们实现所构想的功能及武装时，认为其能够单人执行任务，并能应对包括谍报活动在内的所有任务。从蜜罐陷阱到导弹防御，期待其能发挥几乎所有能想到的与国防相关的能力。”

从蜜罐陷阱到导弹防御——对他们而言，这无疑是极其荒诞不经的说法。实际上，大家都一脸困惑，看向别处。

“你们尽可嘲笑这是荒唐的夸大妄想。但如今，我们这个国家，已有具备此种能力的生化人和仿生人作为工作员潜伏其中。我们不应逃避这一事实。”

是的。知晓操子和真机子女士存在的人，都应该了解其可能性并心怀恐惧，现在绝非逃避现实、嘲笑无视的时候。

防卫省高官们与防卫大臣正在商议。大臣寡言，偶尔点头回应。交谈约持续了两三分钟。

防卫大臣从监视器方向瞪视着这边，开口说道：

“即便我们着手实现此方案，她们也过于全能。要充分发挥其能力，需要建立相应的新组织。而且，该组织绝不能为公众所知。它应是一个极密成立、极密活动的组织。”
一年后。操子与真機子氏作为从情报活动到军事任务全面覆盖的超法规组织机械代理，已彻底整理并完善了当初分发给大臣与高官们那份资料的全部功能与性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