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第三处……搞定!”
我在旋转木马的地下,一边用火焰炸碎许愿石英保管库,一边自言自语。
葵小姐交给我——朝比奈阳菜——的重要任务。那就是解救被怪人们囚禁的“心”。既然现在不需要再费心潜入,破坏起来倒是眨眼间的事,但保管装置的数量实在不少,还挺费劲的。我左右张望确认有没有漏掉的,视线中映出自己的红发。水晶化绯红,变身状态下的我那一头燃烧般的鲜红长发。说是“燃烧般”,其实真的在燃烧就是了。
“嗯,没问题了。还剩下一个地方,自由落体的深处……大概是在空中飞椅那一带吧?”
我朝着空中悠悠飘浮的获释“心”鞠了一躬,走出门去。刚才那个房间大概兼作机械室,结构有些特殊,走到楼梯口得走三十米左右。不过话虽这么说,以现在变身的状态,基本上也就一步的事。
出发去下一处吧。这么想着,我在脚上发力——就在那一瞬间……
――――――忽然 ( ・・・)。
“哎,咦……?”
膝盖,突然脱力。我不由自主地把身体靠在墙上,就那样缓缓蹲了下来。不知为何,全身使不上力气。
是不是跟言灵战斗的时候受了什么伤?我这么想着,在身上东摸摸西摸摸,但似乎没什么问题。收起双臂的刀鞘检查了手臂和肩膀,也没有类似的伤。不是伤,那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是,体力耗尽了……?”
毕竟是前田径部的,我对自己的体力还是很有自信的,而且水晶化状态下几乎没有感到过疲惫。虽然这事很难想象,但或许真的是体力用光了吧。我这么想着,做了个深呼吸。反复握拳再松开,还是搞不清楚状况。集中精神感受一下,倒也不是完全使不上力。虽然有些疲劳,但还没到值得在意的程度,而且就算现在有怪人出现,我也觉得自己能打。
即便如此,我却蹲在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唔”
就在我试着换一下腿的姿势时,一道细小的电流窜过脊背。啊,该死。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了。虽然早有预感,但姑且还是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其他原因。往好处想,至少不是在敌人面前变成“这样”,那还算走运了。
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锐鸟·凤凰。我那太阳色的第二只锐鸟。它像是在担心似地叫着,但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我现在这个异常状态,可都是拜你所赐啊。
“呼,呜呜呜呜……”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大口吐气。爱前辈说格斗技中呼吸法很重要什么的,教了我不少。一边吐气一边发力,一边吸气一边用肌肉的力量抑制住鼓起的腹部。吐气,吸气。吐气,吸气。
……嗯,完全没用。一点变化都没有。
我明白的。这是锐鸟·凤凰的副作用——发情。
听葵小姐说,凤凰担任着锐环的支援装置……也就是“洗脑解除装置”的辅助装置的角色,通过进行“极光变身”,可以将体内所有的洗脑全部解除。
……这倒是好事,但它毕竟还是未完成品,没办法做到万事大吉。似乎我变身前的状态被当作了“基准”,它会试图修正与基准之间的差异,结果就导致“身体回忆起了洗脑状态”而“发情”。好像是这么个机制。开什么玩笑。
“但、是……有了这个,就算哪天跟格雷重逢……也能彻底解除洗脑……把他揍趴下……对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掐了掐大腿,试图发力站起来。说实话,我并不知道格雷和克莉亚的洗脑在我心里还残留了多少。意识层面上感觉完全没问题,但无意识的部分就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了。考虑到这一点,为了做到万无一失,这只锐鸟·凤凰还是……
『阳菜 ( ・・)――――――』
“呜!!!!!”
咚——一只冰冷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差点回头,但还是忍住了。背后是冰冷的墙壁触感,不用说,这里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幻听、幻觉、错觉。就算回头也不可能有人在。更何况,格雷什么的……。
――――这是『命令 ( ・・)』哦,阳菜。
“呜,啊啊……”
头,脑子深处变得昏昏沉沉的。命令、命令、命令。像是被柔软的鞭子抚过脸颊一样,心里躁动不安。实际上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到。可是,我的身体却擅自唤醒了记忆,让洗脑在身体中重新浮现。
那些我过去被告知的话语。那些我过去被迫经历的淫靡行为。
――――你,被人下令之后会怎么做?
“吵、死了……你不是在迪拜吗。安分点,待着别动……吧”
我咬着嘴唇试图忍耐。可是连下巴都使不上劲,只能露出难堪的表情。没关系,浪潮很快会过去。所以忍一忍,我就……
――――命令。被灰原先生下令的话,就会服从。
“呜、唔……呜呜呜……”
脑子深处响起我自己的声音。我遭受的洗脑开始闪回。啊,该死。该死该死。我想起来了。
想起格雷对我施加的洗脑,有多么舒服。
――――没错,真是“乖孩子”呢。阳菜。
――――……呜,啊。
“呼——……呼——……”
身体好热。红色的,我的头发。光是看着都觉得欲念被刺激起来。解除变身会不会好一些。但这里是敌阵,考虑到可能被偷袭,总觉得还是维持变身比较好,可是……
――――解除变身吧。
“…………唔”
心在动摇。解除变身吧,解除变身吧。格雷那灰色的声音在脑中回响。明明是记忆,却仿佛有人在耳边低语。甚至感觉能感受到温度和气味,我不由得缩起身子颤抖着。闭上眼睛,发出响亮的声音咽了口唾沫。连喉结的滚动都令人愉悦——这样的记忆苏醒过来。
――――好的。
“呼,啊啊啊……”
变身解除了。不知不觉间就解除了。因为心里有过一个理由——也许解除变身之后会平静一些。因为有过那样天真的借口。我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那个理由。
不,这样也好。既然需要冷静下来,解除变身正好合适——应该如此。不如说,趁现在再变一次身,把怪人因子从体内清除掉,说不定对治好我身上比较深层的洗脑也能有所帮助……
――――阳菜。
“嗯……”
明明没有人在。可是,为什么,能听到格雷的声音。说起来,今天就已经听到两次了。也许是因为这个,声音带着一种奇妙的质感,就在耳边响起。
――――说起来,那个问题的答案。我还没听到呢。
“你凭什么,擅自……”
擅自说什么呢。我又没让你说这种话,既然是妄想就给我安静待着。啊,该死。不过,这也是那个。跟后催眠差不多的东西吧。只需要一个契机,转眼间就会陷入梦境般的状态。我能想象出的一切,都会作为现实落在我身上。所以只要我想到格雷“可能说的话”,听到那声音也就不足为奇了。虽然很不爽,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我对你施加的洗脑,或者说PLAY。你最喜欢哪个?
“呼,啊…………”
果然问了。那天——学园事件过去一个月零三周后,格雷自称家庭教师来到我家,在屋顶上把我亲了个够的那天。问我喜欢哪种洗脑什么的,那种无聊的问题。当时的我,确实没有回答。之后就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哪有工夫说什么喜欢哪个。也无所谓就是了。
――――怎么可能无所谓呢,阳菜?
“呜……!”
――――主人在问你话呢?回答是理所当然的吧,你打算保留答案几个月?还是说,真有那么难以抉择吗?
“你、你……所以说了,明明是幻听,别跟我说话行不行”
不妙。对着幻觉和幻听搭话,大概不太妙。感觉会增强其真实性。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是幻觉。这是过度使用极光变身所产生的反作用引发的现象。所以,大概是我心中的怪人因子与我的记忆混合在一起,制造出了类似格雷声音的东西。
所以这是接近现实的妄想。而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行啊。无所谓,你要是这么想被惩罚的话,那就到死都保持沉默好了。
“诶…………?”
妄想的言语让心脏猛地一跳。那也是当然的。被梦吓到也好,为自己心中所想而心跳加速也好,都是常有的事。所以我一个人自顾自地吃惊也是很正常的。问题在于,内容是什么。
――――阳菜。回想一下,在我对你施加的洗脑当中,最让你脑子一团糟的那个洗脑。
“啊,咦……?”
脑子,一团糟?那是,不对,从顺序上来说,我心里其实隐约有数,所以才听到这个幻听,也就是说……。
――――用我的吻,让你重新体验那个。用我的吻,让你唤回那个把你脑子搅成一团浆糊的洗脑。
“等、等一下!格——”
――――――啾。
“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脑在震荡。大脑在震动,在融化。感觉差一点就要昏厥过去了。
明明背后、身后就是墙壁,却被吻了。有人从背后微微拉开夹克,亲吻脖子。夹克会歪掉只是因为勾到了墙壁,但在我的想象中却不是这样。我觉得那就是格雷,是她那样亲吻了我。
然后――――――。
咚嗒,咚嗒。
“啊——————”
开始了。格雷对我施加的洗脑当中,最让我脑子一团糟的那个洗脑。老实说,自从“那一次”之后,体育课的时候我都会有点紧张。仅仅只是活着,就会感到舒服的吻。一直残留在我体内的创伤性洗脑,那就是……。
咚嗒咚嗒、咚嗒咚嗒、咚咚咚咚咚咚咚,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啊、啊、不行!!不行格雷,这个,脑子要坏掉了,……呜呜呜呜呜呜!!!!”
『心脏之吻 ( ・・・・・・)』。仅仅是心脏在跳动,就会让我感到愉悦——这种愚蠢透顶的暗示。比起直接被格雷施加的时候已经算是温柔了,至少还好——还好?这算好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等等等一下,这要到什么时候……结束。
――――哎呀哎呀。那不就是我把你的心抽走之后,第一次送给你的东西吗?没想到你还这么珍视那份旧礼物,真让我高兴啊,阳菜。
“格、格、格雷格雷格雷格雷……!这个,不行!停、停下、来……啊啊,要、要去了、啊啊啊啊啊啊!!!”
明明没有被触碰。却有烟花绽放。在我体内,无数炸药接连爆裂,将我摧毁。
――――想让我停下?
“停、停下!请停下快点,快点快点!!快、呜、呜呜呜呜呜呜!!!”
按住心脏的时候,内衣蹭到了乳头。脑袋轻轻撞到后方墙壁的同时,伴随着痛楚到达了高潮。心脏却依然越跳越快。剧烈到仿佛要把我摧毁,却绝不停歇。当然如果真停了我也就死了,那也很麻烦就是了。
――――那么,你知道我这种情况下听到什么话才会停手吧?阳菜应该很清楚才对?
“呜、呜……格、格雷……格雷……”
――――『格雷』?
“呜咕,呜呜……格、格雷……格雷大人……”
脑袋在灼烧。身体在灼烧。或许只是我的愿望石英的火焰之力在逆流而已。也许是我的大脑擅自将其解读为色情的内容,生成了幻象中的格雷。现实中或许并非如此。即便如此,对我来说那却是真实的。没有一样是虚假的。
“格雷,大人。求求您……请停下……这、个……”
啪叽啊啊啊啊!!!
“噗、哈啊!!咳哈、啊、哈啊、哈啊……哈啊啊啊ぁ啊啊啊啊……!”
响指的有力声响。刚觉得那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心脏的快感便一下子平静了下来。虽然仍在快步奔跑,但也只是单纯的吵闹。那是普通的鼓动。吐出滚烫的气息,让心情平静下来。
————然后呢?
“………”
好吵。就算是幻听,能吵到这个程度的人也是少见。令人感动。
————被我施加的洗脑中,你最喜欢的是哪一个?
“………”
没问题的。再稍微冷静一点,这个现象就应该会结束。而且,这本身也是洗脑解除的一环。大概下一次就不会再有这么强烈的闪回了,应该。拜托了,一定要是这样。
————阳菜。这是『命令』哦。
“嘶……!”
脊背猛然挺直,脑袋又轻轻撞到了身后的墙壁。不痛,比起那个,格雷的话语更令她恐惧。
————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
“呜、啊…………”
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命令。对格雷的命令,要诚实地回答。
啊,这样不妙。说实话,这个幻觉的『话语』并没有像在眼前被直接命令时那样的强制力。果然被真正亲吻的时候,更能感受到身体和心灵被支配的感觉,自由的感觉也更薄弱。但,那反而成了问题。
“人、人肉座椅……被命令,让格雷,大人……坐上来,的这件事……很舒服。”
好舒服。甜美的、舒服的感觉。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而且还有菲尼克斯副作用这个借口。那让我融化得一塌糊涂。存在可以说“没办法”的缝隙。而且从这个幻觉中感受到的,就像是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回忆起催眠时的那种舒服。说到底,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人。快感也是有极限的。正因为如此,心才被缓缓融化。
————是吗,那就该多给你做几次才对呢。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让你坐一次好吗?
“……少、管闲事、了。”
————来,我要坐在你的背上了。感受我的重量,在你的背上。
“什、等……一下!您在做什么啊!!!”
后背开始温热地发烫。明明是盘腿坐着的,后背却变得好重、好重、好重。身体被慢慢折叠起来,逐渐变成像土下座一样,或者像被压扁的青蛙一样的姿势。
————看吧,很舒服吧。虽然不重,但很重吧?
“你、在做……什么啊!!!”
————你是椅子。是被坐就会感到幸福的椅子,你要回忆起这件事。
“呜、啊…………”
话语渐渐浸透脑海。我是椅子。椅子。被坐上来,好开心。后背,沉重的话,好幸福。一阵阵的,感到幸福。
————来,数到十。我数十个数然后打响指的话,阳菜的脑子就会变得幸福。实感到自己完成了作为椅子的使命,脑子融化,就这样沉沦下去。
“等、等等!格雷,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没错。确实是这样,我现在不是该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的时候。必须去救ことは。必须找到卡麦茵并打倒她。必须履行身为水晶化身的使命,可是。
————椅子不能动。
“呜喵…………”
————椅子,没有命令就不能动。没有我的话就不能动。对吧,阳菜?
“呜、哇…………。是、是的……没错……”
身体动不了。反作用力。菲尼克斯的反作用力太过强烈。虽然幸好不是在战斗刚结束后发作的,但反过来正是因为身边没有人,才深深地陷入了其中。陷入了不存在于此地之人的、根本无处可寻的暗示之中。
————十。那么,舒服地堕落吧。
“嗯…………”
十。虽然不知道仅仅回忆起来是否就会堕落,但至少被弄得很舒服是事实。记忆与妄想的产物,正在窃笑着要将我拉入深渊。
————九。反正是妄想嘛。随你喜欢地舒服起来吧。
“啊、啊啊……”
叹息漏了出来。好狡猾。因为是源于我的想法,所以理所当然地能读懂我的心思。因此说出口的全是对我温柔的诱劝之词。明明那张嘴,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八。我懂我懂。你在担心ことは的事对吧。
“呜、唔……”
ことは。我的,重要的……。落入怪人手中的,那个孩子。必须去救她,可是,现在那边有柠檬前辈她们过去了。
————七。被这段催眠甜腻地拉入沉沦的话,你会躺下休息直到恢复为止。
“………”
脑袋,稍微变得沉重了。疲劳也有。说起来从早上起就一直没停过。也许,是有点闹过头了。
————六。没问题的。这个格雷,是对你温柔的怪人格雷。正因如此,只有纯粹快感的『支配』在等着你哦。
“呼、唔…………”
脑袋,一阵阵发麻。像是被抚摸的感觉。不是柠檬前辈那种温柔。是像抚摸宠物一样,带着居高临下感觉的抚摸方式。那又恰恰令人恼火地搔弄着内心。
————五。好好堕落下去。恢复之后,去救ことは。这是『命令』哦,阳菜。
“唔、呼…………”
命令。可恶,结果还是对这词感到一阵战栗。变得无法自已。
————四。你明白的吧。为了获胜,所以要堕落。必须把积聚的发散掉才行,对吧阳菜?
“呜啊…………啊……”
脑袋,变得沉重起来。真的只是单纯想睡吗。说起来虽然恋小姐在酒店里睡了,但我没能睡着呢。
————三。你没有忘记吧,阳菜。炮友的、主人的、我的命令。
“唔…………”
命令。没有忘记。虽然觉得在说什么胡话,但同时也确实觉得说得没错。格雷的,命令。
————二。为此,现在要堕落。要放松。让这份发情平静下来,好吗?
“好、的…………”
身体,好像先睡着了。稍微伸展一下身体,换成轻松的姿势。
————……一。来,可爱地堕落吧。阳菜。
“……”
向着深处坠落。向着深处坠落。在格雷的话语中,我坠落下去。
————零。
“啊……………………”
噗通……。
像是落入了加了蜂蜜的牛奶里一样,甜腻的感觉。
并非完全沉沦。像是只睡十五分钟的午觉一样,大脑的休息。
若并非真的被耳语,就不会坠得那么深。若并非真的被亲吻,就不会被洗脑。
正因如此才将心灵托付了出去,正因如此才温柔地坠落了下去。就像身陷敌地时入睡与在家里的床上睡觉时的差别一样。
坠落。能休息一会儿了。让心灵和身体都。
半醒着,半沉着,舒服地。
沉下去吧,沉下去吧。现在只是,沉下去。
格雷的命令。格雷大人的命令。
我记得的,没问题。
因为是这么被吩咐的嘛。
要获胜,对吧。
所以,为此而坠落。深深地坠落。当疲惫从身体中抽离时,自然就会醒来。在那之前,慢慢地。躺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被幻听与幻象引导着,我坠落下去。
醒来之后,必须得出发。不是为了那种可笑命令。ことは在等着。为了给你我的关系,赋予名字,我必须出发。必须获胜。那份决意,在深沉的世界中静静燃烧。就像黑暗中的烛火一样,静静地照亮着深渊的世界。
下一次站起来的时候,就不会再倒下了。所以在最后的战斗之前,现在只是沉浸在这片世界里。
深深地,深深地。让连细胞都得到休息,我坠落下去。向着那永无止境的灰色世界。
时间稍稍回溯。朝比奈阳菜破坏旋转木马地下入口的大门的时候。
在过山车乘车处。
——————两个白色女子。互相用拳头击穿对方脸颊的声音,在游乐园中回荡着。
水晶化身·白的右臂,是将她的『雾』集中到一点并凝固后制造出来的东西。
光是变身就已经让肉体变得坚韧,而在白色的手臂上还叠加了『雾』与『拒绝』的力量。虽然并非那么简单直接,但就如同水晶化身·柠檬的『弹丸』和水晶化身·绯红的『火焰』被转化为了打击力一样。即便考虑到她原本是右撇子,也可以认为其威力是左臂的数倍。
用这样的右臂击打面部。以字面意义上的一击粉碎怪人香草脸庞的气势。
“嘎、啊——————!!!!”
“咕、嘎!!”
同时被打中。水晶化身·白的脸,被怪人香草的刚拳击中。
双方都被打飞,在地面上滑行。一边用刹车动作掀起地砖,一边背部轻轻撞上墙壁。香草也是同样。距离,十五米。铃已经敲响,战斗已经开始了。
“呼哦哦哦…………”
“咕嗷嗷嗷嗷…………”
双方各自以各自的方式调整呼吸。调整身体与精神、自身状态的同时,一点一点地,以擦地步渐渐将彼此的距离再次归零。
一边靠近,爱一边思考着。刚才的那一击,是认真的。自己如此,恐怕香草也是。而自己的拳头是由能力强化的。尽管如此,损伤却是势均力敌。至少以爱的印象来看,刚才那一击的威力双方看起来是差不多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是可怕,爱心想。自己使用水晶化身能力打出的全力一击,竟然和香草随手发出的普通攻击威力相当。
“呜啊!!!”
香草的身体仿佛融化一般扭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记中段踢便刺入了白的左侧腹。千钧一发之际,用膝盖和手肘夹住了那一击,化解了威力。虽然没有大意,但那仍是令人措手不及的一击。她用与那巨大身躯完全不相称的安静动作,一瞬间便拉近了距离。很强,不仅如此。既快,又巧。
“嘶、啊!!!”
“哼!!!”
抓住的腿不会浪费。就那样牢牢握住那条腿,用右拳去砸香草的膝盖,试图将其折断。虽然姿势不利但无所谓,爱的右拳拥有水晶化身的力量,只要在一定的近距离内,就能做出超出活动范围的攻击。
“哼!!!”
她跳了起来。令人惊讶的是,她竟然在被抓住腿的状态下,用单腿支撑着两个人的体重跳了起来。当然,怪人的身体也与普通人类不同,并不是不可能的事。但那动作实在太过洗练了。这是经历过设想此种情况的训练的证据。
白色拳头瞄准了香草的侧腹,但对方在跳跃中又用左臂进行了防御,没能造成太大伤害。两人维持着那个姿势,在空中飞出了数米。
落地,那一瞬间,两人同时动作。
“哒啊!!!”
“嘿!!!”
『踵』。维利戈尔流护身术中的基础,亦是精髓。将被抓住的腿就借着落地的势头往下砸,瞄准白的大腿。但爱也深知这一点。只要时机允许,对方就会用维利戈尔流护身术『风格』的攻击来击溃自己,这一点她早已预想到。因此,她比思考、比反射更快地做出了反击。
她卸掉了左腿的膝盖力。配合着贝拉的攻击,将那威力乘上旋转的力量,让身体向前翻转一圈。一记带上了贝拉攻击重量的踵落。
岩咲流『燕水闪』。
配合对手的攻击旋转身体,将自身的全部重量砸向对手,这是使用全身的反击技。因为是在空中使用,控制起来很困难,但只要命中,就能在对手误以为“攻击成功了”的瞬间给予致命一击,是一击必杀的反击技。
然而,被接住了。果然被接住了。那粗壮的、如同钢铁般的坚硬左臂。攻击被偏移,怀特的这一击只是击碎了地板。并非毫发无伤,但造成的伤害不到预期的一半。
“喝————!!!”
再次用白拳追击,但攻击点被左臂和肩膀巧妙偏移,威力被消解了。被抓住了。被抓住的是结晶·怀特的武器——右臂。
是否将右臂化作“雾”来回避,在犹豫的这一瞬间。从怀特的下颚下方有什么东西伸了出来。她想象的是贯穿头骨的巨大长枪,或者像是战斗机搭载的那种细长导弹。但实际上,那是怪人瓦妮拉的右拳本身。
“但是啊啊啊啊啊!!!!”
“咕、呃啊啊啊啊!!!”
如同刚才薇拉对爱所做的那样,怀特也被打飞到空中。她将右拳变为雾从瓦妮拉的手中挣脱,同时身体后仰试图减轻哪怕一丝伤害。
上勾拳。单纯这么称呼,它实在太具威胁了。那是粉碎生命的一击。对爱来说幸运的有两点:这过山车等候区的天花板没那么结实。以及,爱的脚后跟已经在那里开了一个小洞。
因为过于用力地踩踏地面,瓦妮拉脚下的地板碎裂了,但她虽然失去平衡却仍在继续攻击。
擦中了。仅此而已,怀特的身体就被砸上天花板,弹落下来再次撞到地面。她顺势受身立刻站起,先拉开一段距离。没有追击。瓦妮拉也因为受到的攻击而流着红色的血,正在擦拭。
两人各自呼吸一次,因为发烫的身体和寒冷的夜风,嘴角微微上扬。事情不顺心意。这才是最让人心潮澎湃的。
“『强韧心火』。是韦利戈尔流护身术的奥义哦。却被轻轻松松躲掉了呢”
“我被砸上天花板了诶。你管那叫轻轻松松躲掉?”
“谦逊就不必了。比起那个,那一击,你怎么解读,爱”
“说什么解读,我已经学过了啊”
“哎呀,也是呢。爱学东西很快,已经把课程学到第6课了嘛”
双方吐出灼热的气息。爱正在进行接近“三战”的呼吸法。一边治愈身体一边确认自身的损伤程度。呼出气息,然后回答。关于那粉碎人类的一击的原理。
“……脚后跟。您的意思是,它并不是单纯砸下去的对吧”
“是的。脚后跟是‘支点’。将脚下之物的重量,全部承载到拳头上的攻击。那就是『强韧心火』”
一边缓慢地横向移动,一边张开双手向前伸出。这是低姿势。类似摔跤的、瞄准擒抱的风格。重心放低。用脚后跟控制整个身体——看起来是这样的架势。
“过山车搭乘处,这整个设施的重量。本打算将这一切都承载在这一击之中……但没想到老朽化的问题。看来修行还远远不够呢”
“听您这么说,好像只要站在大地上就能把地球的重量整个放到拳头上似的”
面对薇拉的大话,爱苦笑着。然而……
“是的,正是如此”
薇拉若无其事地答道。一拳之中,一个地球。将脚后跟传来的所有力量沿一条直线传达到拳头。那确实如果练到极致,能打出远超普通打击的攻击吧。但话说回来,地球的重量怎么说呢。
爱一边思考着。不对,她想。不是那样的。实际上是否承载了地球的重量根本无所谓。至少薇拉相信自己的技艺,相信到认为那‘做得到’。因为信任,所以经过了千锤百炼。她明白,这件事本身才是威胁。
“爱。韦利戈尔流护身术,即使是比地球还坚硬的男人来骚扰,也能粉碎他的身体”
那已经不属于护身术的范畴了吧。爱这么想着,踢起脚边碎裂的天花板碎片。目标是薇拉的眼睛,在对方防御这个攻击时接近。但瓦妮拉只是略微放低姿势,用额头接下了碎片。没关系,怀特就那样贴地突进。而怀特的擒抱迎上的是瓦妮拉的掌底反击。
在触及与未触及的那一瞬间。怀特踩着瓦妮拉的手飞跃而起。
“哈——!!!”
“唔噗————!!!”
踢一脚,到天花板。再踢一脚,急坠而下。踢落对方的脸。
岩咲流·『隼啄』。以三角跳踢的要领蹬踏门楣下落的技术,将其应用而来的结晶·怀特的招式。飞起蹬踹天花板,踢落朝向上方的对手的脸。是能将脖子一并踢飞的危险招式。
然而——————。
“噗、咕……!!!”
“呃……!!!”
被抓住了。腰,被一只手抓住。尽管脸部的攻击确实命中了。那大概几乎是反射性地伸出的手,但那只手还是牢牢地抓住了怀特的身体。如同虎钳。仅凭被单手抓住这一点,就让人感觉结晶的肉体随时可能被捏断。
被瓦妮拉的长臂抓住,即使出拳恐怕也够不到脸。而且腰部被抓住、双脚离地的状态下,对手臂的攻击也会变得无力。思考到这里不足一秒。做出决断时,爱已经在行动了。
就在即将被砸向地面的时候,在那之前。怀特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臂。
白色,闪耀着。将那认真地展开能覆盖半径三十米的“雾”,压缩到一只人类手臂的粗细。从异形的手臂,变成人类的手臂。只有一处不寻常——只有手肘像是火箭的喷射喷嘴般张开着。
岩咲流……不是。这一招,是结晶·怀特的原创。
“嘎啊啊啊啊啊!!!!!”
比那更快,自己的身体被砸向地板。冲击让视野恍惚,但没时间在意。被砸下来,也就是说接下来是“脚后跟”会来。比那更快,比那更快。将这“白”,释放出去。
目标是袭向自己的那个“脚后跟”。被压缩的白色之雾,直接在手臂内侧引爆,从“手肘”释放出去。将一条手臂化为一枚火箭的招式。嘎嘎作响,手臂碾轧的声音。宛如雷鸟的啼鸣。
结晶·怀特的最大火力。武术与心之力融合的巅峰。那一招的名字是……
“吧啊啊啊啊啊啊!!!!!”
——————雷鸟哭。
白色的爆炸在瓦妮拉与怀特之间遮蔽了视线。短暂的停顿后,瓦妮拉被轰飞出去。穿透天花板,飞向高空。高得看起来像一只巨鸟,在空中翻飞。背对着地面的怀特喘息着。呼吸法。忍住疼痛站起身来,抬头望向天空。可以看到薇拉到达顶点后停顿了一瞬,接下来应该会坠落。
将自己最强的招式击中瓦妮拉后,爱心中涌起的感情只有一个。惊愕。
“感谢您的乘坐,请解除安全压杠,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车”
一段不搭调的广播传来。爱静静地想,这太不合时宜了。没有工作人员却让人按指引行动,一切都还没结束却说什么辛苦了。所有这一切听起来都像是另一个世界某个人说的话。
“呼————————……”
深呼吸一次,摆好架势。为即将到来的敌人的“追击”做准备。
没错,在雷鸟哭命中的那一瞬间,瓦妮拉察觉到了怀特雷鸟哭的威力,改变了脚后跟的轨迹。不再是踩穿爱的脸的动作,而是为了‘踩踏爱的攻击’而跃起的……‘脚后跟’的移动。
那大概确实成功了。虽然姿势不佳,尽管那是引以为傲的一拳,瓦妮拉却毫发无伤地落回了原来的位置。落地瞬间爱踢向她的脸,却被轻巧地躲开。后空翻,向后转体一周。
再次瞄准落地使出低踢,但薇拉的反击比爱的意识更快。后空翻中双脚朝上的那一刻,她用那只脚踢踏天花板,试图踢落怀特的脸。
“…………!!!”
硬生生刹住刚探出的低踢,用双臂接下瓦妮拉的踢击的怀特。空中飞来的攻击,只要稳稳接住就不至于接不下来。没有伤害。但内心动摇了。
岩咲流·『隼啄』。瓦妮拉几乎用同样的招式对付了自己。
“咕啊…………!”
“、咿——————!!!”
用双臂夹住那条腿,就那样握住。一边抓着一边想。难道薇拉只看过一次自己的招式就模仿了下来吗。不,隼啄只要有足够的身体能力,使用起来并不算太难。飞起来踹天花板,踢中目标。以怪人的身体来说并非做不到。但那是,仅限于在实战之外。
练习时瞄准静止的物体和实战中击中移动的对手完全是两回事。如果只是看了一眼就模仿出来,而且一次就成功了的话——这个女人。是怪物。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爱、爱、爱……!!太好了呢太好了呢!!最棒的,现在,现在,就是现在这一瞬间我感到了……能遇见爱真是太好了啊啊啊啊啊!!!”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是说她知道呢。也许韦利戈尔流护身术本来就有蹬踏天花板的技巧。如果是那样的话,爱心想,这到底是什么护身术啊。想着的同时踢开她的腿。同时对自己的想法不屑一顾。就算她学会了也好,早就知道也好。自己要做的很简单。打,然后踢。仅此而已。
缠住手臂瞄准右肘。却被格开、化解,顺势被握住了手。就这样像跳方块舞一样握着彼此的手,四目相对,两人缓缓地横向滑动。彼此都蠢蠢欲动,不知何时会出拳或是出脚,互相牵制着一点点向侧方移动。
像笛声又像钟声的声响传来。反射性地将白拳砸向瓦妮拉,然后和最初一样连人带攻击一起被躲开。
但有一点不同。那是爱的目标。指向瓦妮拉和怀特落点处的那个“东西”。
“即将出发。请尽情享受”
两人落地之处。那里的那个“东西”,缓缓启动。哐当哐当地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缓缓前行,然后爬升。驶向夜晚游乐园被灯光照亮的前方。
“原来如此。这里的话……”
“是的。是我有利”
韦利戈尔流护身术。那是围绕脚后跟进行战斗的护身术。比起在大地上战斗,在刚才那种过山车搭乘处一般的脚下不稳的地方战斗更难以发挥力量。而比起在刚才那种搭乘处战斗,更难战斗的是——
——————过山车的轨道上。
“如果您这么想的话,那可真让人遗憾呢。如果要挑选场地,那便已非武道了”
“论灵活性是岩咲流更胜一筹。还是说您不喜欢在交通工具上战斗?”
“韦利戈尔流护身术是为女性而生的护身术。当然电车内的战斗,过山车上的战斗,都在预料之中”
“岩咲流是为自己而生的武术。无论什么地方,都会将那里发生的一切化为武器”
“那再好不过”
“是的,再好不过了”
咔哒咔哒地发出声响,过山车向上攀升。朝着顶点而去。驶向恐怖与快感交织的世界。
瓦妮拉的肉体,开始绽放出五彩斑斓的光芒。游乐园中各式各样的照明。那无数的光辉,映照在瓦妮拉的肉体——那面“镜子”上熠熠生辉。若非身处黑暗之中,自己的能力便有这般用法。仿佛在炫耀一般。
同样地,怀特也展开了雾气。拒绝,抑或同调。只要能用,无论什么都好,连自己的心也要当作武器来使用。
“认真之中的认真,更进一步的下一个领域呢。”
“是啊。无论是作为结晶人还是怪人,作为武术家……还是作为我自己,都是不同的领域。这应该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战斗。”
“那么,从这里开始……算是下一个舞台吗?”
“没错。第二轮,开始了。”
两人手握着手交谈。战斗的速度不断加快。此处存在的一切,此处发生的一切。既不卑鄙,也不无耻。
只是坦率地,想要抵达超越你的彼方。所以身体在加速。所以心灵在加速。想要比零更深地,将拳头砸在你身上。所以战斗不会停止。
心跳,比过山车还要快。恐怕,一定比停下还要快。
——这两人的胜负,终将分晓。
“奶奶,真的要走吗?”
“是的,薇拉小姐。老爷、夫人,还有小姐您,真的承蒙你们诸多关照了。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银白色的露台。在稍远处能望见大海的地方,一位巨大的白色女性与一位初老的美貌妇人在喝着茶。因为站在巨大女性身旁而不太显眼,但这位妇人的身高也相当高。加上体态挺拔、身形结实,若只看影子,甚至可能被误认为中性化的男性。这样一位妇人轻啜着红茶。那动作充满优雅,融入了美丽的景致之中,宛如一件艺术品。
“下个星期。您不必来送行了……”
“我会去的!!!!”
“虽说不用了……但如果是薇拉小姐的话,确实一定会来吧。哦吼吼吼吼”
大海,在哭泣。与蔚蓝天空格格不入地,波涛汹涌地袭来,然后又仿佛咽下泪水般退去。妇人面前的女性,也带着相同的表情。同样地,流着泪。
“我还想……从奶奶那里学到更多更多的东西……”
“我能教给薇拉小姐的东西,已经屈指可数了。况且我的本事,也就只比手枪强那么一点罢了。或许您再去学习更多不同的武术,小姐您就能……”
“不要!!!”
仿佛要震裂空气般的声音,女子喊道。这里本就是高级咖啡馆,周围几乎没有其他客人。即便如此,在场的所有人还是瞬间朝女子看了一眼。那是如此悲痛的声音。
“不要……不要……我,想要继承从奶奶那里学到的东西。就像我爱上维利高尔流护身术一样,就像我爱上奶奶一样。我想要让更多的人,爱上维利高尔流护身术。”
“哦吼吼吼。小姐能如此厚爱,我深感荣幸。不过,遗憾的是,被爱这件事是无法‘选择’的。只能诚实地活着,然后祈祷能被爱而已……”
停顿。呼吸,微微停滞。
“如果——”
“是”
“如果,存在某种被爱的方法的话?如果有什么能做的事情的话,我,可以去背负它吗?”
“……小姐”
妇人也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并非因为悲伤。并非因为痛苦。只是因为,明明是单纯的主仆关系,却如此倾注全爱的这位高大的少女,让她无比怜爱。而那句话……让她无比欣喜。
“比如即使会给某人添麻烦,即使只是单纯的任性。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也可以去努力被爱吗?”
妇人未能立刻回答。一句话作答太过深奥,长篇大论又过于简单的一个问题。暂且只以风声为背景音乐,望向远方。活着,活着,却依然哪里都未曾抵达。对自己这样的人生,苦笑着。
“我不知道。但是,我是站在小姐这边的。无论何时,无论身在何处,我都不会否定小姐。”
“真的吗?以我的性子……说不定会做得太过火,或者犯下愚蠢的错误。即便如此,奶奶也会……”
“请随心所欲地活下去吧,薇拉小姐。即使那是一场失败,即使是犯下错误。只要心中有一个同伴……就一定,还能重新迈出步伐。”
“奶奶……”
握住手。握住那只巨大而洁白的、女子的手。妇人笑着想,这双手仿佛什么都能握住。真的,仿佛能握住自己未曾握住的什么东西。真的,仿佛会被所有人所爱。妇人如此想道。
“若说奢望的话。小姐的同伴若能在身边,一直支撑着小姐便好了……呵呵,这也只能祈求了。祈愿那般,美好的相遇。”
“‘美好的相遇’。无论是战斗的对手,还是不是。我也会,有吗?”
“会的,小姐是位出色的女性。理解小姐的人、支持小姐的人、爱着小姐的人。无论是朋友还是恋人,抑或是宿敌。一定会有美好的相遇在等待着。我会时刻祈祷,愿一切如愿。”
妇人目光所及之处,女子也一同望去。相信着,在很远很远的某处,有着能击碎自己此刻心中悲伤的东西。
“奶奶。”
“什么事,小姐。”
“我,决定了。要将维利高尔流护身术推广到全世界。为了让人们知晓,让人们理解,让人们爱上。我决定了,为此而活。”
“……是”
“我想要传承下去。从奶奶那里继承来的东西,不想让它消失。即使被当作强加于人,即使被当作麻烦,我也希望它存留于世。即使有一天我从这世界上消失,我也希望维利高尔流护身术能在这世间延续下去。”
“………”
“我和奶奶所爱的,这门武术。我不想让它,被这个世界遗忘。”
妇人静静地点了点头。然后双手合十,祈祷。愿她走在幸福的道路上。愿她能有美好的相遇。愿这个孩子的笑容,不会从这世上消失。妇人静静地,不停地祈祷着。
玫瑰的芬芳,随风飘舞。是从某处远方飘来的吗?亦或是就在近旁。不得而知。只是,在妇人感觉中,那仿佛是一种祝福。仅此便感到些许幸福,露出了微笑。
“薇拉小姐。痛苦的时候,就放声大笑吧。即使被人觉得愚蠢,但毕竟,人们还是会聚集在开朗的人身边。即使痛苦,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精神饱满地笑一笑。就像我这样。”
“……这也是,维利高尔流护身术的教诲吗?”
“噗。哦吼吼吼吼吼。那么,就当是这么回事吧。这是启程之前,最后的教诲。越是痛苦的时候,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高声大笑。请像我一样笑。”
“明白了,奶奶!!在训练的最后,也一定会!!引入高声大笑!!无论何时我都会笑着给您看!!”
“那真是令人期待呢。小姐一定会成为一位好师父的。哦吼吼吼吼”
“交给我吧!!无论奶奶身在何方,愿这声音都能传到!!无论何时都高声地、爽朗地!!我保证会一直笑下去!!”
“好。无论身在何处,我都会听着呢,薇拉小姐。哦吼吼吼吼吼”
“交给我吧!!哦吼吼吼吼吼吼!!!!”
“哦吼吼吼吼吼吼”
高笑声回荡。周围的人纷纷看向两人,不知发生了何事。看了好一会儿笑声也不停歇,于是看着两人的一位女士也跟着笑了起来。被带动着,一位老人也笑了。侍者和厨师也都忍俊不禁,肩膀微微颤动。所有人所有人都被两人感染,笑了起来。
蔚蓝的天空中,高笑声回荡。女子笑着。永远地笑着。即使终结来临,即使离别将至。愿这声音能传达到这蓝天的尽头。如果说仅仅欢笑就能让某人幸福,那么女子便遵照师父的教诲,笑着。
两人所爱的武术,维利高尔流护身术。仿佛要证明它能让这么多人幸福一般。
薇拉·维吉尼亚·勒瓦斯·维利高尔,永远地。高贵地、优雅地、大声地。朝着天空,不停地笑着。
就像过山车循环往复一般,胜负一定会在转瞬之间分晓吧。爱也好,薇拉也好,两人都想着同一件事。
“哈啊!!”
“唔嗯!!”
过山车的车厢后部站着瓦妮拉,前部站着怀特。若是下落时发动攻击,能占据上方的瓦妮拉有利;但若能配合加速之势飞身而出,能附加动力的怀特则更占优。不存在什么定律。这里既不是道场也不是公园,而是游乐园。在这个非日常的世界里,常识是行不通的。
互相挥拳。在疾驰的过山车之上,彼此都想将对方击落而拳脚相向。一边稳住脚下,一边踢踏着座椅,从侧面、从正面挥出拳头,两人激斗着。
“哦哦哦哦哦!!!!”
“呃、啊啊啊啊啊!!!!”
由于隔着座椅对峙,双方都难以攻击下盘,也难以施展腿法。而这对以脚跟为根基的维利高尔流护身术来说是个弱点——爱正是如此设想,才选择了过山车作为决战之地。然而,对爱而言有一个误算。那就是怪人瓦妮拉对『脚跟』压倒性的信赖。
“嘿!!!”
“呃噗————!!”
是踢击。脚跟击中了左肩。本打算防御,但恰好赶上弯道,身体微微失去了平衡,从而吃下了这一击。从后座能始终看到“前方”的薇拉,想必更容易掌握过山车的动态,她似乎总是在过山车转弯的瞬间发起攻击。
而方才明了爱的误算——那就是瓦妮拉对自己平衡感自信到试图站在座椅的“靠背顶端”。更准确地说,是将脚跟嵌入靠背,与其说是靠重力,不如说是靠着过山车的“速度”来支撑身体站立。
她对脚跟、对维利高尔流护身术的信赖,竟至如此。如此深爱着。
低踢——不,薇拉站在靠背之上。从高处发出的低踢,直接就变成了瞄准腹部或胸部的攻击。
格挡。防下并反击,却够不着。除了瞄准她伸出的腿,别无他法。中段踢。那直接瞄准了怀特的面门。理所当然地被防住。被防住了——但这正在薇拉的预料之中。
前方的路线是急弯加速之后,紧接着是一个大回环。当然这是爱看不到的位置。在这记瞄准面门的中段踢之后,趁着弯道时机,从离心力作用方向的相反侧再次向上踢击面部。只要格挡时机出错,即便是怀特也难以承受。她是如此盘算的。
然而。
“咂!!!”
“————唔!?”
被防住了。明明不应该看得到弯道的方向。明明不可能知道何时会转弯,却与方才截然不同地,轻描淡写地防住了。
不,难道是,佯攻?刚才那些都是诱饵。这个时机——爱也同样,是想在这个转弯的瞬间决定胜负,瞄准了自己此刻的攻击吗?
可是,若真是如此,她是怎么做到不看后方就……
————咚。
“呃啊!!!”
水月。飞踢刺入了薇拉的太阳神经丛。那完全是读准了加速时机的、利用过山车加速度的飞踢。
我才明白过来。白色是如何把握背后的弯道和加速时机的?答案就是“雾”。她不断向后方排出雾气,通过感知雾气所触及的轨道来判断过山车的走向。
然而,理解已经慢了一步,过山车已经进入了大回环。超乎以往的高速,即便是白色也无法进行稳定的攻击——本应如此。本应如此的。
但是,但是但是!
「咚——!!!」
「唔咕——!!!!」
巌咲流·天云雀 ( 腾云雀)。
这是抓住对手的腰带或腹部,在击打对方面门的同时配合扫腿将对手头朝下摔落的、融合了打击与投掷的技巧。而爱将这一招加以运用。她用脚夹住对手的太阳穴,抓住薇拉的脸的同时将身体向薇拉后方倒下。但就这样倒下去,对怪人的身体造成不了什么大伤害。她如此想着,在两人上下颠倒的状态下,用“白拳”击打轨道。
「喝———!!!」
「唔,唔啊…………!!」
旋转着,到达“天花板”。比过山车更快地将瓦妮拉的头撞向大回环的顶点——但不止如此。她再次击打轨道,随重力向下坠落。如果能控制下落动作、保持自身身体在上方同时砸下白拳,即便是瓦妮拉也撑不住。她是这么盘算的。
她确实是这么盘算的。但是……。
「啊啊啊啊啊啊!!」
「嘎、唧唧唧唧唧唧!!!」
被抓住了。被瓦妮拉像万力般的握力抓住了——腰部。右臂。她击打那只手臂,想迫使对方松手。拼命击打、击打、击打。
……不松。依然被死死抓着。
「嘎————!!!」
「唧唧——!!!!?」
头槌,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爱的额头撞在薇拉的鼻子上。两人撞上下方的轨道弹了一下,同时站起身来。瓦妮拉的手终于松开了。两人之间只有四十厘米多一点,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先出拳的是瓦妮拉,还是白色。
「——————!」
即使是这种场面。即使是这种时刻,她也没有丝毫失去平衡。即便是在过山车飞驰的轨道上,薇拉用脚跟支撑身体的姿态依然完美。纹丝不动。瓦妮拉移动拳头的方式,就好像站在平坦的水泥地上一样。
牵制。承受一招后半次呼吸,爱等待着。等从瓦妮拉背后袭来的东西,只需短短一瞬。等待。等待,在等什么。
当然是过山车。
「————!!!」
「喀———!!!」
过山车从瓦妮拉背后呼啸而来,瓦妮拉通过声音和气流感知到它,身体微微一僵——她绝不会放过那一瞬。
同时。就在过山车撞上瓦妮拉后背的同时,爱将踢击从腹部下方往上撩,配合过山车的撞击,瓦妮拉的身体将被夹在冲击之间粉碎。本应如此。本应如此,按理说不容置疑,绝对会变成那样。
——————如果这里,是日常世界的话。
在那一刻不足零点一秒的瞬间,爱所见到的——是名为薇拉的人类所拥有的美的结晶。纯白之心的光辉。那是维利戈尔流护身术与怪人瓦妮拉完全融为一体的瞬间。
维利戈尔流护身术·清廉光辉 ( 阿尔塔基阿拉)。
从前、后、左、右同时袭来的攻击中,用脚后跟承受其中一方,在不消减其威力的前提下将其传导至自身拳头的“返还”之术。操控“支撑”与“冲击”的维利戈尔流护身术的另一奥义,薇拉所创造的全新领域。那正是被怪人金盏花与怪人蓝夹击时,毫发无损地返还攻击的那个技巧。
爱的踢击被她的拳头接下,“白色的踢击”的威力传向了过山车,“过山车的加速”与自身的拳头则打向了爱的腿。仿佛能量贯穿了薇拉的身体一般不可思议的现象。她瞄准时机引发了这一切。
鲜血飞溅。过山车粉身碎骨。轨道扭曲变形。在脚掌与拳头相撞的永恒一秒中,在这永不结束的一瞬里,薇拉与爱心中所浮现的念头是相同的。
『你的——————』
『我的——————』
输了——。
「我不要」
「就算你说不要……爱,你这家伙……」
这是。这是什么呢。
是几年前的事了。爷爷还活着的时候。在道场接受岩咲流的训练,结束后的事了。是什么呢。啊对。当时要上中学了,母亲身体也不好,爷爷可能又要住院了,于是被这样说了。不要再在道场练习了。岩咲流,就此结束吧。
「你多大了」
「爷爷您至少记得孙女的年龄吧。十二岁」
「十二岁,在过去有些地方都该行元服礼了。至少也是该准备成为大人的年纪了吧。玩到这个程度该收手了」
「我可是认真的。现在已经不会输给那些初中男生了」
「我说的是你不能练一辈子啊。别让爷爷为难了。我已经被樱训得够惨了,真的」
岩崎樱,母亲大人。爷爷经常被训得低头认错呢。但现在想想,惹她生气的比起教武术,更多的是忘记吃药或者跑出去玩吧?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我觉得挺狡猾的。
「那,如果我练一辈子的话就行了吗?」
「你打算怎么办?继承爷爷的家业吗?靠什么赚钱,怎么让周围人信服?嗯?樱可是很顽固的哦~你连学校都没能好好选吧。就这样去继承本来就不愿意的道场,爱你能行吗~?是吧?嗯?」
「……对小学生用这套逻辑,不觉得丢人吗」
「不觉得啊。因为被樱骂更可怕嘛」
这句话我觉得也挺丢人的。现在想来,他真是个孩子气的人啊。虽然那样的爷爷,我也很喜欢。
「……说真的。认真点收手吧,爱。想练格斗技的话有社团活动,去附近的健身房也行。钱爷爷给你出。说不定在学校还能找到其他喜欢的东西,或者学习做个体育老师、教练什么的。只是喜欢活动身体的话,路有千千万。爷爷做的不是什么那种东西。你明白的吧?」
「我明白」
「嗯嗯」
「但是我不愿意」
「……这个犟脾气」
「您觉得我像谁呢」
真是的。再多说几句啊,小时候的我。我觉得您应该多听听别人的意见,爷爷。因为太固执,总是跟人起冲突。虽然是现在才说。
记忆中的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穿着道服正坐,对同样姿势的爷爷直截了当地把话说了出来。像正拳突一样,无可辩驳的表达方式。
「我喜欢爷爷」
「谢谢你。爷爷也喜欢爱啊」
「所以,连接爷爷和我的东西。岩咲流的武术,我也非常喜欢。学习、锻炼、逐渐掌握。去想其中蕴含的思念。有些招式有点可怕,但包括那些在内我都喜欢。就像一封从比爷爷更遥远的地方寄来的信一样」
「哦,还挺浪漫的嘛。真可爱啊,要不要给你买本少女漫画?」
「……………………」
「对不起」
面对我的沉默,爷爷别过脸去挠了挠脸颊。然后咳了一声端正姿势,用浑厚的声音说“继续说”。
「就像爷爷说的,我大概无法继承道场。靠岩咲流赚钱什么的,我也觉得做不到」
「是吧。虽然你有天赋,但那是另一回事,还要看合不合时势。虽然不想说,但也有性别的问题」
「所以至少,我大概也不会有收弟子、传承下去的事。虽然会努力,但大概,做不到」
「…………啊。所以放弃吧。爱」
「不。所以我会继续下去,爷爷」
这个犟脾气。爷爷想这么说的心情我也有点理解。但是对不起,爷爷。即使到了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喜欢那样的自己。固执、倔强、容易与人冲突的自己。因为像某个人,所以喜欢。
「我,不希望爷爷给我的岩咲流被世人遗忘。所以我会继承它」
「继承?」
「是的。就算很久以后,我没能把岩咲流传给任何人就结束了。即使真的消失了,我也觉得那不是没有意义的事。因为,我喜欢爷爷和岩咲流啊」
「…………」
他是不哭的人。更早一年前,奶奶去世时他也不曾落一滴泪。但那不是因为冷漠,也不是因为坚强。一定是逞强吧。就像此刻一样。
「我想作为遇见岩咲流的岩崎爱长大成人。和爷爷教给我的东西一起成长。因为如果我这样活下去,如果有人被我影响,那岩咲流存在的意义不就有了吗?就算记得的人一个都不剩了,它也不会消失啊」
「……真是的,嘴上功夫倒是越来越溜了」
「我或许无法传承岩咲流。但是,我想那样活下去。那样的话,连接我和爷爷的东西,就永远不会被世界遗忘。会一直一直,传承下去的」
为什么当时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呢。是因为知道要说出口,所以一直在想吗。还是前一天读到了有趣的漫画呢。怎样都好。
……嗯,怎样都好。只要没忘记,就行了。
「…………话说在前头,你会挨骂的哦?被樱——被你母亲」
「没关系。因为我也很爱母亲」
「你这家伙。我说的是我啊,真是的。真的……爷爷赢不过孙女啊」
「是的。因为您教过我要瞄准弱点」
「啊是是。那,果然还是爷爷的错啊,一切都是」
那双粗糙的、像岩石一样的大手,我还记得。训练中再怎么严厉,结束后也会用那只手抚摸我。这一点也很像。母亲也是。既严厉,又温柔。我也想继承这些。
「知道了。没办法,我去挨骂就是了。既然你都说到这份上了,只要爷爷还精神,就继续教你」
「真的吗!」
「啊,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好。我还没老呢,喝完水继续练」
「好的,爷爷!!」
啊,是啊,就是这样。我也是想传承下去的。我也是这样的。
薇拉小姐。我或许不如你那般了不起。或许还没到你愿意献出一生的程度。即便如此,那份珍重是真实的。
爷爷说过。胜负不是由献出了多少来决定的。能不能一直消耗身体、能不能坚持下去、能不能不忘却。能不能继续学习。能不能思考。能不能不断改变、又能否保持不变。是由这些东西的积累决定的。
是由自己有多爱自己的武艺来决定的——爷爷是这样说的。
「也对。对初段的爱来说有点早,但趁爷爷还有精神,把能教的都教给你吧。好好看着」
「是」
「理合你可能很难领悟,但还是要看。虽然祈祷不会有那一天,但如果那天来了也挺有意思的。爱,如果有一天你受到了自己无法承受的打击,就想起这个技术吧。这是『返还之岩咲流』中更为异端的一招……」
我也有从你那里接收到的东西哦,薇拉小姐。有不能退让的东西。没有任何一场胜负是可以输的。
因为,我背负着岩咲流。因为遇见了爷爷,才有今天。
……不,不止如此。爷爷也好、母亲也好、恋也好、阳菜也好、柠檬也好、二阶堂小姐也好。薇拉小姐,也包括你在内。无论何时,无论什么时刻。
「这招叫『鹡鸰歌剧』。是你先出手的,这是反击技。」
她继承着一切。与所有遇见之人的生命,紧密相连。
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维拉一瞬间没能理解。
白色的鸟儿在刺出的拳头上飞舞。明明知道那是旋转的结晶白那白色的头发,维拉却依然觉得那看起来像是一只巨大的鸟儿在起舞。那是如此优雅、如此有力的动作。
陀螺。那很像从前维拉从师父那里见过的日本玩具的动作。就像快要停下的陀螺在地面边缘咕噜噜旋转却不倒下一样,以脚跟为轴心旋转的结晶白也不会倒下。然而,为何承受了维尼拉的攻击却仍能继续反击。本应粉碎百名怪人的攻击,为何白色还能行动。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嘶呀啊啊啊啊啊啊!!!」
本应完美命中的清廉之辉 ( Altakiala)没有奏效。对此几乎没有动摇。比起思考更先行动,这就是维拉的信念。一边收回右手,一边挥出要将白色身体砸碎的左拳。决胜。就在这里决出胜负的决心,没有改变。
然而她仍在颤抖。不是因为惊愕,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感动。
维利戈尔流 ( ·······)护身术 ( ····)。岩崎爱,用维利戈尔流护身术接下了自己的拳头。
爱在承受维拉攻击的瞬间,预感到了败北。预感到了自己身体碎裂的未来。那正是触发爱的记忆与肉体相连的契机。有一种说法是,走马灯是人濒临生命危机时,试图从自身记忆中找出求生手段的现象。爱身体里发生的事,正是如此。
明明是自己主动发起攻击,却瞬间察觉到维尼拉的还击,在承受攻击的瞬间——或者说就在那之前——微微改变了踢出腿的角度。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用『脚跟』去接。
用脚跟承受维拉的攻击,同时刻意卸掉支撑腿的膝盖力量,将所受冲击全部转化为旋转。就像维尼拉用脚跟接下雷鸟哭、高高跃上天空卸去冲击一样,爱通过控制冲击来消除自身承受的伤害,同时将其全部转化为攻击。
这是正因为遇见了维利戈尔流护身术才可能实现的受身技巧。
这是正因为从小习练严咲流才可能实现的返击技巧。
由严咲流开祖传承下来的最古老的,与维利戈尔流护身术融合而成的最新的,正因为代代相传才诞生的,只属于岩崎爱的原创技。
不灭旋转之势,换脚加速。承载着维尼拉的拳头与过山车重量的结晶白的一击,与维尼拉全力挥出的左拳相交错。
如那只教会人类交尾的鸟儿般美丽,如传颂那神话的歌剧般狂野。那锐利如喙的一击,被释放而出。
此招名为——————。
恋教鸟歌 ( 鹡鸰歌剧)。
————……。
『啊啊』
咕噜,夜空在旋转。美丽的上弦月缓缓远去。望着红色的血、乳汁色的头发,以及从自己身上洒落的白色泥浆,维拉缓缓从过山车的轨道上坠落。脸上带着、无比满足的表情。
『果然我还是做得太过火了。犯下了愚蠢的错误。用洗脑让爱爱上维利戈尔流护身术,用洗脑教爱维利戈尔流护身术,用洗脑和她一起学习维利戈尔流护身术』
坠落中维拉的手,被一只白而大的手握住。那份力量,那份温柔,还有爱。那正是正义的伙伴伸出的援手本身。从白色泥浆中被拖拽出来,被白色抱在怀中,两人一同落入花坛。并未因此受伤。然而白色似乎也已是极限,仰面倒下的同时解除了变身。三日月夜空的游乐园,两个女人,仰望天空。
『明明让爱那么深入地了解了维利戈尔流护身术。我,却从未从爱那里学到任何关于严咲流的事。一边祈愿着不要被遗忘,一边却不去继承。呵呵,真是没资格笑话雨涵大人呢。手段和行动是一回事,说到底就是志同道合的伙伴……就是这样罢了』
女人炽热的吐息随风而去。爱对维拉还能叹气感到惊讶。因为至今为止,没有一个怪人体被击碎后还能保持意识的人。对维拉过人的坚固,以及她接下来要做的事,爱无奈地笑了。
『但是,婆婆。我之所以输,不是因为做得太过火,也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败北的理由,仅仅是因为爱更强而已。仅此而已。所以下次与婆婆重逢时要告诉你的,不是输了这件事,也不是做错了什么。我想要传达给你的,不是那些事』
放声大笑。右手举到脸颊旁,从腹部深处全力大笑。三日夜空的游乐园里回响着巨大女人的放声大笑。即便败了即便输了,即便做错了。不,或许正因为如此吧。女人笑着。此刻存在于这里的一切,将会创造出幸福——女人这样笑着。
『婆婆。我也遇见了美好的邂逅。交到了好朋友。有了所爱之人。想要再战一场的对手……我,也遇到了』
过了一会儿,大笑声停了下来。维拉看向爱,像是终于累了似的,爱却立刻扭曲了表情。那表情、那视线,还有招手。想让她做什么,在引诱什么。一瞬间便领会了这一切,爱重重叹了口气。
『我一定会笑着去传达的。你的祈祷已经传达——我会去告诉她,我也遇见了美好的邂逅。在这片天空下,某处。一定,必定。婆婆也请笑着,等着我吧。婆婆』
停下来的过山车,与放声大笑。比五彩斑斓的光更加明亮地,女人笑着。
风与音乐愉悦地为两人的世界施加魔法。笑声响彻,仿佛在邀请——仅仅是这么一点小事就能变得快乐。为了先一步将这笑声传达给你,幸福的大笑声在回响。
那是其他结晶人、其他米达斯的怪人们都不知晓的事。维拉的邀请,岩崎爱到底笑了没有呢。在监控摄像头损坏、工作人员消失的游乐园里,无人知晓。没有其他人了。
在游乐园里躺卧的两个白色女人。以及只有三日月知道的,秘密。
「『在我这丝线支配的领域里,可别以为能赢得那么容易啊』」
黑暗。一切都是黑暗。
偶尔有机械设备迸出火花,只以那为照明,其余一切都被黑色填满的迷宫。如果这真的是这样设计的游乐设施,那实在太过于什么都看不见,只会让人觉得是纯粹的设计失误。在这样的世界里行动的女人,也同样漆黑。黑色的怪物们,在黑色的世界里战斗。其中一方猛烈的踢击,刺入了另一方的腹部。如牛角突刺一般。那沉重得一击令人如此联想。
「呃、嘎——————!!!」
勉强接住了。用手臂偏移了打击点,消去威力,故意向后飞退。即便如此伤害也很深。简直像是与猛兽角力。让人觉得如此,那黑色女人的一击沉重无比。那个女人,笑了。宛如——不,正是如此。以令人联想到邪恶大干部的狂笑方式,女人放声大笑。
「那还真是——笑死人了呢,摆着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说这话的是谁来着?哪里的?哪位来着啊ぁぁぁ?呐,呐呐呐呐!?玲那啊啊啊!!!?」
俄耳托洛斯之咬。那简直像是双头怪兽一样的黑色狂风。龙卷风逼近怪人兰普。用丝线拉动自己的身体,瞬间升到天花板的兰普。然而怪物不放弃。以陡峭的角度转弯,瞄准兰普向上袭去。而兰普用从足部伸出的丝线扯来巨大的瓦砾作为盾牌,然后就这样……。
「好,咚——!!!!!」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击落。以缓慢的俄耳托洛斯之咬的攻击为诱饵,借爆炸风一口气跃至天花板的结晶黑的异形之拳,狠狠砸进了兰普的肩膀。撞上墙壁弹落,用丝线之墙抵挡仍在追击的黑风。两个呼吸。体力还绰绰有余,但敌人的力量太过强大了。不过这也是当然,对方可是能与那怪人克利尔单挑的强者。
松懈的习惯和性格,除此之外一切都好。那就是结晶黑。
「好了,好了好了。一直这么从容可不太好呢。也不看看是什么状况,赶紧做个了断吧。决胜技要哪种?痛的,一瞬间就结束的,还是新招的——」
「……少、开玩笑了。老子还精神得很……。不会,让你,过去的」
「啊哈。有精神比什么都好,不过凡事都有结束的时候。不如干脆爽快地点个头认输如何,玲那?还是说,有什么遗憾的事?」
「老子不会让——你们!!去妨碍维拉酱的!!绝不会让你过去!!老子喜欢的那孩子的,那孩子的路,绝不会让你挡!!!」
「…………」
黑。一片漆黑的世界。看不清黑色的表情。尽管如此,仍感觉到某种情感的波动。玲那一边嘶吼着,一边从恋人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什么。
「玲那」
「……干嘛」
「你,有说过吗?」
「啊?」
「是在问你有没有说出来。有没有传达给该传达的人——是这么问的」
她指着。距离三十米,即便如此兰普还是觉得她指的位置是自己的心脏附近。心所在之处,那个位置。
「…………无所谓」
「有所谓。因为我很不爽。在问你有没有遗言——怪人体碎裂、记忆消失、有没有什么遗憾的事,是这么问的。」
「哈,那算什么?说了你会手下留情不成?要是那样的话就告诉我你想听的答案,我照说给你听就是」
「不必了。果然还是老样子——愚蠢、迟钝、白痴、糊涂蛋、胆小鬼的懦弱人类——我算是彻底明白了」
「嘴也太毒了……吧ッ!!!」
丝线延伸。扯来黑背后的尖玻璃,然后冲进去夹击。兰普虽有自嘲的毛病,但利用触之即可洗脑的丝线展开的多样战术,绝不是什么弱小的怪人。不会输给低级干部,至少比怪人格雷强得多。
也就是说这场苦战并非兰普弱小。而是结晶黑,太过强大了。
「嘎嘻…………っ!!!」
黑色将斧头插进地面,她的前后左右便被黑色风壁覆盖,挡住了兰普的所有攻击。而冲锋的兰普也被吹飞。回到原位。吐着血,四肢着地压低姿态。如蜘蛛一般,低伏着。
「不说出口。是因为怪人体碎裂的话,自己的记忆就会消失吗?」
「…………」
「不说出口。是因为误以为自己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吗?」
「………………」
「是因为没有说出自己心意的勇气吗?是因为现在的关系很舒服吗?因为今天天气很好吗?因为明天会下雨吗?还是还是还是?想不到的话要我替你想吗ぁ!?呐,呐呐呐呐玲那啊啊啊!!!」
「吵死人的女人啊,真是一点没变ぉおお!!!」
爆炸声。兰普用丝线拉拽射出的巨大管道撞向黑色的身体。不,在即将撞上的瞬间被接住了。左臂。与结晶白相反一侧的,左异形之臂。用那由黑风构成的左臂,将巨大的铁制管道捏碎。仿佛悲鸣般的声音,响彻整个迷宫。
“别再把人当成人体座椅了!别再践踏他人了!好好活下去,努力成为能站在维拉身边的自己!!难道你就不想为了这个而战斗吗,玲那!!!”
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不,实际断掉的也许是某根导线之类的东西。但玲那听来,那声音是从自己脑海中响起的。这个曾是自己的上司的女人,这个叫黑井恋的女人。虽然托她的福,自己得以一边当怪人一边做音乐活动,但归根结底,对玲那来说她更是个令人火大的女人。让人恼火的女人,真的。无论相遇多少次,玲那对恋都是这种感觉。
“你这女人还是这么吵。虽然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蠢货,但有一件事!就让我说这一件,黑井恋!!”
“什么事?”
“唯独你!!!没资格说我!!!!!”
战斗,加速了。伴随着愤怒加速了。
黑色。在白纸上划下的线的颜色。此刻,在这世界上划下一道线。这场战斗是决定那‘线’之意义的战斗。那究竟是划分自我与他人的界线,还是连接自我与他人的纽带之线?为了决定这黑色的意义,两人正在战斗。
“啊哈。果然不行呢,需要指导。好吧,这种时候就由这位小恋恋为笨嘴拙舌的废物女人助一臂之力吧。只要听我的话,女人缘爆棚,钞票滚滚来,现在还附赠限定免费秘书哦。”
“这是什么垃圾游戏啊……”
“垃圾游戏,游戏。很好,采用了。这是引导你的恋爱游戏。寻找真实与虚假的,心灵猜谜。取个名字吧,这个游戏的名字……”
黑色的风卷起迷宫中散落的器材和瓦砾。仿佛台风带着意志袭来一般。面对那副光景,玲那无声地流下冷汗。
“‘弥达斯人狼’”
不能输。输了的话,自己的记忆就会消失吧。而知道这一点的话,维拉一定会受伤;更重要的是,这份情感被黑暗吞噬而消失,是自己无法忍受的。
绝对不能输。
“来吧,挑战吧,玲那。成功的话一切都会迎来幸福奇迹圆满结局。但是,如果失败的话……一切就都泡汤了,全部毁于一旦,迎来终结了哦哦哦哦?啊哈,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战斗吧,怪人兰普。为了自己的情感,为了与维拉的羁绊,为了同伴们。
不要输,怪人兰普。无论对手多么强大,无论前路多么黑暗,也只能继续前进。只能继续战斗,只能取得胜利。
不能输。未来,就担在你的双肩之上。
【洗脑副作用】剧场版结晶【第二十二话】
【洗脳副作用】劇場版クリスタライズ【第二十二話】
最棒的女人,最差劲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