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姐。”
大概,或者说,肯定。这是今后的人生中不会再有人这么叫我的称呼。我的思维凝固了好几秒。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
“呃……常盘,こと,你是叫こと吧?”
“诶?什么,那个‘君’是什么鬼?我明明怎么看都是女孩子啊。”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才用‘君’的……”
“我希望你叫得更可爱一点。こと,嗯……就叫‘こと酱’吧。请叫我こと酱。这样叫我就好。葵姐。”
“诶?”
突然,我在一个陌生房间的大椅子上被叫醒了。回过神来面前是个女孩子。绿色头发,黑色制服外面套着连帽衫,戴着“戒指”的女孩子。名字是常盘こと君。不对,“君”是不行的对吧。真麻烦。
总之,我必须先从她那里问出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说不定运气好的话还能让她帮忙逃出这里。我得一边顺着她的话说,一边让她接受我的提议——得像如月君那样好好应对才行。
“呃,那么……常盘こと,小姐。”
“………………”
“……常盘小姐?”
“………………”
“…………こと小姐?”
“………………”
“…………”
“……”
“……”
无视。被年纪比我小的人无视还挺受打击的。没办法。真是的。
“………………こと,酱。”
“嗯。什么事,葵姐。”
真不擅长。学生时代我就不是那种能跟上同龄人节奏的类型,到了这个年纪更是越来越吃不消了。最后一次用“酱”这种称呼叫别人是什么时候来着。以前,在老家养的猫偶尔会被我叫做“吉祥酱”摸着玩,结果被樱姐取笑了。大概也就那种程度吧。算了,无所谓了,现在不是聊猫的时候。
“こと酱。呃,你戴着戒指,也就是说……你是能变身为水晶结晶的人,对吧?”
“没错。希望老大也能记住我的名字。水晶结晶·艾娃,‘忘却的水晶结晶’——就是这个名号。”
所以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老大的。
“‘忘却’,刚才那阵冲击就是那个能力吗。也就是说,你让我‘忘却’了施加在我身上的‘洗脑’。”
“不愧是姐。正是如此。”
“……能不能别叫姐。”
“为什么嘛。挺好的,葵姐。称呼这种东西,是在自己心里决定对方位置的重要东西哦。是确认那个人对自己来说是谁的小小仪式。所以不能随便改,也不能让别人随便改,明白吗?”
……自己倒是让我叫“こと酱”。算了,吐槽了又要闹别扭也麻烦。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么,首先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要叫醒我?”
“嗯。因为你在那里啊。”
“……”
我又不是山上的一块石头。
“叫醒你一半是心血来潮,一半也有点小小的报复心理吧。当然我没有反抗雨涵大人的意思,只是稍微有一点而已。”
“雨涵,大人。”
一想起那个名字,脑袋就嗡嗡作响。恐怕这不是根本性的治疗能力吧。忘却——即使那个力量还在生效,只要试图回想洗脑的内容,意识就会像是溶化了一样。雨涵,大人。一想起,那个名字……对,米达斯,忠诚……我是为了米达斯而……。
不行。我得振作起来。现在去探究那些事对我没有好处。换个话题吧。
“呃,是啊。简单来说,こと酱你算是我的……同伴吗?”
“嗯……我觉得葵姐是个有趣的好人。至少我不会伤害你,目前来说。”
……“目前来说”啊。
“算是感兴趣吧。我对葵姐抱持的感情。阳菜就先不提了……如月学——柠檬前辈一起并肩作战的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我确实想聊一聊。嗯,不过,坐在椅子上嘀嘀咕咕的人居然就是那个‘二阶堂葵’本人,倒是没想到。”
“也就是说,你帮我逃出这里什么的……”
“不会帮哦。我的第一选择是米达斯,或者说柠檬前辈。我没法擅自放走米达斯囚禁的水晶结晶者。抱歉啊,姐。”
嘛,那倒是期望过高了。听她说话的感觉,这个孩子是“使用水晶结晶之力的人”“怪人阵营的人”。恐怕是“被洗脑着这么做”。戒指和怪人和こと酱是怎么扯上关系的我不知道,但现在的她是水晶结晶的敌人。
不过,至少这确实是偶然产生的机会。就算逃不出去,如果哄得好,说不定能让她用“忘却”中和洗脑,让我能在设施里自由走动。再探探口风吧。
“柠檬前辈。こと酱你是如月君的后辈吗?”
“诶——葵姐,你叫柠檬前辈‘如月君’?还是别这么叫的好,太土了。”
吵死了。
“然后呢,柠檬前辈。嗯,是啊。中学时候的后辈,嘿嘿,跟阳菜不一样,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后辈’哦。”
“看来我家那个自封的后辈给你添麻烦了。”
“啊哈哈,没有的事。阳菜她……嗯。阳菜是个好孩子哦。就是有点怪怪的。”
说着,こと酱微微移开了目光。那双眼睛里藏着些许忧愁。看起来有些寂寞,却带着决意的眼神。和朝比奈君、如月君都有交情的,水晶结晶的敌人。情况渐渐明朗起来了。
——————整理一下。首先,戴着戒指消灭怪人的こと酱……大概,是追着怪人来到了布里昂游乐园。在那里被布里昂的怪人集团“米达斯”洗脑,加入了怪人阵营。之后和爱、黑井君接触并且打倒他们的大概也是こと酱——也就是说,变成“结晶怪人体”的也是她吧。白色的怪人,叫贝拉来着。如果相信她说的话,那之后如月君也被抓了。现在,剩下的是朝比奈君……只有他吗,还是说黑井君也逃出去了呢。
然后,こと酱和如月君是前后辈关系吗。还不清楚,不清楚……但涉及如月君的话,措辞还是小心为妙。不,或者说,如果要套取情报,说不定正该从那里下手。
…………。
“如果我说错了还请见谅,こと酱。莫非如月君提到的‘因为那个孩子才被迫去参加考试的后辈’……就是你吗?”
“诶……!如、如月前辈提到我了吗?”
“是啊。说她头脑很好,很有趣,和她一起玩非常开心。”
“嘿、嘿嘿。是吗,这样啊。如月前辈,原来记得我……”
こと酱用连帽衫的袖子遮住嘴嘟囔着。至少可以确定她们是关系很好的前后辈。这让我感到一丝温馨,同时胸口深处也微微发烫。米达斯、布里昂。如果怪人们利用了こと酱的感情,那不可原谅。更让我无法坐视不理——一个小小的愤怒在胸中燃起。
“还、还有呢?还有没有说起我?”
“还有?说你明明得到了让分却还是在考试中大败,说你请他吃了可丽饼之类的。”
“啊哈哈!对,对,就是这样,姐。如月前辈啊,明明接受了挑战却完全不学习,说到底就是个怕麻烦的人,不管嘴上怎么说。”
“还说你送了她毕业礼物。我总觉得这不太像是后辈该送的东西。”
“啊——,嗯。对,那个。毕业典礼嘛。她好像很珍惜,太好了。”
“……她回礼了吗?”
“没有。不过没关系的。前辈肯定早就忘了那种事吧。”
说着,こと酱的表情稍微暗了下来。她们之间的关系以及发生过什么我也在意……不过现在情况特殊。各种事情,还是等离开这里再说吧。怎么办,接下来怎么把话题展开比较好呢。こと酱、如月君、水晶结晶,还有米达斯。
“对了对了。那,我一直想问来着。葵姐是怎么让柠檬前辈去当正义的伙伴的?”
“让……?”
正想着却被抛来一个有点棘手的问题。让她去当正义的伙伴。确实如月君和朝比奈君帮了大忙是真的,但我至今仍然希望她们别做这么危险的事。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呢。先是朝比奈君说“我要当正义的伙伴”,然后如月君说“听说给钱我才来的”,爱说“我一个人来做”……诸如此类。
所以,嗯。如果要回答的话。
“大概,是‘打工费’吧。”
“哇,说得通。”
说得通吗。嘛,如月君确实有现实的一面。
“不过倒也不完全是‘让’她去做。虽然可能算不上正经过头,但在我看来,如月君也是在按照她自己的正义行事。”
“…………嗯——”
这回倒是她不太认同的样子。作为中学时代就认识她的人,那种如月柠檬大概算是无法接受吧。她看上去相当不满。
“……柠檬前辈她啊。是不良少女吧。”
“嗯,好像是吧。”
我倒也没觉得她品行有多差。嘛,大概是因为她身边总有个更离谱的家伙,所以只能被迫充当刹车的角色吧。
“她不是正义的伙伴那种人吧,也不太像想当的样子。要说‘想变成怪人闹一场’还差不多。”
“那她确实说过。今天早……”
“早?”
“不,就是今天早上。她说想变成怪人试试,在水族馆的时候。”
“啊哈哈。真像前辈的风格。”
好险。差点顺口说出“她是为了朝比奈君才想变成怪人的”。こと酱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还不清楚。但洗脑的契机说不定就是如月君。不知道是感情被利用了,还是被植入了感情。总之,和朝比奈君的关系还是隐瞒比较稳妥。
沉默了片刻,趁着这个间隙。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只是当作话头接续,随口问了こと酱一个我一直有点在意的问题。
“……こと酱你呢?”
“诶?”
“こと酱你为什么变成了水晶结晶?”
听到这话,こと酱稍微僵住了。我因为紧张没怎么仔细看她,但这孩子长相很端正。漂亮、安静。正因为表情少,一点细微的变化反而显得很可爱——我这么想着。
“我,不一样的。我是假的。不是真正的水晶结晶,所以……没有那种理由。”
“是吗?确实戒指被擅自拿走让我很头疼。”
“……那个,对不起。”
“呵呵。可是,你用戒指做的事情,难道不是‘消灭怪人’和‘帮助别人’吗?”
“第六人”用戒指消灭怪人的事,从变身反应等能够看出来。虽然目的不明,但我觉得,大概,应该不是坏人吧。这个印象,即使这样面对面交谈也没有改变。她看起来笔直而正确,像个正义的伙伴。
“不是的。我只是……在追着如月前辈而已。只是在那过程中顺便打倒了怪人。”
“那照你这么说。为了打工费而当上水晶结晶的孩子,和为了复仇而当上水晶结晶的家伙,都算是正义的伙伴失格了。”
“…………那是——”
“こと酱是为了如月君才成为水晶结晶的,那理由就已经足够了。不管一开始是出于什么想法,那都不会改变你的什么。”
“…………”
听完我的话,こと酱把脚踩到椅子上,把嘴埋进膝盖里。又尴尬又害羞地瞪着我。那模样实在可爱,我不由得笑了一下。
“一定会有那样的人吧。看着你,觉得你是真正的正义的伙伴的人。认为水晶结晶·艾娃是货真价实的人。”
静静听着,琴叶在椅子上缩成了一团。只有眼睛直勾勾地朝我这边看过来。她是什么表情,我看不清楚,但应该不会太好。
“葵姐你啊——”
“嗯?”
“没人说过你是怪人吗?”
“真没礼貌。不过确实经常被这么说。”
琴叶沉默了几秒,像是无奈似的叹了口气,重新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她拉开椅子,向我靠近了一些。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差不多是邻座的位置,琴叶笑了。
“水族馆。”
“嗯?”
“很无聊吧,前辈。你肯定抱怨过什么‘水族馆是聪明人去的地方’之类的话吧?”
“啊,嗯。你很清楚嘛,确实说过。”
我确实说过。好像是‘水族馆感觉不聪明的人去不了,坐立不安’之类的话。当时还聊了说我也不至于不聪明什么的。
“不过真意外啊。前辈竟然也会去那种地方。那是游乐园附设的吧?我以为你肯定会优先去游乐园呢。”
“如月她啊,说归说,责任感还是很强的。而且那是她自己定下的作战方案,所以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忍下来了。”
“责任感?不,那没有吧,葵姐。”
是自己的印象和琴叶心中的如月柠檬差太多了吗,琴叶夸张地摆着手,连脑袋都在晃。语气就像是在笑话小孩子不懂事的大人。
“再说了,柠檬前辈会制定作战计划……反正也就是吐槽两句的程度吧。她又不是那种头脑多好的人。我知道她是好人,但再怎么高估也太过了,对柠檬前辈。”
“是吗?至少我觉得她视野很开阔……”
“才没有呢。那你说说她想了什么作战计划啊。是柠檬前辈想的吧?”
总觉得她越说越激动了。是不是不太妙,我说如月的事说得太多了吧。但事到如今也没法换话题,我能做的只有老老实实回答。
“嗯……首先让具有洗脑抗性的人和战斗力高的两个人去侦察,确认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得到了关于敌人和戒指的情报就与后发组汇合,一边辨别怪人一边讨伐……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辨别,怎么辨别?”
我想了一秒。但反正我和如月都已经被抓了,隐瞒也没有意义,索性就说了出来。
“怪人不太吃水晶化的能力。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把水晶化柠檬的能力‘无效’的人判定为怪人并打倒——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不对,实际上已经用这个方法打倒了十来个人了。汇合倒是没能做到。”
“……。”
她看起来很不满。差不多可以了吧,能不能换个话题。
“为什么?”
“嗯?”
“作战计划。为什么不是大人——葵姐你来想?我觉得头脑的话葵姐更好啊。”
“不,论知识量确实是我多一点……但我不是战斗专家。所以很多时候都会参考长期在一线待着的如月的意见。在那种情况下。”
顺便一提朝比奈那家伙也太凭直觉了,爱又太喜欢打架了。黑井嘛……完全不考虑对周围的破坏。
“但那是小孩子说的话吧。为什么要信任那种不良少女?你就那么没自信吗?”
“……唔,被说到实力不足确实挺难受的。我也觉得总是把事情推给如月做很过意不去……。”
“很奇怪啊。葵姐信任柠檬前辈也好,柠檬前辈认真干活也好……都不对劲。我理解不了。我说葵姐,你为什么要信任柠檬前辈?”
“那是因为……”
就算被说奇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看到自己仰慕的人不为人知的一面,觉得混乱了吧。是想让如月柠檬符合自己的想象吧。
我也想了想能不能糊弄过去、骗她一下。但果然,作为大人,作为和如月柠檬一起走过正义之路的人……唯独这件事我不能说谎。我决定,把自认为的自己的立场,好好地告诉琴叶。
“因为如月她,是我的……朋友吧。”
“——————”
我自认为已经尽量诚实地回答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传达给她。不知道能不能传达,所以才要继续传达。因为我只能这么做。
琴叶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刘海遮住了眼睛。依然看不清楚,她的视线、她的心情。
“是吗。”
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从发丝的缝隙间,只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和左眼。
“真遗憾啊。明明觉得你是个好人、有趣的人。我还有点这么想呢。”
绿色的电光噼啪一声炸裂开来。颜色和声音都和刚才的冲击相似。琴叶的——水晶化的力量。还有……。
“这么容易就看穿的谎言,真让人失望。葵姐你明明也知道的。柠檬前辈,不可能信任大人这种事。”
“琴叶……”
——————怪人的,力量。
“更别说把大人当‘朋友 ( ・・)’什么的。这种事,她不可能说出口的……不可能这么想的,葵姐你明明也知道的。”
“……。”
也许糊弄过去才是正确的。也许轻描淡写地带过才是正确的。那样的话说不定还能按照最初的计划,让她恢复到我能在房间里走动的程度。说不定还能和朝比奈取得联系。
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走直路。就算因此吃亏,就算会因此尝到痛苦。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对琴叶说谎。
“朋友。说‘我是如月前辈的朋友’,你是觉得我会帮你从这里逃出去吗?要是这么想的话,那算猜对了一半。如果你抱着这种天真的想法的话,姐你还是别考虑什么作战计划了比较好。”
“我说的全都是真的。想从这里逃出去是真的,我很天真也是真的。还有如月和我……”
“知道了知道了。反过来,我还真有点喜欢你了。脸也喜欢,聪明的地方和有趣的地方也都很好。”
噼啪一声,空气炸裂开来,弥漫着焦糊的气味。作为大人,作为水晶化的‘老大’,我已经做好了觉悟。也想好了气势十足的话。决意也是真心实意的。
但是果然——————。
“你小看我的这一点……也让人觉得很好欺负呢。葵姐?”
但是果然,就算我是老大、是姐头。痛的事情还是饶了我吧……我稍微,这么想了一下。
“‘忘却’还有‘等离子’。这就是我的力量——不过你也不用记住就是了。”
“因为‘反正都会忘掉’吗?”
“不愧是姐,反应真快。没错。”
琴叶开始绕着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我转圈。她时不时碰一下我的肩膀,同时放出像静电一样的绿色电流。也许是因为动不了吧,我的身体只能做出本能的反射反应,每次被电流击中都会猛地弹跳一下。就算想不去在意也还是会感觉到。跳动的腰肢、流过的电流、等离子。以及从中产生的,快感。
“葵姐你觉得你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说呢。我觉得自己算是比较安静的人吧。”
“嗯嗯。冷静、漂亮、聪明,虽然有点死板但这一点又是反差萌,是个可爱的人。大致上没错吧?”
“我可没这么说……嗯。”
琴叶像弹钢琴一样触碰到我的脖子。不仅是碰触的方式,同时流到喉咙附近的电流那种麻酥酥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漏出了声音。连吸一口气都火辣辣的。
“造就了这一点的‘自己’。二十年,或者更久。有着一步一步积累起来的历史吧。”
她从背后抱住我,把两只手放在我眼前,反复地靠近又分开。每次都会发出噼里啪啦的悦耳声音,我的视野就爆裂成一片绿色。有时候会有电流碰触到睫毛——类似这样的感觉。实际上那既不是电流也不是等离子,而是许愿石英引起的现象。
“如果那些全部,都转化成快感的话……你不觉得会非常色情吗?”
噼啪。像是动物撞上电线被弹飞发出的声音。就在我眼前发生了。我确实有点冒冷汗了。不管怎么说视觉冲击力太强了,跟能力无关,我觉得如果碰到这个‘等离子’的话记忆好像就要飞走了。
“担心……没关系的,不用担心的。”
——————噼啪。
“唔噢゛!?”
“因为,很舒服嘛。”
舒服。确实是,和她说的一样,很舒服。丧失感。被削去的感觉。还有,满足的感觉。脑子里面,变得昏昏沉沉起来。有什么东西在脱落,而我对此却无法产生危机感。就像发呆地看着眼前火警警报器在响一样,这种感觉。
“现在打开的‘缝隙’。刚刚忘掉的东西。那是葵姐所感受到的‘不安’和‘恐惧’哦。”
“呜゛,啊゛……”
嗞嗞,嗞嗞嗞。琴叶的手,两只手,从下巴下面顺着脸颊一直抚摸到太阳穴。每一次,脸——不对,是头后面。穿过一根根发丝,‘等离子’流了进来。绿色。明明看不到,却能感觉到是绿色的电流。
“在那个缝隙里放入话语。把我的话语放进去哦。”
“话……语……吧……”
嗞嗞、噼里啪啦。电流抵达了头的核心,大脑的深处。
“第一句话。‘葵姐不管忘了什么,只有我的话能理解’。明白了吗?”
“嗯゛,呜゛……啊,啊啊……明、明、明白……了,啊゛……”
电流。噼噼啪啪地响着。知道碰到了会很危险的东西,就在我的脑海中。碰到会很危险的理由,虽然想不起来了。
“‘葵姐不会忘记我的名字’。这个先记住,明白了吗?”
“啊゛,啊゛……明、明白……”
只有琴叶说的话能理解。不会忘记琴叶的名字。消失掉的部分,有新的东西进来。就像擦掉笔记本上写的字,再在那里写下新的字一样,话语被刻进我的身体里。
“那要从什么开始呢?葵姐,有什么点单的吗?葵姐想忘掉的事,有没有?”
“想忘、掉的……”
她停止了抚摸,换成了微弱的电流。用那只手碰了碰我的上臂。有点麻酥酥的,但比刚才好多了。我保持着恍惚状态思考着。想忘掉的事。那是。
“……。”
不对。不是的。想忘掉那一天 ( ・・・)的事的心情,并不是没有。但是,那是。怪人克莱亚毁掉研究所的那一天——那个人的事——。
“嗯。那就把那个忘掉吧,姐。”
“啊——————。”
手,放在了头顶上。然后。
噼啪——————。
“呜゛。”
有什么东西,从脑袋里被一整块地,抽掉了。就像盒装冰淇淋里面,被挖球勺整块挖走了一样。自己的一部分、人生被削掉,而那一切,都变成了快感。那块头越大,快感就越变成快感。快乐变成快乐。人生,变成快感的感觉。
“呜゛、呜゛呜呜呜呜゛……!!?”
“很舒服吧。忘记,很舒服吧。葵姐。”
“啊゛,忘、忘记……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电流。不,是雷。雷落在我身上了。琴叶说是在忘记。忘记、忘记?什么?忘掉什么、忘记什么?
但是,但是,感觉很好。和快感不同,还觉得很清爽。像是有什么坏东西排出去了一样。心里面,变得轻飘飘的。
“越是忘记就越舒服。那份记忆越沉重就越舒服。忘不掉的程度地忘记,很舒服。”
“忘゛……舒、舒服、舒服,吗?”
既然如此,那也不错吧,我这么觉得。刚才被消掉的记忆,从心里消失的什么东西,那非常沉重的什么东西。它消失了真是太好了,我这么想。感觉比刚才更能沉浸在快感里了。既然如此,那么。
“来,接下来是‘悲伤的记忆’。和谁告别的记忆,把它忘掉吧。”
“诶,啊——————。”
那样也不错吧,我这么觉得。如果舒服的话,那样就好。如果能让我变轻的话,那样就好。
噼啪。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忘掉吧。伤心的事,从根源上全部忘掉吧。忘掉就好了。」
「呜、啊…………!」
「忘掉的空缺里,我的话会填进来,让你安心。忘掉的空缺里,快感会涌进来,让你受不了。」
「啊…………啊呜………………」
「所以,只要记住我就好。除我以外,全都忘掉。」
啪、啪、啪。被雷劈中、连骨头都看得见的场景,虽然像是动画里才会有的描写,但确实如此。强烈的雷击袭来,让人感觉自己的一切都被彻底暴露在外。而那道雷并非疼痛——全部都是快感。
「还可以忘掉更多。全部忘掉都可以哦,姐さん。」
「呜啊……?忘、忘记……?」
「『水晶化的事』,忘掉吧。」
「呜哦呀……!!?」
「『祈愿石英的事』,忘掉吧。」
「哦、哦呜、哦哦……!!?」
「『不得不去做的事』。」
「啊呀……!?」
「『义务』『使命』『该做的事』。」
「啊嘻呀、嘻呀、嘻咦咦咦……!」
「『觉得辛苦的事,全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忘掉吧 ( ······)」
「哦呀——————!?」
被削去。被削去、被削去,渐渐消失不见。
但并不痛苦。痛苦,是什么呢。痛苦这个词,我是知道的。可是,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我已经忘记了。
忘记了吗?是忘记了吗。总觉得,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那种东西。
「啊——……呜、啊……」
啪嚓一下。有什么东西,被忘记了。是什么呢。
虽然不明白,但很舒服。被ことはちゃん抚摸脑袋,很舒服。
「『本来打算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忘掉吧。
「『想要变得舒服这件事以外』。」
忘掉吧。
「『虽然很可惜,但如果忘掉的话就能幸福』。」
忘掉吧。
「『葵姐さん在人生中、人生中积累起来的一切』。」
忘掉吧。
「『所以,忘掉吧』。」
忘掉吧。
「『全部忘掉吧』。」
忘掉吧。
「来尝一尝,整整一生的快感吧。」
「呜噢——————」
啪叽啪叽地,发出令人愉悦的碎裂声。不,那与其说是脑中或脑海深处,不如说是名为“我”的意识本身在迸裂、消融的感觉。
那种将相同颜色的球连在一起消除的益智游戏。一口气消除几十个的时候会很爽。如果再加上真正的快感注入其中,那简直就达到了毒品的级别。我的记忆。将近三十年的人生,每一天、每一秒,都化作“球”,连接在一起,构成了现在的我。而现在那些正在被消除。连锁反应般,以轻快的节奏,转瞬之间。每一个都在高潮。每一个都如落雷般的冲击。然而,这种感觉却仿佛无限地持续下去。
无限。只要活着,直到死亡为止的无限。无限的快感。
「呼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痉挛。明明是我要崩坏的紧急状况,我却仿佛在某个冷静的地方俯瞰着自己。不,也许是我的灵魂已经脱离了我的身体,正以灵体的状态从上空俯视着这幅景象。那是足以让人产生这种错觉的、爆发性的、毁灭性的欢愉。
「看吧。全都忘掉了呢。」
「啊、啊、啊、啊——————」
「所以,除我以外的话,全都忘掉了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被『某人』植入的话语,也全都忘掉了。」
「啊——————」
「身体也能动了呢。动起来了呢。」
「哦、呼——————!?」
话音落下便猛地弹起。仿佛腰被某种异类生物所占据,像一匹烈马般剧烈地抽搐震动。
能动了,既然如此,就停不下来。身体从椅子上滑落,双手拼命抓住碰到的任何东西,像被扔上岸的鱼一样,溅洒着液体,一边起舞一边疯狂地蹦跳。
「哦呜——哦呜——……」
不知在地上还是墙上翻滚了一阵,终于精疲力竭地瘫坐下来。分不清上下。甚至感觉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ことはちゃん温柔地将这样的我抱起来。她与那只绿色的半透明的手协作,把我放到了床上。那是ことはちゃん的……什么东西吧。那个东西。名字,虽然想不起来了。它化作烟雾飘散开来。轻飘飘的,很舒服。
「来吧,都忘掉了呢。全部忘掉了对吧。」
「呼啊、是…………」
「残留的渣滓。脑海深处的记忆碎屑。那些也一并清出去吧。为了理解我的话所需的东西,还有我。除此之外都忘掉,变回一片空白的婴儿吧。葵姐さん。」
「哈啊……呼啊…………」
「看,从左边耳朵进入,穿过脑袋,再从右边耳朵出去。记忆,正在流出去哦。」
「哈诶?」
呼呜呜呜……
「啊。」
空气。穿过脑海,清爽的、酥麻的,好舒服。
「力气从身体里抽离。软绵绵地……身体沉入床中。」
「嗯啊…………」
「紧接着脑袋微微一麻,葵姐さん就沉了下去。深深地沉下去。无论多深都能安心的地方,不断地坠落下去。」
「嗯…………」
「要掉下去了。数到三就掉下去。啪嗒一声,舒服地,落到深处。掉下去哦。」
「………………」
掉下去。数到三,掉下去。深深地。
「好,三。」
摸摸头。酥酥麻麻。
「二。」
寒毛竖起。心跳加速。
「一。」
沙沙作响。摩擦作响。
「零。」
——————啪嗒 ( ···)。
……。
掉下去了。
虽然很暗,却很温暖。
让人安心的,深处。
什么都不用背负,非常轻松。
轻盈。心也轻,身体也轻。幸福。
——————……。
永远待在这里。就在这里。
我,从出生起就一直在这里。
因为除了这个,什么都不记得了。所以这里,就是我的归宿。
摸摸。手,是ことはちゃん的手。好舒服。
………………是。
我,起来。
起来之后,脑袋是空空的。
但还能好好地回答。
名字,叫葵。
ことはちゃん说的话,听得懂。
是,明白了……。
…………。
——————啪嚓!!
「呼啊…………」
「哎哎哎哎。早上好,姐さん。」
白色的床上。和ことはちゃん两个人。被她扶着,迷迷糊糊地醒来。
「早上好……ござい…………」
脑袋,动不了。脑浆,不知道怎么动。一想事情,就想睡觉。
「那么姐さん。首先,自己的名字……知道吗?」
「………………」
名字。
「是葵。」
葵。只有这个,知道。
「嗯。那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不知道。」
——————。
「那,葵姐さん来这里,是为了做什么,知道吗?」
「不知道。」
「自己是怎样的人呢?」
「不知道。」
「该做的事,葵姐さんの职责是什么?」
「不知道。」
「和我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
脑袋,晕乎乎的。深处一直有类似金属音一样的耳鸣。
ことにちゃん的『话语』,唯独这个能听懂。
「来,摸摸头。」
「呜啊!?」
突然,脑袋一阵酥麻。从抚摸的位置扩散开来的酥麻感。舒服的,我知道这是舒服的感觉。
「舒服吗?」
「啊呜……嗯,是的……」
「喜欢舒服的感觉吗?」
「是、哈呜………………喜欢……是的……哦呀!?」
突然,小腹传来一阵舒服的刺激。冰凉的手。ことはちゃん,把我的手伸进我的衣服里,将电流酥酥麻麻地注入进来。
「这里,舒服吗?」
「是、是的……」
胸部。一边触碰,一边抚摸,一边酥麻。
「呵呵。那『这里』。我一边摸着,一边教给你哦。」
「是呜……!!」
酥酥麻麻。隐隐作痛。触碰胸口,直到最前端,酥酥麻麻。像剥开一般被掀开衣襟,电流,酥酥麻麻。
「好好想起来。」
「呼、啊——————」
想起来。回想起来。回忆起来。
「葵姐さん是来这里做什么的呢?」
「…………」
来做什么的。来这里,是来做什么的。
「是为了侍奉密达斯。密达斯。布里昂游乐园的怪人们,那五人,以及我和如月柠檬。是为了侍奉这些人,才来到这里的。」
「侍奉密达斯…………」
侍奉密达斯。为了侍奉密达斯。为了那个目的,我来到了这里。
「葵姐さん是怎样的人来着?」
怎样的,人。
「对。葵姐さん是女仆,最喜欢被人命令,最喜欢侍奉主人,是为了照顾密达斯的日常起居而在这里的。是这样的吧。」
「…………是、的。」
女仆。女仆、小姐。喜欢被人命令、喜欢侍奉主人、喜欢。
「该做的事,葵姐さん的职责是什么?」
「…………密达、斯?」
「对。作为女仆,为密达斯、为布里昂游乐园派上用场。那就是该做的事,就是职责。完全不沉重,一想到这个就心情雀跃、心也轻盈起来。因为,葵姐さん觉得辛苦的事,一件都不存在啊。」
派上用场。为布里昂游乐园派上用场。
「和我是什么关系?」
「…………」
「嗯,知道的吧。女仆和主人。我也是密达斯,葵姐さん是为了侍奉我们而在这里的嘛。」
「是的…………」
ことはちゃん是主人。ことはちゃん也是主人。女仆,是侍奉主人的存在。我是女仆。侍奉密达斯的人。
「嗯。啊,不过称呼不用改哦。继续叫我ことはちゃん就行。」
「是的…………」
「很常见的吧。那种和主人关系很好的女仆。我喜欢那种感觉。就这样相处下去吧,葵姐さん。」
「是的,ことは、ちゃん…………」
ことはちゃん的话,像是拼图的碎片一样嵌进脑海。就像想起了遗忘已久的常识那样,理所当然的事在我心中变得理所当然。一旦成为了理所当然,就不会再改变。也没有怀疑的必要。
「来吧,想起来吧。葵姐さん作为女仆、为了侍奉他人而一路走来的全部人生。是怎样活过来的,积累了什么,都能想起来吧。」
「呼、啊…………」
「常识。记忆。工作。人生。都能想起来的。把痛苦的事全部剔除,回到那幸福的、为了侍奉他人而存在的幸福人生里去。对吧,葵姐さん。」
「是的…………」
「密达斯是怪人的集合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吧。那些会洗脑别人的人。但是,葵姐さん认为那是对的,决定侍奉密达斯。是这样的吧?」
「是、的…………」
回想起来。回想起我的人生。回想起作为女仆的人生。怪人、密达斯、洗脑。学过的东西、学到的东西、一直珍视的东西。那就是幸福本身。全部想起来。
「那么,这个。来换衣服吧。」
「是——————」
「在葵姐さん睡着的时候我稍微翻了翻房间,找到了这个。大概这里是放活动用品的房间吧。啊,好像干洗过了,应该没问题。」
「是——————」
「嗯。那么葵姐さん穿上这件衣服就会觉得清爽。意识也会清醒过来,能够好好地变回平时的自己了。很好吧,葵姐さん。」
「是——————」
———……。
「久等了,ことはちゃん。」
「哇。好可爱,超级适合你。葵姐さん。」
「谢谢你,ことはちゃん。」
女仆装。换好了平时的工作服,站在ことは面前。虽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躺在床上,但据ことは说,是“让她陪我玩了一会儿”。虽然不太明白,但太好了。能让主人高兴,是女仆的职责。既然她高兴了,那就太好了。
“好,非常好哦葵姐。很合适!我就知道你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没想到可爱风格的也完全行得通呢!好可爱!”
“……?谢谢你,ことはちゃん”
怎么回事呢。事到如今看到女仆装还会高兴吗。不对,也许我是第一次让ことは看到这身打扮。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果然还是让她高兴了真好。脑海深处一阵酥麻。幸福与舒适相连的感觉,大脑深处,闪烁着绿色的火花。
“嗯、啊…………”
差点踉跄倒地,我勉强撑住了。ことは抱住我,反而撑住了我。我必须振作起来。因为我是ことは的女仆。
“那么姐さん。去给大家看看吧。会议很快就要开始了,如月前辈也会来那里。”
“好的,遵命。ことはちゃん”
米达斯的人们。我侍奉的主人们。如月前辈,嗯,一位名叫如月柠檬的人也应当是我侍奉的对象。我只知道名字。不对,隐约有一些模糊的印象。是什么呢,也许是看电视剧的时候遇到过同名的人吧。
“我也会介绍如月前辈给你认识。他是个不良、坏人、讨厌大人的家伙,所以要小心哦。”
“是、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这次我会好好教你的,不会让你再搞错了,葵姐さん”
“……?遵命?”
“这次”是什么意思呢。自从我开始侍奉ことは以来,我犯过什么类似的错误吗。想要回忆的时候,头脑就变得模糊。想要回忆的时候,心就变得幸福。仿佛走在松软云端的感觉。连自己本来想回忆什么都不清楚了。
终究想不起来,也罢,我带着笑容跟在ことは身后。
“果然还是这样好,葵姐さん。你长得好看,发挥这个优势完全没问题哦?”
“是这样吗。谢谢您”
“对对。嘛,认真也不是坏事就是了”
两人一起走到外面,沿着铺着典雅地毯的走廊前行。前往米达斯的各位所在的地方。ことは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她满意地看着我的样子,笑着走在走廊上。主人幸福我也幸福,所以我也微笑着走在走廊上。一瞬间,ことは手上戴的戒指似乎让我想起了什么,但啪地一声弹开,那念头也消失了。
只要幸福就好。只要幸福就好。我所侍奉的人幸福的话,我也幸福。那么如果ことは看起来幸福、愿意为我高兴的话,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像是起舞一般,ことは回过头来。像是歌唱一般,对我说出话语。仅此便足矣,仅此而已。
“与其装作聪明,与其装作成熟。那样更适合你哦,葵姐さん”
即使脑中空空如也,即使能想起的事情很少。只要ことは幸福就够了。仅此,便足矣。
“那么。好好听着,岩崎爱”
“……是,雨涵大人”
昏暗的房间。几根蜡烛,以及在烛光中摇曳的苍白烟雾。岩崎爱将庞大的身躯沉入柔软的床铺,一边吸着缓缓下沉的烟雾,一边恍惚地回应。肯定,顺从地回应。按照被要求的那样回应。
“跟着我念”
“是”
“‘我是米达斯的奴隶’”
“我是……米达斯的奴隶、是”
“‘我不违抗米达斯的命令’”
“我不违抗米达斯的、命令”
“‘结晶是我敌人’”
“……结晶是、我的、敌人”
“很好。那么确认一下,岩崎爱。如果结晶来这里了,你会怎么做”
“……变身、然后。战斗”
“嗯,没错。但你的洗脑还不够彻底。不要深追,觉得不行就立刻撤退。明白了吗”
“是……雨涵、大人”
“很好。我喜欢听话的孩子”
“………”
“因为维拉的关系从早上就一直忙个不停吧。就这样休息一会儿吧”
“是…………”
“在下次被叫到名字之前,你会深深沉睡。你可以沉睡。沉入其中。裹着温暖的被褥入睡。”
“呼啊……”
“睡吧。睡吧。睡吧———”
“……………………”
她轻轻用手覆住爱的眼睛,让她闭上眼帘,然后悄然离去。走出房间,轻敲附近休息室的门,不等回应便走了进去。房间里的是维拉和玲那。她们大概是在会议开始前的这段时间里安静休息吧。宝贵的休息时间被打扰,玲那明显表现出不悦。她用眼神说着“滚回去”,雨涵也心知肚明。
“对岩崎爱的处理已经完成了。虽然是简易的,但就算结晶攻过来也足够拖延时间了。我也让她们听从你们的命令了,做好准备吧。”
“知道了,回去吧。反正那些话你等会儿在大家面前也要说一遍吧。”
“哎呀。好不容易正要进行爱和维利戈尔流护身术初段的测试呢。”
“抱歉了维拉。等一切结束后我会把她还给你,之后随你处置。”
“我明白。克莱亚大人的复活,那是优先于一切的事情嘛。”
“……那、倒也是啦。”
被维拉这么一说,玲那也无话可说。她转向墙壁方向,带着不满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玲那酱。不可大意哦。敌人是那个结晶·绯红,还有原大干部黑井恋大人。可不是能让人松懈的组合。”
“嘛,绯红确实是这样啦。恋那边怎么说?实际上她不是输给ことっち一次了吗?而且据说她能不能变身都成问题呢。”
“那就是大意啊玲那。我认可你的能力,但能不能再认真一点?否则我们这边也不得不对你更严厉……”
“好—了好—了。但是有吧,悠悠你。参谋大人对应的‘对策’什么的。”
“————当然”
难得看到她嘴角微微上扬笑了一下。进展顺利是确实的,即便不是玲那,稍微有些松懈也是难免的吧。雨涵自己也感觉到内心有一丝放松。正因如此,才要追求万全之上的万全。
“‘凤凰·紧急停止开关’。‘结晶·幻影·艾娃’。光凭这些就已经足够了,不过她们首先连安静地回到游乐园都做不到。因为我已经安排了混有普通人的部下怪人去监视了。报告一定会先到。”
“嘛,因为这个原因有几个人几乎肯定会被干掉确实有点可惜,我们的部下。”
“但只要找到泡泡糖小姐,怪人持续减少的现状也能解决,从撑过最关键局面这个意义上来说并不差。”
她对维拉的肯定回应点了点头,再次低声笑了出来。实在是忍不住。集结结晶的知识与米达斯的洗脑之力,找到光明院水晶的所在应该也用不了多久了。如果那样的话,正如维拉所说,只要能撑过这最关键的时刻就行了。
能赢,能胜过结晶。能向击败了克莱亚的结晶复仇。这么一想力量就涌上来了。而且龙雨涵还有一张压轴好牌。想到这个,这笑容和从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过——————。
“‘二阶堂葵的知识’。在米达斯的战力基础上,再加上关于愿望石英的知识……就算对手是结晶,也没有输的道理。”
那毕竟是,那张牌真的能发挥作用的话。
睡觉也是作战的一部分。恋小姐这么说着跳上豪华大床,那是十分钟前的事。想来她也是有些累了吧。很快就听到了她的呼吸声,于是我轻轻离开床边,坐到窗边的沙发上,握着小盒子,茫然地望着窗外的景色。
能看到海。从方位来看再过一会儿就能看到夕阳了,景色一定也很美。说到海边的夕阳,我想起了和柠檬前辈的回忆。那是我第一次学到正义就是向前迈进的日子,还有就是柠檬前辈他……。
“………”
不行。即使努力不去想,还是会低下头。无法向前看。按照ことは的说法,现在柠檬前辈大概已经把我忘了吧。就算见面,也不会想起我来吧。我明白,该做什么我是明白的。但是,再怎么説。果然,还是有点痛苦。
怎么想都忍不住。会感到不安。如果,万一,就这样……。
——————叮叮咚咚叮咚♪叮叮咚咚叮咚♪
“哇、等!等、等等等!”
正想着事情的时候,手中的手机响起了傻乎乎的来电铃声。因为恋小姐就在旁边睡着,我慌慌张张地,不假思索地按下了“接听”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连是谁打来的都来不及看。带着焦急的心情问道。喂喂,请问是哪位。
“嗨♪”
“………我挂了”
接了亏了。慌了也亏了。推销电话还好一些。请您去海里也好酒吧里也好迪拜也好夏威夷也好随便去哪里吧。好的,那就再见了。
“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你这人啊,好歹在游乐园那件事上也算是帮了你吧,对我稍微好一点也不会遭天谴的吧!?”
“什么帮忙啊。而且你的情报基本上都没派上用场吧,泡泡糖小姐才是。给我情报的是她。”
“那不就是我的功劳嘛。她可是我的人哦,那孩子。”
“………是是是”
一如既往的自信心过剩加自我意识过剩。真佩服你还能这样嬉皮笑脸地活着。就这一点我倒是真的佩服你。
“格雷。那么,你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不事的,就是游乐园那件事啊。我想着差不多该结束了吧就打个电话问问。”
“还没结束。我很忙,挂了。”
“哼哼。也就是说‘被偷走’了吧。不然以你们的能力也不会被十个二十个怪人难住吧。明明那么强,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呢。”
“吵死了格雷。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想想自己对上我们大意了多少次了。”
“忘了呢。我只记得阳菜嘴唇的触感。”
“要我把你的鼻软骨打碎吗?”
“啊、要见面?那下周怎么样……周六,新宿?我还想给你迪拜的伴手礼呢。”
“不见!!”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真的是纯粹为了挑衅才打电话来的吗。带着一肚子火气正要摔手机,却又鬼使神差地放回了耳边。
……虽然不甘心,但确实稍微分散了些注意力。就算是格雷,聊聊天也比一个人闷着强,这是真的。
“阳菜”
“……什么事”
“想发牢骚的话我可以听哦?”
“………哈?”
什么东西啊。什么啊,这种体贴。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牢骚什么的,所以说了,我现在很忙。”
“笨啊。如果你是待在柠檬身边的话,怎么可能接我的电话。”
“………”
“他不、在你附近吧。柠檬”
被她看穿了。这种地方真让人火大。真让人不爽。
“是暂时撤退在休息中,这样的状况吧。有时间的话,给你当个沙袋还是可以的哦。”
“………我”
“什么”
“我可是、你的敌人哦”
“是啊。然后,是炮友”
“那只是你自己嘴上说说而已吧”
望着远处的地平线,我咒骂着。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方向,但我朝着不知在何处的格蕾,宣泄着不满。就算我龇牙咧嘴地咬上去,格蕾也只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笑着。用那副一如既往的轻浮嗓音。
“哎呀。朋友 ( 朋友)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擅自自称的才对吧?”
“………真是的,你这个人是真的”
我说一句,她顶一句。明明没什么大本事,却不可思议地把这世界变得荒诞又可笑。
“洗脑什么的根本无所谓。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改变你的心。不管身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我都能用一句话让你幸福。”
“真是……你怎么就能…………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啊,真的”
“那当然了。想在战场以外的地方赢我,你还太嫩了,阳菜”
远方,地平线的尽头。我凝望着天空。再过不久夜晚就要来临了。怪人的时间就要到来了。可是,现在还是既不算白天也不算黑夜的时刻。既不是人类的时间,也不是怪人的时间,夹在中间的缝隙。黄昏时分还没到,所以我能清楚地看见身处那里的你。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啊,是啊,洗脑什么的根本无所谓。我的心意不会改变。就算柠檬前辈变了,就算世界变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真实之爱。我只知道它的所在之处。眼中映着红光,我确认着这份不变的决定。
“谢谢你为我费心,格蕾。”
“哎呀真难得。虽然我也喜欢你这副臭屁的样子,不过偶尔这样也不错呢。”
“但是没有问题。我会赢。誓言不会改变,我一定会将你粉碎。在那之前,我不会输。”
“呼嗯”
灰色的声音。微微变了。从温柔大姐姐的声音,变成吞噬人心的怪人的声音。
“那就随你便吧。对我来说,也不想看着你在我不在的地方被人随便吃掉呢。”
“把那时的话再说一遍。下次见面之时,就是你的末日,怪人格蕾。”
“光耍嘴皮子谁都会。”
“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我才发觉房间里的冷意。也才发觉自己的热度。灼热般熊熊燃烧。一旦点起的火焰,蔓延开来烧遍全身。燃烧着,然后再一次站起来。如同坠地的鸟儿,燃尽后再次振翅高飞。一次又一次地炽热燃烧。
“阳菜”
“是”
“命令哦。给我赢。”
话语落下的同时挂断了通话。虽然是我自己拿开耳朵的,但最后那一刻她似乎什么都没说。也许是她那边先挂断的也说不定。虽然心里明白没资格说别人,还是忍不住想:真是个自作主张的家伙。
天空已经称不上美丽的蔚蓝了。渐渐地能感觉到黑暗的气息。我打开手中的盒子,确认里面的东西。一枚戒指。既不能变身,也不会变成鸟,只是一枚普通的戒指。但它确实能改变我、给予我力量,那是一枚刻着兔子图案的可爱戒指。是的,收到的东西不会改变。就算消失了,也有不会消失的东西在这里。所以我要战斗。所以我能战斗。
就算没有力量,就算只是话语,就算只是戒指。它们都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因为我知道这件事。
“我不会输的,格蕾。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能改变人心的,可不只有洗脑而已——我深知这一点。
“这个,能请恋小姐帮我保管吗?”
“什么?这个是?”
“戒指。柠檬前辈给我的。”
开往游乐园的车里。面对突然递过来的盒子和阳菜的话,就算是恋也不禁吓了一跳。她用指尖戳了戳那个小盒子,指甲碰到盒子发出轻响,又缩回手,露出半笑。黑井恋心想,果然还是不想被说,尤其不想被这个比自己小的女孩子说是什么怪人啦、不可思议的人啦。
“虽然很不想答应,但姑且问一下吧。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从柠檬前辈那里作为搭档收到的戒指。我不能带着它去见小事实。”
这倒是可以理解。这份觉悟恋多少也能体会。但理解归理解,该抱怨的还是要抱怨。恋把抗议的心情灌注在视线里,直勾勾地盯着阳菜的脸。
“太沉重了。”
“是、是吗?”
“是啊。不,觉悟什么的没问题……但别把这玩意儿丢给我啊。酒店里不是有保险箱吗,放进去不就好了。”
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房间角落。一扇棕色的小门,里面放着一个看起来很结实的银色保险箱。恋说反正这房间就相当于永久租下来的,安全方面不用担心。然而。
“我想让恋小姐帮我拿着。”
“为什么啊!”
阳菜很执着,阳菜不妥协。说起来,自己当初就是输给了这样的孩子啊,怪人布莱克,心里想着。一边抱怨着,一边不知怎的生出几分怀念,差点笑了出来。她硬是把笑意咽了回去。
“本来两个人去对抗布里昂游乐园所有怪人就够危险的了……但恋小姐的职责也很危险。恋小姐的戒指变身,没有爱前辈或葵小姐在是做不到的啊。”
“那就更应该由我拿着才对吧?被洗脑的风险、被抓的风险我都更高不是吗?中途把戒指弄丢了怎么办?”
阳菜摇着头,注视着恋的眼睛。那表情、那注视的方式,还有和盒子一起握紧的手。恋从这些当中完全理解了阳菜的意图,于是带着厌恶的表情——真的是很厌恶的表情——叹了口气。
“所以说,让我拿着?当护身符之类的?或者说,当作两个人平安归来的约定?”
“是的。”
“……我又不打算逞强。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带回爱,然后回来的。”
“那也请你拿着。也许对恋小姐来说只是多了个麻烦的包袱,但是……”
“‘但是’什么?”
“就算没有意义也好。毕竟,我也想为恋小姐祈祷平安。”
一本正经地,直直地。注视着眼睛,毫无谎言地说出口。没有变,从第一次见面起这孩子就一直是这样,所以自己才会输给她啊。恋重新想起这件事,然后这次终于笑了出来。对着这里的两个人,像是在享受这份偶然似的。
“好吧。该做的事,以及结果都不会改变。这枚祝福的戒指,我就收下了。”
“拜托了,恋小……”
“但是!”
食指竖得笔直,仿佛能听到“啪”的一声似的,伸到阳菜面前。脸上带着坏笑,是黑井恋特有的那种愉快的表情。
“有条件。”
“条件,吗?”
“嗯。这次作战期间,我基本专注于支援。为小事实和阳菜的决战创造条件。戒指我也帮你保管,所以……”
车停了。距离布里昂游乐园已经只有步行可及的距离了。等司机打开门,恋先下车,然后牵起阳菜的手。三月的冷风,吹动了恋的发丝。
“请叫我恋前辈。”
“欸——”
“‘欸——’是什么反应啊!!”
阳菜回答得也太快了。果然很受打击。虽说有樱月女学园那件事,但和阳菜也认识半年了。自己也想和爱、和柠檬一样被当作前辈对待啊。真的是差一点就要哭出来了。
让司机——恋父亲的部下——把器材和设备卸下来后就让他回去了,两人站在游乐园门前。戴着黑色戒指和红色戒指,并肩而立。
“我说阳菜啊,虽然我的确对你做过很过分的事。你救过我,我也很感激,但再多温柔一点也没关系吧……”
“不,我并不是讨厌恋小姐什么的。但那是另一回事,有些事我可是还记得的哦?”
“诶,但你在柠檬的毛衣上自慰的事确实是事实吧!”
“把那件事说出来很奇怪吧!而且还是当着本人面!”
“别闹了,这里可是敌人大本营门前啊!”
两个女高中生,并肩走向游乐园。一边愉快地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一边慢慢地走着。渐渐靠近的璀璨城堡、旋转的旋转木马、呼啸而过的过山车。还有,令人心动的摩天轮。
“再说了,这个作战本身也蠢得要死好吗!?想出来的人是个蠢蛋,接受的人也够天然的!!水晶小姐送来的东西,你确认过了吗!?”
“吵死了,那你去跟水晶说啊!阳菜你自己不也挺兴奋的嘛,对这个作战!”
“就算如此,‘水晶战队透明连者’也太扯了吧!那是什么命名啊!”
“还不是为了配合阳菜你这幼稚的品味!明明自己偷偷在给小事实想结晶形态的名字!什么‘翠绿’啊!”
“幼稚这话轮不到恋小姐来说吧!自从恋小姐来基地之后,毛绒玩偶一天比一天多好吗!?”
“到处藏巧克力的飞腿少女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啊!因为往储物柜里塞了太多巧克力,里面都变成拼图了,我看一次就吓退一次好吗!”
“巧克力是正义所以没问题!!”
“柠檬听到这句话会哭的!”
越来越近了。一步步靠近。布里昂游乐园,怪人的时间。然后决战之时,正在逼近。
“算了,好吧。总之千万别失败啊恋小姐。要是恋小姐失败了,我就只能用凤凰形态在几分钟内把所有敌人干掉了,那是唯一的获胜手段。”
“别小看我,我可是原·最高干部。要说对怪人一方心理漏洞的了解,我可是最清楚的。你那边才是。”
“我不会输的。”
“迷茫呢?”
“没有。”
“觉悟呢?”
“早就做好了。”
“那就好。柠檬是你的女人对吧,赶紧去把她抢回来。”
“——————那当然。”
话音落下,步伐变得更有力。让人错觉足迹在燃烧般,感觉黑风吹动发丝般。两人坚定有力地,一直走着。
“呵。”
“怎么了恋小姐?”
“没事?我们不是经常被当成问题儿童嘛。别闹太凶啊,别暴走啊。别把街道弄坏啊,别做得太过火啊之类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如此。”
“所以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我们这些问题儿童,去救其他所有人。不是挺好的吗?”
“痛快?”
“就是那个!”
“呵呵。确实。”
“让他们请客吧。”
“好啊。让恋小姐也大吃一惊的那种寿司什么的。”
“烤肉也不错。把葵的钱包给撑爆吧。”
“让爱前辈和柠檬前辈给我们倒酒。虽然不是酒。”
“不错呢。”
“开始期待起来了。”
“真是让人兴奋呢。”
“上吧。”
“上吧。”
“那,走吧。”
“嗯,走吧。”
春天的暮色中光芒跃动。游乐园,正在等待着。游乐设施在等待着。令人兴奋的非日常,璀璨闪耀的世界正在等待着。
敌人是怪人集团布里昂,其干部米达斯。还有结晶怪人形态·幻影·夏娃。以及……结晶形态·柠檬。白、水蓝。面对这一切,决定要赢着回去。抱着不败的决心站在这里。阳菜也是,恋也是。带着正义的觉悟站在这里。跨越威胁与苦难,决定笔直前行。
来吧,开始吧。结晶战士的反击。来吧,开始吧。正义的逆袭。
“作战开始。已经无路可退了,阳菜。”
“我知道。我也会全力以赴,相信你的作战。”
因为这里是游乐园,是为了闪耀而存在的世界。随心所欲地,悸动,闪耀。唯有照亮世界之人才能成为主角。
“就拜托你了,前辈。”
——————所以开始了。开始了。结晶战士的盛大狂欢 ( 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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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一直在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