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话（中）

防衛装备厅研究所进行的报告会结束后，我受到老师的邀请，来到了同设施内宿舍中老师目前暂居的一室。房间相当狭窄，呈长方形，有淋浴和厕所但没有床，折叠被褥收在角落，小冰箱、折叠矮桌和笔记本电脑……商务酒店都比这里强得多。不对，哪怕是最便宜的破公寓也比这里好。与其他建筑不同，这间房虽勉强有扇窗户，却仍令人感到窒息。

我称作老师的这个人，原本与我在同一家公司任职，因大学邀请成为大学教授，现任防卫省防卫装备厅研究员兼任职务。不过，这只是在参与赛博格士兵（此称谓非正式）的研究开发期间，一旦核心技术确立，便会被解任。

“随便坐吧。唉，其实也没什么地方可坐。”老师在房间深处背对窗户坐下，从触手可及的小冰箱里取出两罐啤酒。

“啤酒可以吧？”
“嗯，谢谢。”我从老师手中接过。不知多少年没喝过啤酒了。
“您什么时候开始住这里的？不是住宿舍吧。”
“是什么时候来着？总之没多久。”老师拥有多个博士学位，理应被称作博士或教授。但不知为何他不喜欢这么叫，所以我一直称他为老师……

“恕我直言，我觉得这房间配不上老师。”我这么一说，老师先是愣住，随后苦笑起来。
“我没那么了不起。而且这里离我家很远。只是懒得回去罢了。去大学的时候会先回一次家。”

不过，若只是洗澡睡觉的地方，或许也不必太在意。

老师说“失礼一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目前我们承担的‘基于赛博格身体强化自卫队员运用的综合技术研发项目’，即所谓赛博格士兵的研发……我希望你能回来参与。”不知为何他先说出正式名称，但既然要整合操子的复原工作，对我来说正是求之不得。

“如果能那样我当然高兴……但如您所知，我的身份是作为间谍操子的男友。目前还能勉强参与她们的解析工作，但那也算是我在接受考验吧。”
“不会永远如此。只要你有意愿就行。我一定会把你拉上来。”老师操作了一会儿笔记本电脑，将屏幕转向我。上面显示着当前赛博格士兵研发的方向性，用图解展示的概念：将因训练事故或其他原因身体受损严重者录用为自卫队员，并突破人体限制实现能力与运用，将义体兵器化，以及将脑部作为单元，可与一般生活用义体互换的系统方案。我作为民用企业方负责兵器义体的武装部分。顺便说明，防卫省本身不进行防卫装备（即兵器）的研发与制造，防卫装备厅虽主导研究，实际开发制造仍由民用企业负责。

“这是什么？”
“这个项目中，真机子君可以原样整合，但操子君不行。”
啊，确实如此。强袭攻击型的真机子女士可作为研究参考素材整合，而操子在自卫队组织内没有对应职能。

“说到日本国内承担间谍角色的公职组织，应该是公安……？”
“不，从内阁情报调查室开始就有多个情报机关。防卫省管辖的也有。”
“啊，确实这么一说……我对此不太了解，甚至没意识到。那操子也可以……”
“但防卫省管辖的其实是负责电子战对策，或是实地调查地形、建筑以支持自卫队活动的存在。大概吧。”
“大概？”
“外部能知道的情况很有限。”
“那怎么办，怎样才能让操子……”
“别急。”老师伸手制止急切追问的我，横向操作笔记本电脑切换了画面。

显示的是操子与真机子女士的结构图。
“这是真机子君的想法。”老师再次操作按键，结构图开始变化。是模拟将真机子女士内置武器的一半整合到操子身上的改造动画。

“您是想让操子变成和真机子女士一样的武器人吗？”
“进一步说，是要将包括真机子君在内，都提升为兼具潜入调查能力的国防要员。”
“荒唐。这怎么可能做到。”我如唾弃般说道，却被老师瞪视。那眼神异常认真，瞳孔深处甚至透着疯狂。

“没问你能不能。我能做到。我一定会救真机子。你也要保护好操子君。”老师身体前倾瞪视我的目光愈发凌厉，气势如虹。仿佛昭示着老师觉悟之深。

“老师，您为何对操子她们……不，对真机子女士如此负责？过去发生了什么？是在赛博格技术国际化标准制定的时候吗？”老师垂下眼睑，在脸前挥手后靠向椅背。

“我从学生时代就认识她。同一所大学，我比她高几届。”原来如此。不必再问了。老师多年来倾慕真机子女士，大概就是这样吧。否则不会从那里谈起。

老师察觉我已明白，指着我手中未开的啤酒罐示意我喝。大概不喝点酒就不愿开口吧。老师平时说话对高官大臣都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但涉及自己的事却意外害羞。

关于他人恋情，第三者不便多传具体细节，因此只按时间顺序整理要点简述。

真机子女士家经营铸造工厂，或许因此对金属机械格外执着。受右倾父亲影响，国家归属意识也很强。

大学时代的真机子女士以超群的优秀著称，传言她特立独行到跨越专业与年级。虽在研究生室共处一段时间，但她很快就业，与老师视线交汇屈指可数。即便她搭话，当时的老师也害羞得只看地板天花板说话（……这种话多余了吧）。

老师比真机子女士晚几年进入我们公司，前辈后辈关系逐渐转为同事，成为辅助她研究的助手。没错，那正是以赛博格技术国际化标准为目标的研究。但据老师说，真机子女士技术核心并非医疗目的。将人类身体突破人类框架，机械化为更优越的存在——这才是她的目标与愿望。医疗用途只是为获取研发资金与人员，国际化标准制定也是为增加发言权。这意味着她机械化自己并非因洗脑，而是原本就有的愿望。不过她本人并无恶意，也未无视生命伦理与人权。

真机子女士开始失足的契机是赛博格技术国际化标准制定失败。原因在于时代潮流，当时克隆技术复制、生物化学技术的复制品已受关注。更进一步，公司决定将原本医疗用途培育的赛博格技术转向兵器化，以弥补以往的研发资产与预算。真机子女士虽愿为国防效力，但那里没有为她准备的位置。

真机子女士的失意与愤怒可想而知。她日渐敌视周围、口出恶言的样子令人心痛。老师至今仍后悔未能保护、拯救或支撑她。而她相信能代劳的产业医师与她结婚，一起离职了。

这是老师现今的推测：真机子女士在兵器化项目中没有职位，是因为当时的高管受产业医师控制。真机子女士的能力毋庸置疑，人望也本应无可挑剔。

最后老师这样结束了往事的叙述：
“那时的我什么都没做。觉得做不到，自己不行。连是否真能做到都没确认，只是害怕并放弃。但现在不同了。”

老师对我而言终究是老师。我也下定了决心。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