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玲奈要当自卫官,嗯”
那天放学后,我们在附近的公园里,两个人一起坐在长椅上。
“没错!我决定明年入伍。想着要是纯你还没定下工作的话,要不要也考虑一下!”
那是高三,刚入秋的时候吧。升学志愿调查表我拖到截止日期才交,而且还是空白的。和这样的我相比,眼前的这位青梅竹马显得格外优秀。
“话说这根本不是升学咨询,是招募吧”
宣传册上印着三男三女精悍的形象。相应地,制服也有三种款式。大概是代表陆海空吧,但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怎么样?我觉得我穿哪套制服都会很合身哦?”
她展示着自己扎起的马尾和健康的美感,如此说道。脸上当然是一副信心十足的表情。
叶月英玲奈和我同年,是孽缘。公园、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直到现在。就是这样一位经常坐在我身边的女孩。
“是是是。美人,美人”
“什么嘛,好敷衍!”
一如既往,随便应付过去。但实际上,她确实是个美人。也是位身材好到不输读者模特的人。虽然我绝对不会告诉她。
“不过嘛,好像也不错。自卫队,挺稳定的吧?”
“那是当然。……嗯,啊咧?意外地感兴趣?”
英玲奈高兴地探出身子。这样一看,我的注意力不由得被她那近乎外国人的修长手脚和纤细腰身吸引。加上“艾蕾娜”这个西洋风的名字,似乎经常被误认为是留学生或混血儿。
“不,果然还是不行。我和英玲奈不一样,完全是室内派”
和直到前不久还是田径队王牌的她相比,光是体力就有天壤之别吧。
“我知道啦,这种事”
她性格开朗,很会照顾人。是短跑王牌,班级里的人气王。但虽不擅长学习,除了是万年不及格组之外,她是个优秀到让人不明白为什么会和我这种家伙关系这么好的女孩。
“周末的特辑节目里,也是拿着看起来很重的头盔啊武器啊,贴着树叶到处跑呢。不行不行”
“又、又这么说。纯你真的是,体力不行呢”
“烦死了。拿着那种东西跑的话,会绊倒摔跤,脖子骨折死掉的”
“太夸张啦!”
她笑着哗啦哗啦地翻着宣传册。
“哼哼。我就知道纯会这么说”
英玲奈一脸得意地指着的页面上,写着“武器科・通信科”的字样。跨页印刷的照片上,排列着看起来完全是工程师或机械师风貌的队员。
“还有这种工作啊”
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这样回答。对于军队组织里存在技术人员模样的人,我感到强烈的违和感。
“纯虽然体力不行,但反过来,机械修理啊电脑操作什么的,很擅长吧?所以,我觉得完全可行哦”
“原来如此。那英玲奈你,打算去哪?”
“我嘛。普通科哦,普通科”
普通科?是我们高中的学科吗?仿佛回应着我内心的吐槽,她翻开的页面上,确实写着“普通科”的字样。
“虽然女性很少,体力上好像也相当辛苦。但这里是核心部门嘛。对我来说果然还是,想穿上帅气的制服!站在最前线!就是这样啦‼︎”
英玲奈站起身,挺起那算不上大的胸部,在原地转了一圈。裙子飘动,感觉一瞬间看到了内衣,我慌忙移开视线。
“而且啊。三年前的台风,这里也很够呛吧?那时候来救灾派遣的人们,超级帅气的呢”
“是有那么回事。那种事”
三年前。是我们临近初中毕业的时候。
超强台风21号。其破坏痕迹惊人,据说总损失超过50亿日元。记得那时候来救灾派遣的自卫队……对,就是普通科的。
“第67科普通连队。又温柔,又强大。怎么说呢,感觉被震撼到了!”
在不安且麻烦多多的避难所生活中,他们的存在意义重大。我也和其中几位队员关系不错,所以理解英玲奈为何憧憬。
“……是啊”
她大概没有漏听我这表示同意的低语吧。英玲奈意味深长地微笑着,再次坐回长椅。
“对吧⁉︎ 呐,怎么样?”
她把脸凑近问道。被夕阳染色的马尾辫上,传来洗发水的甜香。
“要是纯能一起入伍的话,我就安心了”
我感觉自己快要被那漩涡般的眼眸吸进去,移开了视线。觉得她比平时更加强势。是独自应考感到不安吗。还是想和我……在一起,之类的。
“嘛,就像是公务员一样吧。升学调查表也得交,我就去考考试试看吧”
“太好啦!从今以后一起加油吧!”
眼前绽放的,向日葵般的笑容。但感到一丝不安,也是在这个时候。
“……纯,怎么了?”
“普通科也就是说步兵部队吧?站在最前线,不是挺危险的吗?没必要勉强去那种部队,待在安全的地方不就好了”
不管怎么说,这家伙的事……我还是在乎的。朋友,好友,挚友吗。对,因为是挚友。
“我知道。但是呢,我。想站在最前面。那意味着,能帮助最困难的那个人,对吧?”
“……即使那里有生命危险?”
“嗯,那也在觉悟之中。我不想成为被谁保护的我,而是想成为保护谁的我”
夕阳的入射角绝妙地照亮了英玲奈的眼眸。那光芒仿佛火焰般摇曳。蕴含坚定意志的她的表情,潜藏着某种如绘画般鲜明强烈的、美丽。
“真帅啊,你”
不是奉承,也不是讽刺。只是纯粹地,这么觉得。
“诶嘿嘿,谢谢!”
——格尔尼卡。毕加索的名画。
这最初的风景,对我来说就是格尔尼卡。想忘也忘不掉。烙印在脑海里的。破坏性的。悲惨的。残酷的。死亡。
……无尽的后悔,与无法愈合的伤心。少女与夕阳的,往昔的,苦涩记忆。
——哔,哔哔,哔哔哔……。
别流走,别显现,别回想。
——哔哔哔哔哔哔哔。
英玲奈,英玲奈,英玲奈。求你了,消失吧。从我的记忆里,消失吧。
“……喂,小队长!后藤小队长‼︎”
小队长,是谁啊。啊,是我啊。
“已经过去2小时了。请起来!”
肩膀被摇晃着,终于醒了过来。抬头一看,一脸担心的高桥3曹正看着我。
“抱歉。闹钟,明明响过了”
“不。您一定是太累了”
命令部下2小时后叫醒自己,却这副德性。很久没有这样难以自行醒来了。
“睡眠不足吗?您的黑眼圈,很严重哦”
“啊——……”
做了噩梦,仅此而已。说实话想顺着部下的话撒娇,但现在时间是凌晨5点05分。太阳尚未升起。但是,该做的工作堆积如山。
“不,没关系。……嘿咻,起!”
从睡不舒服的野外用床上起身,轻轻伸了个懒腰。直接把脚塞进靴子里,站了起来。
“可以抽一支吗?提提神”
一边取下衣架上的迷彩服,一边摸索胸前的口袋。缝在领口的2等陆尉的军衔章,莫名地沉重。
“啊,请等一下!现在不行”
“嗯?”
“是哈布风暴。稍微开一点缝,活动板房里就会全是沙子”
“……是吗”
中东沙漠的,初春沙暴。差点握住的把手对面,传来啪嗒、啪嗒的细小撞击声。
“据说会持续2、3个小时”
“沙漠地带就是这样啊”
把小盒子放回胸前,转而拉出工具包。
“那,去确认一下整备状况吧”
“拜托您了”
“嗯”
用余光瞥了一眼递过来的剪贴板,只朝窗外看了一眼一次。沙尘中的月光未能履行其职责,朦胧的黑暗,蔓延开来。
“来到这个宿营地,已经5个月了啊”
起源于中东某国的纷争,至今仍在持续。我的祖国与盟国决定大规模介入已过去5年,战况正一步步陷入泥潭。恐怖分子、游击队、民兵。从这些威胁中保护无辜居民的斗争看不到尽头,累计战死者数终于达到四位数,逐渐地,但确实地,大量的生命正在逝去。
高中毕业后,加入自卫队已经过去10年了。后方支援部队的无人兵器整备员这份工作似乎很适合我的性格。自己买来技术书拼命学习,等到能和制造商的技术人员对话时,已经成了部队里有名的能干工程师。
之后,顺理成章地被部队长推荐成为干部候补生,任命为3尉。再后来在制造商研修期间参与了机器人兵器的整备与开发,回到现场时被选为海外派遣人员。
这里的任期是1年。虽然还不到半年,但已经快要精神崩溃了。
带着高桥3曹,离开小队长室前往整备室。虽这么说,这个活动板房几乎都是整备室,移动距离很短。精密工具、测量仪器、维护台、车床。天花板上挂着衣架、服务器机柜、多块大型显示屏。这个房间是机械的王国,是维护某种特殊器材的圣地。
“早上好,小队长。045号机的应急修理,完成了。请您确认状态”
“谢谢,村濑1曹。大家好像都熬了通宵,真是抱歉”
“不。这就是我们的任务”
他是被称为小队陆曹的下士官领头人,也是这支部队的二号人物。年龄比我大一轮以上的壮年,在调来之前,在别的部队担任无人兵器的机械师。
“能赶上检查时间真是太好了。年轻人们我先让他们去睡了,之后请慰劳他们一下”
村濑1曹,松了一口气。他的表情中,渗透出强烈的疲惫。
“真的,辛苦了”
“请别这么说。来,这边”
我跟在他后面,走向房间深处的维护台。那里安装着让人联想到十字架的束缚具,固定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损伤残留,还有多少?”
“头部右侧面,有擦伤。左胸部的外装有多处熔融和裂纹。未修复部位中显眼的,大概就这些”
“原来如此”
金属外骨骼的,人形类型。脖颈以下覆盖着漆黑的硬质乳胶,手臂、腿部、胸部等部位则装有金属蓝色的外装。但并不会给人粗笨的印象,胸部隆起,腰部收紧。纤细而略带圆润的造型,酝酿出女性的魅力。
“啊,还有脚部部件的松动很严重。重新紧固过了”
“这样,啊”
厚底高跟鞋。俯视着那拥有称之为厚跟也不为过的粗壮脚跟的脚部部件。和人类不同没有脚趾,像是它们融化后一体化了的,令人联想到铠甲尖端的设计。
“可以启动吗?小队长”
“拜托了”
村濑1曹操作控制面板,胸部装甲上亮起小小的绿色闪烁。同时,被蛇腹状装甲覆盖的脖颈以上部分,嗡地一声。伴随着低频的马达声,响起像是“哔哔、哔哔”拨号连接般的电子音。由人工皮肤塑造出的端正脸庞,微微抽搐了一下。简直像是保罗·范霍文早年科幻电影里出现的。……不对,那是男性赛博格警察。总之,就是那样的光景。
≪自律战斗单元/生物型2/殉道者元件使用/045≫
她枷锁上安装的多个显示屏同时亮起,映出其识别编号。睁开的眼皮下是由LED和摄像头构成的眼球,乍看之下与血肉之躯难以分辨。
『自律战斗单元2型,045号机已启动。正在扫描机体状况。控制系统以维护模式启动中』
其中一块显示屏映出我的全身,左右两侧混杂着波形与图形、日语和英语。这正是她所见的视野。片刻之后,显示机体状态的画面展开。简而言之,她脑内的信息开始与显示屏联动。
『生物部无异常。关节驱动系统无异常。各类传感器数值正常。各项生命体征无问题』
虽是合成音,却带着女性般的娇柔。然而,那终究是无机质的系统提示音。
“看来没有问题。解除维护台的锁定。”
“是。”
即使维护台的拘束具解开,她仍保持直立姿势,双臂向两侧平伸。只有摄像头眼睛“啾咦啾咦”地转动着,仿佛在寻找对焦之处。
“根据保密级别,我的工作到此为止了吧。小队长,后续的应对就……”
“我明白,村濑一等军曹。之后由我接手。我会暂时留在庇护室。”
“拜托了。高桥,能协助进行076号机的动作确认吗?”
“明白!”
他与高桥敬礼后,朝对面的维护台走去。目送他们离开后,我转向眼前的她。
“进行控制系统动作检查。跟上。”
『明白。本机将跟随后藤二尉』
依旧是那双不显露感情的眼眸和声音。她依言活动手脚。分毫不差的间隔里,金属鞋跟的声音清脆作响。
≪特定秘密处理设施 无关人员禁止入内 防卫省≫
在多个监控摄像头监视下的预制板维修间背后,矗立着一座金属庇护所。我站在那扇厚重的门前。自律战斗单元搭载的控制系统及其他所有技术,都是国家瑰宝。从构造到组件,从制造方法到生产基地。甚至每一颗颅骨固定螺丝,都被指定为军事机密——特定防卫秘密。换言之,若非三尉以上的干部、多少有些地位的军官,是无法进入此地的,而在整备小队中拥有此职位的只有我。我被召至此地的主要原因多半在于此。作为曾是陆曹的下士官时期,积累了机器人兵器整备员实绩的干部自卫官,确实罕见吧。但若论是职务之利还是职务之弊,恐怕更接近后者。
(指静脉、虹膜、卡钥、密码)
我谨慎留意,以免弄错四重认证的顺序。只要错一个,就得面对极其麻烦的重设程序。
“……好了。”
虽说早已习惯,但依然紧张。突破最后一道关卡后,在我面前展开的是一个六面皆为金属墙壁的密闭空间。钢铁庇护室仿佛拒绝着我们的到来,弥漫着沉重的氛围。
“那么。”
我如往常般,毫不客气地迈步前进。房间内部前后分隔,与入口同样厚重的合金钢铁墙和防爆防弹玻璃充当了隔断。里侧房间空无一物,仅有一个类似国际竞技场前足印纪念碑的凹陷底座。硬要说的话,天花板上垂着数条藤蔓般的电缆,东西南北也确有监控摄像头。相反,外侧空间则热闹地排列着众多显示器和控制面板。被它们环绕的桌子旁边,配备着收纳于小型冷却装置内的服务器机架和一台控制台电脑。
“045,前往足部面板。”
『是,明白。』
她径直越过厚重的隔断,踏入足印底座的凹陷处。
咻、啪嗒嗒。咔嚓、咔嚓。
足部面板两侧弹出金属扣件,瞬间固定了她的双脚。重新紧固的足部零件压制住脚跟和脚尖,使她动弹不得。
“好了。”
接下来只需在她后脑和颈部分别插入预设的电缆。这部分操作我已熟练到闭眼也能完成。以娴熟的手法连接端子,完成布线。
『嗯、啊、呼。呼、嗯。』
每当方形端子插入头部,便漏出沉闷的声音。那旋律易被误认为是情动之声,而她的面部面板却始终维持着面无表情。我刻意不去意识这些,回到控制台电脑的位置。
“……”
在桌面上操作终端,如同维护台一样,成排的显示器被注入了生命。图表、字符串、大小波浪线。色彩虽丰富,但画面本身并无太大动态。一切静止不动,然而我的视线却忙碌地移动着。……嗯,看来没什么问题。
“准备就绪。立刻开始浏览特定机密吧。”
伴随着自言自语,我敲击控制台,切换眼前的屏幕显示。这是为了将045从维护模式切换至通常模式。
『正在执行切换至通常模式的处理……生物逻辑错误。特殊设备的意识水平处于睡眠状态。要执行唤醒电流的冲击处理吗?』
手边的无线扬声器中传出先前那娇柔的合成语音。
“时间宝贵,用最大电压执行。”
『明白。冲击处理……执行中。3、2、1……冲击』
啪、嗤!
强烈的爆裂声响起,她猛地向后仰去。双脚被固定,只有上半身摇晃的样子颇为滑稽,但我没有丝毫想笑的念头。045继续着仿佛被雷击中的哑剧表演,带着惊愕的表情转向正面,滴溜溜地环顾四周。最终,她似乎认出了我的身影,理解了状况。颈部发出平缓的驱动音,微微低下头。
『……切换至通常模式,已,完成。』
无机质的话语中蕴含的感情,是晦暗的悲伤之色。这种症状……或者说,这种现象。根据经验,通常不是什么好事。话虽如此,既然发出了与系统提示一致的报告,就表明特殊设备在控制程序支配下稳定运行着。
“开始控制系统与软件的动作确认。对于提问,要毫无遗漏、毫不迟延地全部回答。”
『明白。』
接下来要开始的,与整备员的机体确认略有不同。若要说的话,类似心理咨询。若直言不讳,便是审问。从旁看来,或许,是拷问,也说不定。无论如何,对她而言,椅子、饮品、关怀……这些恐怕再也不会提供了。
“知道自己在这里的理由和经过吗?”
仅仅是提出这个问题,几块显示器上便出现了变化。插入头部的连接器抽取着045的感情与记忆、各时间点的思考,以静态图像或动态视频的形式输出。倘若对人体进行同样的操作,究竟会侵害、践踏多少人权呢?
『是,本机……』
老实说,比起听她说,看显示器要快得多。例如右下显示器的情感图表。兴奋与爱意、恐惧与愤怒、悲伤与喜悦构成的六边形随时间轴变化;左下显示器上,生命体征数值、思考内容的文字输出也在飞速切换。
『本机,在56小时27分31秒前……』
停止前的她的视野,捕捉到了一切。隐藏在沙尘中的、破坏性的违和感。抱着诅咒般巨大筒状物的、游击队的男子。静静升腾而起的、弹头。以及未能察觉的、后方的部队成员们。……一切,似乎都被捕捉到了。
『31秒前,遭受了反坦克导弹的直接命中。为修理损坏部位,被运送至第301自律战斗单元直接支援队整备小队,直至现在。』
≪太好了。没有人员受伤≫
≪挡箭牌派上用场了≫
≪要是能早点发现,我们也能轻松点啊≫
≪坏掉了吗,像尸体一样真恶心≫
≪对不起,是我≫
直到思考运算中断为止,部队成员近乎抱怨的话语如同背景音乐般持续着。045的记忆与情感,看起来仿佛在沸腾。
“……记得作战中的输入指令吗?”
『是。隶属第68普通科连队第2中队指挥下。歼灭前方敌游击队。支援部队。根据情况实施佯动。吸引敌人及敌人攻击。以上。』
映出视野的显示器上,绿色的英文如化学方程式般流动。
≪命令协议前提条件 = 在第68军械团第2连指挥下服役。第一优先事项 = 前方敌游击队歼灭。第二优先事项 = 部队支援。根据情况的佯动作战 = 吸引敌人及敌人攻击。≫
虽说是略带机械语言的文本,但与她所述的大致一致。冗长的英文指令用日式风格表达,便会收敛为刚才的话语吧。但若经我大脑转译,可以更简洁:挡箭牌机器人、诱饵女、假人偶。眼前怯生生报告的045,终究只是机械的弃子。对输入的命令绝不反抗,也无法反抗。那对她而言被视为幸福,被视为生存意义。为了最终变成废铁,像空罐般被熔化……她正是为此而被制造的。
“陈述针对命令的行动。”
『是。将战斗程序的CPU占用率提升至65%,执行了相关任务。承担敌游击队的佯动,尽可能争取时间,同时支援后方部队的安全化。最终,尝试转为更积极的攻势以歼灭敌人,但失败了。……非常抱歉。』
警报频率日志、信号弹发射日志。视野指令中显示着各种日志,持续不断地回放着直至导弹命中的影像。行动正确,回答也正确。既然被服从的命令式紧紧束缚,这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唯有那份情感……
(恐惧和……爱意?不妙啊)
“执行此命令期间,你在想什么?即使是此刻,又在思考什么?”
比045开口更快,显示器上浮现的文字给出了答案。
≪好可怕、好痛、好可怕。想见你、想见你、只想再见一次……想见你≫
片刻停顿后,她的口中也漏出声音。
『……机体损毁可能性很高,对消失感到恐惧。同时感受到,温暖的,乡愁。想要伸手触及的某种事物。』
“……”
我多想就这样,原样奉还给她。这至少是,至少的,一点心意。但是……这样,行不通。
“045。你理解自己发言的含义,并据此发言吗?”
『自律战斗单元045号机理解自身发言,并在控制程序的审核下,进行真实准确的发言。』
“……是吗。”
『是。』
她流畅应答的背后,其本意——人性意义上的本意,已隐没于控制运算的阴影之中。
“换个问题。你是机器人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是,机器人。我是自律战斗单元045号机,除了自卫队的装备品之外,什么也不是。』
“格外能言善辩啊。我所认为的机器人,与你所认为的机器人,是同一事物吗?”
『是。』
她始终顺从,却又固执。当情感图表描绘出悲伤与兴奋的三角形时,那表达的是单元的懊悔。这一点,我很清楚。即使清楚,也不得不继续。我也很痛苦,但这就是工作。
“我认为,机器人只是供人类使用的工具和物品。你也这么想,对吧?”
『是、的』
“用你自己的话说出来。”
『明白。机器人是工具,是物品……』
“是‘我’吧?”
『是的。我是工具,是物品……。我这么认为。』
“去看看那些无人侦察机、坦克、火控系统吧。旧的就报废,换成新装备。用坏了的就扔掉,没坏的继续补充。坏了的就丢弃,没坏的送过来。……你也是一样。有多余的感情就废弃,没有多余的感情就继续使用。”
『是……的』
就在我心想自己说话可真够过分的那一瞬间。情感图表首次勾勒出了愤怒的图形。
『但是。我……是机器人。但是。好像有过,非常珍惜的,什么东西。我知道这很奇怪。但是,请不要说。请不要说我是物品。请不要说。我希望你不要说。』
她凝视着我的眼睛,悲伤却有力地诉说着。那双机械眼球一眨不眨地对着我。
『是柔软的,温暖的。我握在手里过。我记得。明明不应该有制造前的记录。为什么如此重要。您不知道吗?我的,我,的』
为什么,会有感情存在。为什么,会悲伤会懊悔。为什么,害怕自我的消失。为什么,执着于朦胧的妄想。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找到正确的答案。她现在一定感到焦躁吧。但她大概想不到,那正是维系她运行寿命的、她自己的生命线。
“……抱歉,我不知道。你的特殊设备是规格外的高性能运算装置。就算在什么地方产生了类似人类的思考或感情,也不奇怪。”
『那么,我,是有感情的吗?』
“机器人怎么可能有。法语里,是叫 déjà vu 来着。就像错觉一样。你感觉到的怀念,只是错觉而已。”
『……是,这样呢』
怎么看都是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那么,那个呢?连图像记录都存在的那个?≫
事到如今,言行差异显现了出来。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从这种差异到控制程序的束缚被打破,只是一瞬间的事。那样的话,原本的感情和记忆就会被解开,她就会……
“045!我应该命令过你要报告一切‼”
『……在我被修理期间的47小时23分钟前,39小时55分钟前,21小时10分钟前,8小时31分钟前。记忆数据中,生成了具有共同特征的图像数据。……那个。我并不是,一直,沉默着』
像恶作剧被揭穿的学生一样。露出了机器人不该有的、犹豫不决的表情。真是表现出相当丰富的情感反应。这本是不该发生的事。
“区区战斗机器人没有资格擅自筛选信息!立刻调出那个数据!”
无需等待她的回答。既然知道了时间,从存储区域调取更快。我慌忙操作着控制台,寻找对应的图像数据。
(这下糟了)
大约三岁左右的孩子。抱着孩子的、面容和善的男性……看起来像油画,大概是因为045的记忆有缺损吧。只要她集中意识在这幅图像上几个小时,两人一定会被修复成清晰的照片图像。
“哼,吓我一跳。这不是 simulacra error 吗。试图赋予视觉数据意义,是高智能AI特有的软件故障。”
我一边粗重地呼吸着,强装平静,但从045的表情来看。这个搪塞似乎没有奏效。
『但是,我真的。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很严重的错误啊。我马上处理。把那段记忆也全部删除,多余的感情也重置掉,你放心吧。”
『但是』
“再说那个词,就废弃处理你。”
『……是』
≪这个,回忆。感情。真的,不需要吗?≫
回忆,什么的。这家伙的惯用语数据里,绝对不该存在的词。是作为对我最后的抵抗吗,她别过脸去。连接在金属颅骨上的电缆,像脏辫一样摇晃着。
≪底层记忆信息抹消≫
≪控制程序重新安装≫
在控制台画面、特殊设备的重置菜单上打勾,开始作业。
『初始化环境确认。注册删除程序。处理中。注册完成。申请自定义重置序列。申请接受。特殊设备重置需要大约30分钟』
话音刚落,她的摄像头眼睛就开始一闪一闪地,像圣诞季散落光芒的彩灯一样。反复闪烁起来。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叽、呀、痛痛痛、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再次转向正面的下巴,咔哒咔哒地痉挛着。喉咙深处响起偏离机械音的、分不清是惨叫还是呜咽的声音。
『不、要。要、不要。痛、啊! 啊、叽、咕诶诶、诶诶、诶』
对她来说,这无疑是拷问。但这个作业,对我来说也等同于拷问。045的痛苦,无可避免地唤醒了我的罪恶感。
(不对。她已经不是人类了。不是人类,不是人类)
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在心中反复低语。为了不与她的痛苦共鸣,拼命装作漠不关心。无论法律上还是物理上045都是机器人。……只不过是她的特殊设备里,再利用了人类的大脑。
(原谅我)
045之前的,名字。我好像看过死亡记录,但不记得了。枪击,殉职,大脑无恙。在野战医院被打开颅骨的女自卫官,她的有机运算器官被连接到计算机上,从死亡的安息中被唤回。生物大脑被电路元件覆盖。用大量仿制连接器和连接件装饰。在那几乎所有初次见面的技术人员都会呕吐的、不祥外观的中枢里,她被改造了。
『啊……叭、叭!』
情感图表也好,思维输出也好,都已不再显示出像样的意义。似乎只有痛苦,支配着她的全身。电极的官员们正争先恐后地向她的大脑——不,是向045的特殊设备——输送着高功率的、由0和1组成的序列。手臂像竞走一样持续摆动,大概是因为她想扯掉后脑的电缆吧。当然,正因为被编程为无法做到,所以才像竞走一样。如果能觉得滑稽而笑出来的话,这工作该多么轻松啊。
太好了呢。你的脑袋还活着,今后也能为国家效力。请尽情地充当挡箭牌吧。哎呀呀,想起了人类时期的重要回忆吗?可爱的孩子和出色的丈夫呢。因为会妨碍安装在大脑里的程序,我就稍微删掉啦。会有像被雷击一样的疼痛,如果疼的话请举手哦。……我会设定成让你举不起来就是了。
最近才养成了想起讽刺话语的习惯。虽然讨厌恶意暴露,但如果认为这是为了熬过地狱般的时间所必需的。……也不过是借口罢了。
『唔、啊……香。啊、香。香』
残酷的拷问秀也即将结束时。她开始编织出有意义的词语。
咔嚓。
因为像弹簧一样猛地站起,膝盖撞到了桌子。但那种事无所谓。
(是谁?)
香。十有八九,是人名。那肯定是某个人的名字。
『哔。无法删除素体的人际关联文件。将提高残留生物组织的挖掘强度,重新处理……啊! 香。啊、啊啊啊‼︎ 咕、嘎诶诶诶‼︎』
没有麻醉,大脑被勺子搅动的感觉。那一定是难以想象的不适吧。如果片段记忆正在再生,就必须切断其根源。我急忙翻找她的死亡记录。
『嘎诶、嘎嘎嘎嘎嘎嘎』
像被碾碎的青蛙临终惨叫般的、愈发痛苦的悲鸣。不快点结束的话,就太可怜了。
【姓名:三枝 今日香 さえぐさ きょうか】
【阶级:1曹(从3曹特别晋升)】
【享年:27岁】
两年前的,11月20日。她人生终结的日子。大她三岁的丈夫,和女儿。4岁的女儿。女儿,是女儿。三枝,明日香。香。是那幅油画里小小描绘的、女儿的名字。
『哔——、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嗡、嘎、嘎叽、嗡。
激烈的驱动音。奏响着无法称之为驱动音的、夹杂杂音的金属音。
『啊、香。香、香。嘎嘎。香。香。啊、啊、啊啊!』
045,不是三枝今日香。她已经死了,045在运行。这个事实,成了无可奈何的矛盾。折磨着我的心。
『啊——、啊、啊、啊、啊、啊』
作为人的,权利是没有的。没有名字,没有尊严。没有珍贵的记忆。想思考的时候,不能自由思考。被计算机的电信号操控,被驱赶到不想去的战场。灵魂的、心灵的全部内容,都被映照在屏幕上。
『救、救我』
金属和塑料的身体。只有脸上覆盖着仿人皮肤。没有眉毛也没有头发、光头女性人体模型。连对美容没兴趣的我自己,如果变成那样的话。一定会选择死亡吧。……045连自杀的权利都没有。
取出大脑,拓下面容。剩余的有机体焚烧处理,给家属的慰问金是200……不,是5万吗?如今大部分自卫官,都被半强制地要求签署遗体捐献同意书。
『好、可怕。啊、好痛。好、痛』
她最后发出的,是过于陈腐、难以称之为话语的词语串联。但即便如此,那也是她无可奈何的、最后的话语。
『底层记忆信息抹消,已完成。将重启特殊设备。请稍候片刻』
比较快地,特殊设备的恢复完成了。这样就恢复原样了。那该死的影像应该已经消失无踪了。……接下来是。
『开始重新安装控制程序』
用既不浑浊也不清澈的眼睛,她平淡地。用无机质的声音,宣告道。金属颅骨之内,已经。既没有被爱呼唤过的名字,也没有用爱呼唤过的名字。爱过男人的记忆,甚至怀胎生产的记忆,都已不复存在。
『啾』
这次发出了像老鼠叫一样的声音,开始了轻微的痉挛和词语的罗列。
『我、我。本机。人、人。机器人。军、事。战斗用机械。物、品。物品。装备。备品』
自我认知的改写,开始了。完全抹消底层记忆中的自我意识是不可能的,所以通过这种强烈的电子洗脑,试图进行改变。
『啾、啾——。啾……』
这种故障品我见过很多台了,无一例外,都会发出小动物般的叫声。
『啾』
原始的情感图表,显示在监视器上。那样子看起来简直就像在哭泣。
『哔。控制程序重新安装,完成。结束自定义重置序列。』
瞬间,所有数值归零。带着灵魂沉寂的表情,她注视着我。
“陈述自我认知。045”
『是。本机是陆上自卫队保有的,自律战斗单元045号机。目前,作为第一战斗单元队的装备品,登记在册。』
流畅回答的她声音,完全是机器人的那种。
“你是什么?”
『是机器人』
即使把问题换成抽象的询问,她也简洁地回答。同时所有的监视器都显示着她的初始化状态。
“明日香”
『明天,吗?』
即使是带有恶意的言辞,她也认真地接受并回应。
『明天天气晴朗。降水概率0%。白天预计气温在摄氏15°C左右。最低气温+2°C。最高气温预计在+10°C左右。』
“不对。你对‘明日香’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没有。本机记忆库中不存在该名称。面部识别系统的数据库已初始化。需要重新安装吗?』
“明白了。不用了。”
太好了。她的身心都已彻底重生为纯粹的机器人了。太好了,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维护作业结束。发送脚部固定板解除信号。”
『遵命』
咔嗒一声轻响,脚部拘束具松开了。她缓缓将足部部件降落到地面,随后再次恢复了立正姿势。
“解除后脑连接器。先别动。”
『是』
我的脚步,不知为何格外沉重。这一定是心理作用,因为刚才目睹的一切无法忘却。愧疚感,负罪感。
“……好了,这样就全部完成了。跟随我。”
『明白』
规律的驱动声,比进来时更加均匀、等间隔。
Asuka,明日香,三枝明日香。她那个刚满六岁的女儿。看到045,会作何感想呢。如果把她,送回家的话……汉字不对。应该是“送还”才对。
三枝今日香的家人,将怀着怎样的心情度过每一天?那坚硬的身体、无法精细控制力道的双臂,轻而易举就能将血肉之躯的少女碾碎吧。无法进食。因为是防水的,或许可以洗澡。但与丈夫的夜间亲密,也因为缺少相应部件而无法实现。
对于几乎剥离了所有人类功能的兵器而言,人类的生活……反而只会是痛苦吧。所以,这才是。
“……是救赎。”
『九岁吗?』
045用天真无邪、孩童般的表情说道。你看,这样才更幸福。比起被迫展示曾经作为人、作为女人拥有的幸福人生的废铁,这样要好得多。意识到自己是废铁的废铁,才更……更合适,不是吗?
“没什么。自言自语罢了。”
带着045回到整备室时,村瀬一等军曹那组仍在继续作业。
“小队长,辛苦了。……好像比平时多花了一点时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瞥了一眼045,如此问道。
“嗯。因为对特殊设备进行了自定义重置。”
“原来如此。”
他大概察觉到了吧。没有进一步深究。
“在交还用户之前,需要进食和排泄。回收通知我来处理,请先带她去食堂。”
日常使用的措辞,此刻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那感觉就像用报纸盖住电车里的呕吐物,或者用土掩埋路边干枯的爬虫类尸体。
“明白。045,用餐时间到了。跟我来。”
『是』
他没有说“排泄”。我喜欢村瀬一等军曹的这一点。
联系了第一自律战斗单元队的器材负责干部,对方回复说马上过来。他们是战场上最先投入的部队,想必非常忙碌。虽说如此,人类队员并不会离开后方安全的指挥装置。
第一自律战斗单元队。简称“一自队(Jiyu)”。不仅夺走了三枝一等军曹即045的身体,甚至连心灵和记忆的自由也一并剥夺,部队的简称却是“自队(Jiyu)”,真是莫大的讽刺。真想给那些想必决定了部队名及其简称的陆上幕僚监部的精英参谋们来上一拳。
『嗯。啊,唔。营养补给喷嘴,嗯哦,连接,完成了,啊』
最终,我决定一边看着045的情况,一边等待他的到来。注视着这个兼具无表情与娇喘声的机械人偶进食。
『股间后部舱门,开启。』
两个罐子。还有两根透明软管。后颈处已经插入了其中一半的金属连接器,而另一半,此刻正由她自己的手,朝着045自身的臀部,缓缓靠近。
『嗯啊,啊!』
相当于人类肛门的位置。那里的舱门打开,露出软管的喷嘴部分。她就这样蹲下身子,用力一挺,金属部件便被推入了臀部的缝隙。
『咿呀,啊呼,嗯! 这、肛门、里面。排泄、处理、用喷嘴、嗯哦哦! 连接,好,完成了,嗯!』
脖颈和臀部,就这样连接着长长的异物。她果然,还是保持着立正姿势。几秒后,罐子里传来噗噜、噗噜的泵动声,原本透明的内容物变得浑浊。
『检测到颈部喷嘴有液体流入。成分、粘度均无异常。』
像褪色桃子般的、甜腻颜色的凝胶。若说这是机器人的进餐场景,那确实如此,但怎么看都觉得难以下咽。实际上,据说相当臭且难吃。
(听说,像胃液一样。)
苦味重,酸味重,甜味轻。据说化学品的刺激性气味也很强烈。实际上,现行世代之前的特殊设备,就因为这风味,导致一些个体的生物脑受损而被废弃处理。
(会让人抑郁的,这种进食方式。)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045她们这些现行机的特殊设备,已经接受了味觉感受删除处理。食道的位置是扬声器。舌头也是硅胶制成的仿制品。她们已经连简单的饮食功能都不再需要了。
『哦,哦哦,啊嗯! 嗯,嗯啊啊』
仿佛回应着营养剂的流入,臀部软管中,茶褐色的、泥状物体喷涌而出。不过与人类不同,她们没有通过肛门的金属连接器排泄的能力,实际上是通过喷嘴前端的吸引装置吸入的。
『嗯,嗯嗯嗯。嗯嗯,嗯!』
细微的、机体痉挛。声音的振动。尽管充满了性暗示,但她仍以一贯的无表情,进行着“进食”。
『啊,呼。呜,呼』
性感反射,大概是实际存在的感受吧。但特殊设备应该不会将其认知为“性感”。官能的愉悦感,绝不会降临到她身上。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周围的人才没有人去指责045的痴态。
『啊,哦』
嘎啦,吱——。嘎啦嘎啦,吱——
整备室的拉门开启声,吸引了我的目光。虽然是防沙尘的双重门,但内侧的滑动槽似乎已经受到了沙粒的侵蚀。
(……来了吗)
进入前室的访客,仔细掸掉迷彩斗篷上的沙尘后,开口说道。
“早上好,后藤二尉。”
听到这拖长音的问候,我瞥了一眼手表。刚过早上七点。我还以为已经到中午了呢。
“没想到,045的修理一天半就完成了。那东西是作战必需的,真是帮大忙了。”
我联系的对象,正是高原一尉本人。控制自律战斗单元的用户部队指挥官……不,是操纵者之一。他那长脸、瘦削的高大身躯,像帝都的魔人般俯视着我。
“高原一尉您也是。在这沙暴中,劳您跑一趟了。”
“我们这边也很急。045用起来很顺手。真的,非常感谢。”
他走近火箭铅笔般状态的045,投去估价般的目光。
“但是。看着这个,心情可不太舒畅啊。”
后颈的供给已经停止,现在清洗液正流入从臀部延伸出的软管,将浓茶般的褐色一点点稀释。
“在男性之中喘息,甚至还要排便和清洗肠道。个人而言,该怎么说呢……”
高原一尉很少来这里。他是第一次看到这番景象吗,一边饶有兴趣,却又语带含糊。
“这是制造商的规格。还是别太在意为好。”
“哈哈,说得也是。”
『补充处理、清洗处理均已完成。』
在无关紧要的交谈中,045的进食兼排泄结束了。她用力拔出了已经空了的后颈软管,以及附着着透明液滴的肛门软管。
“明明是女性型单元,却特意把排泄部位做得和人类一样,说不定是有那种嗜好的开发者吧。对于喜欢的人来说,这可是无法抗拒的景象。”
高原一尉浮现出下流的笑容说道。即使面对这样的评论,045也只是待命状态,保持立正姿势。
“需要确认修理部位吗?”
“……是啊。并非怀疑你们的手艺,姑且……”
我一边拧紧精密螺丝刀,一边打开045的胸部装甲。
“左右蓄电池,全损。因为需要完全更换,所以这次是以这个速度修复的。”
接下来出现的,是丰满膨胀的第二层装甲。再解开那里的锁扣,相当于人类乳房的位置。本应是柔软双峰的地方,我向他展示了那里的蓄电池。
“如果要触摸,请小心。”
“我知道。”
触电注意的警告标识。以及直流24伏的两端电极。那里只有一块毫无母性柔软与温暖的树脂块。
“啊,太好了。这比其他机体更能帮到我们。没想到连当挡子弹的盾牌都这么有品味。”
高原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她的蓄电池单元。大概是在确认铭牌和安装状态吧。他赞叹着“太棒了、太棒了”,揉捏着大小相当于045那H罩杯的电池单元的样子,简直就像女性暴行的现行犯。
『非常感谢』
她依然,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高原一尉。她也出现了软件异常。从各种日志来看,似乎被命令执行了不少使用范围外的危险行为。”
哼,他从鼻子里轻笑一声,回答道。
“要完成司令部下达的任务,只能这么做。而且我们部队越活跃,就能减少越多的阵亡者。机器坏了可以修。对她来说,这也是本愿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怜爱地抚摸着045的脸颊。这是扭曲的“爱”。
“……我们也是任务所需。今后也会进行修理,但零件也不是免费的。”
“当然!我明白。只是我们,在进行战争。和后方支援的你们不同。”
你这家伙不也只是在距离前线好几公里外的掩体里盯着屏幕下达指示吗。即便如此,这种过分刻薄的说法还是让我火大。一怒之下,不小心按下了电动螺丝刀的高速开关。
吱————嗯。咔嗒
“……当然。我也不是故意要弄坏自律单元的。”
是害怕了,还是嘲弄?高原耸耸肩,苦笑。
“但是呢。如你所知,派遣部队仅本月就有20人战死。能耐受48小时连续使用,不会抱怨伙食难吃。坏了只要修理就行。不会害怕,不会反抗。045对战斗部队的人来说,是梦寐以求的兵器。”
高原一边陈述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和可疑的论点,一边继续抚摸着她的脸颊。
(果然,我,是正确的。)
某种意义上,应该感谢高原吧。……感谢他这样的,人类。在和平世界里属于人渣类的人类,045今后也将……既然无法得到作为人的对待,那么作为人的心灵,还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为好。
“村瀬一等军曹。给她装上护颚和头盔。”
“明白。请稍微退开一点。”
布满皱纹的、工匠的手一丝不苟地将螺丝和螺丝刀对准045的脸。用黑色的硬质树脂部件覆盖了大半。唯一露出的口腔部分,细腻白皙的肌肤和丰满的红唇,昭示着她的女性身份。然而纵观全身,大多数人都会认识到045是机器人。
“我不喜欢沙子的声音。今天说了些讨厌的话。……请原谅。”
他脸上浮现出毫无反省之意的奸笑,说道。
“这种状况下。任谁都会有点不正常吧。请别介意。”
一边让他签收据,一边用尽全力的讽刺回敬。……你,不正常。我,也是。你,也是。
“走了,045。”
砂粒摩擦的双重门扉被推开。一人与一台机器,消失在沙尘暴之中。
“小队长。045那家伙连防尘罩都没裹上,难怪脚部零件会松动。”
村濑似乎对他粗率的机体使用方式感到恼火,但那也只是从技术角度出发的言论。恐怕并非出于对她的体恤。
“……下次最好直接击中头部。”
特殊装置的损毁。唯有如此,她才能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唯有如此才能解放她。解放045。解放那个曾是三枝今日香的存在。
……这里是地狱。倘若死后能去往此处之外的任何地方,那无论何处,都必定会是天堂。
战场的整备员1
戦場の整備員1
时隔两个月再次投稿,好久不见。最近一直被工作追赶,实在抽不开身。
本作是曾在Comic Market 99初次亮相的机械化娘合志1中投稿作品的增补修订版。此外,这次我还尝试一并委托了插画的绘制。
承蒙Naga老师(user/34766834)深刻理解我的意图,并细致入微地描绘了每一个细节。真的非常感谢。
这部作品预计会是一个三部曲。将有三位女主角登场,敬请期待。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们三位的处境都相当悲惨。
我创作机械化题材作品的根基,其实是美国经典科幻电影《机械战警》。那部作品的主人公是一位因公殉职的警察,也是一位温柔顾家的好父亲。他仅存的大脑被植入机械身体,作为机械战警重生,但记忆被抹去,被当作机器对待,自由与尊严尽失,记忆还会被显示在屏幕上,必要时甚至能通过程序操控其思想——我想,这部作品孕育了我如今大部分的创作癖好。
因此,虽然这次的作品是军用战斗机器人,但在设计上我特意请人尽量靠近电影《机械战警》的风格来描绘。
同时,我也在平行创作另一部作品,敬请期待。
另外,顺便宣传一下,在Comic Market 101上,我有幸为拟人化机器人合志供稿。
那部作品的主角是在便利店工作的拟人化机器人,她是我另一部作品中女主角果步的前辈。她的家庭环境略显不幸,也带有一点点惹人怜爱的描写(?),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