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易碎之物越惹人怜爱

“好的……能符合您的要求真是再好不过了。”
距离市中心约一小时车程的车站，再步行约三十分钟处的一栋小型杂居大楼内某间办公室。这间小巧的办公室里仅有两张办公桌，还包含了资料区和接待区，此刻正回荡着铃铛般悦耳动听的声音。
“本公司也提供售后服务。如果您发现任何问题，请随时通过下单时留下的联系方式……对，就是那个。请不必客气，尽管吩咐。”
两张办公桌形成了鲜明对比。一张桌上资料堆积如山却排列得井然有序，能感受到细致周到的用心；而另一张桌上则几乎没有像样的资料，杂乱地摆放着怪兽软胶人偶、美漫英雄手办，甚至还有喝了一半的威士忌酒瓶。
“……那么，我先失陪了。”
其中前者——那位坐在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办公桌前的女性，用清晰响亮又不失恭敬的声音说完后，放下了听筒。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是位身材苗条的女性。穿着灰色马甲、有领白衬衫和黑色紧身裙，完全是一身办公室休闲装扮。乌黑亮泽的秀发梳成齐肩波波头，既显可爱又散发着“能干女性”的气质。尤其是那张端庄清秀、轮廓分明的脸庞，任谁都会毫不犹豫地承认她是位美人，存在感鲜明突出。
她“呼”地轻叹一声，像是稍作停顿，随后将视线转向站在另一张办公桌前的男人。她略带狐疑地看向正匆匆忙忙穿上外套、准备外出的他，
“……社长？您这是打算去哪儿？”
听到询问，被称为社长的男人毫无愧色地露出了笑容。
“哦，莉卡。电话打完啦？……没什么，就是去拓展一下人脉。”
说着，他用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做了个像是捏寿司的手势。
挂着顽童般笑容的他，正是这家公司的社长淡野。尽管表情甚至带着些许稚气，但一头乱发加上剃剩的胡茬格外显眼的下巴，以及穿着打扮稍不注意就可能被当成流浪汉的装束。好在身上穿的衬衫和大衣出奇地整洁笔挺、毫无褶皱，与邋遢的外表反差巨大，勉强避免了给人留下恶劣印象。
“类似数据比对……”
“嘀嘀嘀”，一阵极其微弱的声响从女性——莉卡的头部传出。期间她面无表情如同能面，待声音一停，立刻摆出一副显而易见的无奈表情叹了口气。
“又去麻将馆？你还真是不腻呢。我理解人类需要娱乐，但即便如此这也太不合理了。”
大概是从男人的手势和过往经验推测出了目的地。面对眼看就要说出“无法理解”的莉卡，男人毫无愧意地歪了歪嘴角。
“有什么关系嘛？收支上我们可是盈利的。赌博果然还是得当庄家才稳赚啊。”
听到这话的瞬间，莉卡轻轻摇了摇头，用自己的食指“咚咚”地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关于赌博之类的轻率言论，我待会儿会从记忆里帮你删除掉的。”
麻将馆里的金钱往来很少会真的成为问题。但莉卡判断，留下明确的证词并非好事。不过，话虽如此，
“不是几乎和场地费抵消了吗？而且……说到底，用那段时间认真工作的话，明明能赚更多钱吧？”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是为了拓展人脉？”
淡野带着一副玩心满满的笑容，耸了耸肩。
“之前在麻将馆认识的老爷子给介绍了案子，莉卡你也记得吧？这不就和工作接上了嘛。”
莉卡访问了自己的记忆存储区。确实，淡野只有一次从麻将馆认识的人那里接到过工作。虽然比正常跑业务效率低得多，但接到了工作这个事实无可否认。更何况，那份工作报酬还算不错，莉卡也无法再强烈反驳。
“呵”，莉卡笑了。虽然像是被狡辩过去了，但这对她来说也在预料之中。她丝毫没有想过能真正纠正他的想法，刚才的劝诫不过是习惯性且礼节性的尝试罢了。总之是日常的互动……也就是所谓的例行公事。所以即使像这样被歪理说服，她也不会心情不悦……或者说，好感度参数不会下降。
“真是的……光是嘴上功夫了得的老板，真让人头疼呢。现在推进的这个案子怎么办？”
莉卡拿起一份资料，在头顶“哗啦哗啦”地摇晃着问道。虽然社长淡野已经批准了，但具体如何推进尚未确定。就是这样的案子。
于是淡野也像她一样，单手“哗啦哗啦”地挥了挥。只不过比起她来，动作显得轻浮随意得多。
“那个嘛莉卡，就交给你啦。接下来一段时间不是得盯着那些琐碎的数字吗？我不擅长那种事，但莉卡你速度快又完美嘛。”
这话听起来简直就像甩手掌柜宣言。莉卡再次轻声叹息。
“那是……我可是商务助理型安卓机器人。要是数字管理和计算能力只和人类差不多，那不就是残次品嘛。”
正如她所说，莉卡是为商务助理用途制造的安卓机器人——仿人机器人。但她并没有“安卓”或“机器人”这类词汇通常带来的笨重无机质印象。相反，她的言行充满了女性特有的柔和感，外观上也与人类毫无二致。甚至可能让人误以为她只是个吹嘘自己是安卓机器人的普通女性。
然而，铁一般的事实是，她是全身无一处不由机械构成的造物。看似柔软的表情和肌肤，也不过是为了呈现这种效果而制造的特制硅胶。只要剥开这层薄皮，下面就只有粗陋的机械结构。无需饮食，甚至无需睡眠，只要每天不忘记充电就能持续运转的机器。这就是莉卡。
“不不，没那回事啦。实际上，莉卡你经常能注意到数字背后反映的周边信息，预测也很准确。不仅仅是能干的女人，还拥有更进一步的优势。所以我才觉得，如果是莉卡的话，可以信赖并托付一切啊。”
身为这位安卓机器人的所有者兼上司的淡野，滔滔不绝地给予了绝非对待机器该有的赞美。仅此一点，就能窥见他确实将眼前的女性型机器人视为有心的存在对待。
而事实上，面对接连不断的赞美，莉卡的表情也逐渐柔和起来。从一丝不苟、典型职场女性般无懈可击的表情，到嘴角和眼角微妙地浮现出略带自豪的微笑，最后变成明显并非完全不悦、略显松弛的表情。她一边微微显露出些许得意，一边手上却冷静地翻开资料，全面接受了男人的说辞。
“……真拿你没办法呢。下次，可得补偿我点什么哦？”
原本，安卓机器人是被人类役使、为人类工作的存在。其服务和劳动无需理由。就像人类为了生存而饮水一样理所当然，安卓机器人理应为人类尽心尽力。然而，她却提出了索要回报。这言行乍看之下似乎缺乏对作为人类的淡野的敬意，但并非如此。
“哦，亲爱的你，下次我亲手给你加注最高级的机油哦。”
男人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这样回应，这就是两人的关系。其中存在着仅从对话中无法读出的、深厚的信赖感。
“真是的，别开这种傻乎乎的玩笑啦。”
所以莉卡虽然干脆地这么说，
“……机油品牌，要一直用的那个哦。注油器也买新的、专用于那种机油的话，我会更高兴呢。”
却理所当然般地提出了任性的要求。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所有者接受着这样的关系。
“要求还挺多嘛，喂。……行，知道了，我的公主殿下。”
正如她的认知，淡野一边抱怨一边答应了她的任性。就这样，彼此间的信赖又加深了一层。
“那好，我走了哦，我的甜心。”
说完这话，男人轻浮地挥了挥手，离开了房间。很快，金属楼梯上传来“哐哐”轻快下楼的声响，逐渐远去。人走后，只剩下安卓机器人独自一人的狭小办公室里，寂静弥漫开来。
莉卡发出了再三的叹息。
“真是的……谁是你的甜心啊。那种话，该对真正的女孩子说才对嘛。”
莉卡虽然这样抱怨，但尽管无人看见——不，正因为无人看见，她的嘴角却是松弛的。

“哦——我回来啦——”
那天晚上。当夜空开始闪烁星光的时候，淡野终于打开办公室的门现身了。但是——
“嗯——？”
开门的他，没过几秒就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尽管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却不见任何人影。两张办公桌周围空无一人。
最重要的是，平时总会立刻出来迎接的莉卡，没有现身。
“……莉卡！”
之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态度消失无踪，淡野突然换上严肃的表情和声音，手里拿着的塑料袋掉落在地，他慌忙冲进办公室。受重力牵引掉落的塑料袋，“啪嚓”一声发出轻快的破裂声。但他头也不回，首先站到了莉卡的办公桌前。
“……！”
电脑电源开着，但显示器上持续播放着变形的猫咪追着毛线球奔跑的画面。这是莉卡电脑的屏保。桌面上摊开放置着好几份纸质资料。显然是工作中途离开，之后就没再回来的样子。
“莉卡……莉卡！”
淡野越来越焦躁。平日那副松弛随意的表情消失不见，他神色紧迫地跑了起来。目标是房间角落、资料架附近。这个排列着多个资料架的地方，从房间入口或办公桌方向看是唯一的死角。没有生理现象、无需上厕所的莉卡，如果在工作中消失，剩下的可能就只有这里了。如果这里也没有，那她就有可能被什么人偷走了。
如今，安卓机器人已非稀罕之物。在街上逛一小时，就能看到从事店员等工作的安卓机器人、走在街上的安卓机器人，合计不下五台的时代。不，如今高性能到仅凭简短对话难以辨别是否为安卓机器人的机型也越来越多，如果算上那些，恐怕超过十台了吧。
即便如此，安卓机器人依然是昂贵的存在。尤其是莉卡这种连情感都仿照人类、且功能多样的型号，与那些廉价货不可同日而语。绝不能否定她被意识到是安卓机器人的不轨之徒盯上的可能性。
“莉卡！”
但是，与他的担心相反——莉卡就在那里。在架子与架子之间，一动不动地站着。
确认她存在的瞬间，淡野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全身力气仿佛被抽走，差点当场瘫软。但他用手撑住架子支撑住体重，避免了倒下。这样过了几秒，他就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哎呀呀。喂——莉卡。醒着吗——？”
淡野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走向公司唯一的员工——那位仿生人。然而她不仅没有回应他的呼唤，甚至连脸都没转向淡野。她面朝货架，保持着推开玻璃滑门的姿势僵在原地。他凑近将耳朵贴到她头部时，能听见内部传来“滋滋……滋滋……”的微弱声响。看来并非完全停止机能，似乎是因某种原因陷入了冻结状态。
“喂——快醒醒——”
完全恢复常态的他抓住莉卡的肩膀前后摇晃。这实在算不上对待精密仪器应有的举动——
“滋、滋。哔。叽叽叽。……错误发生中。人格数据读取失败。”
一直沉默的莉卡口中，泄露出极具机械感的系统提示音。
若照单全收这条信息，甚至可能怀疑她灵魂般的人格数据已损坏——情况可谓相当严重。
“叫你醒醒啊。”
淡野全然不在意，甚至若无其事地朝她太阳穴位置劈了一记手刀。不过她是机械造物，真用力打疼的只会是淡野自己。所以淡野也手下留情，控制在不会让自己疼痛的程度。反过来说，这对莉卡而言却是毫不留情的一击——
“请、请勿对仿生人头部施加冲、冲击。可能导致故障——哔、哔……人格数据读取中……”
正在播放警告信息的莉卡突然开始读取人格数据。她以光芒消散的空洞眼眸持续让全身咔嗒咔嗒颤动，约十余秒。在抱臂观望的淡野面前，莉卡缓缓苏醒过来。
“……哔。哔、哔？嗯……哎呀？”
刚发出雏鸟啼鸣般的人工电子音，下一瞬便转回往常悦耳清澈的声线。她眼中点亮理性的光芒，表明她已正确读取人格数据并恢复正常运作。
“我……哎呀？哎呀呀？”
她似乎不理解先前自己处于何种状态，视线在眼前的货架与手边来回游移，又用指尖抵着额头检索记忆。但不久后，她察觉到身旁站着的淡野，
“哎呀……社长？已经回来了吗？”
她一脸茫然地问出这句不合时宜的话。淡野见状耸耸肩，将双手举到视线高度示意。
“OK。我明白你在这儿睡死过去很久了。”
“很久……咦，难道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吗！”
无需看钟，莉卡便准确报出时间。以她这般多功能仿生人而言，内置时钟与自动校时系统自是标配。
从状况推断，淡野离开办公室后不久，莉卡便来到这资料架前打开柜门。随后因某种原因发生冻结。冻结未能自动解除，她便一直失去意识直到淡野归来。看来事情经过便是如此。
“莉卡……你这次又是为什么冻结了？”
淡野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但这也在情理之中。莉卡虽是高度拟人且高性能的仿生人，但其用途专为事务工作设计。换言之，是几乎未考虑耐久性的脆弱型号。虽不会因处理负荷过重而冻结，却有着遭受物理冲击便轻易冻结的弱点。因此她时常这般冻结，淡野也相对习惯了……或者说，早已习惯。
“唔……记得打开这柜门时，有东西掉下来……然后就……”
仿生人竟也会感到羞耻吗？莉卡脸颊迅速泛红，指向货架上层。架内书本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但上方留有些许空隙。似乎是开门时的震动让某物从中滑落……正中莉卡头部导致冻结。
“……科学结晶竟以如此古典的方式坠落呢。”
“呜、呜呜……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的……”
似乎深受打击，莉卡神情恍惚地垂下头。她光学镜片构成的双眸，定格在地面某件物体上。
“……哎呀？这是什么？”
那是一块约拳头大小的石头。呈略扁的三角形，中下部有道方形凹槽。简而言之——外形酷似饭团。
“……啊。”
此时，淡野恍然想起什么似地轻呼一声。那声音细微得若是普通人很可能听漏，或误以为是错觉。
“……社长？”
但身为仿生人的莉卡没有漏听这震动听觉传感器的声响，更不会认为是错觉。对生存于0与1世界的她们而言，“错觉”这种现象并不存在。若说有，只能是传感器误动作、系统错误，或人格程序为演绎人性而展现的刻意行为之一。此刻，莉卡正通过缜密的系统逻辑，理解着自己的传感器正确捕捉到了淡野的可疑举动。
“这块石头，是社长放的？”
嫣然一笑。令人安心的柔和嗓音。女神般平静的询问。顺带一提，神这种存在，往往会被其他宗教视作恶魔——
“……”
面对这无需多言的质问，淡野脸上迅速渗出冷汗。若要形容那表情，
“一副‘糟了’的表情……对吧？”
“……不，那个，怎么说呢。”
正如莉卡白天所评价，淡野这个男人唯有口才了得。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在社会惊涛骇浪中穿行……此言亦不为过。
“呵……真是不可思议呢？柜子里有石头，居然还掉下来。哎呀——真令人吃惊。”
但此刻的他，无论如何也称不上能言善辩。支支吾吾，试图隐瞒什么。
“无需多言，我绝不会将这种石头收进资料柜。そもそも我根本不会捡这种石头。而除我之外，开关这资料柜的只有社长一人。”
但莉卡不容许他蒙混过关。平淡地——从淡野视角看则是絮絮叨叨地——将他逼至悬崖边缘。直至无需他招供便可断言他就是犯人的地步。
“那么……能否告诉我，究竟为何设下如此幼稚的陷阱呢？社长。”
她的语调始终柔和，感觉不到怒意或愤慨。甚至表情都平静如常。正因如此，淡野才深切感受到莉卡的怒火。他意识到她平日总会手下留情，留出退路，叹着“真没办法呢”便就此作罢。但此刻，退路正被逐步封死。他不得不感受到她真正的怒意与抗议之心。
“对……对不起！是我不好！”
如同缺氧者浮出水面般，淡野低头显露降意。然而，
“主人？我是在问，设下这块石头的理由是什么哦？”
拾起的石头朝淡野递去——同时轻轻抵上主人的脸颊，面带笑容的仿生人说道。
“主人”这个称呼，是被人类役使的仿生人对所有者的通用称谓。并不特别罕见。
“唔……”
但这位莉卡，不同。她平日并不称呼淡野为主人。这体现二人关系并非主从二字所能概括的简单。但偶尔，她会称淡野为主人。
“回答我，主人？”
其一，便是发怒时。莉卡对身为所有者的淡野感到愤怒时，便会如此称呼。对她而言，这大概算是所谓的“见外说法”吧。但改变的终究只有称谓，可靠姐姐般的语调、沁人心脾的声色、令人心安的柔和笑容，一切如故。正因如此，见外的称呼反而更鲜明地凸显出违和感。
“我……”
或许是死心了，始终低着头的淡野以几近消失的声音说道。
“觉得形状……有趣……就不自觉带回来了……”
“带回来？”
“想着打开柜门……饭团似的石头咕噜噜咚地滚出来……这样……莉卡也会觉得有趣吧……”
最后声音真的消失了。莉卡沉默着等待后续，但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后续仍未到来。约三分钟后她才终于察觉。
“……咦，说完了？”
对此询问，淡野没有反应。既非肯定，亦非否定。换言之，是不便承认的肯定。
“仅此而已？就因如此短浅的动机设下那种机关？若是脆弱人类不慎可能致死的陷阱？你是说因一时恶作剧心理设下杀人陷阱？像在铁轨上放石头的小孩一样？”
面对莉卡步步紧逼的言辞，淡野没有反驳。仿佛坦然接受一切般，将垂首的角度压得更低。
“……是。您说得对。”
“……”
莉卡哑然。现象上，她发生了短暂冻结。即便存在机械逻辑难以理解的现象，只要人类方给出具有一定说服力的解释，作为侍奉人类的仿生人，优先采纳人类逻辑仍可获得某种程度的理解。
但此次情况，人类的解释毫无说服力。纵使缺乏逻辑说服力，若存在基于人类情感的说服力，她尚可努力理解。然而，本次事件能从情感层面理解并接受吗？一个年近四十的单身男子，因对所属仿生人的戏弄心理而设下杀人陷阱——这一事实，从情感层面解读能视为可接受之事吗？答案是否定的。淡野的言行，与她数据库或模板中的任何模式皆相去甚远。因此她持续显露着奇异的僵直状态——同时坚持着那讨人喜欢的笑容。
“……社长。”
经历片刻僵直后，终于重启电子脑的莉卡，依然面带笑容开口。但那笑容已非令人安心的柔和模样。恰恰相反，带着令观者不安、彻骨冰寒的压迫感。
“作为惩罚，三天不给你斟酒哦。晚酌的陪聊，也不做了。”
然……说出的话语与压迫感背道而驰，极其家常。そもそも，以普遍价值观衡量，其作为惩罚的效果甚至值得怀疑。对大多数所有者而言，这不过是句“哦，这样啊”便能带过的轻微内容。但是——
“怎……怎么会……！”
身为她所有者的淡野此次彻底崩溃，跪倒在地。脸上浮现近乎要向神明哀叹的绝望神情，
“莉、莉卡……莉卡大人……至少、至少今晚……从明天起照常……求、求您慈悲……！”
他仿佛主从关系已然逆转般蹭近莉卡脚边，不顾羞耻与体面开始跪地哀求。
“让莉卡……让莉卡给我斟酒，是我、我独一无二的乐趣啊……求你了，求你了莉卡……是我不好，原谅我吧……”

假如这里有第三者在场，大概会指出分不清谁才是主人、让安卓机器人陪着喝酒自不必说，仅仅三天没喝就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显然很奇怪吧。但遗憾的是，现场并没有人会这样指摘。……包括安卓机器人在内。

“……你真的，反省过了吗？”

终于收起笑容的莉卡，微微蹙起眉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不争气的主人。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连连点头。

“反省了反省了！我真是太愚蠢了！再也不会这样了！”

于是莉卡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检索记忆显示，主人的‘再也不会了’在七次记录中已有三次被打破了呢？”

“关于那件事我也深感抱歉啊啊啊！”

男人把腰弯得更深，简直像虾子一样弓起身子。对于这个对自己拥有全权的人类的态度，莉卡的光学镜头映出了什么，高端CPU进行了怎样的解读，尚不清楚——

“……真拿你没办法呢。明天开始再陪你喝，今天就先忍一忍，好吗？”

话音刚落，淡野猛地直起身子。接着就那样张开双臂，想要抱住莉卡。

“呜哦哦哦莉卡我爱你啊啊啊！”

然而，无论是这个行动，还是能够触及的距离，似乎都早已被她计算在内，她后退一步躲开了拥抱。然后半睁着眼看着那个自己抱住自己的蠢样男人，辛辣地说道：

“如果你想让这话有一丁点可信度，就再也别设置什么诱饵陷阱了。”

谈话结束了——仿佛这么说着，她咔嗒咔嗒地踩着高跟鞋回到了办公桌那边。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桌上做到一半的资料，机体内部的热量化作一声叹息。

“哈……今天预定要完成的工作还剩一些，所以我今晚要住在公司。”

重申一下，他们的公司非常狭小，除了这间兼作办公室、接待室和资料室的房间外，没有其他房间。当然，也没有临时休息的空间。接待室的沙发，也略显狭窄，不足以让人躺下睡觉。并不具备做出“住在公司”这个判断的前提条件。

但是，对于安卓机器人来说，躺下睡觉这种行为本身就不必要。只要有一个通用的电源插座就能充电，不仅不需要饮食和睡眠，甚至连薪水、过度劳累这类概念都与之无缘，因此，通宵加班这种行为门槛相比人类要低得多。倒不如说，世上商务助理用的安卓机器人中，一直持续在公司里工作的个体本身就不罕见。只要不疏忽日常的错误检查和碎片整理，再加上定期维护，即使把所有剩余时间都用于工作也毫无妨碍，天生纯粹的劳动者。那就是安卓机器人。

但是——淡野这边，并不将其视为理所当然。

“我也留下。……工作没完成，是我的原因。”

在他眼前的，终究是机器。而且还是为了代替人类完成工作而专门制造的，正是为了工作而生的机器本身。把工作推给这样的存在，谁也不会责怪。倒不如说谁都会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会对洗衣机代替人类洗衣服提出异议，更何况，哪里会有想要帮忙的怪人呢。

但是，淡野就是这样的怪人。他并不把眼前这台劳动用的机器，仅仅看作机器。他总有种倾向，想将其当作一个人类、一位女性来对待。

但……当事人莉卡，并不欢迎这样的对待。

“不需要。你是人类，不休息会出问题的，回去休息吧。冰箱里我做好了咖喱放着，和盒装米饭一起吃。”

她干脆地拒绝，再次走到资料架前。然后以流畅的动作迅速挑选并拿起了几份资料。正因为完全清楚每份资料放在哪个位置，动作才如此高效。虽是能持续记忆海量数据的商务助理用安卓机器人，但毕竟要一直记住所有资料的内容，数据容量还是吃紧，至今这种老式的纸质资料依然很宝贵。而只是记住资料存放位置的话，并不怎么占用存储空间。因此，也与纸质资料难以查找目标数据这个麻烦点无缘，意外地安卓机器人和纸质资料很相配。尤其是在这种人类和安卓机器人共同工作的职场，灵活性也更高。

“说到底，这也不是分工就能更快完成的工作。倒不如说，计算结果显示我一个人做效率更高。好了，回去吧回去吧。”

一边这么说，一边用手势“嘘、嘘”地催促他离开。感觉不到丝毫对主人的敬意，态度很是随便。同时，这也是显示两人关系亲密的行为。

“但是……”

淡野也不是不懂道理的男人。听了这番解释，他也没有不假思索到还能主张两人应该都留下。

只是，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处理自己心中那种朦胧的感情。这和白天把工作推给她出去玩，情况有点不同。那次终究是，他盘算着她能在白天顺利完成工作，而且他自己这边也没什么特别的任务，所以才那么做的。因为自己的原因妨碍了工作，结果还迫使她在本不该工作的夜晚加班，而自己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回家……这和那种厚颜无耻到极点的行为意义不同。

“……真拿你没办法呢。”

看着不肯罢休的他，她究竟计算了什么，得出了怎样的结论呢？莉卡把收集好的资料放在桌上，径直走向淡野。然后在他面前突然蹲下，开始解淡野的皮带。

“喂、喂莉卡！？”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淡野惊慌失措，但莉卡不为所动地解开皮带，褪下他的裤子。从中露出的淡野的内裤，她开始用温柔的手法抚摸揉搓其中心部位。

“我帮你弄出来，今天就先回家好吗？”

简直像哄任性的孩子一样的语气。隔着内裤触碰主人私处的动作，惊人地精准刺激着男人的欲望。不顾淡野的困惑，他的“小兄弟”开始像被莉卡玩弄于股掌之间般挺立起来。

“我、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哎呀？那，不帮你弄出来也行咯？”

莉卡一边用优雅的手指隔着布料捏住那明显变硬的东西，一边笑了。像嘲弄人的小恶魔，像爱恶作剧的姐姐，像迷惑男人的淫魔。面对那蛊惑而妖艳的表情和声音，

“……拜托了。”

淡野屈服了。于是，莉卡的笑容更深了。这对她来说很少见，是快活的、无比开朗的笑容。

“嗯，听话就好。”

在淡野注视下笑盈盈地说着这话的同时，她的手却像独立存在般动着，转眼间就从内裤里掏出了他的肉棒。接触到夜晚凉气而微微颤抖的“愚息”，因受到的刺激和对后续发展的期待，已经紧绷到堪称临战状态了。莉卡毫不迟疑地触碰到阴茎，像对待易碎品般温柔地、总之是仔细地只抚摸起表面。

“呜……莉卡，啊……”

期待、快乐、欢喜，以及焦躁。漏出这所有情感交织的喘息，淡野被莉卡依旧微笑着注视着。持续保持一个做好的笑容，对安卓机器人来说毫不困难。

“听话的主人，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莉卡手上的机械手所有关节都平滑运动，而且微妙的力度控制也随心所欲。即使在事务工作中需要精细操作也游刃有余，甚至能实现比被称为手巧的人类更精密的动作。覆盖那机械手的表皮兼具女性的柔软和湿润的触感，给予对方少女柔肌般的感觉。

兼具灵巧与柔和的手掌，以作为刺激而言略显不足的克制触碰方式，抚弄着淡野的“小兄弟”。时而轻轻触碰龟头前端的铃口，时而又用拇指和食指圈住整个龟头给予缓慢的压迫，不久那个圈又慢慢向肉棒根部移动。这样的动作重复了三次，阴茎更加刚强地反翘起来，前端开始渗出前列腺液。

“呵呵，今天比平时更敏感呢？”

毫不嫌弃地用指尖舀起前列腺液，然后吧唧吧唧地在自己拇指和食指间碾开、涂抹，重复着这个动作。每次她纤细优雅的指尖之间，都会架起湿滑透明的桥。那艳美的举止，让淡野的期待不由自主地高涨。

“呜……因为，好久没……”

听到这句话，莉卡的笑容稍微淡了些，表情接近平时的样子，然后缓缓将沾着前列腺液的自己的食指含入口中。莉卡瞳孔深处，显示出表示读取中的旋转圆圈。

“嗯……成分，分析中……”

“什……”

不顾困惑的男人，女安卓机器人立刻恢复了平时的眼神。

“分析完毕……。是啊，这个成分是你性欲积累时的产物呢。看来你没有在外面找女人呢。”

“笨蛋……怎么可能出轨。”

对于淡野这句话——莉卡露出了笑容。那是窥不见一丝不安或担忧、毫无阴霾的晴朗笑容。

“只要我还是你拥有的安卓机器人，无论什么形式，出轨都不成立哦。因为我不是人，是物品。”

她的表情和声音里，并不存在自己不是人类的悲哀，或是自我贬低的意味。只是理所当然地陈述着理所当然的事实……就是那种态度。

“那才——呜！”

在淡野说出“才不是那样”之前，莉卡的手就触碰了淡野的阴茎。但这次的手法不再是刚才那种克制的爱抚。在他感到疼痛的前一刻紧紧握住了整体，随即开始上下撸动。

“哔，对象反应良好。我再稍微用点力哦。”

话音刚落，莉卡的手就加了力道。但这力道的施加方式很绝妙，不是均匀压迫整体，而是在局部有强有弱地制造了变化，在这种状态下被撸动，带来如同阴道肉襞缠绕般不规则而零散的刺激。

“呜、呜啊，莉卡……！”

完全失去从容的淡野，只能喘息于快乐之中。他的表情，被莉卡的光学镜头和各种传感器牢牢捕捉。他的表情、声音、视线和嘴角。这些信息被实时分析，一旦他感觉舒服，就会彻底攻击那里。并非单一节奏而是有缓有急的动作，全部持续以让男人感到舒适的形式反映出来。

“哔哔，确认对象快感上升。……我虽然不是性爱专用而是商务助理用的，但只要活用观察力和分析力，这种事也能做到哦。”

莉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弱的胜利感。但这感情淡野无从解读。他被给予的快感洪流持续吞没，只是可怜地颤抖着膝盖。
与普通的手淫有着天壤之别的，是它绝不会单调乏味这一点。并且，它总是能以让淡野感到舒适的力度，刺激着他觉得舒服的部位。它甚至读取了他本人潜意识里自慰时无意识的行为，抢先一步并超越了他自身的欲望。所给予的快感甚至堪称暴力。

“啊、啊啊、啊、莉卡、莉卡……！”

“哔哔……确认快感进一步上升。呵呵，没关系哦。尽情感受吧？”

而且，这样套弄着他的手，也明显不同于男人粗笨的手，是堪称纤纤玉指的柔软之手。再加上堪称理想美女的莉卡直直地注视着他，发出撩拨耳畔的美妙声音。这视觉和听觉效果，也为这有别于自慰的快感贡献了一份力量。

“哔、哔。检测到射精征兆。嗯……弄脏西装的话，有点麻烦呢。……哈噗”

莉卡一察觉到淡野快到极限，便理所当然似地将龟头含入口中。与此同时，手上的动作变得更用力、更快速。仿佛是为了给予他符合最终高潮的快感。

“呜、啊、啊啊！”

作为最后一击而给予的嘴唇刺激，以及含住自己阴茎的莉卡的脸庞，为持续高涨的快感做了最后的助推。淡野发出一声格外巨大的叫喊，全身剧烈颤抖着，将自己的精液注入莉卡口中。

“嗯……”

莉卡将其一滴不漏地全部接在口中。没有一丝厌恶的样子，甚至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她面带温和的微笑，将主人的精液储存在自己口中。

射精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看来确实是很久没做了。淡野一度带着恍惚的表情持续喷射着精液，但射精刚一结束，他就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将自己的愚息从莉卡口中拔出，伸手要去拿桌上的纸巾。

“对、对不起莉卡！我现在就拿纸巾，快吐出来！”

一直冷静观察着他表情的莉卡，不知运算了什么——

“……咕、嗯”

她若无其事地将自己口中满溢的乳白色液体吞了下去。

安卓机器人并不需要饮食。但像她这样高度拟人的高性能型号，理所当然地搭载了味觉传感器，虽然只是形式上的，但也能吞咽东西。

“喂、喂莉卡……那种东西，不喝也……”

话虽如此，但比起人类，善后处理终究还是麻烦的。安卓机器人的身体里当然没有消化吸收的功能，事后需要清洁机体内部的口腔储液罐。对于本就经常加班处理工作的她，还要额外增加清洁机体内部的麻烦，就连淡野似乎也感到过意不去。

然而当事人莉卡却眯起眼睛，浮现出哧哧的浅笑，做出了略带挑衅的表情。

“哎呀？我能分析出你的脸好像在说‘想让我喝下去！’，所以就像个顺从的安卓机器人一样，忍不住就喝了。你不高兴吗？”

“唔……”

作为男人的本能，无法否认存在着希望对方吞下自己射出精液的欲望。如果说会带来麻烦，那么明知麻烦却仍愿意侍奉的姿态，对于被侍奉的一方来说，也是莫大的幸运。如果说没有抱有这样的感情，那就是说谎。所以淡野只能保持沉默。

就在这时，莉卡啪嗒啪嗒、若无其事地向他走来。动作平淡得仿佛刚才的侍奉和饮精从一开始就没发生过一样。她代替他伸手到桌上抽出几张纸巾，不等吩咐就擦拭起淡野的阴茎进行善后。

“这、这种事我自己来……”

“没关系啦，这点小事。”

善后结束后，这次她提起内裤，拉好裤子，重新扣上腰带。转眼间，就恢复到了情事发生前的样子。对此感到满意似的，莉卡满足地点了点头。

“好了，完成。来，该释放的也释放了，社长请快点回去吧。”

她说着像是不耐烦的风俗店店员般的话，仿佛对淡野失去了兴趣似的转过身，向接待区设置的简易厨房走去。然后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手。完全感觉不到侍奉或情欲的热度，正是如同机械般的淡泊模样。

“不、不过啊……”

被不由分说地弄到射精，结束后立刻就被命令回家的淡野，处境尴尬。尊严什么的早已荡然无存的他就那样呆立在原地，莉卡一边洗手一边扬起嘴角，露出了妖艳的笑容。

“怎么？还没爽够吗？真拿你没办法呢。那下次，就往社长的屁股里插根手指什么的吧？”

“那、那再见莉卡！明天见！”

之前的犹豫瞬间消失无踪，淡野慌慌张张地离开了办公室。他离去的背影，还用手护着自己的屁股。那样子显然是觉得这个安卓机器人很可能真的会那么做。

哐哐哐，金属楼梯上传来匆忙下楼的声响。接着是快步离开楼前的鞋声。洗完手的莉卡确认了这些之后，为了防盗锁上了门。这家公司并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但还是小心为上。毕竟这里放着莉卡这样的高级货，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好了！努力工作吧！”

明明没人看见，莉卡却像人类一样发出鼓劲的声音。她无时无刻不在重现着极其拟人的行为，即使没有旁人的目光，也试图维持作为人类的举止。这与她自身的意图无关。

所以莉卡并没有注意到，自己那只正怜爱地抚摸着小腹某处——口腔储液罐所在位置的手。

那天是个罕见的忙碌日子。平时，这家公司只要能接到一个像样的案子就算顺利了，淡野认真奔走推销、莉卡四处打电话联系的情况也不少。

“莉卡，那个东西放哪儿了？”

但这时罕见地同时有三个案子在进行，就连淡野也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伏案工作。像他们这样的小型初创企业，口碑和回头客非常重要。所以即使是看似琐碎的案子也很重要，本应没有闲工夫说废话……才对。

“社长？教导过你向安卓机器人下达指令时，应避免暧昧指示，传达具体内容吧？”

并未停下忙碌敲击键盘的手，但将视线从显示器移向淡野的莉卡，挑起一边眉毛说道。她即使不看屏幕手上也毫无滞涩，不仅如此，还用一只手敲键盘的同时，用另一只手打开自己桌子的一个抽屉，从中取出订书机递给了淡野。

“哦，就这个就这个。……不，我不记得教过这种事哦。我认识的安卓机器人，可是连暧昧的指示也会好好听从的家伙呢。”

淡野接过订书机，站起来走向打印机。他将已经打印好的文件整理叠好，轻快地将边缘部分啪啪地订起来。

“我说啊……我是针对这家公司和社长优化过的哦？我在分析当前的状况，还有社长的视线、发音的细微差别等等，所以才能计算出一定程度准确的答案。所以能解读社长那种暧昧指示的只有我，而我，对于社长以外的人的暧昧指示，也无法正确解读哦？”

“哦——”

将整理好的资料放在桌上坐下的淡野，似乎稍微平静了些，他托着腮思考着什么——

“……说是为我优化，总觉得有点色情啊？”

说出了这种无聊的话。

“……真是的。我的核心程序又不是性爱机器人，就算你开黄腔，我也没法好好回应哦？”

手上的动作一如既往毫无滞涩，但表情却变成了无奈样的莉卡，带着略显不满的声调，向淡野投去半眯着的眼神。

莉卡是基于高性能商务助理型安卓机器人，在购买时追加搭载了几项功能的型号。追加的功能中也包括性爱模块及其相关程序，但这好比给游戏机加装了浏览功能，与专门为浏览互联网而制造的终端相比，仍存在不便和不完善之处。她终究是为了劳动而存在的人偶。电子脑的核心并未包含应对性骚扰的程序。

“你也做着这种工作，了解一下如何撩拨男人心也没什么损失嘛。莉卡难得是个美人，不把这当作优势利用起来就太可惜了。”

然而，淡野似乎并不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不仅如此，他还想借着工作的由头，煞有介事地深入探讨。

“……你这张嘴，还真是能说会道呢……”

安卓机器人露出了像是无奈、又像是绕了一圈反而感到佩服的、那种曖昧微妙的表情。用机械再现曖昧感绝非易事，但近年来的技术革新实在惊人。兼具一定以上性能和经验的安卓机器人，有时就会像这样展现出宛如真人的情感。

“然后呢？姑且听你说说吧。”

“能好好实践就更好了。……算了。总之重要的是，像刚才莉卡说的那种话，是能撩拨男人心的。”

刚才的话。回想起这点的莉卡，一边确认显示器上显示的数字是否有问题，一边反问。

“刚才的话……是说为社长优化了那个？也就是说，‘专用机’这种说法能撩拨男人心？”

于是淡野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仰头望天。他把椅背弄得嘎吱作响前后摇晃，

“啊——。嗯——。呃——。那确实是以不同的微妙感觉撩拨男人心，不过那留到下次再讲，现在要说的是……”

“？”

“……明白吗？重要的是，要让男人觉得‘对这个女性来说，我是特别的存在’。”

重整旗鼓的淡野竖起食指说道。

“并不需要真心觉得特别。只要在表面部分给予特殊对待就行了。比如，为你准备了符合你喜好的东西，为你重新制定了计划，你拥有其他男性所没有的魅力……诸如此类。”

莉卡稍微停下了手头的工作，做出了思考的样子。她静静地运转着自己的电子脑，以自己的方式解读淡野的话。

“也就是说……在满足认可欲求的同时，使用能意识到男性自尊的奉承话？”

“理解得真快啊。没错。”

但这时，莉卡歪了歪头。

“我知道奉承话对人类有效……但‘撩拨男人心’？这一点，说实话我没能很好地联系起来。真的那样就有效果吗？”

男女间的微妙心理对机器而言是困难的。特别是对于作为女性型制造的莉卡来说，理解男性特有的感性很困难。平时莉卡能对淡野无意识地做到，与其说是理解了男人心，不如说很大程度上是深度分析了淡野这个男人的结果。要将此归纳为对任何人都通用的方法，并推广到全体男性，是极其困难的。
“嘛，虽然不至于说单靠这一招就能左右谈判的成败。不过，它确实能让对话更容易朝着我们期望的方向推进，可以用来弥补我们的疏忽，或者在对方犹豫不决时作为最后的助推。你可以稍微留意一下试试。”

淡野这个男人，本质上是个马马虎虎的家伙，但绝不愚钝。正因如此，他创立的这家初创企业才能像这样虽规模不大却取得成功，也积累了一些客户。所以，莉卡认为他是个“有能力的懒散鬼”。她也明白，他的这些教导并非全无价值。

“……哼嗯。好吧，有机会我会试试看的。”

“嗯。这样就好。”

谈话到此为止，淡野随即起身。他看了看墙上那幅变形的猫形挂钟，拿起刚才整理好的资料。

“好嘞。差不多到和那位老爷子谈生意的时间了。走吧，莉卡。”

看着站起来的淡野，莉卡瞪大了眼睛。

“哈？诶，社长？接下来，不是约了和真中建机的专务谈生意吗……？”

“诶？”

两人一脸茫然地对视——随即同时反应过来。

“你今天有约好的谈判啊！”

“我说过了呀！要和真中先生谈判！”

“我还以为你说的是那位老爷子呢！我还想那位老爷子是不是就叫真中呢！”

“那位老爷子的名字是勘解由小路先生！这么少见的姓氏你倒是好好记住啊！”

“那是姓氏吗！？我还以为是艺名什么的呢！”

“请不要毫无疑虑地接受一个用艺名自我介绍的老爷爷啊！”

一时间，两人叽叽喳喳地做着无谓的争吵。但两人脸上都没有明显的怒色。若有亲近他们的人在场，恐怕会忍不住怀疑，连这种争吵他们也是乐在其中的。不过，双方的争论确实毫无意义。而且，这场争论一直持续到——在互相责骂的间隙，时钟分针“咔嗒”一声走动的声响异常清晰地传来之时。

“社……社长。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了。”

“说……说得对。”

如同争吵爆发时一样，两人同时恢复了理性，异口同声地说道，争吵便轻易平息了。然而，根本问题依然存在。

“首先……那位老爷子的委托，确定是今天对吧？日程没法更改吗？”

莉卡试图寻找解决的头绪，但淡野只能沮丧地摇头。

“是啊……那位老爷子退休前是个工作狂，现在反弹过度，兴趣多得不得了，据说从明天开始要玩什么‘效仿伊能忠敬’的游戏了。非得今天不可。”

那是位走遍日本进行测绘的伟人的名字。莉卡的记忆里并没有记录这个名字，但她立刻通过网络搜索，哑口无言。

“那……确实是非今天不可呢……”

“是啊……而且那位老爷子，因为工作狂人生的反弹，现在玩得太疯了，莉卡你应付不来的。”

莉卡回放着那位只遵循本能与野性的老人的记忆，无言地点了点头。对于安卓机器人来说，过于偏离模板的人类，除了棘手之外别无他物。

“那……那边的真中先生那边……”

“真中建机那边……没法改期。对方是大公司，而且今天预定来访的是社长的儿子，也就是下任社长的专务。如果我们这种泡沫公司现在提出改期，对方出于面子也不会同意继续交易吧。”

“这样啊……”

莉卡以同样严肃的表情看着难得一脸沉重地低着头的淡野。她优秀的电子大脑已经计算出了可行的选项，但此刻主人正在沉思，她不会立刻贸然插嘴。如果他实在想不出办法，到时候再伸出援手也不迟。莉卡确认了一下自己内置的时钟，决定只给予一分钟的宽限。

但幸运的是，她的主人不到十秒就抬起了头。

“明白了。虽然比预定早，但我现在就去找那位老爷子。他大概在常去的麻将馆吧。尽快找到他，尽快谈完。结束后，直接赶去和真中建机的谈判。莉卡，在那之前，你一个人负责接待真中建机的专务。可以拜托你吗……？”

这说法，仿佛他们平时总是避免各自单独应对客户似的。但这并非因为担心淡野自己马虎。反倒是不放心让莉卡独自应对。

莉卡是极其能干的存在。即使是接电话这种小事，她也毫无滞涩，应对得当且准确。除了机械层面的能干，她的整体言行也精炼自然，以至于很少有人会察觉她并非人类。

然而，生意场上的事，仅仅正确是无法登上大成功的顶峰的。尤其是面对经验丰富的对手进行谈判时，甚至需要信念、热情、掌控人心的力量这些无法数值化的能力。而遗憾的是，莉卡并不具备这些。她或许可以模拟出拥有这些能力的样子，但并没有真正打动对方内心的力量。面对人生阅历稍深的对手，启动才不过数年的莉卡是无法抗衡的。

此外，她终究是预设在办公室等室内环境中使用的安卓机器人。其抗冲击性能之低，从上次资料架的石制部件事件中已显而易见。万一莉卡独自外出，遭遇任何强烈的冲击，她很可能在无人保护的情况下变成一件摆设。在人来人往、情况复杂的外部环境中，作为高级多功能安卓机器人冻结僵立，这无疑蕴含着超乎寻常的危险。因此，莉卡至今从未单独赴约谈判。

“当然可以。……我是为了辅助社长工作而被制造出来的安卓机器人。我以这份矜持发誓，绝不会给社长……给你带来不利。”

然而她的态度中并无不安。倒不如说，强烈地流露出积极的情绪。

那不像工业制品的誓言话语，以及真挚的表情。暂且不论是否可与人类的情感等同，莉卡的决心确实清晰可见。对此，淡野也不得不信任并托付于她。

“明白了。交给你了。不过，别冒出什么好胜心。得不到成果也没关系。只要在我赶到之前稳住场面就好。不要贪心，留意周围情况，谨慎行事。”

淡野说出了近乎过度保护，但考虑到她的价值又可以说是必然的担忧。面对这与平时立场逆转的情形，莉卡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仿佛在温柔地安抚对方，让他放心。

“呵呵，这点请您放心。我并没有什么功名心。我会安分地、像个机器人一样，警惕着周围，按照社长的意愿行动。”

对于莉卡这番极其谦逊的话语，淡野也点了点头。然后他再次看了看时钟，开始慌慌张张地收拾东西。

“不好不好，不快点不行了！那我先走了！锁门就拜托了！”

“路上小心。社长您也要小心哦。”

莉卡目送着淡野匆匆离去。看着他冲出房间，门关上之后，她忽然垂下了视线。视线前方，是自己身体两侧的双手。那右手的前端。自己的手掌，正紧紧地攥着。

“……”

看到她这副模样，她在想些什么？混杂着复杂情感的结果，反而让她脸上毫无表情，无法解读。只是，她用左手触碰了那只右手，轻轻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仿佛在说——放松些。

她的第一次独自外出任务，即将开始。

绝不喧闹、流淌着的轻快爵士乐。几个人的谈话声。沉稳的桌椅和室内陈设。

“那么初次见面。我是来自真中建机的真中大翔。今天请多关照？”

以及在窗边的座位笑眯眯地迎接莉卡的年轻男子。看起来大概二十多岁，可能还是前半段。衣着得体，待人亲切，但此人正是——

“感谢您专程前来，真中专务。”

交易对手公司社长的儿子，也是下任社长。在精英道路上疾驰的俊杰。

“我是……”

“是莉卡小姐，对吧？哎呀，虽然早有耳闻，但这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是位胜过传闻的美人啊。简直像宝石一样美丽，不是吗？”

真中专务打断了莉卡的自我介绍，满面笑容地说出了一串令人肉麻的台词。

“不……不敢当。”

面对这种样本不多的人物类型，莉卡感到些许压力。但幸运的是，这位专务似乎对她的反应抱有好感。

“哦呀？不太习惯被夸奖吗？真是失礼了。我以为像莉卡小姐这样的美人，应该会受到所有遇见的人的赞美呢。”

男人流畅地说着做作的台词，但或许因为能感受到他衣着得体、待人亲切，并不让人觉得特别讨厌。有种让人觉得“他就是这种角色”的自然感。

话虽如此，莉卡正飞速运转着自己的电子大脑。一边分析对方的人品，一边试图推导出完成被赋予的任务——在社长到来之前拖延时间——的最佳方法。莉卡原本想着，如果对方容易对付，自己一个人谈成合同也可以，但看来并非如此。那么，切忌勉强。

“……您过奖了。特别是，能像您这样出色的人士如此称赞，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呢。”

莉卡立刻实践了淡野的教导。对初次见面的女性说出肉麻的台词，这至少说明他对异性有兴趣。不仅如此，可能还潜藏着希望与异性建立良好关系的欲望。那么，如果能从我们这边刺激这一点，自然能建立良好关系，同时也能争取时间。她是基于这样的判断才说出这番话的。

结果果然——甚至超出了莉卡的演算结果。

“那真让人高兴啊……啊，太高兴了！我也是第一次被像你这样出色的女性称赞呢！”

真中专务像歌剧中的角色一样，夸张地张开双臂，用全身表达着喜悦。他那仿佛马上就要唱起歌剧的样子，让莉卡越发感到难以理解，但同时也有了手感。

“这……真让人意外呢。我还以为像真中专务您这样的人，会受到所有遇见的女性的赞美……”

“呵呵呵！你真会说话啊！”

看着露出牙齿笑着的男人，莉卡明白了。原来如此，正如淡野所说。单靠这种奉承或许无法解决一切，但凭借这种奉承，确实有可能将对话引导向我们期望的方向。而且既然能零成本使用，那自然没有不用的道理。

“请允许我一半自恋一半自嘲地说，确实有很多女性议论我。但其中大半都是冲着专务或下任社长头衔来的无聊的亲戚家女孩。被像你这样外部的人，而且还是如此有魅力的人称赞，意义完全不同啊。”

男人开始喋喋不休地说着没人问起的事情。看得出他心情极佳。
当然，莉香对这个男人并没有言语上那般的好感，甚至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好印象。但既然是客户公司的专务董事，重要性自然很高。正因为对方如此重要，莉香才积极地展露笑容，用柔和的声音说话，频繁与对方眼神交流。她模仿出对对方抱有好感的姿态。为了履行作为商务助理型安卓机器人的职责。

“真中专务真是善于识人呢。作为领导者，我认为您非常称职。”
“哈哈，这可真是……到了这个年纪坐上这样的位置，各方面都很辛苦啊。能像你这样漂亮的人对我说些温柔的话，就算是明显的奉承，我也很开心。谢谢。”
“这可不是奉承哦。真中专务确实是位出色的人物。”
实际上，他大概也会被人嫉妒是靠父母的关系吧。身处那样的环境却能不沾染恶习，依然开朗地保持笑容，或许可以说是一种才能。……当然，也可能他只是个好色之徒，像现在这样在发泄压力而已。

“……呐。怎么样，莉香君？”
突然——男人的手缓缓伸了过来。莉香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的电子大脑却犹豫着该如何应对。对有人向自己伸手的危机感，以及淡野不在场时被人类男性触碰的抗拒。考虑到不能对客户公司的重要董事失礼，以及现在正处于试探男性心理的验证行动中、希望冷静观察对方反应的意愿。这些因素在天平上权衡的结果，是莉香像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无法动弹。

或许是将莉香没有反应视为默许，专务加深了笑意，触碰了莉香的手。然后，就这样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握住了莉香的双手。
“今天……哪怕只是一天也好，能不能陪陪我？我保证，绝不会亏待你。对你……对这次的商谈也是。”
“……”

即使是莉香，也明白这个行为的含义。她知道这是人类进行的一种求爱行为。而且她优秀的电子大脑也理解到，这并非寻求持续联系的求爱，而是追求一时的……仅限于一夜的关系。

只是，即使明白含义……该如何应对的答案，却不容易找到。作为商务助理型安卓机器人的思维，给出的演算结果是：如果彻底作为工作用的玩偶，那么应该接受。不想被玷污、想保持贞操之类的观念，对于身为机器的莉香来说，从根本上就是无缘的概念。行为之后只要彻底清洁女性生殖器单元，或者干脆更换成新品，行为痕迹本身就会消失。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莉香高度发达的情感，却在全力表达着拒绝。脑海中闪现的主人淡野的脸庞。未经主人允许就允许其他男性触碰身体，这是作为安卓机器人不被允许的……表面上虽然挥舞着这样的逻辑，但实际上更多的是“不愿意”这种情感因素。能够与自己建立那种男女关系的对象，只有一个人……

“大翔！！”

就在莉香即将陷入思考迷宫之际……她的耳廓——听觉传感器，被近在咫尺的尖叫声震动了。在莉香抬起头弄清发生了什么之前，她的西装衣领就被抓住，被强行拉了起来。

“！？”

迷茫，让她对现状的把握迟滞了。而这一延迟又阻碍了她对接下来情况变化的理解，莉香此刻完全不明白自己正被谁做什么，陷入了怎样的境地。

“这女人是谁啊！！”

莉香虽然陷入了混乱，但从旁观者角度看，现象却极其简单。真中大翔认识的女性出现，那女性以般若般的表情、幽鬼般的声音和罗刹般的气势扑向莉香，强行掰开真中专务握着的手，更进一步挡在两人之间将莉香拉开并让她站起来。这就是所谓的“修罗场”。

“美、美纪……你怎么会在这里……”

同样陷入混乱的还有真中专务。他对闯入者目瞪口呆，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冷汗直流。那样子，活脱脱就是偷情现场被正主撞见的男人的狼狈相。

“那种事现在不重要吧！这女人是谁啊！想从我这里抢走大翔吗？！”

闯入的女性一边尖声叫喊，一边前后剧烈摇晃着莉香。冲击不妙，必须避开。莉香虽然瞬间这样想，但在已经被扼住衣领前后摇晃的情况下，弱小的办公用安卓机器人无能为力。

“这、这位、是……？”

勉强从口中挤出的，是这样的疑问。如果进行演算本应能理解的、无意义的提问。在情况急剧变化加上物理上失去稳定的此刻，莉香的处理能力下降了。

“她、她是我的未婚妻……美、美纪！放开莉香小姐！”

这时，即使是惯于应付女性的专务，也犯了平时不会犯的错误。他也同样处于混乱之中。

“莉香！？叫名字！？你、这、偷腥猫啊啊！！”

试图调解的专务的话，结果成了火上浇油。一切都适得其反。情况朝着恶化的方向一路狂奔。

“等、等等，等一下，美纪！是误会！”

“误会！？刚才不是手拉着手互相凝视吗！？你想包庇这个小偷！？”

对莉香来说最糟糕的是，这位被称为美纪的专务未婚妻的怒火，并非指向真中专务，而是指向了莉香。也就是说，她不是对疑似出轨的男人发怒，而是为了不让自己重要的男人被夺走，将敌意赤裸裸地指向了女性。虽然能窥见美纪这位女性爱情的深度和强度，但对于成为攻击目标的莉香来说，实在难以忍受。

“不、不是的，我、我绝对没有……”

“吵死了！！我不想听！！”

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变得如同野兽一般的女人。到了这一步，道理已经讲不通了。但是，作为安卓机器人的莉香能够对人类进行物理反击的情况，仅限于遭受基于极大恶意的暴力、自身生存面临危机之时，或者是为了保护人类而不得已之时。很难说这位女性的暴力具有正当性，但由于是基于误会，又不能断言纯粹出于恶意，不符合条款规定。

“呜、啊、住、住手……”

结果，在周围人制止之前，莉香只能任其摆布。但明显理亏的专务虽然伸出手想制止，却畏缩不前。至于咖啡店的店主，则早已放弃了亲自介入，正在打电话报警或联系什么人。没有人能提供即时有效的应对。

“真、真中、专务……！”

看不到靠自己摆脱这种状况的希望的莉香，如同寻求救助般将声音和目光投向专务。从结果来说，这是她今天最大的失策。

“我的……！！大翔君……！！”

莉香的身体，被一下子拉到了女人的手边。额头与额头相撞。冲击虽轻，但即便如此，仅仅一瞬间，莉香的人格程序出现了延迟。而就在这一瞬间——

“别、给、我、抛、媚、眼、啊啊啊啊！！”

以比拉近时更强的势头，女人将莉香的身体推了出去。出现延迟的莉香甚至无法认识到自己被推出去的事实，后脑勺就撞上了隔开座位的隔板角。

“嘎！？Biiiiii！？”

对容纳电子大脑的最精密部位造成的冲击。而且是在没有任何防御姿态或预判的情况下，头部猛地撞上突出的角。即使是人类也可能造成脑挫伤、极其危险的撞击。更何况对于身为精密机械的莉香来说，这可能导致致命错误或难以修复的故障。

实际上，从莉香口中发出的，是与之前人类般的举止相去甚远的、如同蜂鸣声般刺耳的悲鸣。

“莉、莉香小姐，你没事吧！？”

专务终于慌张地站起来，从后面将名为美纪的女性反剪双臂制服。美纪或许没有伤害真中的意思，没有怎么挣扎就停止了动作。

“没、没、没问哔哔Booo题题デス哟，问、题、问、题、没、没、没问题，没、有デス问题。”

但那种制止，很难说赶上了。

扶着隔板站起来的莉香，看上去摇摇晃晃。双腿仿佛要各自脱离身体般，同时向两侧踉跄颤抖着；手与其说是扶着隔板，不如说是靠用手掌撑住身体重量勉强支撑。仅此而已的话还好，她的双眼正呈现出各自混乱的运动，一会儿各自凝视斜上方的虚空，一会儿又突然两眼向中心靠拢呈现斜视状态，偶尔一瞬间连瞳孔都变成一片纯白，乱七八糟。更甚者，流畅的说话能力也受损了，曾经如铃铛滚动般悦耳的声音，如今像坏掉的收音机一样断断续续，前后衔接古怪。

“我我我我我，问题、什什什什么问题题题、问题有有MoMoMo问题没没、没问题所所所以以以……”

明显的异常、失调。但莉香本人的电子大脑似乎未能正确认识到这种异常，频繁地胡乱说着没问题、不要紧的话。事已至此，连真中和美纪也察觉到了。

“机……机器人……！？”

人类器官不可能出现的异常，人类无法发出的噪音和蜂鸣声，如同故障机械本身的怪异举止。即使外观与人类无异，看到呈现出这种状态的物体，也不会再有人认为它是人类。

“机机机机器人？机机机？是是的不是我是商务工作工作者、商商BiBiBi务务助理理理理用的……配色设定请自由选择，是安卓机器人デス，错误，语言配置文件未能正常读取……デス。保修期是一年……哼哼通过本公司网网网站申申申请，也也也提供三三年保保保修服务务务我是莉香没问题，我是莉香。”

直到刚才还怒发冲冠、实际上将莉香弄成这样的罪魁祸首美纪，以及不久前还在试图对她甜言蜜语的真中专务，两人都动弹不得，僵立原地。平时接触安卓机器人经验甚少的这两人，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个濒临损坏的机器人，自己又该采取什么行动。

就在这时——

“莉香！”

气喘吁吁冲进咖啡店的，是淡野。他似乎从外面注意到了窗边座位发生的骚动，毫不犹豫地跑向莉香他们所在的座位。

“莉香！你没事吧！？”

他毫不畏惧莉香那彻底变样的举止，靠近后紧紧抓住她的双肩，试图与她目光交汇。但莉香的摄像头眼睛只是在眼底咕噜咕噜打转，甚至无法对焦到理应就在眼前的主人身上。

“是是的Yes是的，没问……题Da没问题，没问题的我，所以没问题，MoMo问题没问题デS是的ソウデS是的デS”

“啧……！？”
连对话和眼神交流都做不到，甚至连识别主人都岌岌可危的安卓。状态显然很危险。淡野毫不犹豫地解开莉卡的衬衫第一和第二颗纽扣，将浑身无力摇摇晃晃的她转了个身，抓住衬衫后领往下拉。露出的莉卡后颈肌肤色泽美丽，但仔细凝视的话，能勉强看到一道淡淡的分割线。那条分割线呈横向长方形，淡野将手按在那个长方形整体上，快速按压了两次。
“没没没没问题……哔哔，维护舱口开放。警告、警警警告维维维护舱口正在TeTeTe……开启。防水面等等问题……没问题，没没没有问问问题Su题。”
连警告信息都无法正常发出的莉卡。淡野窥视那个维护舱口内部，里面亮着几盏LED灯。这些是显示名为莉卡的安卓运行状态的指示灯，正常时是绿色，发生异常时则是红色。
“呼……”
淡野稍稍松了口气。因为状态指示灯中，表示物理损坏的灯是绿色的。如果是软件异常，大部分情况下重启或按照手册修理就能解决，但硬件故障就束手无策了。除非对安卓非常精通，否则只能送回厂家修理。而且根据损坏程度，甚至可能导致莉卡这个人格和记忆本身报废。但看来，那份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取而代之的是，人格数据和机体控制的LED灯染得通红。这是首先推荐重启的状况。不过，即使重启了也未必一定能修复。说不定内部数据发生了错误。那种情况下，即便尝试重启也可能出现异常行为。
“……”
淡野轻轻环视四周。店内的视线当然都集中在这里。不仅如此，还能零星看到窗外也有人朝这边投来目光。考虑到莉卡的心情，他希望能避免在重启后进一步出丑。
“莉卡，抱歉。”
“根据顾客需求定制的订单，女、女、女仆也，有、有有有有有，请从本公司的主页页页页……订购……”
淡野推着莉卡的背让她挪到隔板旁，让她的正面朝向隔板，后方则由自己的身体挡住。确认这样一来莉卡的身影谁也看不到之后，他将手伸进她的衬衫里。如果是平时的莉卡，大概会抵抗或抱怨吧，但现在的她即使胸部被触碰也无法识别。
“稍微，休息一下吧。”
说着，他同时快速按压莉卡双乳的尖端两次。第二次按压用力且持久。于是不久后，莉卡的言行发生了变化。
“休息休息休休休息没问题，没没没问题题题题，我我我我没事所以……强制关机处理开始……我、我。我……啾、呜……嗯嗯……”
缓缓闭上眼睛，莉卡停止了功能。淡野迅速整理好她凌乱的衣服，轻轻蹲下后抱起她的身体。虽然是比重比人类稍重的机械身体，但淡野似乎并不觉得吃力。
“……失礼了。真中建机的，真中大翔专务……对吧？”
终于转向交易对方的高管，轻轻低下头。但没有人责怪他的失礼。真中专务和美纪都只是对眼前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目瞪口呆。
“啊……啊啊”
真中勉强这样低语着点了点头。原本按住美纪的手臂已经用不上力，但美纪那边也因为惊愕而没有试图挣脱。淡野看了两人几秒后，
“我为这边发生的意外道歉。不过，看来专务您似乎也有情况。今天的商谈改日再重新进行，稍后我会联系您。可以吗？”
“嗯……”
专务瞥了美纪一眼。随即立刻再次点头。
“是……是啊。我们这边才该道歉，引发了意外。我方也希望改日另行安排道歉和重新谈判的场合。因此，我接受贵社的提议。”
然后看着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昏睡的莉卡，
“那个……也请转告那位职员，给她添麻烦了，很抱歉。”
“我会转达。那么失礼了。”
匆匆打过招呼，淡野转身离开。途中，他走向站在收银台前不知所措的咖啡店老板，将纸币放在收银台上。
“给您添麻烦了。这是费用，也作为赔礼。”
只说了这句，淡野不等回应便走出店外。目的地是往常的公司办公室。幸运的是，从这里走过去用不了五分钟。内心感谢专务特意出差到公司附近，淡野离开了喧嚣的场所。
“……”
他的臂弯中，抱着面无表情的睡美人。


淡野他们的公司，是一家小巧的公司。两张办公桌，接待区也只是用屏风隔开在同一房间，资料架并排而立，办公室非常狭窄。
但是，即便如此必要的设备也一应俱全。由于员工只有淡野和莉卡两人，所以准备了安卓简易维护的设备。或者说，淡野的办公桌周围大约一半都被这些设备占据着。顺便一提，剩下的一半中，一半是手办和玩具之类，另一半则是工作用的工具和备忘录。
“内部数据，没有损坏呢。”
莉卡被安置在淡野的椅子上，通过电缆与他桌上放置的塔式终端连接着。操作完终端的淡野，拔掉连接着莉卡耳孔的电缆，绕到她正面。
“起床啦贪睡虫——”
说着他——以几乎要按扁的势头，从正面用力按压莉卡的鼻子。形状姣好的鼻子，随着按压凹陷进去。如果是人类因为有鼻骨，只会变形到一定程度，但在她的情况下，仿佛鼻子本身就是开关一般，深深陷入面部之中。当鼻子完全埋入面部轮廓内时，淡野进一步用力按压。于是，咔嗒一声轻微的声响从莉卡的脸内部传来。
接着莉卡的身体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她的嘴唇开始编织话语。
“……启动中……配置文件读取中……人格程序启动……BAF-31CT……个体名莉卡，启动。”
与她平时的声音相去甚远，平淡而无感情的声音。读完这种非常机器人风格的系统消息后，浓密的睫毛颤动，眼睑缓缓睁开。不久瞳孔慢慢向右、左、上、下移动，最后固定在捕捉到正面淡野身影的位置。那张脸上，逐渐充满人类般的血色。识别出主人身影、与人类别无二致的安卓，发出饱含感情的声音。
“早伤好，社伤——”
说完最后一句，她露出恍然的表情。那张脸的正面——鼻子，仍然被淡野的手指完全按压着。莉卡慌忙抓住淡野的手，将它从自己脸上移开。于是被按压的她的鼻子，仿佛滑动一般回到了原本应在的位置。
“……早上好，社长。”
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般重来的莉卡，淡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于是她明显地皱起脸。
“等、口水……口水飞过来了啦，社长！”
“啊，哈哈哈，抱歉抱歉。”
嘎啦嘎啦地挠着后脑勺，淡野后退一步。看起来，是平时的莉卡。她的人格，记忆，什么都没有失去。确认了这一点，他在内心松了口气。只是，不想让她察觉这份真心，他将手指插入她柔顺的发间，揉搓着她的头。
“你刚才差点故障了啊？好歹做个自检啊？”
“等……等等……头，别乱揉……记忆数据还没完全加载好……有飞蚊症一样的噪音啦……”
物理层面虽然脆弱，但莉卡在系统层面性能相当高。不过刚启动时各种程序启动会占用处理资源，再加上正在依次读取记忆数据的情况下，系统层面也有些脆弱。被揉着头的时候，眼睛变成对眼或忽闪忽闪地眨动，诉说着轻微的错误。
但这也随着时间平息下来，当所有记忆数据读取完毕后——
“啊……”
她清楚地理解了，自己为何会处于那种状态。
“社长……对不起。”
听到道歉的话语，淡野的动作停止了。极其轻微地，但他确实露出了认真的眼神。
“……虽然是片段，但从围观者那里听到了些说法。是被卷进感情纠纷了吧？那样的话，就不是莉卡该道歉的事吧。”
但莉卡缓缓摇了摇头。
“不……果然是我的责任。因为创造出让专务未婚妻发怒的状况的，是我……”
“……怎么回事？”
淡野终究只是从周围零散听到的声音中推测了情况。什么感情纠葛啦，女人推了对方女人啦，那是机器人……？之类的话。
通常，很难想象莉卡会迷惑男性。因为她是安卓。那么自然应该认为有什么误解或误会，或者即使有什么接近，那也是男方主动的行为。然后那个场面，不幸被未婚妻发现，激怒之下，不容分说地被推了出去……淡野想象着这样的展开。
那个想象，本来应该是正确的。但这次却有无法断言如此的经过。
“社长不是教过我吗……撩拨男人心，什么的。那是应该同时争取时间和好感的场合，所以我就立刻实践了。结果没想到……那个，专务他上钩了……”
在不熟悉的男女情事上偶尔语塞，尽管如此仍想认真说明的莉卡，面色沉痛。相对的，淡野漏出了理解的低语。
“哈哈……”
淡野凭推测把握的状况逐渐解开。看来那位专务相当好色，似乎被活泼开朗的美人莉卡轻易俘获了。但专务已经有未婚妻，更不巧的是那个场面被目击到……就是这么回事。得知真相的淡野，一半出于想了解情况的心情，一半出于好奇心，向低着头的莉卡问道：
“顺便问一下，莉卡说了什么？对那位专务。”
于是莉卡稍作停顿参照记忆后，
“嗯……说了像是‘您真是位出色的人’、‘很适合领导他人’、‘真是位了不起的人’之类的话呢。”
“廉价的奉承啊……会上钩的专务，或许原本就是相当好女色的人吧。”
实际上，并非仅凭言语就动摇了那位专务的心。更重要的是莉卡一直凝视着专务的脸，对他的话逐一附和，明显表现出对他的关注。而且最重要的是，莉卡是位美得令人屏息的美人这一点起了很大作用。不过，当时不在场的淡野无从知晓。加之，他关于那位专务好女色的着眼点本身是事实，所以那个见解也并非完全偏离。
“嘛，别太在意。按计划吸引交易对象好感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只不过稍微吸引过头了点而已。……或者说，这次的情况是，明明已有婚约却当众试图搭讪女性的对方专务，实在太过愚蠢了。”

“那个……确实。如此轻易就背叛既定伴侣的人，简直像是程序出bug了呢……”

发表着颇具仿生人风格的感想，莉卡突然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左耳。

“……嗯？社长。收到邮件了。是那位专务发来的。”

她远程连接着公司终端，可以访问公司的邮箱等。这是商务助理型仿生人标配的便利功能。

“真快啊。已经安抚好未婚妻了吗？他说什么？”

“呃……我念一下要点。‘方才多有失礼，深感歉意。关于此次事件，希望能向您致以歉意并进行说明，同时表达我们的补偿之意。若您能告知方便拜访贵社的日期与时间，我们将不胜感激。’……这样。”

莉卡平淡地、如同新闻播音员般朗读道。

措辞恭敬。但实际上，也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专务的焦躁和不容分说的压力。大概是不想给我们拒绝的余地，无论如何都想尽快再次安排会面吧。淡野并非没有察觉对方的意图——

“回复他，我们这边今天、明天或者之后任何时间都可以。”

即便此刻抓住了对方的把柄而想趁机施压，对方也是大公司的下任社长。并非可以正面讨价还价的对象。万一变成敌对关系，就会失去“真中建机”这条巨大的销售渠道，若再被其他公司拉拢，淡野的公司将面临存亡危机。对方的资本、实力和人脉都远非我们能比。蚂蚁即使知道了巨象的弱点也毫无意义。

倒不如将这次事件作为人情卖出去，反而更有利。大公司社长的儿子，同时也是下任社长兼现任专务的女性关系丑闻。而且因此导致了交易方的女性员工——虽说是仿生人——遭受暴力。对方当然不想公之于众吧。那么，只要不过分贪婪地进行谈判，应该能争取到一些通融。那样对公司而言更有利可图。

“……啊，已经收到回复了。说两小时后想来拜访……”

莉卡脸上浮现出对事态发展之突然的困惑表情。但与此相反，淡野在心中暗自窃笑。

“明白了，回复他‘我们恭候您的到来’。”

***

“这次的事情真是万分抱歉。不仅因我方德行不足让您目睹了非常不体面的场面，还导致我公司人员对贵社员工造成了伤害，实在羞愧难当。恳请您接受我们的歉意。”

专务带着一位看似秘书的女性出现，开口第一句便是道歉，并深深低下头。同行的女性也一脸歉意地低下头。动作非常人性化——是追求人性化的举止。正因如此，她或许也是商务助理型仿生人。

“请抬起头，真中专务。听说我们这边的员工也有部分容易引起误会的言行。所幸‘并未造成重大伤害，所以我们也不打算深究’。”

夹杂着社交辞令，淡野传达了自己的意图。没有重大伤害——暗示着有小伤。如果将针对莉卡进行的处理和检查理解为治疗，倒也不算说谎。在此基础上，传达了“不打算深究”的意思。总而言之，就是表明不会宣扬此事，但希望得到某种让步。

不知是正确领会了这层意图，还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如此。只见专务轻轻向自己的秘书使了个眼色。于是他的秘书上前几步，将一本厚厚的宣传册递给淡野。

“这是最新型号商务助理型仿生人的宣传册。请从中任意挑选一台您喜欢的机型。”

声音温和、看似并非仿生人的秘书如此说道。淡野翻开宣传册，站在一旁的莉卡也饶有兴趣地、带着一丝紧张的神情凑过来看，随即轻轻“哇”地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哇……这个，里面有制造我的厂家最新型号的宣传册……”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意思是，要送给我们？”

比起并列的仿生人规格表，更被其价格所震慑，淡野战战兢兢地问道。这时，敏锐察觉到气氛变化的真中专务，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

“没错。您可以任意挑选一台喜欢的仿生人，作为礼物。聊表歉意，请不必在意金额。当然也会附上配套设备，并提供三年的厂家免费支持。”

专务干脆地收起谦逊的态度和敬语，变得傲慢起来。但这也不无道理。因为慌张失措的是淡野他们。

“真……真的可以吗……？真的……？如果选了最新型号，加上配套设备和厂家保修，价格可是够买辆进口车了哦……？”

商务助理型仿生人，尤其是性能差异导致价格波动很大的机型。为了高效处理复杂的事务工作，所需的处理能力、存储装置、安全性能及附加功能等等，要求永无止境。若是最新型的超高性能机型，其价格足以购买好几台上世代的多功能型仿生人。无论真中建机公司规模多大，这位专务是社长的继承人，作为赔礼之物也未免过于昂贵。

于是，真中专务轻松地耸耸肩，道出了原委。

“……不，其实这家制造商也是我们公司的交易伙伴之一。他们免费提供包括售后服务在内的全套服务，作为交换，希望我们能反馈使用感受、改进意见，以及万一出现故障的情况。这样一来，我们这边也不会损失太大。”

说到这里，专务的眼睛闪闪发亮。

“……那么，如果你们同意将这次事件当作从未发生过，这就构成了一条互惠互利的界线。意下如何？”

“……嗯。”

淡野做出沉思的样子，心里想着：原来如此。

对于真中建机来说，“不想欠下人情”似乎是首要目的。确实，与真中建机相比，淡野的公司说是泡沫公司也不为过，但即便如此，在这个领域也获得了一定的知名度。今后可能还会有再次交易的机会。对这样的对象一直欠着人情，可能会带来长期的损失。所以他们想在这里一次性付清，了结这笔人情债吧。顺便，还带来了一个能在另一家交易伙伴公司那里卖人情的方案。淡野修正了对他的认识：与轻浮的外表相反，是个相当精明的男人。看来他并非仅凭家世和父辈光环坐上专务位置的。

“社长……”

在淡野深入分析专务及其公司的同时，莉卡发出微弱的声音，轻轻拉了拉淡野的袖子。表情也明显不安，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怎么了？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淡野也压低声音询问莉卡，以免被专务他们听到。或许莉卡察觉到了自己忽略的某些事情，正在发出警告。他这么想着。但似乎这个猜测落空了，莉卡松开抓着他袖子的手，无力地垂下头，轻轻摇了摇头。

“唔嗯……没什么……没事……”

“？”

淡野很想探究莉卡明显异常的状态。但她本人不开口的话，也无从下手。总不能丢下交易对象，只顾自己人内部交流。

“另外还有一件事。关于这次的交易洽谈，希望能正式敲定，予以接受。虽然卷入麻烦后还提这种要求可能有些厚脸皮，但我们希望与贵社今后也能长久合作下去。”

正说着，专务继续推进话题。淡野将注意力从莉卡身上移开，重新集中到交易对象身上。

“那真是求之不得……但真的可以吗？听说连演示都还没进行吧？而且，让知晓多余内情的我们成为麾下，不觉得麻烦吗？”

“我先回答后一个问题。反过来想，难道你们不觉得，让你们在我们视线之外的地方，特别是与竞争对手之类变得亲近，反而更危险吗？但一旦成为交易伙伴，你们也不会采取轻易辜负信任的行动吧？”

年轻的专务轻描淡写地回答道。然后他嘴角一歪，露出坏笑，一副正在策划阴谋的表情，

“至于前一个问题……其实呢，这次交易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成功。关于贵公司的情况、这次交易中计划提供的产品及其品质，我们已经全部调查清楚了。演示是不必要的。”

“什么……？”

这也是淡野第一次听说。不仅是他，连旁边的莉卡也露出诧异的表情。专务似乎无意卖关子，干脆地吐露了实情。

“这话请务必保密。……你看，我还年轻吧？虽然下任社长已经内定，但功绩之类的东西还是越多越好。所以这次的交易洽谈，也是我积累功绩的一环。为此，我寻找的是必定能为我们公司带来利润，并且谈判必定成功的对象……于是选中了你们。也就是说，这次是注定会达成协议的事。……当然，由于我的轻率言行和意外状况，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波折。”

淡野和莉卡都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并非因为无法理解他所说的内情，而是惊讶于他能如此坦然地向对方透露这种内部事务、近乎鲁莽的大胆。

将这些内情和背景告知淡野他们，可以说是有弊无利。谁会乐意将自家公司的内幕透露给毫不相干的外人呢？但同时，通过透露已详细调查过淡野他们情况的信息，也预先防止了他们滥用这些信息。似乎调查并未深入到莉卡是仿生人这一点，但那也是淡野他们未曾向他人透露的事情，所以理所当然。但除此之外的事情，可以认为他们已经调查得相当详细了。

这位专务，或许已经掌握了我方的要害。不得不考虑这种可能性的两人，在惊叹的同时也感到战栗。

这种反应大概在预料之中吧。专务再次浮现出恶意的笑容，

“我会记下这笔人情。今后也请多关照。”

清晰地发出“请多关照”的音节后，专务转身离去。淡野他们只能茫然目送。

“……失礼了。如果您从那份宣传册中选定了想要的仿生人，请通过邮件联系专务。”

秘书也低头致意后跟上。他们如同风暴般离去了。

被留下的两人暂时面面相觑——

“……哈哈。这下可麻烦了。明明说是来道歉的，却按自己的意愿推进了谈话。……而且这样一来我们这边尽是利益和好处……确实无法拒绝，也没有拒绝的理由，真是性质恶劣啊。”

淡野带着一种仿佛在如来佛掌心里跳舞的心情说道。但是，莉卡对他这句夹杂着玩笑话的反应却很迟钝。

“……是啊。”
不知是对这次事件有所反省，还是依然被那位专务所震慑，抑或是另有心事。她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消沉。
有没有什么能让她分心的方法呢——想到这里，淡野想起了自己手头那份新型安卓机器人的宣传册。他特意把册子摊开，好让理香也能清楚看到，
“哦，快看快看理香，瞧瞧这款机型。据说充电仅需一小时，如果只做文职工作的话，能连续运转72小时呢。真是了不起的技术革新。”
然而，理香的反应果然还是淡淡的。她目光虽落在宣传册上，心思却不在那里。只是用空洞的眼神和语气，平淡地回应着。
“……是啊。……从性价比来看，我觉得也很优秀呢。”
即便如此，她多少还是接话了。于是淡野更加起劲地翻着宣传册。指着映入眼帘的安卓机器人，对其性能方面评头论足。
“这款是处理能力特化型吗？性能堪比十年前的超级计算机？通过数据链接，能将演算内容即时输出为文件？这都不需要键盘了吧。”
“……能一边跑业务，一边处理文书工作呢。对于像我们这样人手不多的小公司来说，不是挺合适的吗？”
理香虽然有所回应，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神有些飘忽。逐渐意识到自己一个人在那儿越说越起劲的淡野，把宣传册更凑近理香的眼前。
“喂喂理香，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给我更认真看看啊。”
“……”
可……她终于还是把脸从宣传册上别开了。那姿态仿佛在说：不想看。淡野轻叹一声，稍稍加强了语气。
“这可是给你准备的新身体啊？就没有什么期望之类的吗？”
一直像空壳般的理香，对这句话有了反应。她仰头看向的不是宣传册，而是淡野的脸。那表情呆呆愣愣、出人意料，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个干练的她。
“……哈？”
接着，从张开的嘴里漏出的，果然也是呆呆愣愣、有些嘶哑的声音。但因为那嘶哑声很轻微，似乎没有传到淡野耳中。他热切地盯着宣传册，一个人在那儿说得兴高采烈。
“果然还是该重视耐久性吗？毕竟理香现在的身体，要应付日常生活，耐冲击性能有点勉强啊。虽然那种地方也挺可爱的就是了。不过果然还是像今天这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出故障什么的，有点吓人啊——”
“诶，啊，勉、勉、吓……？”
理香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转。她预测演算的未来与现实降临的现状之间差距过大，必须从头重新理解状况，导致出现了轻微的处理延迟。相当于人类那种跟不上正在发生什么的状态。
但是，即便如此，她也是信息处理特化的高性能安卓机器人。无论自己所处的现状与预想有多大出入，都能从零开始努力重新把握现状。也就是说，能够提出根本性的疑问。
“……诶，不是说要给我买新的安卓机器人吗？”
对于理香的这个问题，淡野露出了些许意外的表情。然后把手放在自己的下巴上，
“怎么？你是觉得你和新来的，两个人一起比较好吗？就算是我，要同时满足两个也很辛苦啊。”
“诶，啊……不，不是那个意思。话说‘满足’是什么意思啊笨蛋。”
虽然有些混乱，她仍没忘记轻轻戳一下开玩笑的主人。被全方位再现了人类般举止的她，像这样戳一下人类、戳一下主人还是能做到的。
“那个……我不是要被处理掉……吗？”
然后，当她提出最在意的问题——那个构成两人误解根源的疑问时。
“……噗，哇哈哈哈！”
淡野立刻捧腹大笑起来。理香越发困惑了。她字面意思上地翻着白眼，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淡野，
“等、等一下……！？”
“这能不笑吗！咕咕，呜咕，嘿——，肚子好痛。至今为止你的玩笑里，嘻嘻，这次的最好笑……咕，腹肌，腹肌……”
“那、那种事有什么好笑的……！？”
明明这里只有她和她主人两个人，理香却像求救般慌张地东张西望、摇头晃脑。一旦陷入困惑，就很难摆脱。除非重启，否则处理很快就会像这样紊乱。
“……看来你完全没搞懂啊？”
或许是看不下去慌乱的理香，淡野缓缓地，与她目光相对，开始解释，那语气就像在教导幼童。
“我，这家公司，都需要理香你啊。正因为有你，这家公司才能成立，我绝对不要一个人住在没有你的房子里。我的生活和工作都以理香为中心，怎么可能说要放手呢？”
通过这番慢慢的解释，理香也逐渐恢复了平静。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露出了安心的表情。但下一秒，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把手放在自己胸前。
“可是我是……安卓机器人哦。……是消耗品啊。”
过着与人类同样生活的安卓机器人，作为机械损耗是剧烈的。光是行走关节就会磨损，为了在模仿人类行为的同时处理各种信息并进行演算，电子脑常年处于超负荷状态，还要频繁经受气温和湿度的变化，有时还会淋湿或遭受物理冲击。
一定频率以上的维护、部件更换、大修等对于持续活动是必须的。但当整体损耗变得严重时，那便意味着终于到了该更换安卓机器人本身的时候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她们的寿命远比人类短暂，称之为消耗品也无可厚非。
事实上，理香部分部件已经比刚出厂时有所损耗。不像生物那样拥有治愈能力的安卓机器人，只会不断劣化和磨损，消耗的部位不会自动修复。
但是——
“既然损耗了，换到新身体里不就好了吗？”
淡野若无其事地，理所当然般断言道。
“——”
那确实是理所当然的事。安卓机器人是机械，所以只要更换损坏的部位就能继续正常运作。最坏情况下即使电子脑损耗，只要里面的数据完好，就能在新身体里重启。
但现实问题是，机体迁移并不太普遍。原因有几个。具有代表性的是，人格程序是针对出厂机体优化的，要适应新机体会有些困难。幸运的是理香是不怎么活动的办公用安卓机器人，所以没那么困难，但活泼好动型的安卓机器人等就容易在这里遇到障碍。不过，在充分理解新机体功能之前，自然无法完全发挥原本机体的性能。
此外，还有机体昂贵无法频繁更换、数据迁移需要额外费用、人格程序本身每年都在编写更高级的版本、甚至不继承人格部分只迁移业务数据也能很快适应新环境等等，小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但是——拥有高级人格程序、兼备几乎与人类同等情感的理香，察觉到了。此刻，眼前的主人注视着的，并非有用的商务助理安卓机器人，而是理香这个个体。
“……社长”
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要问。作为同时从正反两面深知造物与人类之间隔阂的存在，她无法不去了解对方在多大程度上认识到了这种隔阂。
“社长对我……？”
然而询问的话语，却越说越小声，最后细若蚊蝇。这是想听到答案、又不想知道答案，这种复杂情感相互斗争的结果。可以说是非常人性化的反应。但这个疑问的根源，正是因为她是无机物。无机物所抱有的，有机的疑问。对此，淡野快刀斩乱麻般一刀两断。
“当然是爱着你啊”
平静地，泰然地，傲然地。仿佛理所当然一般，甚至抱着胳膊堂堂正正地断言。面对这副姿态，理香只能目瞪口呆。
“你记忆容量不是挺大的吗给我好好记住。我说过很多遍了吧。爱你啊，需要你啊，我的甜心啊。忘了吗？”
“怎……怎么可能忘记。但是那种话，怎么可能是认真的……！”
掩饰不住困惑，理香声音和表情颤抖着试图反驳。但这股气势，因淡野从极近距离窥视她的脸而止住了。在她那拭去一切污垢、打磨得锃亮的光学镜头眼眸中，映出了主人认真的脸庞。
“认真的，超认真的。我爱着你，爱着理香，是作为一个女人来爱的。”
“……哈呜”
像是吸气泵直接将内部空气从口中排出般的，泄了气的声音。她的脸色在红与青之间飞快地变幻。
“……呜”
先是满脸通红的她，仿佛无法直视眼前的淡野般低下头，用双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紧身裙。
“……哈啊”
但不久后脸色变得铁青的理香，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自己内心的各种情感都吐出来。
“……皮格马利翁情结也适可而止吧”
“你这……对爱的告白的回应就这……？”
就连淡野也不禁脸颊微微抽搐。看到这点的理香似乎恢复了平时的状态，抓住机会开始连珠炮似的进攻。
“只能爱上人偶吗？唉，没办法呢？社长你确实很招人类女性讨厌呢。只能把人偶当作恋爱对象也是理所当然的啦。哈啊，多么不具生产性又颓废。社长的祖先真可怜。子孙居然要娶一个连孩子都生不了的机械人偶。”
毫不留情、近乎暴力般的言语机枪。然而理香那表情却是——
“这种笨拙的掩饰害羞的地方也很可爱哦，理香”
“咕……”
高度模仿人类的情感，以及被充分赋予表达这种情感方法的她的脸颊，任谁都看得出松弛了下来，并且变得通红。虽然嘴上还在平淡地继续骂着，嘴角却不听使唤地上扬。最重要的是她的视线没有投向淡野，模仿瞳孔的摄像头眼睛一直不安分地朝向别处。即使不是相处已久的淡野，要识破她的害羞掩饰恐怕也很容易。
“我倒没特别想要孩子，但如果你想要的话，领养一个也行。最近不是还有用人工卵子造小孩的说法吗。不用担心吧。”
“等……等一下，别以我已经接受告白为前提推进话题啊……”
或许是打算做最后的抵抗，理香无力地举起一只手做出停止的手势。但这抵抗，最终只会将她逼入更深的绝境。
“那就告诉我你的回答吧。我喜欢理香。爱着你。只要有你在其他什么都不需要。……那么，你怎么样？”
“呜，呜呜，呜呜呜呜”
越发脸红，用手捂着脸，当场蜷缩起身子的理香。那态度，比任何言语都更雄辩地诉说着她的真心。看到这副模样的淡野，脸上浮现出宛如胜利者般满足的笑容。
然而，淡野也有淡野的疏忽。今天的莉卡经历了种种，学到了许多，反复进行着运算，持续面对自身的情感，甚至被逼入了她所不擅长的男女微妙意义上的窘境。无论处理能力多么优秀的人造人，这多重的负荷也绝不可忽视。

“哔、啾嘎嘎、咔、噗嗯——”

首先响起的是刺耳的故障音。那直觉上令人不快的不谐之音，正是从莉卡口中发出的。

“哇啊！？”

淡野一瞬间感到惊讶，慌忙前倾身子想要触碰她的肩膀。但下一秒，他别说前倾了，反而是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

原本俯身低头的莉卡，保持着那低姿态，像野猪或大型犬一样猛地撞向淡野，将他推倒。这过于突然的行动，让他惊慌失措，甚至无法准确把握状况。

“哎呀，社长，没——啾咿咿、莫莫莫没办法了呢——哔哔哔好感度异常值，我、我来处理？”

在这种时候传入他耳中的，是莉卡那仿佛前后文联系被切断般支离破碎的话语。而且，其间还混杂着噪音和电子音，极不寻常。

不对劲的不只是说话方式。将淡野按倒的莉卡，看似看着他，眼神的焦点却微妙地偏移着，脸上刚浮现出仅右半边的笑容，所有表情就消失了，然而下一秒又变成面无表情，只有嘴角带着笑容，开始咔哒咔哒地颤抖，显然行为很不稳定。

“喂、喂莉卡！？你怎么了！？出故障了吗！？”

“呼呼，社长，主人，哇哇哇，没有我不行呢，呢、奇奇奇、啾啾咿、喜欢♡ 喜欢喜欢♡ 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着你、我哟♡ 杂、哔——咔啦咔啦，交给我吧”

淡野的声音，她似乎也听不见。简直就像失控了一样，单方面地滔滔不绝。

“呜……！？”

这时，莉卡的手开始抚摸淡野的股间附近。而且是用手指之间温柔地包裹住他的那话儿，同时又细致地揉搓着，慢慢地、窸窸窣窣地刺激着。

“啾……哔、哔、哔。啊啊真棒♡ 现在，爱爱爱爱喜欢喜欢喜欢喜欢你的东西啾噗咿咿咿……没办法呢——社长的性欲处理也是我的职责，我来帮你弄出来哦”

“喂莉卡，清醒点！我没拜托你做那种事！”

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莉卡更加激烈地刺激着他的股间。一只手从阴囊到肉棒仔细地向上抚摸，另一只手则灵巧地解开裤子的皮带，开始脱掉。这样一来，比刚才更直接的刺激，开始施加在已经有些变硬的淡野的“儿子”上。

“咕……！”

淡野将手伸向莉卡的胸部。并非出于猥亵的冲动。是为了关掉她的电源，阻止这强行的“服务”。然而现在的莉卡，即使无法理解他的话语，似乎也能把握他的动作，轻易地抓住了伸向她胸部尖端的手，反而以包裹住自己整个乳房的方式，让他自己触摸。

“想摸我的胸胸姆姆Ne欧派吗？真是的，没办法呢谁让你这么色……啦、拉、拉拉拉拉啾啾噜噜噜——哔、啊哈♡ 再多摸摸嘛♡ 那里被摸，喜欢、喜、喜、SuKi、喜欢喜欢♡”

“呜……好、好软、啊……”

在被莉卡按住的状态下，淡野的手陷入了她的胸部。隔着衬衫也能感受到的柔软与温暖。足以让男人理智飞走的，女人的武器。明知不该，但淡野也无法抗拒，以被莉卡叠放的手所操纵作为免罪牌，享受着那份触感。

“呼呼，最喜欢了♡ 这是社长专用的专专专专用机的欧派哦，可以好好享受哦。……哔哔、啾噜啾噜……啊哈，好感度好感度爱情值爱情值上升上升……爱爱爱着你哦主人♡ 啊哈、啊哈啊……好舒服、呢……♡”

现在的莉卡，因多重过载而明显失控了。导致失控的原因如前所述是多个因素交织在一起，但最直接的因素是淡野的爱之告白。因此，平时应该被抑制的对主人的好感和爱情失去了阻碍，顺着原本就存在的负荷所产生的“制动器”缝隙，好感度无限制地上升了。其结果，就是现在的莉卡。

“可、可恶……”

强行逼近的莉卡。但她终究是专门为办公用途特制的人造人。虽说与人类相比，身体和四肢的比重都更大，但原本的输出功率就低。如果一个大男人认真起来，要甩开她也很容易。

但是……来自心爱女人的主动诱惑、对私处的细致周到的刺激、再加上允许接触男人本能所渴望的部位、以及妖艳的耳语。即使那个女人处于不正常的精神状态，要挥开那甜美的诱惑也并非易事。不知不觉间，就会开始寻找诸如“是她先诱惑我的”、“都被做到这一步了，不解决一次我也没法甘心”、“这就是她对爱之告白的回应”之类的退路。当然，在寻找这种借口的时候，男人这边就已经没有真心抵抗的念头了。

“喜欢、斯Ki、SuKi、斯Ki哟♡ 哔、咔、咔、咔……呼呼，社长的、诺诺、的、变大了呢？在期待、Ki、期待、对吧？伊、I、好的哦，我来安慰你……♡”

一旦心思流向接受的方向，肉体自然也开始反应。或许是反映了对接下来发展的内心期待，他的“愚息”开始蠢蠢欲动地彰显存在。早早察觉到这一点的莉卡，脱下淡野的内裤，直接触碰起肉棒。

“呜……”

包裹着“愚息”的手指和手掌，比平时更温暖。莉卡机体内循环的冷却液似乎来不及冷却到末端了。但即便如此失控，她的手法却惊人地温柔，充满了爱意，仿佛在怜爱刚出生的婴儿。

“爱、AI、爱、爱爱爱着、爱着、是爱♡ 啾……啾噜、啾噜、啾噜……呜、我好高兴哦，我、柯柯、就、就算是这样……也被你需要……呜、呜嗯……呜呼呼♡ 所以呢，我、要竭尽全力用爱、用爱用爱用爱AI来回应你的爱♡”

爱。失控的她反复呼喊的这个，是否与人类所怀抱的爱是同质之物，这个答案无人知晓。淡野当然不知道，甚至连莉卡自己也不知道。但唯有一点，存在着明确的共通之处。那就是一旦被它附身，就会变得盲目而永无止境。

“哔、奇奇、叽……啊——嗯♡”

她毫不犹豫地，用嘴一口含住了淡野的阴茎。

“呜……！”

莉卡并非为性服务而制造的人造人。但这只是说她不具备性方面特化的功能而已。她那执着于让所有动作和质感都与人类一样的身体，能给对方带来与被人口交毫无差别的快感。

“嗯呜……舔……啊呜……啾……叽、叽、奇奇、咕噗♡ 咕噗♡ 咕噗♡”

“呜、啊、吸力！？”

或许是因为现在处于失控状态，莉卡的口腔内温暖异常，人工唾液的分泌量也很多。温度和粘性都很高的滑溜溜液体涂满了淡野的肉棒表面，然后莉卡将其含到喉咙深处进行活塞运动。她毕竟没有再现呕吐功能，连自己的咽喉都若无其事地运用自如地进行着服务。而且，即使喉咙被阴茎堵住，仍进行着强烈的吸吮，简直像是要把阴茎整个吞下去。

“啾噜啾噜……♡ 啾噗♡ 啾、啾噗、噗啊、啊呜、啾、啾、舔舔……♡”

原以为失控状态下会进行多么单调粗糙的服务，但莉卡并非只是在喉咙深处激烈地抽动。在强烈吸吮后，她会故意从口中离开一次，然后用嘴唇对阴囊、系带、龟头等所有部位进行一阵亲吻风暴，接着又伸出舌头，从尖端到根部，从根部到尖端，仔细地舔舐。

是由于热量，还是某种模式的变化？莉卡的眼眸微微泛红。瞳孔时而扩张到几乎覆盖眼白的程度，时而又急剧收缩变细，摄像眼的缩放也很剧烈。另一方面，表情却固定在妖艳的笑容上，可以看出对主人毫不动摇的爱与服务之情。

“哔、嘎、嘎嘎、哔哔哔……”

“呜、呜、哦”

而且，偶尔泄漏的噪音和哔哔声响起时，整个口腔和舌头都会随之振动。那振动直接传到了淡野的阴茎上。简直像在使用电动自慰器一样，这是人类口交绝对无法体验到的感觉，淡野的腰部无视本人的意志，开始前后摆动。这反应似乎也传达到了莉卡那边，她加深了那更加妖艳的笑容。

“呼呼，社长，很舒服对吧？好的哦，现在老实一点就好……莫、Mo、咔、奇、噗咻”

一边妖艳地舔弄着阴茎，一边温柔低语的莉卡表情凝固，开始微微颤抖。果然，看来确实需要重启一次系统才行。不过，淡野这边也不能就此打住。

该说是幸运吗，现在的莉卡虽然发生了明显的误动作，但让主人舒服的意志和行动却始终如一。距离射精应该也不远了。之后我会好好给你做系统检查，所以稍微忍耐一下——淡野在心中找着借口，将身体委身于机械伴侣的服务。

“啊啊……很好，莉卡……！ 我——”

“哔、啾、类似数据、照、照合。判断、判断接近高潮♡ 请允许我进行最后处理……哔哔、哔——、啾哩啾哩……好的哦♡ 我会给你最后冲刺的，在你喜欢的时候射出来、达达、Da、出、出来Te、给我——啾噗♡”

果然淡野的声音没有传达到吗，在他把话说完之前，莉卡再次含住了淡野的阴茎。用嘴唇整个含住，轻轻啃咬，慢慢地、慢慢地，吞到深处。即使到达了普通人类的极限，她也依然不停，继续向更深处，仿佛要将阴茎引入无底的深渊。

“——啾噗！ 啾噗！ 啾噗！ 哔哔。哔——啾噜噜噜噜噜！ 啾噗、啊呜、噗啾噜噜！”

她不会进行人类意义上的……生物意义上的、吸入氧气排出二氧化碳的动作。没有生物组织的机械，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作为模仿人类行为的演出，她会呼吸。当那呼吸停滞时，也会做出痛苦的样子。所以现在的莉卡痛苦地紧紧闭着眼睛，但并不打算拔出阴茎。因为只有“痛苦”这个数据，本身并没有换气的必要。相比之下，对主人的服务优先。

“嗯呼……♡ 咕噗、啾噗……！ 哈呜呼……♡ 噗啾、咕呜……！”

然而，她的呼吸也并非毫无意义。它有着与人类不同的重要含义——排出机体内部积聚的热量。加之现在的她处于失控状态，比平时积聚了更多的热量，在这种状态下通过口腔的散热又受阻，所以偶尔会漏出喘息般的苦闷声音。但这甚至成为了容易变得单调的口交中的一种节奏变化，让淡野的那话儿越发欢欣颤抖。

“呜……！ 差不多……要……！”
并非淡野的声音传达到了。而是从他的阴茎开始微微颤抖这一点，她察觉到了高潮的临近吧。莉卡将眼前那物一口气含至根部，全力吸吮起来。
“咕噗噗噗！啾、啾噗、啾噗噜噜噜噜噜噜噜！！”
那成为了将淡野的快感推向极限的最后扳机。
“啊、啊啊……！”
失神——仿佛要将心神尽数抛却般发出声音的同时，淡野进一步挺出腰肢，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欲望的块状物注入莉卡的喉咙深处。
那一记突刺，与滚烫液体的灌注。这对莉卡的机体而言，也是超越极限的最后一推。
“嘎吱、哔哔哔哔——！？”
宛如临终惨叫般的，哔哔声。以此为终点，莉卡耳中喷出烟雾，停止了机能。

某一天，一如往常的办公室。一如既往地，能听到她无可奈何的声音。
“哈……真是的。稍微考虑一下再行动如何？”
忙乱敲击键盘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粗暴地胡乱敲打键盘的声音，但发出这声音的人物，却是精干而灵巧的安卓机器人。她一边继续敲打键盘修改着某些资料，一边对同处另一张办公桌坐着的男子发出不满的声音。
“哎呀冷静点，莉卡。”
那男子脸上挂着嬉皮笑脸的笑容，同样嬉皮笑脸地挥着一只手说道。
“你才该稍微想想看。要是我慎重考虑再行动会怎样？”
一瞬间，安卓女性——莉卡的面部动作停止了。仿佛在思考什么似的，视线微微向上抬起。但在此期间，她的双手却如同思考形态独立般，依然忙个不停。
间隔大约三秒后，莉卡向自己的主人——淡野反问。
“那个嘛……失误会减少吧？”
对于这个疑问句，淡野点头表示“没错”。然后立刻用食指尖指向莉卡，
“话说你啊，是什么用途的安卓来着？”
事到如今才问的问题。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现在的莉卡，正处于同时实践着因主人失误而产生的资料修改、以及与人类进行灵活日常对话的双重任务中。剩余的处理能力当然很少。所以她不再深究他话语的真意，只是给出显而易见的答案。
“我？是商务助理用的安卓……干嘛现在问这个？”
莉卡从头到尾都像极了人类。不仅是外表如同能干的职业女性，与人类的应对、对话的内容和节奏。尤其是思考体系从根本上就贴近人类。但是，即便如此，她仍是造物机械这一点没有改变。本人当然也有此自觉，对此并不感到疑问。所以，她既能如同人类般行事，也能毫不介意地明确宣称自己是安卓。
仿佛预料到她会如此应对一般，淡野摆出如同小丑般全身斜倾的可疑姿势，一副“正合我意”的样子，啪地指向莉卡。
“对！你是商务·助理用的安卓！商务！也就是工作！助理！亦即辅佐！总而言之工作辅佐才是本职！辅·佐！这·里很重要！考试会出的哦！”
“不……你想说什么？”
并非模仿人类，而是以本色流露的愕然表情，莉卡呻吟道。于是淡野微微低头闭眼，一边说着“啧啧啧”，一边摇动手指。简直像是在说“你还是没懂啊”。
“所以说想想看嘛。要是我成了完美的人类，什么事都一个人从一到十全部完美搞定试试？你不就没帮忙的余地了吗。也就是说你的必要性、存在价值就没了！那多可怜啊！我是为了保住你的位置，才故意露出破绽的！”
对此，莉卡的反应是——夸张的叹息。她如同人类一般，仿佛在忍耐头痛似的用手抵着额头，回以敷衍的话语。
“还是一样，主张空洞却唯独嘴上功夫厉害……。话说回来，要是你一个人从一到十完美搞定工作，我就能去接手别的全新工作，公司的业绩翻倍，你不觉得吗？”
大约五秒的，沉默。莉卡和淡野，都没有动。所以房间里也没有产生新的声音。唯一在办公室内回响的，只有谈话期间莉卡持续敲击键盘的声音。
不久，如同小丑般摆着姿势的淡野的身体，或许因为维持姿势太辛苦，大大地摇晃了一下。于是他顺势转了个半圈，若无其事地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然后一边把胳膊伸进袖子，
“……那么——去雀庄接点工作回来吧……”
他面朝着毫不相干的方向，如此自言自语道。当然，莉卡不会就这么放过他。她一副像是训斥附近坏小孩的大姐姐般的表情，责备他的行为。
“喂——。别因为形势不利就逃跑啊。”
但是，在强词夺理方面，淡野也相当有一手。他不与莉卡对视，以空洞的声音继续喋喋不休。
“说什么呢。我是说去接工作啊。难道莉卡你是叫我别工作吗？”
你要是来真的，我也奉陪到底——能窥见这般气势的淡野，因莉卡面无表情低声说出的一句话而改变了局面。
“储物间。冬季衣物的柜子。从上数第二层。”
嘎吱——仿佛能听到这样的拟声词般，淡野笨拙地停下了动作。莉卡仅凭气息就察觉到了，视线仍朝着自己的显示器，平静地继续说道。
“是安卓陪酒俱乐部的名片对吧？嘿——？理都子？哼——？名字和我微妙地相似呢？务必，请向这位粗心大意的商务助理用安卓，传授一下是哪种型号的安卓、接受了怎样的服务吧。好吗？主·人·大·人？”
“不对……不是的莉卡……不是我自己想去的……你看前几天的专务……记得吧真中专务……那家伙好像因为你那件事有点误入歧途了……从那以后就频繁邀请我去安卓相关的风俗店。因为是重要客户我也没法拒绝……”
淡野开始拼命辩解。但莉卡是机械。绝不会放过发言中的漏洞。
“频繁？哼——？还去过别的？”
“……啊，不、不是……”
即使淡野慌忙想要否定，也已为时已晚。莉卡连瞥都不瞥他一眼，淡然地继续处理业务。总觉得，她敲击键盘的声音比刚才格外响亮，冰冷地在房间里回响。
如同降至冰点以下的空气，弥漫在办公室内。淡野接不上下一句话。莉卡则摆出一副该说的都说了的沉默架势。并非尴尬的境地。
但是，那绝对零度并未持续太久。不久，噗的一声打破了沉默。那是莉卡忍不住破颜而笑的声音。
“……开玩笑的。那件事已经从真中专务那里听说了，我已经知道了。”
“诶？”
面对突如其来的坦白，淡野只能浮现出问号。而莉卡则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但仅嘴角浮现笑意，
“给你念念那位专务发来的消息吧。……‘我无法忘记你作为机械失态的模样，实在冒昧，我以商谈为名，与你的社长一同光顾了多家安卓风俗店。但请不必担心。他对莉卡小姐一心一意到了连我听着都感到羞愧的程度，无论面对怎样的姑娘都顽固地不为所动——’”
“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卡的话语后续，被淡野的大声打断。但她不仅不因被打断而生气，反而笑眯眯地盯着自己的主人。
“呵呵呵？被人如此渴求的安卓，也很辛苦呢——？”
明显的捉弄话语与表情。这次轮到淡野满脸通红。
“少啰……！”
他慌忙想改变方向却被自己的脚绊到，踉跄几步，好不容易站稳，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般挺直腰板，然后朝着办公室门口跑去。
“去商谈！我走了！！”
从那送别的背影也能看出，他的耳朵通红——所以，莉卡以恶作剧般的声音这样送别道。
“路上小心。要是晚饭前回来，就陪你小酌哦。……根据社长的态度，之后的服务也……对吧？”
淡野没有回答。只是，在开门前一刻……那背影的头部，小小地上下晃动了一次。仿佛在回应她的声音般，点了点头。
然后他立刻出去了。既然是伪装成与大客户商谈的应酬，不去可不行。莉卡满意地点着头，开始重新确认因谈话而中断的资料修改工作。
“……真是的，没办法呢。”
她的侧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