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旅行与仿生人

淡野经营的公司，只有身为社长的淡野和唯一的员工——安卓机器人莉卡，总共两人，名副其实的微型企业。而且身为掌舵者的淡野，是个与努力、勤奋这类词汇无缘的人。因此公司总显得缺乏拼劲，平时的业务日程安排通常都颇为宽松。

所以，这间只有两张办公桌、剩余空间几乎被隔板隔开的接待区和资料架填满的小办公室，平时只有莉卡敲击键盘的声音回响，十分安静。但这几天，室内却一反常态地充满了喧嚣。

“社长！发给泽渡电器的报价单做好了，请检查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发送！”

发出这悦耳而凛冽声音的，是一位西装笔挺的苗条美女……也就是专为事务工作而制造的安卓机器人——莉卡。无论是光泽亮丽的深蓝色齐肩波波头，还是透着坚强意志的容貌和眼神，都给人一种年轻有为的印象。

乍看之下，莉卡的外表和人类一模一样。无论是亮泽的头发、光滑的肌肤，还是丰盈的嘴唇和闪亮的眼眸，都看不出与人类有何差异。但事实上，她是由各种金属和硅胶等构成的、名副其实的人造物。她的头脑和体内只塞满了电子元件，就连那湿润质感的体表也是巧妙运用化合物制成的仿制品。

“没时间检查了！肯定没问题！你做的文件从没出过错！直接发！”

回应她的声音，用比莉卡略显杂乱的手法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的男人，正是这家小公司的社长，也是莉卡的主人——淡野。与莉卡形成鲜明对比，他胡子拉碴、头发蓬乱，像个不修边幅的大叔。不过，或许是因为管家很能干，他身上穿的衬衫和大衣都没有污渍和褶皱，多亏如此才勉强摆脱了可疑人物的印象。

他办公桌旁边，放着塞满了漫画杂志、酒瓶、特摄怪兽和英雄人偶的纸袋。平时占据办公桌的这些物品，如今也被各种文件和资料的山堆夺去了地盘。

坦白说，淡野这个男人根本不适合做事务工作。做文件会把客户名字写错，做报价单会搞错位数，受托传话别说内容了，连受托传话这件事本身都会忘得一干二净。最要命的是他本人毫无干劲。因此，说这家公司所有的事务工作都由莉卡一手包办，也绝非夸张。

但是，今天的淡野与往常不同。虽然速度和准确性都不如莉卡，但他还是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处理着能力范围内的工作。既没有像平时那样丢下工作去玩，也没有用开玩笑的言行拖延进度。他认真地盯着自己桌上的终端，稳步完成着无需交给莉卡的简单业务。

“莉卡，前天那个案子联系客户……”

“那个在21小时32分钟前就搞定了！”
“准备卖给谷藤钢机的那些库存……”

“18分钟前就搞定了！”
真不愧是安卓机器人，莉卡连精确的时间都一并快速回答。

但说实话，这和平时的莉卡应答方式略有不同。因为，正如她的外表一样，平时她的谈吐举止会更像人类一些。不会像这样精确到分秒地回答，做出十足机器人风格的言行。

说到底，她也在着急，也在慌乱。慌乱到已经没有多余资源去进行“模拟人类行为”的程度了。

“那位老爷爷订的三打卷尺……”

“已经在网购网站上点好发货了！”
在间隙中资源稍有宽裕的莉卡，瞬间恢复了平时的说话方式。于是淡野这边似乎也稍微找回了一点心理余裕，咧嘴一笑，拍了拍膝盖。

“好嘞，干得漂亮！”
“好了社长你专心自己的工作！我这个安卓机器人可没法做最终确认！”
“太麻烦了，那个安全设置我早晚要解除掉！”
“那会构成轻微犯罪的！虽然都说这法律跟道路交通法一样没人遵守！”
两人进行着轻松的对话，但视线都紧盯着各自终端的屏幕，双手在键盘上忙碌地敲击着。双方都不是在开玩笑，但通过这种戏谑的交流来保持节奏，正是这两人奇特的地方。

莉卡原本就是商务助理用的秘书型安卓机器人，其性能专精于事务工作。此前，她的事务处理能力就已是高性能，不仅远超人类，也让其他安卓机器人望尘莫及。

不过，安卓技术日新月异。随着与雇主兼所有者淡野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更高性能的安卓机器人不断推出，不知不觉间，莉卡已经快要算不上最尖端了。

“真是的，明明拿到了最新型的身体，日程却排得这么紧！”

前几天，他们因某件事有幸免费获得了一台最新型的安卓机器人。本以为会单纯变成两台安卓机器人运作的体制……没想到，淡野选择了将莉卡的身体升级到最新型号。

于是就在最近，莉卡将她的人格、记忆等构成她的要素，继承到了最新型号的机体上。也就是说，她换乘到了最新型号的机体。而且外观方面，淡野还额外承担了费用，调整到与原来的莉卡完全一模一样。

结果，莉卡成为了当之无愧的最新锐高性能安卓机器人。连相当于人类大脑的电子脑都更新到了新型号，信息处理能力和运算功能都大幅升级。机体的耐久度也略有提升，电池也更持久了。而且，由于莉卡积累的学习数据和经验也原封不动地继承了下来，她重生为了一台超越单纯最新最高性能范畴的超高端存在……但是。

“所以社长你才得意忘形接了太多工作啊！你不知道什么叫限度吗？！”

无论性能多高，能应对的工作量总是有限度的。安卓机器人只要充电就能不知疲倦地一直工作，她的处理能力也确实成倍增长，但这并不意味着工作效率也会成倍提高。

比如需要采购物品时，必须联系供应商，等待回复，有时还要进行谈判，然后工作才能继续推进。即使莉卡敲键盘的速度快了一倍，工作进度本身也不会快一倍。

“而且……突然安排出差什么的……！”

出差。这正是淡野和莉卡一反常态、忙于工作的原因。

忽然，淡野看向窗户。灿烂的阳光、来往人群的喧嚣。映照着这个世界的窗户上方，挂着一个时钟。看到那个时钟，淡野倒吸一口凉气。

“哦，糟了莉卡……！已经过10点了！新干线的时间要来不及了！”
“我知道！我一直开着时间显示呢！”
仔细看的话，说话的莉卡眼角浮现着数字时钟的数字。这可以说是她难得在外表上流露出安卓机器人特征的瞬间，但若不近距离仔细观察是注意不到的。

“还有，别再一直说‘糟了’！那种词汇贫乏的表演，只有年轻人才被允许！”
说着，莉卡看了看淡野的脸，确认视线对上后点了点头。

“我才三十多岁！”
看到这个，淡野立刻将视线落回自己的屏幕，开始匆忙确认着什么。

“一般来说，快四十岁的人不算年轻人哦！”
仿佛在珍惜时间般，莉卡站起身，走到接待区前的隔板处，抓起放在那里的旅行箱和两个包，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开始向办公室门口移动。

“你说啥——！？你个工龄才个位数的奶娃娃！”
完成了提交文件的最终检查的淡野，立刻点击发送，然后慌慌张张地跑到莉卡身边，拿起了两个包。

“你有被那个奶娃娃照顾着的自觉吗？！”
莉卡没有抵抗就把包递了过去，滚着唯一剩下的行李箱出了办公室。

“要说照顾的话，再多宠我一点啊！我想更懒散！让我当奶娃娃！”
重新抱起两个沉甸甸的包的淡野，追着莉卡出了办公室。

“……需要哺乳功能吗？”
突然压低声音的莉卡，一边用从怀里取出的钥匙锁门，一边认真地问道。

“需——……不、不……需、要、的说”
反而变得结巴的淡野，像要甩开杂念似的用力左右摇头，同时关掉照明回答道。

“中间停顿了好久呢……”
在房间变暗的同时，莉卡启动了摄像头眼的背光，再次确认办公室的门已锁好。

“——好了，去慰安旅行吧！”
淡野意气风发地宣布。

“……是出差哦。”
莉卡用极其冷静的声音纠正道。

两人第一次的短途旅行兼出差，就此开始。


“嗯咕咕咕咕～～。……呼啊～～～～……”
一坐上新干线，主人立刻就发出响亮的鼾声，莉卡用半睁的眼睛，紧紧地凝视着他的侧脸。

“哈……真是的，没办法呢……”
但她并没有叫醒他，只是轻轻环视了一下车内。该说幸运吗，莉卡他们座位周围没有人影。或者说车内整体空空荡荡，偶尔有的乘客也像淡野一样已经睡着了。

“……不愧是淡季。”
年初的返乡高峰已过去一段时间，学生们的毕业和春假也还早，这个时期正是一年中游客较少的时段。特别是，这趟新干线的目的地是寒冷地区，在这个依然寒风刺骨的时节，想去的人不多。所以同车的要么是特别有兴致的人，要么就是像莉卡他们一样与商务相关的人。

或许是对人少感到安心，莉卡小小地伸了个懒腰。虽然她的构造与人类完全不同，但这样拉伸人造肌肉纤维的程序设定，能让她感受到些许舒适感。这是安卓机器人为了将自身机体维持在更好状态而进行的设定。

“嗯咕咕咕咕～～……”
淡野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三人座最里面……靠窗的座位。欣赏风景是人类才会做的事，所以莉卡对此并无不满。倒不如说，即使让她选择座位，她大概也会理所当然地把靠窗位让给自己的主人吧。

“嗯……好”
莉卡把放在三人座中间座位上的包，移到了靠过道的座位上。然后理所当然地在三人座的中央——淡野旁边坐下。不久，新干线发车，窗外的景色开始高速流动。

“……”
莉卡似乎真的对车外景色不感兴趣，视线很快就从窗户移到了淡野的睡脸上。

“嘶噗噜噜噜噜噜……”
说不定，就算新干线发生事故他也会继续睡下去……。那是一张毫无防备到让人如此觉得的睡脸。

“嘛……难得，努力了呢。”
当这次出差的任务传来时，莉卡只说了句“不行”便断然拒绝。正值新年度前夕各种商谈同时推进的时期，工作日程本就排得满满当当。哪怕是区区一晚的出差，也根本挤不出空档。

但就在这时，淡野难得一脸认真地宣言道：“我来安排时间。”

“起初还以为是什么玩笑……”

毕竟这个叫淡野的男人，往好里说是懒散，直白点说简直就是邋遢的化身。即使听到他有力的宣言，最初也根本没想当真。

然而……唯独这次，淡野确实如宣言般努力了。虽然终究没能完成足以超越专精事务处理的安卓机器人莉卡的工作量，但依然取得了堪称成果斐然的业绩。在与莉卡的协作上也始终积极配合，嘴上虽仍时不时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手却一刻不停地处理着各项必要业务。

“这份干劲要是平时也能拿出来就好了啊……”

莉卡虽这么说，神情却并无多少抱怨之意。反倒表情温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欣喜。

“……不过，还是不希望他憔悴成这样呢……和上周社长的样子及数据一对比……呜哇，外表年龄测定系统判定增加了十岁……”

淡野平时就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或许是因为连日繁重工作的影响，如今连面容都憔悴不堪。眼下浓重的黑眼圈，眼角增多的皱纹，邋遢的胡须也终于到了无法辩解、形同流浪汉的地步。

“……”

莉卡对窗外的景色不感兴趣。但这并非因为她身为机器人而缺乏感情。对她而言，优先级决定了车窗外的风景被置于低位。取而代之的是，莉卡正热切地凝视着淡野的脸。

若说得直白些，淡野的脸，不过就是张普通大叔的脸。不算丑，但也绝称不上英俊。更何况平时总是不修边幅地留着胡茬，清洁感也欠佳。如今又因憔悴导致外表年龄大幅上升，甚至透着几分哀愁，实在令人遗憾。

“……”

对着这样一张遗憾的侧脸，莉卡的视线一刻也不曾移开。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兴趣与关心只在于此——

“嗯嘎……咕呜……”

或许是疲惫到了极限，连座椅都没放倒就睡着的淡野，有些难受地蠕动着。上半身歪向一侧，脸也像是被牵引着般猛地垂落。

“哇……”

淡野的脸出现在莉卡眼前。她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但并未退开。不仅如此，她的摄像头眼瞳急促地收缩调整，试图对准近在咫尺的淡野的脸。

“真、真是……没办法呢……”

脱口而出的是莉卡常说的口头禅。这究竟是对疲惫的淡野倒向自己而发的感慨，还是……

“……社长……”

莉卡所坐的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为什么？怎么会？对于自己采取的行动，莉卡没有清晰的答案。硬要说的话，或许是冲动这种与机械本应无缘的概念吧。

“嗯……”

莉卡的摄像头镜头发出更细微的声响。因为淡野的脸过于靠近，导致无论如何都对不准焦。不过，淡野已经不再动弹。动的是莉卡。她探出身，将自己的脸凑近淡野的脸。

淡野那粗糙的大嘴唇，与莉卡丰满小巧的嘴唇，即将触碰的前一刻——

“嗯……咕呼……呼……理津子酱～……”

“……哈？”

对淡野突然冒出的梦呓，莉卡发出冰冷的声音。仿佛某种热度骤然冷却，虽未退开，但凑近淡野脸庞的动作停了下来。

“……笨蛋。一点都不懂人家的心意……”

她恨恨地嘟囔着。这近在咫尺的声音，或许偶然震动了淡野的耳廓。

“嗯……哦……？哦哦？”

啪嗒，淡野睁开了眼睛。或许属于浅眠一类，他醒来时并未显得混乱。看着近在咫尺、嘴唇几乎要碰到的莉卡，他不禁发出了声音。

“哦啊……莉、莉卡，怎么了？”

“诶……！？”

与早已舍弃人类敏感一面的淡野不同，莉卡的精神性是精密构筑的算式以美学方式咬合而成的、极其纤细却又精妙的艺术品。因此，面对主人计划外的苏醒，她的思考回路瞬间停滞，情境认知与判断任务出现了延迟。

“啊、这、是、那、个……！”

与平日果断的态度判若两人，她应对得语无伦次。若能像往常一样掷地有声地摆出正论主张自己的正当性就好了，但现在却做不到。淡野的身体确实倾向莉卡这边，但并未侵占莉卡一侧座椅的空间。反倒是莉卡这边，越过了扶手侵入了淡野一侧。

即便如此，莉卡仍试图基于自己的人格设定，设法为自己的行为寻找正当化理由。不是要蒙混过关，也不是要强词夺理，而是寻找值得采取此行动的理由。但当然，在这种状况下不可能立刻找到。

“呃、那个、这、这是……”

加速的思考。延迟的信息处理。过热的电子脑。此刻近在咫尺、几乎要触碰到的淡野的脸。剧烈波动的感情参数。转瞬间，莉卡的内存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容量。

随着机体升级，莉卡的内存容量已进一步增加。作为商务助理型安卓机器人，无疑是高性能的。所以原本，不至于因此等程度就引发致命故障。

“啊……这……哔……嗤……”

但是——出发前极限压缩工作的密集日程是个问题。再加上，“反正我不需要休息也能持续工作”，于是通宵工作，从两天前起一次也没关机，这也非常不妙。莉卡的内存本就相当吃紧，可自由使用的容量已经很少。

而此刻，又雪上加霜地陷入了找不到答案的思维迷宫。空转的思考越发加重她计算机的负担，而这负担又使思维循环更深，内存不断被挤压——陷入了恶性循环。

“啊……！”

当莉卡的主处理器意识到不妙时，为时已晚。那时她已只能调动相当于老式电脑的处理能力。而这也很快将完全崩溃。

“咻——”

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单音的同时，莉卡完全停止了运作。

“喂、喂，莉卡，你没事吧……？”

当淡野察觉异常询问时，她已成了一具空壳人偶。平时足以媲美人类、灵活多变的表情，此刻凝固在双目圆睁的惊愕状态。并非电源关闭，仅仅是电子脑冻结了，所以摄像头眼瞳的背光功能仍在，机体体温等也维持着。但动作已完全停止，从旁看去，仿佛唯独莉卡被停止了时间。

淡野的手，战战兢兢地伸向莉卡的脸。如果她只是动作延迟，或情境认知未能更新，或许这次接触能让她动起来。但即便触碰到她那兼具保护金属头盖缓冲作用的柔软脸颊，莉卡也毫无动静。若是平时的她，理应会做出某种反应才对。

“啊——……这完全死机了啊……”

说着，淡野用手揉捏着莉卡的双颊。她那凝固着惊愕神情的表情，被他笨拙的手强行改变着。即便如此，莉卡仍无任何反应。

“真是……拿你没办法……”

淡野的神情态度中并无危机感。他的搭档虽是极高性能的安卓机器人，但因预设使用场景是办公室内事务处理专精型，本就对物理冲击较为脆弱。所以她因某种冲击而陷入这种状态，也并非一次两次了。总之，这类状况也已习以为常。

取而代之的是，他嘴角微微上扬。与此相对，眼角下垂，表情充满了仿佛守护幼童的父母般的温柔。

“……嘛，这次你也确实很努力了呢。”

他将揉着脸颊的一只手移开，轻轻拍抚莉卡的头顶。与其说是对员工的慰劳，更像是面对努力女儿时的慈爱态度。

“有干劲是好事，但平时也可以稍微放松点肩膀哦。”

说出的话语，也恰似对过于认真的爱女的担忧。当然，是在明知电子脑停摆的莉卡听不见的前提下。若非如此，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既有难为情的原因，也因知道肯定会遭到反驳。

“……真好啊。和稳步衰老的我不同，你永远都会这么美丽吧。……总有一天，像这样两人一起出门，也会显得不自然了吧。”

淡野难得说出近乎示弱的话语。固然有明知莉卡听不见才说出口的因素，但在此之前，果然他也因过于繁忙的日程而变得有些敏感了吧。

“……”

明明好不容易占了靠窗的座位，淡野却对窗外毫无兴趣。与其说对外面的景色没兴趣，不如说此刻更想看着近在身旁的搭档的脸……能感觉到这样的气息。

有一阵子，淡野无言地持续抚摸着莉卡的头。就在这时，或许是新干线与另一列车交会，声音与震动微微摇晃了他的身体。

“……哦哟”

仿佛由此从幻想世界归来，他停下抚摸莉卡的动作，环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后，他将手伸向了莉卡的胸部。作为事务处理专精型安卓机器人而言略显丰满，但比起色情机器人又稍显含蓄的、优雅的胸部。

“……”

解开衬衫胸前的纽扣。他毫不犹豫地将手探入由此形成的诱人沟壑。进而灵巧地将手指探入内衣内侧，抵住了双峰顶端的突起。

“到站前，稍微休息一下吧。”

没有回应。但淡野并不在意，同时按压下莉卡左右两边的乳头。但立刻又抽回手指，随即再次按下。这次没有马上松开，而是用力、长久地按压着，直到莉卡形状姣好的胸部都有些变形。

不久，从她的机体内部传来“咔嗒”一声清脆的声响。以此为开端，莉卡的状态开始发生变化。背光熄灭，逐渐浑浊的眼瞳缓缓闭合。以探出身姿停止的机体咚地落回座椅，双肩、双腿也卸了力，呈现出松弛的姿态。她体内蠢动的机械部件的驱动声与振动也逐渐平息，最终归于无声。
从她胸前抽出手的淡野，替她重新扣好纽扣，整理好凌乱的衣服。接着越过莉卡，毫不客气地在她包里翻找，从中取出一根白色数据线，以及一个画着锅里塞满猫咪的卡通图案的小型移动电源。将两者连接后，他把另一端的插头插入莉卡的耳孔，稳稳连接到深处的接口。随即，移动电源的显示屏亮起了供电中的标志。这是开始充电的信号。

“好了。”

淡野选择的座位旁也有充电插座。但别看她这样，其实是个讲究的人，有时用与平时不同的电源、不同的线缆充电会让她感到微妙的不满。所以淡野特意用了她最喜欢的移动电源。

确认充电顺利开始后，淡野调整起莉卡的姿势。让完全脱力的她端坐在座位上，双手轻轻搭在扶手上固定。确认后方无人就坐后，他放倒了座椅靠背。

意外地照顾得很周到。大概是他以自己的方式，慰劳她这几天的辛勤工作吧。

“这次的工作……不，旅行……”

望着陷入安稳睡眠的秘书型机器人，淡野忽然小声低语。仿佛稍稍吐露了内心的愿望。

“这家伙，要是也能稍微享受一下就好了……”

如同守望孩子的父母。如同体恤员工的社长。如同在所拥有的仿生人身上寻找人性的主人。

如同温柔守护恋人一般，淡野不知厌倦地持续凝视着莉卡的睡颜。

“哦……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大、更气派啊。”

裹着厚外套还围了围巾的淡野，望着眼前矗立的建筑喃喃道。

靠近日本海的此地，冬意依然浓重，处处残留着积雪。人影虽稀落，但都裹得严严实实。在这城镇的一角，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温泉旅馆“木梨花”。

或许是有些年头了，建筑风貌透着某种威严感。与此相反，视野开阔、色彩明亮的庭院却给人以亲切的印象。虽无新奇或独特之处，但自有风情，是一副极其正派的温泉旅馆模样。

“是啊。旺季时客流量似乎很充足……”

完成充电并重启的莉卡也站在淡野身旁如此分析。她的视线停留在旅馆一角——那或许因风雪侵蚀而略有缺损的屋檐上。

“建筑本身有些老旧了，所以趁修缮之机决定一并改装……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是啊。或者，因为附近还有其他温泉旅馆，所以想借此机会做些差异化。”

两人并非以住客视角，而是以商业眼光审视着旅馆。这也理所当然，他们此次正是受委托参与这家温泉旅馆改装相关的策划工作。

事情的起因，是大公司真中建机的下任社长——真中常务的提议。曾与莉卡有过摩擦的他，起初为封口兼监视之故，多次与淡野他们接触。但在持续交往的过程中，或许与淡野达成了某种意气相投，近来也常介绍些报酬优厚的工作。

真中常务最近介绍的，便是这次的工作。据他所说：“与我们公司交好的运营公司，想大胆改装其名下的一家旅馆。主题很明确，就是‘仿生人也能享受的温泉旅馆’。他们问起有没有好的顾问时，我就想起了你们。”

但淡野和莉卡最初都面露难色。他们本就不是做咨询业的。虽会在交易之余帮忙策划，但那终究只是附带。更何况他们对改装并无专业知识，也没有旅游相关数据。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他们有信心承接的工作。

然而真中常务仿佛预料到他们的反应，说道：“没关系。除了你们，我也同时委托了专业顾问。不需要你们从零到十全盘策划，也没什么重大责任。只是对方想做这种新颖尝试，首先想广泛征集意见。所以才说，很想听听对仿生人有深入了解的你们的意见。”

即便如此，面对仍犹豫不决的淡野和莉卡，他又说道：“权当慰劳……不，作为实地考察兼慰劳，邀请你们去那家温泉旅馆。当然，免费。只要听听你们坦率的意见就好。如果之后有兴趣，也可以继续作为工作承接。如果觉得实在困难，拒绝也没关系。怎么样？”

被大公司继承人都说到这个份上，身为小微企业的淡野他们也无法拒绝。如今真中建机已是他们最大的交易伙伴，且在各行各业人脉甚广，恶化与他们的关系是淡野他们无论如何都想避免的局面。

结果淡野最终应承下来，却因早早随意安排了这次温泉旅馆出差，导致两人忙于调整日程的工作……总之，因这番缘由，淡野和莉卡便带着工作目的，前来进行为期两天一夜的温泉旅行。

“‘仿生人也能享受的温泉旅馆’……唉……”

或许是回想起真中常务的话，莉卡无精打采地嘟囔道。投向温泉旅馆的视线，也带着几分疑虑。

“难得见你没什么干劲啊？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工作吗？”

“我可没说过最喜欢工作。我是商务助理型仿生人，工作无关喜欢或讨厌，而是存在意义，或者说制造目的。所以我平时只是全力以赴而已。”

莉卡立刻反驳，但并未否认缺乏干劲的部分。当淡野指出这点时，

“因为啊……”

她明显叹了口气。手扶额头，露出颇为困扰的表情。

“这次的工作……就算认真去做，也抓不住头绪……”

这对莉卡而言是罕见的、怯懦而消极的态度和发言。淡野觉得，这倒也挺新鲜。

“有那么难吗？”

“与其说难……唉……”

再次叹息。仿生人的叹息，大多重在模仿人类动作。虽然也有排出机体内部热量这种功能性作用，但效率不高。此刻，她并非因为机体过热，却反复叹息着。一边漫无目的地眺望着即将入住的温泉旅馆全景。

“说到底……‘享受’这个概念，对我们仿生人而言本就疏远……”

莉卡对此次委托提不起劲的理由，归根结底就在于此。

仿生人是劳动机器，代替人类从事各种工作，承担社会系统的一翼。这才是仿生人被制造的意义和存在价值。仅为每日享乐而制造的仿生人，若非极度爱好者的定制产品，根本不可能存在。

“但莉卡你们也有高级情感吧？难道没有享受或无聊之类的感受吗？”

不过，淡野的疑问也合乎情理。如今的仿生人，虽个体差异或大或小，但基本都像莉卡一样具备高级情感。也就是说，拥有感情。高兴时会笑，不满时会怒，烦恼时便会如此叹息。

“有是有……但即便如此，我们的精神结构，与你们人类是不同的。”

笃笃，她用食指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部——那里装着莉卡的中枢电子脑。

“首先，我们仿生人没有精神压力这回事。当然，遭遇惨痛场面会消沉，被粗暴对待会悲伤……但这类情感不会作为负债累积导致抑郁，工作意愿不会减退，业务效率也不会降低。”

“呃……也就是说？”

“悲伤和愤怒是有的。但不会积累到无法自我处理的程度。所以和你们人类不同，我们没必要特意通过娱乐来发泄压力。也就是说仿生人不需要温泉旅馆。我们是为劳动而造的机器，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无需思考也理所当然。从未听说过患抑郁症的机器人，也找不到其存在的理由。再者，若被人类役使的仿生人会积攒不满、乱发脾气，那仿生人作为便利工具的价值也可能丧失。

服从人类，隶属人类，作为作业机器履行职责。这才是对仿生人要求的不动摇的第一要义。高级情感和类人举止，都不过是后来附加在这第一要义之上的附属功能。

但这样一来——

“这算什么。不是完全否定了这次委托的宗旨吗？”

正如淡野所说。明明是‘仿生人也能享受的温泉旅馆’的委托，却被说仿生人本身就对‘享受’概念疏远，简直毫无余地。

“对客户有些失礼，但确实如此。‘仿生人也能享受’这个口号之所以新奇，正因为原本就没有需求。不得不说，这项工作能为我们带来业绩的可能性很低。”

“唔……”

被如此直白地揭露毫无情面的现实，淡野不禁沉吟。克服重重困难，刚以为终于抵达目的地，却遭到全盘否定。这何止是出师不利。至少出发前能被告知就好了……这种想法也情有可原吧。

“……嗯？”

此时，淡野感到了违和。并非因为莉卡的发言内容。她所说的本身合乎逻辑。违和感在于时机。

看和聊就能明白，莉卡这款仿生人基本注重效率。并非轻视效率以外的东西，但在合理范围内会极力避免浪费。这恐怕是专精文书工作的秘书型仿生人的基本规格吧。

反过来看，现在这状况如何？在即将进入温泉旅馆的这个阶段，断言仿生人不需要温泉旅馆。这并非此刻才得出的答案，而是早就明白的吧。而且这次旅行的目的和地点，淡野都与莉卡共享了。不如说，日程本就是莉卡安排的。

明知是浪费的地方，却硬从紧张的日程中挤出时间，忙乱一番后前来。实际抵达后，又再次坚称是浪费。

“……那莉卡你为什么还一起来呢？”

违和感的根源就在于此。既然明知娱乐是浪费，且感觉这项工作极难带来业绩，那干脆不来不就好了。

仿生人不需要温泉旅馆。这个结论恐怕不仅是普遍观点，也是莉卡自身得出的吧。她前来拜访自己认为不需要的温泉旅馆。而且到了之后才开口说不需要。总觉得，莉卡的行动似乎缺乏一贯性。

“那是……”

或许因学习数据丰富，她察觉了淡野问话中的意图。此前语气平淡的莉卡，一时语塞。
她稍稍游移了一下视线，先看了看淡野的脸，随即又移开目光，凝视着虚空，让电子脑忙碌地咔哒作响，最终微微垂着眼帘，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语道：

“……是通过一直关照我们的真中建机的专务介绍来的吧。考虑到今后的往来，不应该拒绝。即使最终无法履行，至少也要表现出妥善处理的姿态。”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淡野他们之所以答应这次委托，说到底也正是基于莉卡刚才所说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哼嗯”

但淡野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莉卡。仿佛察觉到她另有隐情，正试图揣测那隐情究竟是什么。

或许是觉得这种目光令人不适，莉卡进一步别过脸，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手臂。那明显是一副不安的样子。简直就是在坦白自己隐瞒了什么——

“……嘛，既然莉卡这么说，那大概就是这样吧。”

淡野干脆地移开视线，耸了耸肩，停止了追问。

她是机器人，但并非单纯的机械。她是拥有与人类同等复杂内心的仿生人。至少淡野对此深信不疑。

人心有时会表现出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动向。可能被莫名的情绪浪潮侵袭，丧失正常的判断力，甚至自己一头扎进迷惘之中。既然被赋予了如此复杂内心的莉卡，偶尔做出不合理的言行，也并非那么奇怪的事。特别是考虑到连日来的繁忙，即使她内心对任务的优先级产生了错乱，也说得通。

“……”

“好了，我们进去吧。”

所以，淡野也刻意装作没看见莉卡那明显非常人性化地抚胸松了口气的样子。

*

旅馆内部，其装潢好坏不论，总之没有辜负期待。能感受到木头温润质感的纯和风构造，加上介绍当地祭典的小展示等，给人一种十足的温泉旅馆印象。此外，还有一个角落单独存在着和洋混搭的复古现代空间，那里摆放着沙发和桌子。既营造出古典的日本风情，又在部分细节上让人感受到大正浪漫气息，这种以舒适度为主的空间，清晰地表明这里是供人休憩的场所。

“确认完毕。淡野先生，莉卡小姐。是真中建机方面介绍来的客人吧。感谢您下榻‘兆花’。如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咨询。”

在前台接待淡野的，是一位外表略显稚嫩、留着娃娃头的少女。她身材娇小却穿着一身鲜红的和服，那样子简直像个人偶娃娃。

“谢啦。年纪小小却很能干呢。”

“诶嘿嘿……谢谢您的夸奖，大哥哥。”

淡野从前台少女手中接过返还的IC卡——那是真中专务交给他们的。顺便说了句社交辞令，少女则以近乎纯真无邪的态度回应。

“……哦，莉卡。让你久等了。”

不久，拿到房间钥匙的淡野回到离前台稍远、正看管着行李箱和背包的莉卡身边。她半睁着眼看着他，仅凭嘴角灵巧地露出了微笑。

“欢迎回来，萝莉控社长。”

“哈？”

是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吗，淡野一瞬间发出了真正感到不可思议的声音。但立刻像是明白了被这么说的原因，他夸张地耸了耸肩。

“不，别瞎说。我确实喜欢小鬼头，但看待她们就跟猫狗差不多。”

“也就是说有兽控的嗜好……”

“怎么会变成这样……大体上如果我的嗜好是那个方向的话……”

——那你现在的样子就不是订单要求了。这句话，就连淡野也咽了回去。他也是有分寸的。虽然相比一般标准，跟没有也差不多。

“嗯嗯，嗯……好了，去房间吧。总之先把行李放下，喘口气。”

虽然掩饰得有点不自然，但说完这话，淡野便抱起两边的背包开始移动，莉卡也慌忙滚着行李箱跟了上来。等走到淡野身边时，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看来只是稍微捉弄一下而已。如此判断的淡野，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过刚才前台那孩子……那么小却在工作啊。”

是家族经营之类的吧。在淡野把话接下去之前，莉卡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啊，那个是接待用仿生人哦。”

听到这话，淡野吃了一惊。确实，考虑到外观的话并不奇怪，但就刚才的接待而言，完全没感觉到是仿生人。

“真的假的？”

“因为外观是直接关系到接待满意度的要素。接待用仿生人，尤其是被着力打造外形的。所以社长会这么想也不奇怪。”

接待服务，是仿生人普及到社会时最先被应用的领域。最初的需求只是填补劳动力空缺，什么都行，但逐渐要求高性能化、多功能化，技术的日新月异满足了这些要求，如今它们已经成为比人类更受依赖的存在。

刚才那个人偶般外表的少女比较少见，但并非不可能存在。淡野也后知后觉地点头表示理解。

“原来如此。……嘛，有仿生人在工作，不是挺好的吗？”

“……？什么意思？”

莉卡一脸不明所以。淡野心想，对她来说这反应有点迟钝啊。

“不……比起只有人类的旅馆，有仿生人工作的旅馆，对仿生人来说不是更有安心感吗？”

这样总该明白了吧——他是这么想的才说的，但莉卡果然还是眨动着摄像头眼睛，摇了摇头。

“……完全不明白什么意思。”

淡野终于感到了不对劲，停下了脚步。不到一秒，莉卡也停了下来。淡野回望着皱起眉头、仿佛在问“怎么了？”的莉卡，尝试缓慢而仔细地解释：

“呃……那个，你看……有仿生人任职的旅馆，也就是说，旅馆方面对仿生人有理解对吧？万一有事的时候或许能得到帮助……而且最重要的是，有同类在不是会让人安心吗？”

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要特意解释——虽然这么想着，淡野还是按顺序说明着。

于是，莉卡“啊”地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她终于理解了淡野想说什么。但理解归理解，似乎并不认同，她把手叉在腰上，再次摇了摇头。

“你是这么想的啊。但那是误会。”

“……是吗？”

这次轮到莉卡解释了。她用下巴轻轻朝他们走来的方向——也就是前台仿生人所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先说好，仿生人对其他仿生人，可没有什么同伴意识哦。不如说正好相反。看待的眼光相当冷淡呢。”

“是、是吗？”

淡野不由得连续重复了同样的话。看到这一幕，莉卡露出了些许无奈的表情，“果然是误会了”。

“我们仿生人被制造的目的、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对人类有用。不是为了和其他仿生人搞好关系。所以对仿生人而言，其他仿生人既不是服务的对象，也不是关心的对象。只是物品。或者说家电。跟路边的标志牌或者电线杆什么的没多大区别。”

“……意外地冷淡啊。”

在淡野看来，仿生人之间应该多少有些连带感或者说共鸣才对。

毕竟人类和仿生人，价值观和行动原理完全不同。反过来说，这意味着仿生人能理解其他仿生人的想法。淡野本是这么认为的……。

“嘛，不过其他仿生人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啦。”

就连这一点，也被她轻描淡写地否定了。

“大体上说，用‘同族’这种看法就很奇怪。仿生人不是生物，所以根本没有种族之类的概念。这边是工业产品，那边也是工业产品。仅此而已，不多不少。而且制造商和使用目的不同，规格也完全不同，所以根本不可能产生什么同伴意识。如果把不同规格的仿生人归为同类，那资本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也能归为同类了。”

“原来如此。那确实有点不妙。”

淡野抚摸着下巴，漏出了认同的声音。如果照单全收她的话，确实意识到“同族”这个归类是相当粗暴的定义。

“另外，我们仿生人虽然有帮助人类的职责，但没有帮助其他仿生人的职责。所以即使在路边看到其他仿生人倒下，我们仿生人基本上也会无视哦。贸然惹上麻烦事，妨碍履行本职任务才是问题。”

“比想象中还要冷淡过头……”

别说同伴意识了，连互助精神都没有——淡野似乎没预想到这种程度，发出了厌烦的呻吟。但莉卡不知是否意识到了这点，继续追击道：

“听说某个制造商的仿生人，其设定会无意识地敌视竞争厂商的仿生人。据说那个仿生人的人格、感情等参数，对竞争厂商制造的仿生人容易产生负面的随机数。因为涉及电子脑情绪相关的规格，各家都是非公开的独有黑箱，其他地方也无法确认。这个嘛，大概也是真的。不过，应该不至于明显到会被公然视为问题的程度吧。”

说完这些，莉卡越过肩膀仰望着前台。看着那位正笑容满面、殷勤周到地开始打扫入口周围的少女型仿生人，

“嘛……像这种旅馆的情况，第一要务设定为服务客人，这次我应该也属于客人的范畴，所以我想不会被怠慢。但是……在那个仿生人个体的认知里，我大概被认作是客人的行李吧？虽然应该会把我当作客人对待，但在它脑子里，对行李献殷勤应该是‘白费功夫’吧。”

“仿生人的社会……意外地可怕啊。”

就连淡野，也并不认为仿生人之间沉浸于儿童童话般的博爱世界观。但是，他以为作为立场相近的存在，多少会建立起协作关系。比如看到有困难的仿生人会帮忙，或者仿生人之间建立网络互相分享有用信息之类的。

但了解到实际情况竟是如此冷淡，他感到些许梦想破灭。或许是看不过去这样的淡野，莉卡补充道：

“不过啊社长。这也是为了人类，同时为了仿生人哦？如果仿生人过于偏袒仿生人，关键时刻可能无法优先考虑人类。那才真是，如果因为庇护其他仿生人，结果辗转导致人类蒙受损失，甚至不小心让人受伤的话，可是会震撼整个行业的大事件。那样一来，最终仿生人整体的立场都会恶化。所以，仿生人不救仿生人。”
不施救的，救赎。会觉得这种想法扭曲，是否因为淡野是人类呢。至少从莉卡的立场，看不出对这种安排有任何不满或愤慨。她只是平淡而肃穆地接受了。既然如此，淡野再多说什么也显得不识趣了吧。

不过，即便明白这是不识趣，淡野最后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你们也挺不容易的啊。”

闻言，莉卡轻轻地笑了。
“因为这是由‘不容易’的生物——人类创造出来的嘛。”
“哈哈，说得没错。”

不完美的人类，却渴望与完美存在共处的安宁，依赖不完善的制度。实在滑稽，但同时也显得很有人情味。至少，淡野不禁这么想。

交谈之间，淡野和莉卡走到了准备好的房间，先把行李放进室内，然后转身返回。比起检查房间，他们决定先去逛逛小卖部。
“要是进了房间开始放松，社长您恐怕会把工作抛到脑后吧。”
“无法否认啊。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睡着了。”

不久，前台和那位少女型安卓再次映入眼帘。
“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浮现出满面笑容的，是用于接待的少女型机械。但她的身体虽然朝向淡野和莉卡中间，笑容和视线却明显偏向淡野。
“不，没事。谢谢。”
“这样啊～。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叫我哦。”

淡野一边回想起刚才莉卡的话，一边回答。于是少女型安卓行了一礼，以与外表不符的沉稳步伐退下。然后绕到大概是固定位置的前台后面，脸上保持着柔和的笑容，静静地伫立。待客态度和氛围都很好，但存在感稀薄，处于一种不会打扰客人意识的绝妙待机状态。也可以说是很精炼。果然，这个童女的内在也是机械，淡野再次体会到这一点。

“那么，怎么样？莉卡。”
“嗯……”

淡野向已经先走向小卖部的她搭话，莉卡抱着胳膊低吟道。
“很普通呢。”
“普通吗？”

陈列着毛巾、纸巾、充电器、简单衣物、零食、酒类和下酒菜等。还有土特产，以及似乎是本地特产和名物的商品。作为温泉旅馆的小卖部，阵容既没有特别不足，也不算出奇。
“如果这里今后也继续以人类为主要客群的温泉旅馆，我觉得这样也没问题。”
“是啊。以我这个人类的视角来看，感觉必要的最低限度的东西都齐了。”

淡野说着，视线主要投向酒和下酒菜的角落，莉卡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是因为现在是工作模式吗，还是说了也没用呢。
“那么莉卡。从安卓的视角来看怎么样？”

淡野从外套口袋里取出记事本，询问莉卡。
“……是啊。嗯，从安卓的视角考虑的话，食品饮料类总的来说没有需求呢。毕竟不吃东西。”
“嗯，也是吧。”

虽然是显而易见的事，但莉卡特意说出来，淡野则记在备忘录上。即使是显而易见的事，好好共享并作为前提也很重要。日后回顾时，或者与其他判断材料并列查看时，或许能获得某种灵感。
“不过……与安卓有协同效应的商品……这个，也不太容易想到呢。”
“安卓用的生活用品怎么样？专用的湿毛巾啦，充电用的线缆啦。”
“人类用的生活用品摆在这里，基本上是为了应对遗忘、丢失、旅行中用完的情况吧？安卓和人类不同，不会遗忘东西，除非特殊情况也不会丢失，而且特别是充电线缆，制造商和机型不同规格也不同……。如果要备齐这些，就必须对应相当多的型号，陈列的种类会变得非常庞大，就算费那么大劲摆出来，我觉得一年也就能卖出一两个吧。”

此外，在这个安卓广泛普及的时代，即使是偏远地区，也大多有经营安卓用品的店铺。考虑到需要针对多种规格、型号以及安卓的用途来备货，客人首先会流向那些店铺吧，莉卡说道。
“原来如此……备齐的回报很小，而且一旦要备齐就没完没了啊。”
“安卓和人类不同，不是单一规格嘛。”

之后两人也继续确认卖场，交换意见，一边记录一边移动。『安卓也能享受的温泉旅馆』。莉卡虽然完全否定了这项委托的内容，但态度却很认真。一旦是工作，就不会被私情左右，始终真挚投入……这正是作为商务助理用安卓的莉卡的本色。

不久，两人来到了陈列土特产的角落。附近海域捕获的鱼干、传统民间工艺品的迷你版、当地吉祥物的钥匙扣、三角旗……
“首先根据我的数据……安卓需要土特产的情况本身就很少见呢。”
“说得也太直白了吧……”

虽然这么说，淡野记录的手却没有停下。平时做记录是莉卡的工作，她原本就像是脑子里自带记事本的存在，但这次的分工是莉卡负责观察，淡野负责辅助。
“因为，请您想想看。土特产是买给‘谁’的东西呢？虽然也有买给自己的情况，但嗯，对安卓来说那根本不用考虑吧。那么是给家人、朋友、重要的人吗？安卓没有家人，也基本上不交朋友。安卓不会自发地创建或加入社群。”

极端地说，莉卡独自考察，在自己的电子大脑里做记录，然后整理成报告提交……这种形式也不是不行。最新锐的商务助理用安卓的名号并非虚名。她一个人就足以充分完成任务……甚至可以说，如果处理不当，淡野参与进来反而可能效率低下。
“重要的人呢？比如……主人之类的？”

但这次，莉卡请求了淡野的辅助。淡野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行动时两人作为一个单位。这对他们来说是基本，也是惯例。
“不……说着说着你没意识到吗？把主人丢下，单机来温泉旅行的安卓，你觉得这世上有吗？”

确实是很有道理的话。但淡野忽然从记事本上抬起视线，窥探莉卡的脸色。
“……如果无论如何你都说想一个人去旅行，我不会阻止哦。”
“不要……怎么可能去嘛。而且，要是在哪里发生死机什么的就完蛋了。”

那也同样是很有道理的话。无论多么像人，既然是精密的机械，独自旅行就充满了危险。对于像她这样预设仅在办公室内使用的安卓来说，没有主人的旅行简直是痴人说梦。

如果是为户外活动或体力劳动设计的安卓，独自旅行或许还有可能，但即便如此，没有主人陪伴的温泉旅行，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比如，真中常务怎么样？这次给了我们免费招待券……按道理应该送点土特产吧？”
“自从那件事以后……我决定和真中常务只保持明确的商务往来。要买土特产的话，社长您去买来送给他。千万别说是**我**选的。”

或许是回想起被真中常务的未婚妻袭击时的事，莉卡说着，身体像机械般微微颤抖。看来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差点被毁掉，还被陌生人投以前所未有的敌意和恶意。这也难怪。
“……嗯，就是这么回事。安卓购买土特产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就算有，也相当有限吧。”
“话虽如此。小卖部和土特产是温泉旅馆重要的副收入来源。如果以没有需求为由提议撤掉，会遭到反对的。”

淡野他们接受的委托是『安卓也能享受的温泉旅馆』，但当然，为此损害委托方的利益就没有意义了。莉卡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对淡野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是啊。并不是只以安卓为对象，而是安卓‘也’能享受这个主题……”

她喃喃自语，此刻她脑中，电子大脑大概正在展开各种运算吧。不久似乎得出了某个结论，她指着卖场的空间阐述想法。
“土特产方面，稍微缩小卖场面积，但继续以人类为目标销售……然后空出来的空间，摆放安卓的维修零件和润滑油怎么样？维修用品很多时候不会随身携带……既然是温泉旅行，必然要四处走动，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关节磨损等情况。那种情况下，可能也没有余裕去安卓用品的专门店，所以或许能期待一点点的需求。”

虽然缺乏新颖性或趣味性，但这是很符合办公用安卓的、脚踏实地的提案。
“那是最稳妥的吧……暂且把这个方案作为保险保留，同时继续探索有没有其他妙计。”
“是啊。我会把它设为优先级较高的任务，有空时运算一下看看。”

之后，淡野和莉卡又讨论了一会儿，看能否将小卖部的内容调整得更符合委托要求。前台的少女远远望着他们的身影，轻轻地小声嘀咕。
“……关系真好，真羡慕啊。”

脸上依然挂着笑眯眯的、温柔的笑容。

“哦——……不错嘛。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看完小卖部后，又查看了前台和走廊等处的淡野和莉卡，回到了准备好的房间。淡野看到室内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和宣传照片一样……不过，在这个时代，和照片一致这点可能很重要。”

和旅馆的外观及前台一样，基本上是纯和风构造。铺着榻榻米，中央是方形的矮桌和坐椅，房间角落叠放着坐垫。矮桌上备有水壶、茶杯，还有茶点。

其他部分也大致是和风，但用隔扇分隔的窗边空间是唯一西式的，放着椅子和桌子。窗外是顶着雪帽的树木、长着苔藓的岩石，以及色调沉稳的花草。虽不及正宗日式庭园，但也是令人心平气和的风景。一边品茶一边眺望的话，被都市喧嚣弄得烦躁的心也能舒缓放松吧。
“……看到这样的房间，会感到放松吗？”

淡野忽然想到，问旁边的莉卡，她露出了既非肯定也非否定的暧昧表情。稍作停顿后，她轻轻触碰着收纳电子大脑的部位附近，一边斟酌词句一边回答。
“我明白这个空间是有意识地营造所谓的‘放松’感。……但是，要说我的电子大脑是否会对这个空间产生‘放松’这种感想……嗯，答案是‘不’。”

放松。那对机械来说，确实是个困难的概念吧。即使是人类，要语言化并明确说明也不容易。更何况对于安卓，要定义在何种场合下自己会感到放松，恐怕都很困难。
“为什么？”

但那是针对机器人一般情况而言。对于具备高度情感的安卓——特别是像莉卡这样与人深入交往过的机型，要理解“放松”这个概念，即使模糊，也并不困难。
“理由有很多……”
里香一边慢慢环视房间，一边谨慎地逐步解释起来。
「首先……对我们这样的机械来说，不熟悉的环境……总归是让人难以安心的呢」
仿生人比人类更擅长学习能力。反过来看，这也意味着对学习数据的依赖度更高。
「正因如此，即便电子大脑处于繁忙状态，只要能按照预设的模板行动就能获得平常结果的环境，才更让人安心……也更踏实呢」
比如说，她的大本营——淡野公司的办公室。从办公桌的摆放、抽屉里的物品、资料架的位置关系到收纳的文件，甚至终端内各种应用程序和业务数据，里香的脑中早已详细输入了每样东西的位置。因此无需逐一进行高级判断，几乎只需自动化的动作就能充分完成要求的任务。
对比用惯了的自家厨房和朋友家的厨房就很容易理解。烹饪器具、调味料和碗盘的摆放、准备好的工具。一切都是自己亲手为自己优化的空间，与并非如此的空间。若问哪边是令人安心的环境，任何人都会回答前者吧。除非是像淡野那样自己不做饭的人。
「唔嗯……这样啊。真的很困难呢……仿生人讨厌这样的房间吗……」
对于被工作压垮、渴望休息的人类来说，能待在这样悠闲的空间本身就是一种治愈，能让人舒展愁眉。也就是说这个房间本身就有价值。但如果对仿生人来说并非如此，那么『让仿生人也享受的温泉旅馆』这个企划终究会变得极其困难。
「诶？」
但里香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然后慌忙摆手，纠正淡野的误解。
「我可没说过讨厌之类的话哦？」
这次轮到淡野困惑了。
「嗯？是这样吗？……但是，会不自在吧？」
「嗯，是这样没错……但和讨厌……有点不同呢。该怎么说才好呢……」
面对难得不得要领的里香的说法，淡野举手表示投降。
「搞不懂啊。说清楚点，里香。这和工作也有关联」
「唔嗯……虽然很想说清楚……但很难明确表达呢」
或许里香本人也对无法直率表达感到苦恼，端正的容貌扭曲着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她看看窗外，看看室内的榻榻米，看看墙边漆黑的电视，然后视线游移着落到淡野身上。里香的黑色短发每次都会轻柔地飘动，洋甘菊的安神香气搔弄着淡野的鼻腔。不过淡野分不清气味，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好闻味道」。
「像我这样的仿生人，你看。虽然是模拟组合的程序……但姑且也算有人格吧？」
「何止姑且。要是说你没有人格，那大多数人类也都没人格了」
「……我就当作是夸奖收下了」
这么说的里香表情绝非「被夸奖」的样子，反而微微吊起了眉毛。或许是判断话题跑偏会很麻烦，她像人类一样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了回来。
「咳咳。所以，那个……我也有开心啦、快乐啦这样的感情哦。姑且。而且，也有想再次获得那种开心、快乐感情的欲望。这和仿生人主动积极想要贡献的动机也有关联……不过，这个暂且不提」
闲话休提，里香暂时打住了话头。
「像这样被提供以『放松』为概念的空间，从仿生人的视角来看，也会被视为『慰劳』哦。『慰劳』即是对努力和成果的回报。也就是说，这也是自身工作得到认可、能以良好形式做出贡献的证明……伴随着这种认知，开心的感情就会随之而来。所以我对这个房间本身并不会抱有负面感情，反而会涌起正面感情哦」
淡野转了一次头。像是在脑中仔细消化、反复琢磨里香说的话。
「你这家伙有时候说话真是拐弯抹角啊……总之，就是休假很开心对吧？」
话音刚落，里香就露出了像是嚼了苦虫般的表情。
「嗯……唔嗯……并不是想要休假……不如说这次我也认为是工作而非休假……而且也不会说什么开心到不行这种奇怪的话……唔唔唔……」
里香小声嘟囔着，音量小到淡野听不清。
「我只是想听你说声谢谢而已啊……」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嘛，大致上就像社长说的那样吧。就这么认为好了」
看着略显尴尬地打断话题的里香，淡野一边搔着下巴一边总结。
「也就是说……里香理解这个房间有『放松』这个概念，但自身并未感受到放松本身。不过住进这样的房间，能认识到自己被慰劳，所以感到开心。……这样理解对吗？」
「是的。没错。但如果要更准确地说明我为住进这个房间感到开心的理由的话……」
正要说些什么——里香停住了。然后静静地、无言地凝视着淡野的脸。就像在旅馆前那样。但这次她不会像那时那样拿真中常务当借口逃开。
「……啊……那个……」
欲言又止……却又吞吞吐吐，几次开合嘴唇。简直像故障了一样。但里香的眼眸中，闪烁着理性与智慧的光彩。加上她忙乱地左右游移视线的样子，似乎正怀抱着某种犹豫。
「……我应该尽可能坦率地说出感想……对吧？」
犹豫再三后，里香战战兢兢地问道。
「哦。仿生人的心情只有仿生人自己明白。说这次工作的成败取决于你能多坦率，也绝非夸张哦」
里香的脸色和声音中都带着踌躇。但看起来并非真的不愿意。既然如此，淡野便察觉到。她绝非在害怕畏缩，也并非在积攒不满。所以他用力推了里香一把。为了引出她一贯的口头禅。
「我觉得是夸张了啦……哈啊，真是……没办法呢……」
这么说着，里香夸张地撩起自己的短发，抬起了脸。仿佛随着抬脸的动作，也下定了从正面袒露真心的决心。
「……是因为有你在啦」
「嗯？什么？我？」
听到完全出乎意料的句子，淡野眨了眨眼。看到他的反应，里香叹了口气后，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迟钝」。紧接着，她像是要掩盖那句话般说道：
「我是说，和社长在一起让我感到开心啦。所以，即使是对机械来说有压力的在外住宿环境，只要加上和社长在一起这个前提，正面感情值就会超过压力哦」
正如里香之前所说，仿生人的压力并非累积性的。终究只是一时性的，仅限于当时感到不适的程度。话虽如此，压力终究是压力。仿生人也会思考，如果能回避就想回避。也有欢迎无压力环境的情绪。如果有能抵消压力还绰绰有余的状况，就会感到安宁。这和人类是一样的。
「这么说来……」
对仿生人来说，未知的场所可能成为压力来源。但里香现在，正面感情超过了压力。而那种感情来自何处呢，她说是因为淡野在一起。也就是说，
「……什么啊你，太喜欢我了吧～？说得挺可爱的嘛」
「说要坦率的是社长，……主人吧。……喜欢不行吗？」
淡野从背后抱紧了板着脸、唰地转过身去的里香。虽是有些突然的拥抱，但里香并未慌乱。反而，嘴角微微放松了。简直像是思考回路的某处期待着这样的发展，而它真的实现了一般……
「嘛，我也对你着迷得很，所以彼此彼此啦。爱你哦」
他无数次重复的那句话。毫不羞涩说出的爱的告白。因为重复了太多次，平时甚至带着陈腐和轻浮感的那句话，
「嗯……」
但这次里香意识到其中蕴含着与以往不同的意味，一边漏出安心的叹息，一边将脸颊轻轻贴在环绕自己脖颈的淡野的手臂上。这是不像平时冷静淡泊的里香的、略带撒娇的举动。虽说是以工作为名，在这两人独处、外出住宿于疗养地的状况下，她那份巾帼气概似乎也出现了一丝缝隙。
「……」
平时大多嬉皮笑脸的淡野，也并非完全不懂察言观色的男人。或许是受到了难得温顺的搭档的影响，唯独此时他闭上了爱说话的口，只是任由现场的氛围流淌。
「……」
非常安静、平和的一刻。在与外界隔绝的温泉旅馆单间里，人与机械、一对男女无言地、纹丝不动地依偎在一起。
没有刻意甜言蜜语，也没有渴求彼此的身体，更不用说索求嘴唇。只是无比静谧的拥抱。无声无动的那副样子，依观者所见，或许也像一幅画作。因为构图本身已然完成，同时又脱离了时间流逝，甚至飘荡着不容任何人侵犯的神圣感。
传递而来的是彼此的体温和呼吸、淡野心脏跳动的略微加快的鼓动、以及从里香身体内侧微弱响起的机械零件的驱动声。两者仿佛在倾听那微响，一动不动地保持着沉默。
里香有体温。不过那只是顺便在将机体内部热量散发到外部的同时，为了抵消作为机械的不自然感而存在的。比起人体，体温分布有些许违和感，部分区域也会偏热或偏凉。但现在或许是因为被淡野抱紧，整体感觉微微温热。
「……」
从背后抱着里香的淡野，将鼻尖埋入她细腻的黑发中，轻轻地吸了口气。里香虽是100%纯度的工业制品，却没有铁、橡胶或硅胶特有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飘荡着以洋甘菊为主的柔和芳香。这本应是仿生人身上不会有的香味。
她在想什么，在思念谁，又为何身染此幽香。至少，若是只会听从命令的机械，应该不会自发地让身体带上香味吧。一边想着这些，淡野持续确认着搭档的存在感。
「……主人」
一段时间后。里香的小声低语，悄然打破了无声的帷幕。于是淡野仿佛呼应般，立刻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从由此产生的缝隙中，里香以猫科动物般柔韧的动作滑溜地钻了出来。双方的动作都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留恋，简直难以想象直到刚才那一刻他们还心心相印。
两人依偎在一起的时间，甚至不到五分钟。别说特别的言语或行动，甚至连彼此正面相视都没有。但对他们而言，那便已足够。
「那么，为了让这个房间对安卓机器人来说也成为一个舒适的空间，你觉得该在哪些地方下功夫呢？」
淡野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平常语气问道。于是莉卡也微微做出思考的样子，随后同样以稀松平常的样子开口。
「这个嘛……我觉得客厅插座的位置有点不太合适。如果想一边充电一边隔着桌子愉快交谈的话，安卓机器人这边就会变成上座了。不过要改变插座位置很麻烦……换成带插座功能的桌子会不会好一点呢？」
「原来如此。」
淡野对上座下座之类并不怎么在意。但考虑到未来的顾客，这种细节的关照是必要的。正是这些细微关照的积累最终会发挥作用，这才是待客之道。
「还有……这一带的地板，可能有点松动了。我们安卓机器人比重比人类大，所以更容易发出较大的吱呀声。我觉得这可能会引起不适感。」
正如她所说，莉卡在入口和客厅之间走动时，地板发出了吱嘎吱嘎的悲鸣。淡野记下这一点，用笔尖指了指现在位于房间中央的桌子。
「嗯嗯……话说莉卡，关于茶点你怎么看？安卓机器人基本不进食，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于是莉卡像是之前的拥抱不曾有过一样，向淡野投去了无语的眼神。
「说这话你自己没意识到吗？安卓机器人怎么可能会在意公不公平。我们只是被役使的机器而已，如果有那种感觉只会纯粹地带来不便和麻烦，而且我们也不想浪费不必要的能量和资源去处理那种无用的感情。所以，人类优先的结构没有任何问题。」
似乎对这番话有所感触，淡野抬起了头。他灵巧地半眯着眼睛抗议，手上记笔记的沙沙声却一刻不停。
「……喂，你不是经常对我说『认真工作』之类的吗？只是被役使的机器会说那种话吗？」
「那是因为社长您太不认真、效率太低了……嗯嗯，是因为我信任您呀。」
莉卡像是从没说过什么失言的话一样，浮现出笑眯眯的、宛如慈母般温暖的笑容。相对的淡野则一边在手中转着笔，一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这家伙，要不要给你来个干净重装啊……」

温泉旅馆外……街上，即使考虑到现在是淡季，人也依然很少。明明已过午后，很多店却仍未营业，行走的人影也稀稀落落。尚存冬日余寒的萧瑟空气中，只有似乎是观光向导的自动语音空洞地回响着。
这样的街道上，一个面容疲惫的中年男人和一位端庄的美女并肩走着。
「……还真是颇有风情的街景啊。」
疲惫男——淡野哼着小调说道。他一间间店铺漫无目的地观察着，悠然漫步的姿态，颇有脱离繁忙日常、在乡间静养休憩的隐退趣味。
然而，同行的西装美女——莉卡却与之相反，疲惫地叹了口气。
「这叫古朴的温泉街啦。」
这条能感受到历史厚重感的温泉街，想必在旺季时能迎来相当多的客人吧。道路宽阔，店铺众多，招牌也随处可见。
但是，正月旺季已过、毕业季又尚未到来的这个时期，无论如何都缺乏活力。距离市中心遥远、这季节对当地来说过于寒冷、而且附近又没有滑雪场或溜冰场等冬季休闲设施——这些因素叠加起来，让人强烈感觉这里怎么也吸引不到客人。
「对我这种高品味的都市男孩来说，这种原始风景反而挺难得的哦。」
「只有你的玩笑品味之高我倒是承认。」
就这样边走边聊的期间，迎面而过的人影也就一两个而已。不仅客人稀少，甚至让人觉得连居住生活在此地的人们是不是都去了别处，一片萧条。
「啊……小猫。」
或许是因为人少吧。看到路边躺着一只茶色虎斑猫的莉卡，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有些上扬地说道。
「……可以去摸摸哦。」
但是，淡野随口一说，她便像被弹开一样恢复了直立姿势。
「什、什么嘛，你在说什么呀。我又不是特别想摸猫什么的……」
这「嘛」是字典录入错误还是什么。淡野深深叹了口气。
「……哈啊。嘛，你看，就是那个。这也是工作工作。如果当地有亲近人的猫，说不定……能成为宣传材料吧。」
淡野用极其敷衍的样子说道。若是平时的莉卡，这时候大概会反驳些什么，但她此刻相机般的眼睛闪闪发亮，正痴迷地看着猫。
「是、是吗。工作……如果是工作那就没办法了呢。」
「啊—嗯。对对。工作工作。没办法没办法。」
完全不在意淡野随意的附和，莉卡向猫靠近。她移开与猫对视的目光，尽量放低身姿，以缓慢的步伐，将蜷起的手背伸到猫的鼻子前。那动作十分娴熟，简直像是平日里就研究过如何与猫相处，并反复模拟过一样。
「喵—♪ 喵喵—♪ 想和你做好朋友喵—♪」
到最后，她甚至开始发出一种平时绝对不会用的高音调，完完全全就是那种逗猫的甜腻声音。这让淡野也拼命忍住才没笑喷出来。
「喵喵—♪ 喵—……啊。」
哧溜一下。猫扭动身体，逃向了莉卡的死角。
「诶……小猫，你去哪里……」
莉卡身上有什么让猫不满，不得而知。仅凭外表很难看穿莉卡不是人类，但或许因为是动物，察觉到了她不是人类而是机器，便决定无视她。又或者这只猫本身就是对所有靠近自己的人（或物）都保持警惕的类型，再或者单纯只是讨厌她身上隐约飘散的甘菊香味。
总之，茶色虎斑猫哧溜哧溜地从她身边穿过——
「嗯？」
来到淡野眼前后，开始在他那条穿旧了的长裤小腿部位蹭着脸颊。
「哦……你这家伙，还挺亲人的嘛。」
试探着摸了摸它的头，茶色虎斑猫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微微扬起了小下巴。于是这次又摸了摸它的下巴附近，它似乎觉得非常舒服，慢慢地把身体侧倒下去。
「喂喂，这就瘫倒啦？你这家伙没骨气啊。」
嘴上虽然毒舌，淡野却愉快地继续摸着猫。……但在某个瞬间，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那里——是面无表情、正咔哒咔哒颤抖着的莉卡的身影。
「我……自从被制造出来，第一次……想成为人类……」
「……那种像是用在感动系故事里的台词，拜托至少在更严肃点的场合说啊。」
「为什么……为什么是社长……社长明明是那种只会被机器爱上的人……」
「别把人当成悲哀的怪物。」
「哔……咔哒咔哒咔哒……理·解·不·能……理·解·不·能……」
「呜哦……喂、冷静点莉卡。你怎么变得像个复古机器人似的……」
或许是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猫迅速逃走了。淡野撇下猫靠近莉卡，但她依然咔哒咔哒地颤抖着，嘴里说着支离破碎的话。
「严重错误……严重错误……这个世界发生了错误……请按下重置按钮重启世界……」
「说什么可怕的话呢。……嘿。」
淡野说着，轻轻拍了拍莉卡的太阳穴，她的眼神和表情恢复了神智。像是失去了刚才的记忆一样，开始左顾右盼。
「哈……哎呀，我……？」
「听着莉卡。我和你正在街上走。然后你稍微卡顿了一下。仅此而已。其他什么都没发生。明白吗？」
淡野从两侧夹住莉卡的脸，近距离凝视着她，有力地断言道。莉卡对这突如其来的发展脸红了，但脸上似乎还有些无法完全接受……。
「诶……是、是这样吗……？可、可是，无缘无故卡顿什么的……」
「因为繁忙工作后突然来到陌生地方嘛。而且还是带着工作来的，脑子用得比较多，大概是有点累了吧。」
「是、是这样吗……？」
「肯定是这样啊。」
「是、是吗……也许是这样吧……」
虽然平时表现出强势性格的莉卡，但唯独在这种记忆连续性中断的时刻，或许是因为对自己的想法和状况缺乏确信，轻易就被淡野的话带过去了。发现猫前后的记忆在保存前就消失了，而备份也在复原前就被淡野用新记忆覆盖了，她彻底失去了访问先前事件的方法。
「呼……哎呀呀。」
暂且告一段落，淡野后退了一步。心想刚才奇怪的对话可能引起了旁人注意……但环顾左右，路上寥寥无几的行人都背对着他们，没人注意淡野他们。淡野在心里感谢这份萧条。
「那……我说，莉卡。你看着这条街，有什么想法？感受到什么？」
蒙混对方时，重要的是不经意地转换话题。无论对方是人类还是安卓机器人都一样。不……正因为对方是安卓机器人，才更应该刻意分配任务以剥夺其访问自身内存的机会，这样分散注意力是有效的。
事实上，莉卡像是刚才那件事完全没发生过一样——实际上，在她的记忆里大概也确实没发生过——眺望着她所谓的『古朴温泉街』，耸了耸肩。
「……就算你这么说。我又没有那种沉浸于怀旧的思考回路，风情感什么的特别感受不到。只觉得是个淡季的观光地而已。」
「不懂什么叫侘寂之类的吗？」
「词语的意思我懂，也知道人类会从中感到安宁或幸福。但切身感受上完全不行。无论是古老的街景，还是萧条的人流，我都感觉不到超出实体之外的任何东西。」
风情。怀旧。侘寂。要让安卓机器人切身感受这些并不容易。本来，这对人类自身也是难以明确定义的领域。因个人不同，接受方式和受影响程度千差万别，定义也因各自的判断而摇摆不定。和艺术领域一样，无法用标准化的评价数值客观判断好坏的东西，对作为机器的安卓机器人来说是难以评估的。
「嗯……如果是旺季，看法会不会稍有改变？」
「不……我觉得不会有多大变化。只是淡季的观光地变成了旺季的观光地而已。像这种古老街景独有的韵味、温泉街的魅力之类的东西，对我们安卓机器人来说，依然是遥远的概念。」
如果这只是莉卡个人的看法，那倒可以干脆地认为——自己不太明白，但淡野似乎满意，那就算了。但这次不行。
「老实说……能从这条街上找到的、能吸引其他安卓机器人的优点和长处，实在不多。」
这次他们必须面向广义上的安卓机器人群体，推介这家温泉旅馆和温泉街。然而，连自己都感觉不到魅力的东西，又该如何有魅力地推介出去呢？
“现在这个情况下，其他安卓会不会接受都无所谓。不管多小的事情都好，莉卡，你就以你自己的方式，列举一下这座城市的优点、好处、魅力什么的吧。”
“……就算你这么说……”
纤细的手指抵着脸颊，莉卡微微歪着头开始运算。现在淡野需要的并非一个关键性的答案。所以她一边运算，一边列举出那些看似优点的东西。
“能获取与都市不同的数据……”
“那不就是乡下嘛。”
“人均犯罪率低……”
“这不也是乡下吗？”
“……淡季的时候……信息处理量，相对较少，可以应付？”
“也就是说还是乡下呗。”
“不容易遇到麻烦……”
“所以说还是乡下呗。”
“电波不拥挤……”
“总而言之就是乡下呗。”
反复了几轮对话后，莉卡抬起了头。这是运算结束的信号。然后，她道出了自己得出的结论——
“……是个非常适合收集与都市中心不同的运行数据的、优秀的乡下。”
结果，还是落到了“乡下”上。
“你别放弃啊你。”
淡野半眯着眼回嘴，莉卡则锐利地眯起眼睛，狠狠地瞪着自己的主人。
“……那社长你来告诉我优点啊！”
“你……哪有安卓反过来发火的……”
话虽如此，确实只让一方来想也不公平。虽说有说法是安卓不在乎不公平，但不知是莉卡例外，还是因为关系足够亲密才特意强调这种不公平感。淡野无法分辨这点，总之先按自己的想法说下去。
“呃……不拥挤、悠闲的、小镇……？”
“说的是乡下吧。”
“不容易卷入喧嚣……”
“因为是乡下嘛。”
“最适合远程工作的环境……”
“因为是乡下，所以那才是劳动的主流对吧。”
沉默。被一一反驳的淡野，缓缓抬起头，神情爽朗地、堂堂正正地宣告。
“……是与都市不同的、能感受到人情温暖的、优秀的乡下。”
果然还是乡下。
“你这不是从刚才开始就几乎原封不动地引用我的话吗！”
逼近的莉卡的怒火，也确实是非常合理的吐槽。


事件发生在一圈逛完街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西斜不少，正说着差不多该去泡个温泉什么的，淡野和莉卡走在回温泉旅馆的路上。
因为主干道已经大致看过了，现在他们走进了一条靠里的小巷。本想着做演示时，或许能找到些能让安卓感兴趣的店铺，但落空了。巷子里排列的店铺大半都拉下了卷帘门，道路和建筑整体都显得灰蒙蒙的。店铺挂着的招牌也有些部分发黑，或者字迹剥落消失，完全是乡下小巷的景象。
“多亏真中常务考虑周到，听说客房里带独立浴室。而且还是半露天的。可以一边看风景一边一起泡哦。不错吧？”
“不错的是你才对吧。……唉，真没办法啊。”
淡野兴致勃勃地喋喋不休，莉卡则叹着气奉陪。和平常一样，是他们一贯的互动方式。
就像要打断他们这种日常惯例一般，一阵风吹过。
或者说，那或许是宣告冬天即将结束的初春第一阵强风。称之为普通的风有些过于强烈，称之为阵风也毫不为过。
在狭窄的小巷中，风打着旋，逆卷，盘旋。
“哦，哦哟……！”
或许是穿着长风衣的缘故，淡野被风吹得一个趔趄，像单脚跳一样朝与莉卡相反的方向摇晃。
“呀……！”
另一边的莉卡，也因为过于突然的强风而踉跄了一下。
她虽然是性能非常高的安卓，但预设的用途是在办公室内坐着处理事务工作。由于规格极端特化于这部分，她拥有极其出色的存储容量、处理能力和运算能力。但反过来说，机体本身并没有做得那么坚固。之前的身体这种倾向尤其明显，即使换了新的现在这副身体，也没有太大改变。虽说耐久度有所提升，但和户外活动用的安卓还是无法相提并论。
而且，如今双足行走的机器人已经毫不稀奇，但它是建立在精密的平衡之上这一事实也未曾改变。正因为身体是由有重量的机械构成，所以不容易失去平衡，但反过来，一旦失去平衡就很难靠自己恢复。踉跄的莉卡，竭尽全力才勉强在原地站稳没有摔倒。
“……莉卡！”
就在这时，莉卡的听觉传感器捕捉到了淡野紧迫的声音。这不像他那给人轻浮印象的举止，是透露着紧迫的声音。
作为他搭档的莉卡，知道这个声音。自己的搭档兼主人这个轻浮的男人，究竟在什么时候才会显得如此慌张失措？根据莉卡的经验，仅限于一种情况。那就是危险迫在眉睫、燃眉之急的时刻。而且，即使淡野自身遭遇危险，他也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当然，其他陌生人有危险时也不是。他比任何人都想保护的对象，甚至超过他自己，只有一个人……不，一个个体。
“……！”
摇晃的莉卡的视野，一瞬间映出了地面。那里当然有莉卡的影子，但那影子形状有些怪异。她优秀的思考回路，立刻给出了这个谜题的答案。有东西，从上面掉下来了——从影子的大小来看，大概是招牌或类似东西的一部分。
“别过来！！”
瞬间，她做出了判断。不过，不是为了自救的判断。在因失去平衡而姿势不自然的状态下，她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左手笔直地伸向淡野所在的方向，张开了手掌。
“！！”
莉卡视野的边缘，已经映出了逼近至近距离的淡野的身影。根据莉卡的经验，他这样冲过来，要么是想撞开莉卡，要么是想用某种方式覆盖住她来保护她，这是显而易见的。
莉卡心中，确实有一面为他能不顾自身安危来救自己而感到高兴。但是，她不能接受这样。因为自己的缘故让淡野受伤……对莉卡来说，那比全身被拆散还要可怕。
“咕……莉、莉卡！！”
势头被挫的淡野，意识到自己即使挺身而出也无法保护她了。但仿佛是替代方案一般，他抓住莉卡伸出的手，想要用力拉拽。如果能以此让她避开坠落物的直接撞击就再好不过了——但遗憾的是，这个尝试并未奏效。
或许，如果莉卡的机体没有升级……如果没有换上信息处理能力更高的机体，在莉卡做出瞬间判断之前，淡野的行动或许就已经成功了。但讽刺的是，正因为莉卡换上了更高性能的机体，她才准确地理解了状况，阻止了主人保护自己。
“！！”
嘎嘣，一声低沉钝重的声响在周围回荡。那是金属猛烈撞击另一块金属的声音。
正如莉卡所料，掉下来的是约拳头大小的招牌固定件。一家歇业已久的店铺招牌历经风雪逐渐磨损，任性的阵风成了最后一击，其中一个固定件终于脱落，不幸地直接击中了正下方的莉卡的头部。
“啊、嘎……Piii……！”
即便如此，或许可以说招牌主体没有掉下来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那庞然大物（相对于人体而言）砸下来，即使是金属制的安卓，恐怕也会轻易被压扁吧。
“莉卡！！”
迟了一拍，淡野猛地拉拽了抓着的莉卡的手臂。虽然这不是冲击刚发生后对精密机械应有的处理方式，但在这种不知招牌主体何时会掉下来的情况下，确保安全比什么都优先。
淡野将体型比自己稍小的莉卡的身体搂在怀里，然后与坠落现场拉开了足够距离。这期间的莉卡完全脱力，任由淡野摆布。
“没事吧，莉卡！”
移动到安全地点的淡野，一边注意着不让自己抱着的莉卡受到更多震动，一边慌张地喊道。
从外部看怀中的莉卡，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伤痕或破损。被招牌固定件直接击中的头部外壳，也没有凹陷或破裂的迹象。最重要的是，收纳着电子大脑的头部，在安卓的身体中是特别坚固的部位。坚固到即使子弹击中，外壳暂且不论，内部也可能安然无恙。
但是，即使内部安然无恙，冲击还是存在的。就像人类头部受到冲击会引起脑震荡一样，安卓的电子大脑受到冲击也可能引发误操作或故障。如果那时金属头盖内侧的零件破裂或粉碎，那对安卓来说就可能是致命伤。
“振作点！莉卡！”
实际上，莉卡的状态很难说安然无恙。她的表情是双眼大睁着，瞳孔也完全变成了纯黑色。不过似乎还没到完全停止机能的地步，她一边咔嗒咔嗒地咬着牙似的动着嘴，一边只有脖子以上的部分在剧烈颤抖。
“没……没事的，社长……”
尽管这举止怎么看都不像没事，但淡野还是松了口气。既然还能这样沟通，就意味着构成“莉卡”这一存在核心的功能是完好的。
致命的故障似乎避免了——就在淡野刚松一口气时，莉卡纯黑的瞳孔突然切换成了沙暴般的显示。完全无规律的、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烦意乱的杂乱点与线，纵横交错，斜向划过，画出弧线，收缩，迸发。
不久，莉卡的瞳孔再次恢复纯黑，其表面显示出鲜红的文字列。它以人类无法识别的速度，从左向右，然后从下向上流动。
“喂、喂……真的没事吗？”
面对搭档接连发生的异变，淡野脸上的安心之色消失了。他所求的，是再次重复的“没事”这句话。他现在比什么都想要这个。或许是这份渴望传达了过去，不久，只有左眼恢复正常状态的莉卡，笔直地捕捉到了淡野的身影。
“啊……是的，我没事。”
那正是淡野此刻最想听到的话——但与她相处已久的淡野，感到的不是安心，而是违和感。
如果他能够稍微冷静地思考一下，或许就能想到这违和感的原因。淡野虽然是个无动于衷的享乐主义者，但并非肤浅之人。然而现在的他既心慌意乱，又被“希望她平安无事”的愿望所束缚。渴望安心的这种心理作用，往往会导致失去冷静的判断力。
哧溜一下，莉卡从淡野的臂弯中滑了出来。此时她身体的颤抖已经完全停止，站起来的姿态也没有不自然之处。正如她自己所说，乍一看似乎没事的样子。
“真中常务您自己，没有受伤吧？”
正因如此，对这突然出现的名字，淡野轻易地被拖入了混乱之中。
“……哈？”
无法理解状况的淡野，发出怪异的叫声僵在原地。冷静的丧失进一步加剧，只剩下无数的问号在脑海中盘旋。
理所当然的是，这里并没有真中常务的身影。而那只眼睛依旧一片漆黑的莉卡的脸和视线，毫无疑问地正对着淡野。也就是说，莉卡将淡野误认为了真中。

一个是朝气蓬勃、锐意进取的年轻人真中，另一个是头发蓬乱、胡子拉碴、一副颓废模样的壮年淡野。这两人虽同为成年男性，但外表和氛围都截然不同。将这两个人认错，就好比将蚂蚁和大象搞混。即便是酩酊大醉的酒鬼，恐怕也不会犯这种错误。更何况是作为机械、本应在识别个体特征后进行区分的莉卡，会发生这种现象，无论如何都显得极不自然。

“感谢您试图庇护我。但真中常务是人类，还请您今后优先考虑自身安全。”

莉卡流畅而毫无滞涩地说道。如果她说话的对象真的是真中，这番言论会让人觉得毫无异常。但现实是，她对话的对象并非真中而是淡野，而且她的右眼依旧被涂成漆黑一片，偶尔有某种系统信息在那片漆黑中瞬间掠过。

“喂、喂，莉卡，你在说什……”

困惑的淡野下意识地向莉卡伸出手。但莉卡轻盈地转身，退到了他够不到的位置。然后，她在保持足够距离后，恭敬地低下头。

“失礼了。但根据过去的案例，与真中常务的身体接触可能导致意想不到的后果。此外，敝社社长似乎也不乐见于此。虽然非常自私，但恳请您避免接触。”

莉卡用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拒绝了他。

“什……什么，莉、莉卡……为什么……”

相对的，淡野无法掩饰震惊，明显露出了狼狈的神色。被莉卡当面完全拒绝，这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

事到如今，毫无疑问莉卡发生了某种故障，将淡野误认为了真中。到了这个地步，就连混乱的淡野也明白了这一点。只是，即使明白，他也无法掩饰受到的打击。

淡野的接近被莉卡轻描淡写地应付或搪塞，这在过去也发生过无数次。甚至可以说，在淡野和莉卡之间，这已经是日常互动的一部分。所以，如果是那种程度的交锋，淡野现在也不会感到什么打击。反而甚至会让他感到安心。

但这次，情况显然与平时不同。莉卡的举止虽然始终彬彬有礼，态度和言辞也很谦恭，但其中蕴含的意图却是毫无辩解余地的冷酷拒绝。而且这种拒绝是彻头彻尾的公事公办，丝毫感觉不到共同度过的日子的分量，是一种明确的隔断。

“是、是我啊……是我啊，莉卡……！我是，淡野……！”

他几乎是带着哭腔诉说着，但莉卡只是微微歪着头，仿佛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那、那个……”

或许是看到了骚动，一位神色不安的女性走了过来。她穿着便于行走的运动鞋和旅行装束，一手提着大包。显然不是本地人，一副淡季独自旅行的女性模样。

“我、我从远处看到了……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打中了头……那个，没、没事吧……？”

旅行装扮的女性一边说着，一边瞥了一眼滚落在地上的招牌固定件。看来她真的只是出于担心过来看看情况而已。如果只是这样，回答一句“没事”也就罢了。但莉卡一转向她——

“哎呀……社长？已经回来了吗？”
“……！？”

她说出了淡野和那位女性都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诶，诶……社、社长……是说我吗？”

女性慌张地左顾右盼。淡野则僵在原地。莉卡毫不理会他们，径直朝女性走去。

“你去哪里了？又去麻将馆了？真是的，拿你没办法呢。”
“诶？诶？诶诶诶？”

独自旅行的女性只是一味地困惑，这也难怪。这番言行，完全就是平时莉卡对淡野采取的那种模式。

莉卡的系统发生了某种故障，将淡野认作了别人，而将偶遇的女性认作了淡野。解释起来现象很简单，但问题却很大，而且根深蒂固。因为，淡野是她的主人这一点才是问题所在。

不言而喻，对于安卓机器人来说，主人这一存在，与其他人物有着明确的界限。对于被人拥有、为主人工作的安卓机器人而言，主人可以说是其自身存在意义的特殊对象。因此，无法正确识别主人的安卓机器人是不可接受的，安卓机器人的主人识别能力是由非常严密且复杂的程序保护的。可以说，将其称为不可侵犯的圣域也不为过。

而现在，这个圣域正在崩塌。或许莉卡发生的故障，是超出淡野想象的。甚至可能，是再也无法修复的那种——

“怎么了？喂？真是的，社长您啊。”

……这位本应是自己搭档的伴侣，此刻却将本应投向自己的表情、态度和话语，投向了一个陌生人。莉卡故障的程度固然是个问题，但对淡野来说，这也是难以容忍的问题。每当莉卡开口，每当她做出某个动作，他都感觉自己和莉卡之间建立起来的回忆正在剥落、消失。

那种感觉，本身就是恐惧。就像脚下的大地突然消失，自己不断坠入无限延伸的虚空一般。仿佛至今为止自己所在世界的一切都是虚幻。面对这种除了否定之外别无他法的现实，淡野——

“莉……卡！！”

那时的他，真的慌了神。被巨大的紧迫感和悲壮感所驱使，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冲了出去，粗暴地抓住了背对着他的莉卡的肩膀。然后在莉卡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强行将她的身体转了半圈，让她与自己正面相对。

“清醒一点！给我清醒过来！”

然后不知怎么想的……他对着因突发状况而惊讶、无法计算下一步行动的莉卡的脸颊，扇了一巴掌。

“啪！？”

打下去的手，终究只是巴掌。而且淡野也并没有用上多大的力气和势头。即便如此，巴掌就是巴掌。更何况莉卡在尚未把握状况的阶段，而且收纳电子大脑的头部受到了些许冲击，从她口中发出了电子音般的悲鸣。

“莉卡！想起来！给我想起来！求你了，莉卡啊啊！”
“噗咿！？Bii？！滋滋、滋！？啾、哔哔！？”

接连不断的掌掴下，莉卡的状态急剧变化。漆黑的右眼刚变成纯白，下一秒双眼又同时变黑并瞬间流过大量信息，接着又迅速变成红色或白色。最后好不容易变回原本颜色的瞳孔时，摄像头眼深处的背光灯又咔哒咔哒地闪烁起来。

“啾！？等、哔哔！？呀、啊啊、嘎嘎、住手、噗咿！？啾、叽叽——”
“莉卡！清醒一点！快回来啊！”

在几乎无人经过的小巷中央，一个大男人几近疯狂地不断扇着美女的脸颊。这景象本身就异常诡异。在场的独自旅行的女性，也因为接连发生的事情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只能瑟瑟发抖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噗咿咿、唔、嚓嚓、哔哔、这个、啾咿、社长、咕呜！？喂、BiBi……！？”

一直被动地来回挨着巴掌的莉卡，状态突然发生了变化。她睁大了恢复原状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还在不停扇自己的淡野的脸，然后缓缓举起手，

“适可而止吧！”
“咕啊啊啊！？”

仿佛是要还以颜色一般，莉卡用力扇了淡野一记耳光。与淡野反复掌掴时完全不同，刺耳的高音响彻了周围一带。

“你把精密机械当成什么了！”

莉卡一边用言语追击着因意外反击而退缩的淡野，一边逼近他。

“要是默不作声你是不是就要一直一直啪啪啪啪地打我的脸蛋！每次被打脑袋里火花四溅的感觉，你懂吗！？我可是精密的安卓机器人！？要是真的坏了你打算怎么办！”
“哦、哦、哦哦哦……”

莉卡的一击，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威力。她原本就是力量较弱的办公用安卓机器人，而且对安卓机器人来说，使用足以伤害人类的暴力是禁忌。

不过，任何安卓机器人都被允许为了自卫而进行一定程度的抵抗。于是莉卡毫不浪费地运用了她引以为傲的运算功能，以最低的输出，却在冲击力最强的时机和角度扇了淡野的脸颊。

正如她所料，淡野感受到的疼痛只有一瞬间，之后立刻就消失了。但被自己脸颊上响亮的破裂声震得耳朵发麻的淡野，又被紧接着尖声大叫的莉卡的气势和音量彻底压倒，只能不停地摇着头。

“明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吧！平时明明是个吊儿郎当的懒散鬼，偏偏这种时候就毫无道理地过度激进！你给我差不多成熟一点！你总是这样！”
“等……等一下！”

一直畏缩困惑的淡野，突然猛地跳起身。然后再次抓住莉卡的肩膀，与她近距离面对面。

“呜……什、什么……？”

淡野那罕见的认真面孔，近在咫尺。虽然意识到自己的脸因此变红，但机体的自动反应无法停止，而转头回避又不在计算之内，她越发手足无措，脸也更红了。

而那个样子——正是他所熟知的莉卡本能的反应，让淡野产生了最后的确信。但为了万无一失，他还是问出了核心问题。

“莉卡……知道我是谁吧？”
“哈……？是谁……当然是社长啊。”

莉卡理所当然地回答着，淡野内心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或许是巴掌的冲击恰到好处，莉卡似乎恢复了正常。是头部的冲击传达到了电子大脑，使信号中断的电路恢复了吗？或者是在多次击打的过程中，系统一度重启，异常运行的认证系统开始正常工作了？

无论如何，淡野终于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就这样慢慢地将莉卡拥入怀中。

“真是的……别让我担心啊……”
“……”

在未能正确识别主人淡野期间的记忆，莉卡并没有保留。而且她自己也从未设想过会陷入无法正确识别主人的状态，甚至认为那是永远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此，虽然对淡野的一系列言行无法完全理解——

“嗯……对不起呢。”
尽管如此，在即将发生异常的前一刻……有什么东西从自己正上方落下，淡野试图保护莉卡时的举动。以及用手制止她的记录，都还残留在内存中。再加上现在淡野所展现的言行。莉卡优秀的电子脑立刻将这些判断材料组合起来，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似乎发生了某种故障，而刚才才恢复。

莉卡——虽然很少说出口，但她明白自己深受淡野珍视。她也清楚，对淡野而言，莉卡就像是心灵的支柱——这不是自恋或认知错误，而是事实。

正因如此，她也能推测淡野的心情。想必，他一定被不安和担忧所困吧。正因为具备足以理解这一点的性能，她才一边温柔地搭话，一边回以拥抱。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依偎了一会儿，互相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在旁观者看来，这是一幅暖心、值得欣慰的景象。

“到……到底谁，来给我解释一下啊……”

对于这位因为担心而靠近，却被单方面卷入，接着又突然被排除在外、被弃置不顾的独行旅人来说，这根本没什么可欣慰的。

内汤的房间，被冬日斜阳在昼夜交替时分独有的、如同锈红黄金般的色彩，鲜明地浸染。

和旅馆本身一样，内部装饰基本统一为日式风格。浴缸尤其由桧木制成，温泉的喷出口则是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岩石缝隙。因为是双人房的内汤，整体略显狭小，但温泉的氛围本身营造得很好。

另一方面，浴室的墙壁乍看也像是桧木，实际上只是表面加工成那样的金属材质。淋浴和按摩浴缸等设备也一应俱全，看来在优先日式风格的同时，整体上也注重实用性和舒适度。

而且最重要的是，正如“半露天”之名，浴缸前有一扇可以开启的大窗户。窗外设有一个虽然规模极小、简易，但颇有日本庭院意境的空间，还设有遮挡视线的隔断，形成了一个可以享受私密“箱庭”的环境。

“还挺有风情的呢。”

脱去衣服、一丝不挂的莉卡望着外面说道。细腻的肌肤沐浴着金色的余晖，散发着黄铜雕像般的光泽。但那躯体绝无造作之感，匀称美丽的身体，充满了作为连接生命与时代的女性躯体所特有的鲜活感。

“哦？终于懂得欣赏风情了？”

她用自己的手臂遮住形状姣好的胸部和私处。既非因羞耻而扭捏不安，也非毫无矜持、过于坦荡的姿态。兼具女性的柔美与对身边男性的信赖。这正是兼备了双方、充满人性化的举止。

“真是的……我连人格程序都没更新，这么短时间怎么可能改变感受性嘛。我是尊重这里的氛围哦。为了某个不懂氛围的家伙。”

噗，莉卡微微鼓起脸颊，可爱地瞪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淡野的脸。他当然也一丝不挂，但莉卡对此并不害羞。与莉卡相反，淡野是个仿佛在娘胎里就忘了“矜持”为何物的人，所以他的裸体现在看来也毫不稀奇。

不过，莉卡的视线只投向淡野的脸。即使是对看腻了的主人裸体，她也绝不会直勾勾地盯着看，这或许就是她少女的一面吧。

“那真是抱歉了。是我没注意到，不好意思。……不过你也不用对我太客气。毕竟，我爱的是原本的你啊。”

“好啦好啦。希望你哪天能遇到一个让你说出这种话的人类女孩子呢。”

像往常一样轻松地回嘴，莉卡轻快地走向冲洗区。她那脸颊仿佛泛着红霞，不知是金色夕阳的缘故，还是为了掩饰害羞。

“话说回来，能大事化小真是太好了。店家那边也正式道歉了。”

“诊断程序结果也全是绿灯。看来只是暂时性的故障。情况调查也多亏了那个萍水相逢的安卓帮忙，很顺利就结束了。”

莉卡把带来的毛巾稍微打湿，离开冲洗区开始擦拭自己的身体。淡野则一屁股坐在空出来的冲洗区，开始从头淋浴。

“诶？那孩子是安卓吗？完全没注意到。”

最近，连安卓都难以分辨的安卓也多了起来。更何况是人类淡野，仅凭几句交谈是不可能看穿的。

“不是人类女孩子，很遗憾吧？”

“我一丝一毫都没那么想过……我有莉卡啊。”

“也有～莉子酱～对吧？”

莉卡模仿着淡野的声音，一直泰然自若的淡野态度骤变。他把手里正搓着泡沫的肥皂“噗”地一下射了出去，慌忙想在空中接住，肥皂却“噗噗”地从手中滑脱……如此这般足足折腾了十秒左右，才慢吞吞地捡起掉落的肥皂。

“……等等。听我解释。”

“嗯嗯，是真中常务的应酬对吧？对方指定了安卓夜总会和风俗店，所以没法拒绝对吧？”

淡野举起一只手想要辩解，莉卡却面带满分的笑容，像是要阻止他似的说道。于是淡野立刻语无伦次地抓住这句话。

“对、对啊！我发誓，我绝不会一个人去什么夜总会风俗店！自从买了莉卡以后一次都没有！现在去也纯粹是工作……是工作的一部分！现在真中建机是最重要的交易伙伴，优先处理的案子很多！不能随便拒绝啊！”

他说的这些话一点没错。没有掺杂一句谎言。只不过，那并非全部。

“话说社长，你和那个莉子酱～交换联系方式了吗？”

“唔……”

淡野像是被戳中痛处般沉默了。他甚至特意把从风俗店工作的安卓“莉子”那里拿到的名片，收进了抽屉里。再加上新干线上的那句梦话。认为他没交换联系方式反而更不自然。

“对……对不起……联系方式我会删掉的……我会删的……莉卡，求你了，原谅我吧……”

看到淡野那副再不管可能就要下跪的态度，莉卡大概也消了气，停止了讽刺的语气。她面无表情——但眼神带着一丝不悦——看向主人，

“……其实呢？社长你在哪里和女孩子要好，我并不在意哦。老实说社长也差不多到年纪了，快点成家安定下来如何？我有一半是认真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

“但那仅限于人类女孩子。……安卓不行。绝对驳回。不允许。”

“这……这又是，为什么……？”

彻底畏缩的淡野战战兢兢地反问，莉卡轻轻抱住了自己的身体。仿佛要压制体内的颤抖。

“……我的人格程序，和作为安卓的核心系统之间，有微妙的错位……很难用语言表达。系统方面，将‘对方是人类女性’定义为正确形态，我的人格对此也没有异议……”

可以说是作为安卓行动准则的系统。以及可以说是莉卡存在本身的人格程序。这两者未必同一，基本上独立，但在关键点上相互影响、干涉，共存着。

“一想到社长和其他女性安卓亲近……连接人格和系统之间的缓冲区就会出问题……系统变得不稳定，我的性格会变得有点攻击性，运算功能开始预测悲观的未来，出现一致性错误……”

如果换成人类来比喻，或许就是所谓的情绪不稳定吧。

“诊断程序也检测不到异常……定期维护时也没问题……即使机体本身换成新的也持续着……虽然是自己，但真是麻烦透顶……”

莉卡的精神性，几乎与人类无异。这是长期相处的淡野可以断言的。

但同时，她终究是机械。她的身体没有使用一丁点有机物，她的人格和性格也并非以真实存在的人类为模型或复制品。是作为机械被组装、作为机械诞生、属于机械的精神性。莉卡自身也清楚地承认自己是机械。

这种不协调，有时会让她烦恼。既无法彻底做个纯粹的机械，又常常像人类一样被自己的感情左右。

如果是人类的话。正如莉卡的口头禅，因为是人类所以没办法，或许可以这样想通。但严酷的事实是，她是安卓。正因如此，她才为这份无限接近人类的感情所困、所苦，有时不得不妥协。

或许，莉卡常说的“没办法”这句话，对她这种矛盾的存在而言，是一种自卫手段。

“……”

因为淋了水，淡野乱糟糟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上。平时虽然衣服洗得干净，但因为穿着有年头的旧衣服而显得土气的他，脱光淋湿后，反而没了流浪汉似的气质。

“莉卡……嘛，总之先听我说。”

这个一脱衣服反而减少可疑感的怪人，像往常一样洒脱地开口。

“你也知道，我是个邋遢随意的男人。时不时会像这样，让莉卡不安，让你嫉妒。”

“嫉妒……”

莉卡喃喃道，仿佛听到了完全出乎意料的话。恐怕她是在以“自己不会嫉妒”为前提进行思考和运算的吧。这是用人性化的臆想来定义自己为机械而导致的失误。

但一旦说出口，思考似乎就跟上了这个概念。迷茫得不知所措的眼神里浮现出理解的神色，那仿佛要被不安压垮的表情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对不起。”

再加上淡野干脆地低头道歉，莉卡的功能逐渐恢复了稳定。在此基础上，淡野继续推进。

“因为我摇摆不定，让最重要的人不安了。对不起。像我这样的男人，被莉卡厌弃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啊，厌弃什么的……！”

像是被弹开一样，莉卡抬起头。这时她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没能直视淡野。

而她所看到的淡野的表情……是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像顽皮小鬼一样天真无邪的笑脸。

“哦？终于肯看我的脸了？也就是说，我还被莉卡爱着？我可以这么认为吗？我会以为我和莉卡是两情相悦的哦？”

那戏弄、试探、设套般的话语。他想从她口中引出什么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是否接受那份挑衅。莉卡的判断只在一瞬之间。她微微歪了歪嘴角，脸上浮现出仿佛所有不安都已烟消云散的清爽笑容，这样说道：
“……真是的。没办法嘛。”
这是她那难得坦率、却又有些别扭而温和的肯定。

从室内温泉能看到的室外景色，因为有栅栏隔开，实在称不上壮观。但那个小巧庭院的景致，反而酝酿出一种私密感。
淡野泡在浴池里，双臂向左右大大张开，享受着外面的景色。对他来说，在难得的繁重工作之后泡温泉，表情看起来幸福得无以复加。
“真没想到，会有这样和你一起泡温泉的日子啊。”
就在如此说话的淡野的紧左侧。莉卡也泡在浴池里，身形恰好嵌在他伸出的手臂与身体之间的空隙中。她带着些许拘谨，却又带着些许大胆，将自己的后脑勺轻轻靠在淡野的手臂上。
“我也一次都没预料到过呢。”
尽管姿态显得有些撒娇，莉卡的语调却完全如往常一般。仿佛在说，归根结底这样才是最安心的。
“嗯……说到底，安卓机器人和洗澡、温泉这种组合本身，就是极不合理的呢。”
莉卡淡淡地说着，漫不经心地俯视着轻轻摇曳的水面。
“我们安卓机器人不像人类那样会产生代谢废物，所以只要用湿毛巾擦拭裸露的机体表面和摄像头眼睛之类的，再适当清洁一下口腔内部，就能永远保持清洁……而且也没有像人类那样需要温暖身体的必要性——或者说，对于机器而言，热量本身就是天敌，所以泡在浴池里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出了bug的想法嘛。”
无论多么模仿人的形态，安卓机器人是精密机械这一点不会改变。本来就不该被带进浴室或桑拿房之类的地方。
“而且……如果水流进机体内部的话，一下子就会故障的……所以必须神经质地检查机体哪里有孔洞才行。”
实际上，莉卡在进这个浴池之前，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凝视了好一会儿。她仔细检查着自己可能没有检测到的破损。
“这一点，也要再次感谢真中专务呢。新换的这个机体，据说既耐热，防水处理也是最高水准。”
“是啊。即使机体表面有孔洞，与机体内部之间也有双重隔板……体内的部件本身也大多采用了即使沾水也没关系的结构，沾水后危险的零件要么被海绵状的缓冲材料覆盖，要么被安置在不易沾湿的位置，看来浸水时的对策也很周全。”
这一点淡野也知道。因为莉卡机体的使用说明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在她更换机体回来之前，他热心地研读了说明书。不过，他丝毫没有说出来的打算，所以只是不痛不痒地回了句：“这样啊。”
“热量嘛……嗯，虽然比以前是强了些，但也不能过分自信。说到底，像我们这样的精密机械怕热，就和人类无法更换缺损部位一样，是无法消除的弱点。而且，这具身体正因为防水措施周密，机体内部的热量排出效率本身也降低了……”
莉卡絮絮叨叨地说着安卓机器人泡温泉的不适宜。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要从浴池里出来的意思，而且她本来就是几乎完全出于自己的意愿跟着来到这个室内温泉的。
正因为知道这样的背景，淡野才从肺腑深处漏出恍惚的叹息。
“呼诶~……嘛，即便如此，能这样一起享受温泉也挺好的。”
但是——对于这句话，莉卡完全没有同意。岂止如此，她开始用勉强能让淡野听到的小声量，咀嚼起那句话来。
“……享受……。能享受……吗？”
“嗯？你好像有话要说？果然洗澡比起乐趣，还是恐惧更胜一筹吗？”
“……不。我并没有觉得害怕什么的。……我嘛，嗯……也觉得，挺开心的。”
与话语相反，莉卡垂下了头，原本靠在淡野身上的后脑勺也微微抬了起来。她意外地，情绪波动很容易表现在行动上。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成了作为机器的准确性、晴雨表。
“……莉卡。别糊弄我。老实说啊。”
即使说到这个份上，莉卡依然不抬起头。她固执地闭着嘴，一动不动。然而，这种无反应本身，比任何话语都更雄辩地诉说着她的心情。
“你，不开心吧？……如果是为我着想那我很感谢，但这次也兼着工作。你的坦率评价，会左右最终的成败哦。”
淡野也意识到自己用了狡猾的说法。但即便如此，这样下去也永远没个结果。而且淡野发言的内容本身，也有一半是认真的。或许是屈服于这个道理，不久，莉卡像是放弃抵抗般抬起头，无力地再次将后脑勺靠回淡野的手臂上。
“……哈啊。知道了啦……我老实说。”
因为向上仰起身体，她的胸部噗地一下浮出水面。虽不能说丰满，但也绝非谦逊，那是富有张力和光泽的丰盈半球。即使不过是造物，作为女性象征的这个部位，足以撩拨男人的情欲。
“老实说……我觉得安卓机器人享受温泉，是不可能的。”
为了不被察觉自己刚才在凝视她的胸部，淡野自己也轻轻后仰，带着半心不在焉的心情反问道。
“此话怎讲？”
在淡野看来，他本以为原因就是刚才莉卡也说过的、精密机械面对热和水的危险性。但实际上从莉卡口中说出的，却与他的预想不同。
“只要想想人类为什么洗澡就能明白了吧。为了保持清洁，温暖身体促进血液循环以恢复和提升身体机能，还有提神放松……缓解压力这方面吧？”
虽然出乎意料，但莉卡的话没有让人质疑的余地。淡野沉默地用脖子以上的部分点了点头。或许是感觉到了气氛，或许是感觉到了浴池热水的振动，她接着掰着手指数道：
“还有温泉的情况，似乎根据泉质不同，还能期待改善病情或疗养效果呢。作为远离日常的休假，也有衍生意义上的静修这一面吧。”
说到这里，一直在歌颂温泉功效、好处的莉卡，氛围切换了。像是从“开”的状态，切换到了“关”。
于是产生的，是排除了感情色彩的冷淡声音。莉卡就这样，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地断言道：
“所有这些，都和我们安卓机器人无关。”
“……”
那是……说起来，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情。
正如莉卡之前所说，如果只是想保持机体清洁，用专用的湿毛巾大体上就足够了。没有必要泡在浴池里。如果无论如何都想用水清洗，淋浴就行了。
而且安卓机器人没有血液之类的东西，取而代之循环的冷却液等也不会因为加热而提高效率。反而只会增加机体冷却的必要性，从维持健全性的角度来看，在浴池里加热只有反效果。
而缓解压力和静修的作用，对于电子控制的她们来说，完全没有意义。如果觉得不愉快的情绪累积了，重启或者内存刷新就好了。而且，如果作为劳动机器的她们需要远离日常环境来转换心情，那才真是次品。
也就是说……对于安卓机器人而言，温泉无法成为娱乐。找不到必要性。感受不到功效。反而是只会降低机体性能的反效果。那大概都是事实吧。
但是，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用那种，沮丧的表情说呢？”
“……”
映在浴池水面上的莉卡的脸，即使在摇曳模糊的倒影中也一目了然，是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不是不高兴，或者心怀不满的表情。她垂着眼，脸微微避开淡野的方向，嘴角紧紧抿着。那是能看出遗憾、懊悔……这类感情的表情。
如果是平时的她，应该会干脆地断言“温泉之类的东西和安卓机器人无关”，并说享受这个的人类效率低下吧。然后之后对温泉既不会有多大兴趣也不会留恋。那样就应该结束了。但现在的她，不一样。
“……我看起来，很沮丧吗？”
莉卡没有抬起头，用摊成盘子形状的手掌轻轻舀起温泉水，说道。看到这一幕，淡野更加确信了。
“看起来是啊。你以为我和你认识多少年了。就凭你的外壳稍微变了一点，我现在还会看错你的表情吗？”
“……嘛，脸和体格，都是和之前的我同一规格的嘛。”
关于这一点，与其说是莉卡本人的希望，不如说淡野的希望更大。
或者说，莉卡在更换自己身体时，把“外观就交给社长喜欢的样子”完全推给了淡野。听到这个，淡野判断性格爽快的她对自身的容貌并不执着，于是完全按照他熟悉的她的身形样貌下了订单。
而实际上换好身体的莉卡，在那之后一段时间里，偶尔会站在镜子前，用指尖摆弄自己那张冷淡的脸，或者表现出在意自己的胸部、身高、腰身等的样子，还不知为何会看到她把嘴弯成“へ”字型，不过那终究只是题外话。
“……如果社长觉得我看起来很沮丧的话……那大概，是因为我的感情参数，和我说出的理论之间有偏差，我正在为处理由此产生的感情而苦恼……吧。”
感情，与说出理论之间的偏差。总之，就是说出来的和心里想的是两回事的意思。
但是淡野不得不对这句话产生疑问。因为莉卡刚才说的话，极其正确。听着的淡野这边，完全没有感觉到理论的破绽。对莉卡的发言抱有全盘信任的，与其说是她本人，不如说是淡野。即便如此，莉卡却对自己的话无法信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偏差？怎么回事？莉卡你刚才说的内容，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
淡野直接把疑问说出来，莉卡毫不犹豫地摇头否定。她黑曜石般的发梢轻轻擦过淡野的手臂，让他感到一丝痒意。
“我说的话，毫无疑问是真的。就算有十次重新思考的机会，有十次重新说明的机会，刚才的话也不会改变。无需演算，对安卓机器人而言，温泉的益处近乎于无。”
应该是这样吧——这是淡野的感想。对于莉卡之前的说明，淡野也没有异议的余地。
“那，是怎么回事呢？你说是感情参数……是莉卡的心情方面，有问题吗？”
“不对。……不，也许吧。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呢。”
她难得地立刻推翻了前言，又事后承认了刚才否定的内容。很容易看出，现在的莉卡正感到迷茫。
“稍等一下……我正在试算如何简洁地说明，好让社长也容易理解。”
这么说着，莉卡凝视着虚空停止了动作。似乎是把用于机体控制的那部分资源，也调拨给了电子大脑的运算。
本来以她的高性能，即便不做这种事也应该拥有足够的运算能力。但涉及情感微妙之处的内容，尤其是试图以人类易于理解的形式传达安卓机器人的心情时，终究还是显得力不从心。此外，或许也有莉卡自身希望尽可能准确、毫无误解地传达自己心意的因素吧。

“要说反常，确实挺反常的……”

等待她话语的间隙，淡野在浴缸里大大地伸展身体，用不至于打扰莉卡运算的低声嘀咕道。

毕竟莉卡是事务工作特化型的安卓机器人，头脑转得很快。再加上性格设定好胜，说话总是干脆利落、语气断定。她认为自己正确的事情，就会毫不掩饰、直截了当地传达过来。而且那些话语往往都是无可辩驳的正确言论，基本上无论淡野如何挣扎，事态都会按她所说的方向发展。

然而，今天的莉卡一整天里，时不时能看到一些“不太像她”的言行。表面上的言行与平时的她并无不同，似乎始终坚持着“安卓机器人不需要温泉旅馆”的立场。

“但是……”

这个结论，难道非要特意实地来体验一下才能明白吗？——这个疑问，在淡野心中挥之不去。

如果是莉卡，即使没实际来温泉，应该也能推导出简单明了的结论吧。正如她所说，安卓机器人和温泉旅馆之间几乎不存在协同效应。那是在理论阶段就能断定的程度吧。即使不逐一实地调查，莉卡得出的结论也应该不会有差异，这样想才更合理。

尽管如此，莉卡还是和淡野一起来到了这里。她并未特别抗拒旅行，也未提出质疑，甚至强行在工作日程中挤出空档过来了。说白了，从这一刻起，莉卡就已经“不太像她自己”了。

可以说，这是为了给免费招待并介绍工作的真中常务面子。比起没去实地就直接以“不可能”拒绝，和实际调查后告知“前景困难”，给对方留下的印象可谓天差地别。

但即便如此，通过冷静阐述理论来提前修正计划，才更像是莉卡的做法。很难想象她会轻易接受明知是徒劳的远行。

“即便如此，莉卡还是来了……为我来了”

而且在那之后，她还一丝不苟地配合着“说到温泉旅馆就该这样”的每一个行动。像是特产店的改进方案之类，在来之前就应该已经制定好了吧。虽说之前的日程繁忙，但途中应该也有思考的时间。

旅馆周边的逛街，抱着行李在到达旅馆前稍微逛逛应该就足够了。但她却特意答应了和淡野一起散步。而现在，甚至一起泡进了她曾断言“与安卓机器人无缘”的温泉。

所有这些行动，最终都归结于“对安卓机器人而言，温泉旅馆没有必要性”这个结论。理由正如莉卡所说。但是，即便如此，她实际上还是尝试了一次。无论最终得出温泉旅馆对安卓机器人多么不必要的结论，都仿佛她自己正在寻找否定这个结论的机会一样……

“……我呢。……很开心哦”

似乎结束了长考的莉卡，突然说出了唐突的话语。而对淡野来说，这完全是出乎意料的话。

“……开、开心？”

淡野一副鸽子被豆枪打中般的表情鹦鹉学舌，莉卡则凝视着虚空点了点头。她说，并非想自欺欺人地把鹭说成乌鸦，而是以鹰隼般的锐利目光在寻找理由。

“我呢……这次的工作，很想让它成功。以回应客户要求的形式……。所以想从安卓机器人的视角，证明能够尽情享受这样的温泉旅馆……但即便如此，正因为是工作，我不能说谎。所以刚才才会说，温泉对我们安卓机器人来说是无缘的之类的话”

莉卡一直在寻找。寻找符合“安卓机器人也能享受的温泉旅馆”这个宣传语的条件。但即使拼命寻找，也找不到。反而不断得出对安卓机器人而言温泉旅馆不必要的结论。

但是……无论怎么寻找都找不到的理由。莉卡突然意识到，那就在自己心中。

“即便如此，我……很开心……觉得开心，我能这样想”

“……”

仰望着金黄色的天空，莉卡说道。那脸颊看起来泛红，不知是温泉的热度，还是她心情的昂扬。总之，那平静的笑容里，理所当然地并存着人造物特有的美丽，以及人造物难以企及的自然跃动感。

“那是……为什么？”

对安卓机器人来说，温泉无法成为娱乐。也不需要缓解压力。没有对非日常的憧憬。也无法期待温泉疗养的效果。所有这些，都如莉卡所说明的那样。既然如此，为什么她能如此清爽地说出开心呢？

淡野一问，莉卡便微微倾斜身体，将原本望向远空的目光转向淡野，仿佛在仰望他。依然是眼角下垂的平静笑容，但眉毛也微微下弯，显得有些困扰。然后，她嘴唇微微撅起，带着某种艳丽的气息呼了口气。

“真是的……那种程度，你该察觉到的啦”

说着，她此刻才再次用手臂遮住自己的身体。漂浮在水面上的柔软双丘，其顶端的樱色突起从淡野的视野中被遮挡。尽管肌肤的暴露减少了，但那羞怯的姿态反而充满了惊人的妩媚。

“……啊”

淡野看了看逐渐逼近的暮色与残阳金黄交织的天空，又依次看了看搭档的身体和脸。其间，莉卡一直带着些许不安却又充满期待的目光，仰望着淡野的侧脸。

淡野是个散漫的男人，但并非木头疙瘩。所以，并非没有想象过莉卡所说的理由。但同时，也无法否定莉卡可能想到了完全不同的理由。因此他才反问，但现在意识到那是不必要的提问。

所以，他也要传达自己也有同样的感受，虽然迟了些。

“我也是，因为和莉卡在一起才开心。如果是一个人的话，绝对不会这么开心吧”

“……嗯”

哗啦的水声。是莉卡重新坐好，稍微向淡野靠过来的声音。淡野也相应地向她靠近，弯曲伸展的手臂，将手伸向莉卡的头。就那样用湿漉漉的手，缓缓抚摸着她的人工毛发。

“嗯……”

莉卡像猫一样眯起眼睛，将身体托付给他的手掌。轻轻倾斜身体，将自己的头靠在淡野肩上。

“或许很难……但试着找找看吧。让这次工作成功的线索”

莉卡没有回答。只是，靠在他的肩上。但这或许正是她表示肯定的方式。如此想着的淡野，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没什么，我们都能这样享受了。一定还有其他人。肯定有。像我们这样，能够如此享受温泉旅行的人类和安卓机器人的组合。所以，试着制定一个也能吸引这类客人的方案或许不错”

淡野所说的这类顾客，绝对数量或许不多。而基数少的话，其中实际光顾温泉旅馆的人也会变少。这样一来，稳定的客源自然难以指望。客源不稳定，利润也就难以确保。作为提出的方案，门槛有些高。

但是，即便如此，需求应该还是存在的。这个事实，淡野和莉卡自己就在证明。

“嘛，能指望的客人数或许没那么多……但如果安卓技术比现在更发达，可能会越来越多吧。考虑到那样的未来前景，也不能断言完全是胡来的事业计划吧”

今后，安卓机器人的制造数量会越来越多吧。即使是现在，兼具与人难辨的外貌和举止的她们，如果性能更高，涉足更多样化的领域，那么与人缔结关系的人也会增加。那个未来毋庸置疑。那个未来是两年后、三年后，或是十年后不得而知，但总有一天必定会到来。

对未来的投资。这个词多少有些理想化，实际上胜算也不高，但并非完全没有赢面。说到底，这次的对方是主动提出了“安卓机器人也能享受的温泉旅馆”这个提案。不清楚那是尝试做别人没做过的奇特事情，还是穷途末路之策，但考虑到他们也雇佣了安卓员工作为员工，认为他们至少有余地倾听才更自然。

“或许有机会……对吧莉卡？你怎么想？”

说着，淡野轻轻拍了拍靠在自己身上的莉卡的头。

莉卡的头发终究是人造毛发，但质感很讲究。触感顺滑舒适，还有着弹开水珠的光滑感。在旧型号的安卓机器人身上，人工毛发只是装饰，但对于作为新型机的莉卡，似乎还兼有散热的作用。通过这样多样化地增加散热手段，才能兼顾机体的气密性，但是，

“嗯？”

齐肩剪断的发梢，现在已一定程度浸在了温泉里。因为靠在淡野肩上的莉卡的头，正滑溜溜地向下滑落，已经到达淡野手肘附近了。莉卡的脸，连嘴角稍下方都已沉入浴缸中。

“……莉卡？”

处于这种状态的她，对淡野的话没有任何回应，不仅如此，甚至几乎一动不动，只是异常地保持着沉默。

她虽是安卓机器人，但精神层面几乎与人类无异。并非人类说话时只会默默听着的那种有教养的机器。尤其是当谈话对象是熟知的淡野时，发现理论矛盾会毫不犹豫地指出，反之若判断合乎己意则会高兴地附和。考虑到她这样的倾向，如此沉默不语实在很不自然。

“喂，莉卡？怎么了？”

伸出另一只手代替支撑她的身体，与莉卡面对面。

于是淡野从正面略带俯视看到的莉卡的脸……简而言之，是呆住了。眼神不知在看哪里，嘴巴也半张着，似乎完全没有支撑自己头和身体的打算，脖子也歪着。如果淡野松手，她恐怕立刻就会沉入温泉中吧。

从这副异样姿态的莉卡口中，突然漏出了清晰的电子音。

“哔——————。过热。请立即冷却机体……”

“你不是说耐热性变强了吗你这家伙！”

哗啦哗啦地拨开热水，淡野将莉卡从温泉里拖了出来。


从单间配备的温泉回到房间的淡野他们，正利用空调和风扇乘凉。

“……真是丢脸”
莉卡瘫倒在椅背大幅放倒的坐椅上，身上已换成了白与胭脂色交织的鲜明方格纹浴衣。不过穿着相当随意，多处衣襟松散敞开，虽说最不该显露的部位倒是遮掩住了，但其余部分都露出了刚沐浴后泛着水润光泽的肌肤。腰带也未系紧，柔韧的大腿在灯光映照下艳丽生辉。在她这般模样面前，一台开到最大风量的电风扇正卖力工作着。

“只是过热真是万幸呢。”
身着白与铁蓝色浴衣的淡野盘腿坐在矮桌前，缓缓摇着团扇。他比起莉卡倒是穿得稍整齐些，但整体仍显得松垮邋遢。说到底，淡野这个男人恐怕就是一穿衣服便立刻显得吊儿郎当的类型吧。

“嗯……冷却下来就没问题了。……稍微泡得太久了呢……温泉的水温也比平均偏高……”

“就当是泡晕了吧。”
两人悠然纳凉了片刻。但忽然间，一句细微的呢喃从莉卡唇边漏出。

“……说不定有呢。”

“啥？”
对这突兀冒出的话语，淡野不明所以地转过脸，只见莉卡正略显在意地整理着浴衣下摆。看来冷却过程进展顺利。

“是对刚才社长在浴池里所说之事的回答哦。”

“啊……是说‘或许有机会’那句啊。你听到了吗？”

“我又不是机能停止了。……只是没余力回应罢了。”
莉卡这款安卓机器人相当脆弱，动不动就出故障或误动作。但这些从未导致过致命损坏，大多情况下都能迅速恢复。考虑到这种特性，或许其实该说她出乎意料地结实才对。

“……这样啊。”

“嗯。”
对话简短到近乎冷淡。但对他们而言，这样便已足够。仅凭这寥寥数语，便足以充分传达彼此的心意。

一段无声的时光流逝。但淡野，以及莉卡，都未感到任何不自在。非但如此，甚至觉得这是一段平和而惬意的片刻。

这般状态持续了不久，房间入口处传来了女侍的声音。

“……失礼了。为您送上餐食。”

“好——”
进来的是前台那位少女。但和服的色调从红色变成了淡紫色，或许这是同型号机吧……淡野暗自思忖。

“……那个，您的同伴……不要紧吗？”

“没事哦。不必在意。”
女侍安卓人望着莉卡担忧地询问，但莉卡本人却连瞥都不瞥一眼，冷淡地回应。于是女侍安卓人也默默点头，开始在矮桌上摆放菜肴。实在是礼节性的交流。正如莉卡所言，安卓人之间或许意外地淡泊。

“让您久等了。请慢用。若有事吩咐，请联系前台。”
看着如此说着恭敬鞠躬的少女型安卓人，淡野忽地随口说道：

“谢啦。个子小小却很能干呢。”
于是女侍少女以完全似曾相识的笑容和声音回应：

“诶嘿嘿……谢谢夸奖，大哥哥。”

“……”
目送她退出房间，淡野在心中默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果然是安卓人啊。

“……好了，吃饭吃饭。”
放弃深入思考的淡野从冰箱取出罐装啤酒，回到矮桌前。摆放的菜肴中也有盛着日本酒的酒壶和酒杯。但他却兴冲冲地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往玻璃杯里满满倒上，然后一口气豪爽地灌下。

“……咕哈——！洗完澡果然还是这个最棒啊！”

“彻头彻尾的大叔做派呢……”
淡野面前色彩缤纷的菜肴琳琅满目。但对面……另一位住宿客人该坐的那侧，别说菜肴，连餐具都没摆放。因已事先告知同伴是安卓人，送来的餐食自然只有一人份。

“好了，先吃哪个呢……本想先尝尝这豆腐……不过这个留作日本酒的下酒菜吧……哦，有毛豆嘛。那就先从这个开始吧。”
尽管是独自一人用餐，淡野却毫无顾忌，欢快地吃了起来。对莉卡全无半点客气。不过这也理所当然。毕竟平日里，淡野早已习惯在家独自吃饭。既然同住的莉卡是安卓人，必然如此。那种需要多余顾虑、默默吃饭的时期早已过去了。

就这样淡野继续用餐，罐装啤酒也快见底时。似乎已冷却完毕的莉卡关掉电风扇，移动到淡野紧邻的位置。然后拿起酒壶，轻轻将酒杯递给淡野，开始为他斟酒。

“喂喂莉卡……今天不用啦？这次的案子，主角反倒是你这边，不用这么费心……”

姑且接过酒杯的淡野边说边伸手去拿莉卡手中的酒壶。但她轻盈地侧身，将盛着酒的酒壶珍重地揽到胸前。简直像是在主张“这是我的东西”。

“不，这样就好。这有助于制作提交给客户的资料。”
斟酒究竟能关联到何种资料？在淡野听来如同捕风捉影，但既然发言者是莉卡，对他而言便值得完全信任。虽有一瞬疑惑，但立刻接受了现状。

“……哼嗯？……嘛，我被莉卡斟酒的时候最幸福啦，所以倒是求之不得。”

“廉价的幸福呢。”

“嘿嘿。……嗯——，好喝。平时喝便宜酒让莉卡斟固然幸福，但在这种地方让莉卡斟这种貌似高级的酒，可是风雅到难以言表啊。”
他啜饮清酒的模样，任谁看都一目了然地心情愉悦。脸上挂着实在邋遢的笑容，却有种表里如一的简单明了。对于未必擅长人类情感微妙之处的安卓人而言，这种毫无掩饰正是无上的安心材料。至于本人是否意识到这点——大概没有吧，莉卡心想。

“……这个安卓人撩机。”

“嗯？你说什么？”

“没有，什么也没说？”
音量控制在淡野听不见、却能清晰表达不满的临界线上。为此全力动用惊人演算能力的莉卡，以营业式微笑轻松带过淡野的疑问。仿佛在说这种程度的反击尚在容许范围内。

取而代之般，淡野的酒杯一空便立刻斟上。只要将行动模式设定为逐一检查酒杯状态，满足条件即斟酒，之后便可自动执行。对莉卡而言这是无需集中力亦不费力的轻松动作，但——

“谢啦，我的甜心。”
不知是受用的一方并不讨厌，还是未察觉这是自动服务，淡野咧着嘴松弛到极致的表情说道。

“笨蛋……工作中呢。”
摄像头眼仍牢牢锁定设定为检查对象的酒杯，莉卡微微侧脸含糊嘟囔。然后慌忙转移话题般，用空着的手示意矮桌上排列的膳盒。

“料理味道如何？”
但此时淡野的表情却暧昧起来。视线在空中游移，手中的筷子空夹了两三下，嘴唇数次开合。

“啊——……嗯嗯……嘛，好吃哦。”
好不容易说出口的话，也实在含糊不清。

莉卡立刻蹙眉，一侧视线仍固定在酒杯上，用另一侧镜头扫视菜肴。在她看来，这内容充实得简直可直接用作旅馆餐食的宣传照……但实际上莫非只是卖相好，内涵不足？她心生此类疑问。

“暧昧的反应呢。不合社长的口味吗？还是水准不太高？”

“啊，不……绝非如此……”

依旧暧昧……不，这更像是话里有话的措辞。察觉这点的莉卡开动引以为傲的演算功能，咔咔运转，探寻淡野态度曖昧的理由。诸多可能性浮现，逐一验证合理性，筛选出符合状况的答案。不久，她基于迄今淡野的反应比对参照，得出了认为可信度最高的解答。

“……该不会，社长……是在顾虑我吧？”

“唔咕”
该说事务处理特化的本色尽显吗，莉卡得出的答案似乎正中淡野要害。

除在外用餐的情况外，淡野的餐食总是由莉卡制作。淡野平日也总欢喜地说着“好吃好吃”享用。正因有此背景，在莉卡面前大肆夸赞他人制作的料理，对淡野而言似乎是件有所顾忌的事。

若说这份体贴令她不悦，那便违背了莉卡情感参数的变动。但变动更大的参数是愕然。莉卡夸张地深深叹了口气。

“哈……我说啊……”

莉卡重新开始仔细端详桌上排列的料理。种类、食材、烹饪法、营养、色泽。每一项都越看越显高品质。

“这餐食……似乎在食材和烹饪法上都很讲究，感想就老实说出来嘛。我们是为何种工作才在此的，忘了吗？”

“呜……抱歉。”
方才的愉快心情不知去了何方，淡野立刻在莉卡的诘问下低头。见此，莉卡思忖是否说得有点过，将语气稍稍放柔。

“呐，社长。听我说？……我呀，原本就不是为烹饪而设计的安卓人哦？所以，我对味道没有自豪感，也没有‘社长的胃由我掌控’这种自负。即便社长直说‘比莉卡的料理更好吃！’，我也不会生气或不高兴。”

对味道没有自豪感。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莉卡并未断言自身全无“自豪感”这一概念。

恐怕，仅在事务处理这项专业领域上，她也有着非同寻常的矜持吧。例如若淡野对高性能计算器之类赞不绝口，莉卡或许会显露对抗意识，开始宣扬自身性能之高。

反过来说，正因莉卡是仅在此领域专精的机器，对于演算能力及事务处理能力以外的部分，即便逊于他人也不会不悦——甚至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这是人类所没有的割舍方式。对人类而言，虽因人而异，但大小兼顾的矜持领域理应相当广泛。若过着通用型生活，自然如此。不过若让莉卡来说，恐怕会一句驳回：“人类就是无谓地过于重视通用性啦”。

“唔……是这样啊……”

淡野把玩着手中的筷子咔嗒作响，改变想法。他用手拍了拍自己盘着的腿，

“好嘞。那就老实说吧。……这里的料理，超级好吃哦。瞧，看看这个。多半是什么品牌牛肉吧，肯定。太久没吃到这么柔软多汁的霜降肉了，大脑和舌头都有点过节狂欢的感觉。”
淡野一边拿起放在烧石上的牛排，一边像少年般双眼闪闪发亮。而莉卡则截然相反，用怀疑的目光盯着这块布满大量霜降花纹的肉。
“看起来脂肪太多了……社长平时不是总说容易胃胀，所以偏爱瘦肉多的部位吗？”
“不、这个意外地能轻松吃完。不知是因为油脂品质上乘，还是烹饪方法得当，入口即化，吃完后也不觉得腻。唔——早知道该点些葡萄酒的。这种肉绝对适合配红葡萄酒。啊，不对，照这感觉的话橙酒或许也……”
“哼嗯……”
莉卡饶有兴致地反复打量着淡野赞不绝口的切块牛排。注意到她视线的淡野忽然提议道：
“要尝一口试试吗？”
“诶……”
事实上，莉卡是有味觉的。同时她也具备饮食所需的最低限度功能。
她是专为办公室工作设计的仿生人。在预设可能处理的办公事务中，有时会包含为办公室成员提供点心、或为促进与同事顺畅沟通而一同喝咖啡等情境。此外，也有像淡野这样在工作之余将家务托付给仿生人的主人。这些功能正是为此而赋予的。
不过即便进食，那些食物也不会转化为她这个机械的能量。更何况她没有消化功能和排泄功能，事后还得特意拆开口腔内的储液罐，手动清洗内部。饮食功能终究仅限于试味或模仿行为这类用途，并非用于享受美食这种风雅目的。
更何况，她的味觉也远不能与人类相提并论。虽然能感知甜味或辣味等，但那终究只是基于数值分析的功能。若是烹饪专用仿生人，甚至能分析所用食材、调味料乃至糖分盐分等含量，但作为商务助理型仿生人的莉卡无法进行如此详细的分析。
当然，她也没有被赋予主观判断美味与否的能力。虽然能基于“过甜”“甜度不足”等数值指标进行判断，但无法做出更进一步的评判。毕竟仿生人自身对味道并无偏好或倾向，因此若非出于客套，她们绝不会说出“好吃”这种话。
淡野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或者说，在与莉卡共度的日常生活中，他早已听到耳朵长茧。刚购入她时，他还曾轻松地邀请过“就算是模仿也好，一起吃饭吧”之类的话，但每次都被莉卡干脆利落地拒绝，如今他已不再提这种事了……本该如此。
“来，张嘴，啊——”
然而淡野将牛排切得更细——或许是考虑到为防止事故而限制了咬合力的莉卡吧。他将肉块切成能顺利通过她口腔管道的尺寸，用筷子夹着递了过来。
“诶，等等……”
莉卡困惑了。若是平时的她，此时大概会说出“别做傻事了，请快点吃吧”这种话。但这里是象征非日常的温泉旅馆，而且她意识中此刻仍在工作中，为了达成根本目的，身为仿生人的自己也必须享受当下，更何况莉卡自身的情感参数弹出了与往常不同的数值——结果就是……
“……啊呜”
等回过神来，莉卡已将递到眼前的小肉块含入了口中。
“嗯咕……嗯咕……”
模仿牙齿的部件不具备咀嚼肉类的咬合力。但能在上下颚之间夹住，确认其弹性程度。
正如淡野所说，确实很柔软。仅是夹在齿间，纤维便如融化般裂开，充沛的肉汁从中涌出。虽不能说莉卡准确理解了人类所说的“多汁”概念，但若将此感觉定义为那种状态，却奇妙地令人信服。
咸度比平时淡野要求的浓度要克制些。若是平时的莉卡用这种咸度烤肉，很可能会被抱怨味道太淡。但他却对这味道赞不绝口。恐怕是因为肉质本身高档且浓郁，所以无需过多加盐吧。
与此同时，莉卡的味觉传感器也检测到了除咸味外的其他味道。并非烹饪专用仿生人的她无法准确分析那是什么味道。但毫无疑问，存在除“咸味”以外的味觉。那是隐约带着一丝甘甜、却又偏向某种辛辣参数、蕴含微弱清凉感的味道。莉卡推测这大概是某种香料。香料的味道用单调的味觉传感器检测尤为困难，莉卡的电子脑难以判断其优劣，但可以推测是这样不着痕迹地赋予的复杂风味弥补了略少的盐分，同时引出了肉的本味。
“嗯，咕……”
吞咽较大的固体对仿生人而言有些困难。莉卡虽有舌头，但其结构与人类不同，不具备辅助吞咽的能力。而且仿生人也没有上颚或口腔肌肉。取而代之的是通往喉部的吸引功能，她利用这点以近乎吸取的方式将食物拖入相当于食道的管道，直接收纳入口腔储液罐。由于无需呼吸，不会产生吞咽时的窒息感，但调节吸引功能、涂抹润滑用人工唾液等操作仍需占用少许系统容量。这一连串动作便是仿生人模仿进食的过程。
“呼……原来如此……”
顺利将口中的肉块与肉汁暂时储存至口腔储液罐的莉卡，仔细盖好罐子防止气味泄漏后，开始重新验证获取的味觉与触感等数据。
“这就是……社长喜欢的味道……呢”
莉卡立刻思考的是能否在家中也重现这种味道并提供给淡野。但这念头不到一秒便被否决。这种味觉与口感，正如淡野所言，前提是肉质本身必须上乘。莉卡平时端上淡野餐桌的特价超市猪肉，别说重现，连模仿都困难吧。加之所使用的香料也未准确分析出来，终究只能得出结论：尝试重现本身便是鲁莽之举。
话虽如此，莉卡心中仍有一丝小小的发现与惊讶。因为淡野这个男人，虽对酒颇为精通，不仅在家甚至在公司都备有种类繁多的酒，但相反在饮食方面却可说毫无执着。莉卡询问他想吃什么时，不止一两次得到“便宜能填饱肚子就行”的回答。心情好时则会回说“只要是亲爱的我的甜心做的我都吃”。总之，关于饮食几乎没有要求。
正因有这样的经过，莉卡原以为淡野对美食本身并无兴趣——但他此刻确实在享用以可靠烹饪法处理的高级食材。从她的数据库来看，这可谓意外。因此莉卡对主人的个人数据稍作了一些补充修正。
“……嗯？怎么了？”
这时她忽然注意到，当事人淡野停下了用餐，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脸。随后这个毫无细腻可言的男人，毫无愧疚地坦然说出了失礼的话：
“不……就是觉得，有点色气啊”
听到这话，连莉卡也忍不住了。她确实是女性型仿生人，有时也承担慰藉主人淡野性欲的职责，但她是办公事务用的秘书型仿生人。并非拥有媚态外表的性爱仿生人，她不记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却被说成煽情。
“哈、哈啊！？我哪里、哪里不检点了！？”
然而——结果这成了败笔。被要求解释的淡野，毫无顾忌地开始直率陈述自己的感受：
“该怎么说呢……本来无需进食的机械少女，被‘啊——’地喂了肉，在嘴里咕啾咕啾地咀嚼后咽下，然后带着些许恍惚的表情发呆……总觉得飘散着背德的色气呢”
“不要详细说明啦这边听着都害羞了！”
莉卡并非同意淡野的说法。但被这样描述，总觉得自己仿佛做了某种官能行为，不由得用双手掩住了嘴。
这夸张反应的结果，是未系紧带的浴衣轻轻滑开，形状姣好的胸脯微微显露。淡野的视线没有错过那轻轻摇曳的桃色肌肤。
“而且浴衣也滑开了……”
“给我穿衣服的是你！主人，你给人偶换装的品味太差了吧！？穿衣服的手法拙劣过头了！”
“不，我从来没玩过给人偶换装啊……”
淡野的工作桌上排列着英雄或怪兽等软胶人偶和手办。但除此之外的人偶……换装人偶或美少女手办之类他都没有。至今的人生中也从未入手过那种人偶。
淡野本意只是单纯陈述事实——但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的莉卡脸泛红晕，开始忸怩地扭动身体。
“什、什么嘛……我是第一个让你换装的人偶……说这种话，又想让我电路短路吗……？”
“你也偶尔会莫名其妙地出bug呢……”
仿生人有时无法很好理解人类的感性——反之或许亦然。淡野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一边重新开始用餐。
“哦，这个小碗也好吃……虽是常见的炖羊栖菜……但滋味醇厚深邃，和这日本酒很配……唔啊——”
似乎重振精神的淡野拿起一个小碗品尝。随后啜饮一口杯中的酒，忍不住发出赞叹的叹息。
“……哼嗯”
炖羊栖菜。这也是莉卡常做的料理。莉卡制作时基本会在胡萝卜和油豆腐之外加入切碎的魔芋。理由极其简单：因为有一次加入魔芋制作后，淡野高兴地连说好吃。
有这样的背景，莉卡对自己的炖羊栖菜抱有自信，或者说拥有令淡野满意的自负。正因如此，她的视线紧紧钉在那碗羊栖菜上。让淡野如此称赞的这道菜，究竟与自己做的有何不同？她显得在意得不得了。
“……来，啊——”
或许是看不下去搭档这副模样，淡野再次捏起少许炖羊栖菜递到莉卡面前。于是莉卡微微蹙眉鼓起脸颊，半睁着眼瞪向淡野。
“……什么嘛，又想用不检点的眼光看我？”
“……不愿意的话不吃也行哦”
话音刚落，已递至莉卡眼前的筷子倏然收回。面对如此干脆的退让，莉卡反而困惑了。
“诶……”

或许是目睹了那份困惑，淡野拿起备用的小碟。

“如果不喜欢被喂，喏，要不要分到小碟里给你？”

“啊……呃……”

莉卡的摄像头眼睛捕捉着淡野的脸，凝视着淡野放下的筷子尖端，看了看他拿起的小碟，又转回淡野的脸。此时，莉卡已经咬住下唇，表情和声音都变得仿佛在凄切地诉说着什么。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莉卡用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怨恨地瞪着淡野。实际上，由于情感参数变动，安卓并不会流泪，所以只是表情变化而已。但毕竟相处已久，淡野立刻察觉到她已经处于几乎等同于哭泣的状态。

“哇……对不起，对不起啦……我又没想故意欺负你……”

对着这个相当难对付的安卓搭档，淡野不禁抱怨了一句，重新夹起少量羊栖菜，将筷子伸到莉卡面前。

“嗯……啊呜……”

这次莉卡毫不犹豫，一口含住了筷子尖端。然后灵巧地动着嘴唇，将夹着的羊栖菜巧妙地接入口中。

“嗯嗯……这个，酸味……这是……梅子的味道，对吧……？”

“哦，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啊。嘿，羊栖菜煮物里加梅子意外地很搭呢。”

“说到羊栖菜煮物的隐藏调味，一般好像会用番茄酱之类的……那主要是为了酸味和甜味……原来如此，像社长这样喝酒的人，不加甜味的梅子也不错呢……”

莉卡开始嘟嘟囔囔地进行着机器人式的分析。淡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咕嘟喝了一口酒。然后把空酒杯放在桌上，莉卡立刻为他斟酒。但她的兴趣似乎转向了料理，

“下一个呢？”

“嗯啊？”

“下一个。还有什么好吃的？社长？”

在莉卡交互看着料理和淡野脸的摄像头眼睛深处，背光在兴奋地闪烁。如果她是宠物犬型机器人，尾巴大概会摇来摇去吧。

“呃，哦，哦哦……对，对啊……这个刺身拼盘什么的……”

“那个算了。我在烹饪时能下功夫的部分几乎没有。用的酱油种类什么的也分析不了。而且白身鱼的味道，我的传感器几乎检测不到。……然后呢？其他的呢？还有什么，是经过烹饪的……而且用了比较廉价材料的，社长喜欢的是哪个？”

她绝不是为了享受美食。也不是对味道本身感兴趣。莉卡热切关注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深入挖掘淡野的喜好，看能否在日常料理中得到一些反馈。仅仅为了这种利他性的思考就能让眼睛如此闪闪发光的，正是安卓。

与其说是价值观的差异，不如说淡野被她那为自己而热情的样子所压倒。

“这……这个吧……这个，豆腐上浇了什么酱汁的东西……”

“啊——嗯”

不容分说，莉卡像雏鸟一样张开了嘴。这无非是在表示“快点喂我”，别无他意。

“……”

其实没必要坚持“啊——嗯”吧……这种不识趣的话，淡野也没说。再把她惹哭可就吃不消了。淡野深切体会到，无论是机械还是生物，无论眼泪是否真的流下，女人的哭脸都是卑鄙的。而且如果是心爱女人的哭脸，男人这种生物甚至可以为此与世界为敌。

“嗯……嗯嗯……社长喜欢这种调味呢……”

不知不觉间，莉卡已经试吃了大部分的菜品。不过，既然其动力是基于“想做淡野喜欢的料理”这个意愿，淡野这边也不好责备。

“啊——嗯”

“……”

往天真张开的搭档嘴里，一点点、真的只是极少量地不断喂食，不知怎的，有种像是在欣赏仓鼠之类小动物的心情，变得愉快起来，这也是原因之一。

就这样，淡野或许是第一次，与搭档一同享受了用餐的乐趣。


“……嗯”

淡野忽然睁开眼睛，世界一片漆黑。

“嗯……嗯嗯……？”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身在何处，为何世界是黑暗的。但随着朦胧的脑袋缓缓清醒，逐渐开始把握状况。

“啊……记得是来了温泉旅馆……吃饭……被莉卡斟酒，喝得一塌糊涂……”

按顺序确认状况的过程中，终于正确理解了自己所处的境地。

“啊……我醉倒了吗……”

回想起来，这是动荡的几天。平时的淡野是连自己都承认的昼行灯（形容白天无所事事的人），总是过着彻底放松的生活方式。这样的他，虽说为了温泉旅行，却也连续几天进行了不习惯的繁重工作。只要是人，不可能不累。

在这种状态下抵达温泉旅馆，虽然遭遇了几起意外，但还是舒舒服服泡了温泉，品尝了美味的料理，心满意足地畅饮了美酒。要寻找不被睡魔掳走的理由反而更难。

“……吵醒你了？”

这时，从淡野身侧传来了低语般的声音。是谁的声音无需思考。那是他最熟悉、凛冽而清凉的音色。

“莉卡”

被叫到名字的她，发出轻微的被子摩擦声。看来是点了点头。

淡野睡着期间，餐桌似乎已经收拾干净，被褥也铺好了两套。其中一套里躺着淡野，另一套里是莉卡。而且灯已经关了，只剩下昏昏沉睡。

“对不起哦。我刚去清洗了口服液罐回来……可能是那个声音吵醒你了。”

说起来，在醒来之前，似乎听到了水流般的声音、摩擦什么东西的声音，还有脚步声般的声音。原来如此，淡野也学着她，躺着点了点头。

“胃洗完了吗？”

“……别那么说。我又没喝毒药或药物，只是维护行为，而且那根本不是胃。”

莉卡用略带不满的声音说道，淡野苦笑着。

“抱歉抱歉。话说回来，让你清洗液罐，不好意思啊。说起来本来是我先让你吃的。”

虽然后来是你自己兴致勃勃吃掉的……这话他没说。那才真是多余的话。今天至少想做个体贴的男人——这么想着的淡野，带着慰劳之意提议道。

“下次，我来帮你洗口服液罐吧。”

总之，算是欠一个人情。这次虽然让莉卡自己洗了，但约定下次由淡野来洗，以此承担这次劝莉卡进食的责任。淡野对自己能提出这么周到的建议感到满意。但是。

莉卡沉默了片刻。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表明她还没进入休眠状态，但没有任何像样的反应。就在淡野开始奇怪她怎么了的时候，终于传来了微弱的声音。

“………………好色”

“诶！？为什么！？诶！？是这样吗！？”

“性骚扰社长。色鬼主人。玩弄机器人。”

“诶……诶诶——……”

面对连珠炮似的恶言，淡野愣住了。他回想自己言行中到底哪里有这种要素，可惜没能找到。

“……哈。真是……没办法呢”

虽然一直在尖刻地骂着，但莉卡似乎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突然漏出了平时的口头禅。

“嗯……愿意让我洗口服液罐了？”

“那、那个……还太早啦。社、社长的话，回去之后，让、让你给我的关节，注、注、注油……”

什么太早？怎么说到关节了？只是注油而已，为什么要这么支支吾吾？而且语尾变得软绵绵的是怎么回事。

疑问一个接一个涌上心头，但没完没了，淡野决定不去在意。

“好好好，公主殿下。回去后给你好好注油。”

“嗯、嗯……”

虽然不太明白，但既然莉卡似乎想要注油，淡野这边没有拒绝的理由。她那异常温顺的样子，也让人觉得格外可爱。

“……”

那时，突然掠过淡野心头的感情，或许可以说是鬼迷心窍。

他缓缓掀开被子，开始向自己旁边的被褥——莉卡那边挪去。然后，当他的指尖刚刚探出自己那床被褥的范围时——

“啊……”

淡野的指尖，触碰到了柔软的东西。显然不是被子。带着微微体温，柔软，有张力和弹性，手掌大小的——

“社长……”

淡野的手指，触碰到了莉卡的胸部。

“……”

淡野首先产生的是“为什么？”的疑问。他才刚刚从自己的被褥里探出一点点。然而，莉卡却在那里。

这个疑问的答案，随着因刚睡醒和酒精的叠加效果而朦胧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晰的视力，变得明朗。

确实，两套被褥并排铺着。一套是淡野，另一套是莉卡。被子和枕头也同样有两套。两人的寝具没有区别。

“……”

莉卡是躺在自己的被褥里——只不过，是以紧挨着淡野那床被褥边缘的形式。简直像是，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希望离他近一些。

“……”

两人都沉默着，目光相遇。但与拥有暗适应能力的人类眼睛不同，莉卡的摄像头眼睛如果不点亮背光，在黑暗中无法看清任何东西。恐怕现在的她，是从声音传来的方向推测淡野脸的位置吧。实际上，她的眼睛并没有直直对着淡野的脸，角度有些微偏差。

“……呐，莉卡”

淡野伸出另一只手，触碰了莉卡的手。于是莉卡的手突然跳起，紧紧握住了淡野的手。仿佛在说，不想放开在这看不见的视野中终于感受到的温暖。

“……什么事？”

音调微微升高了一点的，莉卡的声音。能看出紧张的神色。她真的是拥有纤细内心的机器人。

“感情和睦的男女来到温泉旅馆会做的事……还有一件，对吧？”

像往常一样，淡野为莉卡准备了借口。这已经成了惯例，默契的配合。

“……是啊。该体验的事情，不全部体验一下的话……准备演示的时候，可能会出现漏洞呢。”

莉卡也不拒绝。仿佛为他的提议提供依据般，从理论上给予支持。

“那么……可以吧？这也是工作的一环对吧？”

说着，淡野慢慢将自己的脸靠近莉卡的脸。或许是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和体温，莉卡用双手捧住淡野的脸颊。然后就这样，慢慢地拉向自己。

“真没办法呢……”

两人的夜晚，渐深。


冬雀的鸣叫声，震颤了淡野的耳朵。

“嗯嘎……”

一醒来，他就猛地坐起身。醒来感觉实在是……对，实在是舒适。仿佛自己体内的疲劳和一切都在昨天被彻底释放了。

“嗯……嗯嗯～～……”
他就这样，大大地活动双肩和双臂，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噼啪的抗议声，但就连这对他来说也是舒适的起床BGM。
「早上好啊，莉卡」
说着，他向想必正躺在身旁的搭档打了声招呼。
这个名叫莉卡的安卓机器人确实非常能干且优秀，早上总是比淡野起得更早。嘛，按她的说法是「我还没效率低下到每天必须关机6～7小时的程度」，但即便如此，从人类角度来看她依然算是勤奋的。
此外，莉卡还有另一个能干之处：早上开机后，她会保持一段时间的休眠状态。按她的说法似乎是「不想浪费早晨宝贵的时间？」，但实际上，她每天早上都规规矩矩地以休眠状态待机着。
休眠状态终究只是准工作状态，所以只要淡野发出一声，她的机体就会开始驱动，进行早晨的问候。更何况像现在这样叫她的名字，莉卡不可能没有反应——
「……？」
每天例行的莉卡的问候迟迟不来。对此感到奇怪的淡野看向身旁的被褥。莉卡确实在那里。真不愧是安卓机器人，她展示着与睡相无缘的规整睡姿，但是——
「这、这家伙……在就寝时的碎片整理过程中卡住了……」
不用说，作为非生物的莉卡并不需要睡眠。但是，作为以人类形态活动的机器，她每天都会获取过量般的信息量。如果将所有数据都留到第二天以后，无论有多少存储容量都不够用，所以在人类入睡的睡眠时间里，她也会进入休眠状态，在那里进行顺便删除不必要数据的碎片整理。
处于碎片整理中的莉卡很容易辨认。因为她的摄像头眼睛中央会显示一个方形沙子从上面积累下来的动画。而现在，她的摄像头眼睛里，方形沙子仍在不断堆积着。
单看这一点，或许会让人觉得莉卡的碎片整理还没结束。但是，不可能有这种事。她通过升级为新机型强化了所有处理能力，在日常生活中进行碎片整理连十分钟都不需要。即便像今天这样经历了旅行这样的大事件，别说一小时，连三十分钟都不用就应该结束了。
但是，据淡野记忆，昨晚在深夜2点抵达前就已经把事情办完了。即使那之后莉卡进行了后处理和打扫，应该也不会超过3点。而现在，时钟指向6点过后。碎片整理不可能需要这么长时间。也就是说，她现在是在碎片整理过程中卡住了。
「嘛，昨天获取的数据也很多吧……」
她卡住的原因无需多想。除了旅行，还被安排了原本强人所难的工作，而她的人格数据执着于履行那强人所难的工作，再加上和淡野之间发生的各种事情。无论性能多高的安卓机器人，这都不是能轻易区分是否需要保留的体验。
「……好了，来叫醒睡美人吧……」
不过，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有退房时间，也有新干线的时间。如果想从容应对这些，差不多该叫醒她了。
「……」
叫醒莉卡这件事本身并不困难。就像经常做的那样，进行重启处理就行了。所以淡野伸手去够作为重启按钮的莉卡的鼻子——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沉睡的莉卡的脸上，然后是身体上。
「玩换装娃娃，呢……」
莉卡没盖被子，穿着浴衣像死了一样睡着。这是极其自然的事，对于安卓机器人来说，被子只有睡觉时避免落灰这点好处。这个作用，睡衣就足够了。而且盖被子会导致散热效率下降，甚至可以说弊大于利。所以最终，不盖被子、穿着薄睡衣睡觉才是作为精密机械的正确做法。
她不呼吸，所以胸部不会像人类那样上下起伏。因此，浴衣如同寿衣一般，覆盖着纹丝不动的莉卡的身体。
「……好」
淡野当时的突发奇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硬要说的话，就是一时兴起——或者说是一时兴起吧。他拿起挂在房间墙壁衣架上的衬衫和西装，走向仍在沉睡的莉卡身边，理所当然地开始给她换衣服。
抬起比人类稍重一些的身体，脱下浴衣。不知为何她最终一直没系腰带，所以这真是项简单的工作。转眼间，她那如同艺术品般的裸体显现出来。
「……」
刚起床的男性的力比多差点产生反应，但毕竟是老手。淡野一边安抚着自己的欲望，一边以意外熟练的手法给她穿上内衣。因为平时多次脱掉莉卡的内衣，所以穿上的步骤自然也记住了。
然后给她穿上衬衫、西装和紧身裙。给躺着的安卓机器人换衣服很难说是件容易的事。平时的莉卡穿着总是笔挺，但淡野给她穿上的样子，微妙地有些邋遢，简直像是他的精神附体了一般。
「这个，她会生气吗……会怎样呢……从昨晚的反应来看，似乎并没有表现出讨厌的样子……」
他这样给莉卡换衣服的依据只有一个。因为昨晚吃饭时，莉卡说过似乎想让他把自己当作换装娃娃的话。虽然并没有正确揣摩出她说这话时的心情，但至少隐约察觉到她对被换装这件事抱有某种背德般的憧憬。既然如此，在淡野比莉卡先醒、莉卡暂时无法动弹的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面前，没有理由不利用。……名义上是这样。
「好了。……虽然有点不太合身，不过也就这样了吧」
实际上袜子和胸口袋的手帕等等还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但大致满意的淡野用力按下了莉卡的鼻子。按到普通人不可能达到的深度时，仿佛只有鼻子独立存在般陷了下去。这样完全陷下去后再用力，就会发出“咔”的一声。
「哔……将执行外部操作重启……为了保全系统数据，请暂时不要进行操作……」
虽然是在卡住状态，但从碎片整理中途进行重启处理并非可取之举。对于拥有粗犷般坚固性的莉卡来说应该没问题，但即便如此还是会花些时间吧。
如此判断的淡野，在等待重启期间自己换好衣服，整理被褥，检查行李。
「哔……哔哔——嗯……早上？」
就在淡野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睡个回笼觉的时候，莉卡终于完成了重启。她猛地睁开眼睛，撑起上半身，用手按住自己摇晃的脑袋。
「嗯……嗯嗯～……碎片整理，好像在半途中断了呢……有点，头重……」
「别说得像宿醉一样」
坐在窗边椅子上的淡野忍住哈欠说道，莉卡慢慢地将摄像头眼睛的准星对准淡野的身影。或许是确认了主人的身影，她脸上浮现出些许安心的表情，
「……那样的社长，很少宿醉呢」
「因为乙醛的锻炼方式不同啊」
「……那个不是分解酶，是酒精代谢产物的名字哦。姑且说一下」
在淡野试图卖弄学识却失败时插嘴的这一刻——莉卡终于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虽然因为睡着时被强行穿上，之后也一直躺着而有些皱巴巴的，但这确实是她的工作服——西装打扮。
「嗯……诶？ 那个……诶，我……衣服，什么时候……诶……那个……？」
醒来后，衣服不一样了。面对这种情况，误以为淡野不可能给自己换衣服的莉卡，差点陷入思维的迷宫。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又或者是想早点看到恶作剧的反应，淡野用有些变调的声音开始宣称这是自己的杰作。
「哦、哦哦……好、好像是你的愿望，所、所以就把你当换装娃娃了……怎么样？」
间隔。
淡野一边宣言一边用力指向莉卡的身体，但她本人却像时间静止了一样毫无反应。然而过了大约十秒的漫长时间，她终于理解了状况吗，脸染上鲜艳的番茄色，像抱住自己身体一样蹲了下去。
「～～～～～！！」
看到这个慌张起来的是淡野。他本意只是想搞点小恶作剧，顺便回应一下莉卡的潜在需求。但面对超乎预料的敏感反应，他慌忙起身，跪到莉卡面前。
「啊……对、对不起！ 一时鬼迷心窍了！ 抱歉！ 在、在无意识的时候被换衣服什么的，肯定讨厌吧……！ 我道歉！ 像这样！」
说着就要做出几乎不对人类做出的土下座——但在淡野要低头的瞬间，莉卡的手像要制止这个动作般插了进来。脸仍然红得像要过热一样的莉卡，尽管如此还是拼命地摇着头，试图设法阻止淡野的道歉。
「啊、等、等等，等等社长……我……生、生什么气，没有，的……」
既没有语气粗暴，也没有责难。莉卡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没有生气。而且，令人惊讶的是，她甚至没有不高兴。只是，因羞耻或什么而满脸通红。看到她那样子目瞪口呆的淡野，傻乎乎地一脸茫然地反问道。
「诶……那、那刚才的反应是……？」
「呜……」
莉卡语塞了——看起来是这样。实际上，大概确实一度语塞了吧。但她将那个「呜」的发音继续延长，变成了吐露真心的第一个词。
「呜……呜、开心……得……」
「哈……？」
但是，淡野更加目瞪口呆了。
擅自被换衣服，很开心。这两者在脑海中无法连接起来。看到这样的淡野用眼神催促解释，莉卡一边忸怩地摩擦着双手食指指尖，一边慢慢编织话语。
「社、社长……主人的喜好被定制了呢这么一想……动力机关就擅自进入过载状态了……感、感情参数也控制不住地飙升……我、我的脸，现在，别看……人际接口发生故障了，别看啊……」
让读取中的指示灯在摄像头眼睛深处不停旋转的莉卡，脸涨红到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否故障的程度，猛地低下头像是要钻进自己摩擦着的指缝间，然后用摊开的手掌完全遮住了脸。
「……」
对于淡野来说，老实讲，很难说完全理解了莉卡所说的概念。即使试着想象自己醒来时被莉卡换了衣服的情况，那也会被理解为恶作剧，或者是迫于某种必要性的行为。绝不可能产生什么「按照她的喜好打扮了我」这种不可思议的肯定性解释。
但是……即便如此，现在有一件事是淡野也毫无疑问能够理解的。
「……莉卡。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
为再次确认这一理解，淡野说出了请求。但唯独这次，他无法像往常那样顺畅地说出那句口头禅。

“呜……不行不行，不行啦不行，太羞耻了线路都要烧断啦呜……”

双手捂着脸，使劲摇头的莉卡。但淡野并没有干脆到会因此程度就放弃。他变换着方式，试图促使莉卡改变心意。

“说不定，这可能对这次的工作很重要。是为了让工作成功。拜托了莉卡。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好吗？”

“呜……”

为了工作。这句话对莉卡而言，其效果简直无与伦比。尤其是，莉卡对这次工作抱有强烈的成功欲望，处于那种只要能稍微提高成功率，什么都愿意做的状态。淡野无情地正面利用了这种欲望。

莉卡是擅长运算能力的安卓机器人，同时也是熟悉人类情绪的机器。她大概也意识到，淡野的话可能只是权宜之计。

但是，即便如此。她应该也无法完全排除那话语出自真心的可能性。正因为她拥有高度精密的电子头脑，才能将原本不相干的事物与事物联系起来——也就是说，想象力很丰富。

“呜……咕……好、好羞……哔哔哔哔……过热警告……呜，呜呜呜，啊，感觉脑袋物理上要冒蒸汽了……”

“要说的话，该是脸上喷火吧……倒也不能说完全错……”

看着实际上一部分太阳穴打开，排出热空气的样子，淡野说道。

这需要再加把劲催促一下吗……还是说唯独这次该就此放弃呢。就在淡野开始这样思考时，在他的视线前方……莉卡，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脸。从完全低头的状态，到微微低垂的角度。再从微微低垂的角度，到能与淡野对视的角度。

“没……没……没，没……”

灵巧又不灵巧的嘴唇，漏出颤抖的声音。那感情的源泉是作为机器的部分，还是作为少女的部分，亦或是两者合作的结果。这不得而知，但淡野此刻正在验证自己获得的理解是正确的。

“没……没办法……呢……”

虽然浑身颤抖着，但莉卡还是下定决心，慢慢动手将自己的脸展现出来。

于是显露出来的她的脸……如同红宝石般通红，眉毛呈八字形，摄像头眼的中央，指示灯滴溜溜地转动着，仿佛在表现内心的动摇，其深处背光灯忽明忽暗地闪烁，并且像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只有那扭曲的嘴角，似乎正溢出无法控制的喜悦感情。

“怎……怎，怎么样……？这，这样……哔哔哔，警告……羞耻参数达到上限值了……啊，呜，有，有确认到什么吗……？”

安卓机器人的羞耻与喜悦。那终究不是身为人类男性的淡野能轻易理解的东西。仅仅只是给她换了衣服，她为何会如此高兴。而且那份喜悦，为何会如此煽动羞耻心。无论如何，他都无法理解。

“这个嘛……”

但是，淡野清楚地理解了一个事实。并且就在此刻，证明了那是正确的。

所以他竖起大拇指，露出牙齿笑着，有力地宣言道。

“我的小甜心超级可爱这件事，再次确认到了！！”

“哔————————……感情参数发生溢出。开始强制关机……”

“哦，哦哦哦！？哦——喂莉卡——，快回来——！要没时间吃早饭了——！”

淡野又被迫在空腹中，理解了“自作自受”这个词的含义。

“……哈啊。总觉得好累……。温泉旅馆，原来这么累人啊。我，第一次知道了疲劳的滋味。”

仿佛试图将“疲劳”这个概念本身排出机体外部一般，莉卡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机体内部的热气。

返程的新干线，特别是淡野和莉卡乘坐的指定席车厢，比去程还要空荡荡的。除了他们两人，同一节车厢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虽然是相对较早的早晨时段，但若是因工作或其他事情前往都市，这时间又算晚了。或许因为是这种夹缝时间，也可能单纯只是出发地太乡下了。或者，大家都觉得这么空的话坐自由席就够了。

无论如何，两人现在就像是包下了这节车厢的状态。对于连新干线指定席都帮忙安排的真中常务，应该是值得感谢的吧。

“在应该消除疲劳的温泉旅馆里知道了疲劳的滋味，某种意义上挺厉害啊你……。嘛，不过像那样又是死机又是各种状况频发的话，或许也难怪。”

淡野正大口吃着在车站便利店买的饭团，当作没能吃上的旅馆早餐。若是平时的莉卡，会责备他吃相不好，但周围没有需要顾虑的人，加上正如她自己所说累了，所以没有特别提及。

“啊——……不过温泉，真好啊……可能的话真想再住一晚……不，两晚或三晚……干脆住个一周左右就好了……”

或许是回想起了温泉的舒适，淡野带着些许陶醉的表情说道。相对的莉卡，将这样的他从梦想世界拉回现实。

“工作堆积如山，当然不可能啦。今天回去后也立刻就要工作哦。”

“……奇怪。明明是休假……出发的早上和回家后都要立刻工作什么的……仔细想想，一天都没变成假日嘛。我的休假去哪儿了？劳动基准监督署在干什么？这公司的福利制度没问题吗？”

“小公司的社长在说什么呀。这次的演示内容也得整理才行啊。”

对此，淡野有了反应。正要打开下一个饭团的手猛地停住，表情稍微变得严肃，再次确认了周围没有人。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

“……呐莉卡。可以让我听听吗？这次的演示……莉卡，你打算怎么做？”

他提出了暧昧的询问。从淡野的角度来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还没能完全把握莉卡想法的全貌，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束缚她的想法。他希望她能以任何方式接受，并做出任何回应。这种意图，表现在了含糊其辞的说法中。

“……”

噗，莉卡轻轻笑了。不知道是不是察觉了淡野的意图。只是那表情，看起来有几分温柔。

但那笑容，瞬间就消失了。她立刻绷紧眉目，端正了坐姿。顷刻间，开始散发出与“女强人”一词非常相称的风范。也就是业务模式。

“我考虑的演示方案是……一个对安卓机器人也有价值的疗养地计划。”

这样开场之后，她开始讲述方案的内容。

“基本上，维持现行温泉旅馆的风格。在那里增设安卓机器人用的设施。”

概括莉卡的计划，就是这样。

主人正常享受温泉旅馆。那是普通的、极其常见的人类用温泉旅馆，毫无特别之处。但在休憩期间，将持有的安卓机器人寄存在旅馆方。被寄存的安卓机器人，在主人离店前，会接受大修、程序更新、机体清洗、杀菌处理等，修复到如同新品一样的状态。

也就是说，是通常的温泉旅馆住宿与安卓机器人维护的捆绑套餐。人类在温泉旅馆治愈身心，其间安卓机器人进行物理修复。回去的时候，双方都焕然一新。

“如果要加个临时的宣传语，‘人类与安卓机器人共同焕新’这种程度比较稳妥吧。”

或许与客户最初期望的“安卓机器人也能享受的温泉旅馆”这句口号略有距离。但在安卓机器人也能获得确切好处这点上，作为疗养地具有确实的价值。

幸运的是，那条街上并不存在安卓机器人的修理工作室等。所以单纯作为承接安卓机器人修理和维护的场所也有价值。温泉旅行，与安卓机器人的修复。两者可以单独订购其中一项，但同时订购两项的话就能享受折扣或服务……通过这种形式，可以在不偏不倚地承接双方需求的同时，创造出独一无二的特色。

“综合考虑各种情况，现状下这应该是最佳方案了。”

“是啊……”

默默听完莉卡讲述的淡野，一边掸掉手上沾着的饭团海苔碎片，一边点头。没有否定的余地。正如莉卡所说，这是个风险小、预期有回报的、没有比这更好的最佳方案。

但是——

“呐莉卡。方案，其实还有一个吧？”

“——”

对于突然抛出的淡野的询问，莉卡的动作猛地静止了。表现出这种反应时的安卓机器人，实在是非常易懂，同时又非常难懂。

机体驱动完全停止，这证明了电子头脑被迫转换了之前的判断或行动方针……在这种情况下，表示被说中了要害。这非常容易理解。

但同时，如果仅仅静止，表情和言语都没有反应，那就极难判断那具体是什么样的要害。而且，也不会像人类那样慌慌张张地丧失判断力或冷静，所以也很难一口气追问出内情。

那么，该怎么办——多年来与性格别扭的安卓机器人相处的淡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解决方法。那就是，正面直球对决。

“就我所见，莉卡对这次的工作，似乎是带着特别的感情投入的。这十有八九没错。看到现在莉卡的反应，这变成了确信。”

莉卡虽然是机器却富有人情味，所以比起巧妙地运用话术或精心设计，这样坦率地传达感情更好。那就是淡野的解决方法。

“……”

莉卡没有回应。她用感觉不到意志的、简直就像普通机器人一样的表情和眼睛，一直凝视着淡野。现在她的头脑中，或许电子头脑正轰鸣着进行各种运算。

噗，淡野的嘴角绽开。那是他时常浮现的、看似不负责任……却又莫名产生安心感的微笑。

“但如果莉卡说那是错觉的话……我会尊重莉卡的那个意思，当作是错觉彻底忘掉也没关系。”

这句话，或许在莉卡的预测演算框架之外。

“呜，诶……？”

一直沉默不语的她，停下了机器人般的能面似的表情，带着困惑的神情漏出了意外的声音。随着人情味一口气复苏，淡野的微笑也加深了。

“我啊，如你所见是个马虎随便的人。所以比谁都信任认真、准确、对任何事都真挚的莉卡。如果是这样的你，判断‘果然只能下调目标’而构思出的方案，那一定就是正确答案吧。没有我这种人插嘴的余地。就把那个方案，原样提交吧。”

但是，淡野继续说道。在那看似轻浮的眼眸深处，寄宿着确凿的目光。
“如果……莉卡心中还有犹豫的话，我想听听看。那个算不上明智的第二方案。那个或许胜算不大的想法。……我想听听我搭档的真实想法。”
“……”
淡野自认为已经竭尽所能地表达了心意与言辞。这对于长期与他相处、始终关注着他、并认为自己有责任与他共存的莉卡来说，也是再清楚不过的事了。
“……呐，怎么样，莉卡？也能让我听听看吗？”
淡野再次问道。听起来只是追加确认，但实际上，这是为了引出某句话而做的铺垫。那是从何时起，成了莉卡口头禅的一句话。正如本人所说，是在面对这位马虎又随性的主人时，莉卡学习、惯用，不知不觉间甚至成为了表达信任的代言词。
“……真拿你没办法呢。……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告诉你吧。”
确实是被淡野引导着说出了这句话。但莉卡是在理解这一点的基础上，故意说出口的。
真不可思议。在莉卡刚被淡野买下不久，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时，几乎都是出于无奈的情绪作用。但在那种互动反复多次的过程中，它渐渐变成了一种约定俗成……像是例行程序。
即使是莉卡这样的高性能安卓机器人，只要她本质上是电子机械，对于“例行程序”这个概念就会感到安心。重复的任务有累积的数据作为支撑，结果易于预测，不确定因素少。动作本身也会变得精炼。让她成为安卓机器人而非简单机械的最大因素——情感参数的波动幅度也会变小，能够默默专注于眼前的工作。无论获得了多么接近人类的感情，例行程序对安卓机器人来说都是可靠的伙伴。
所以莉卡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那个例行程序。既是为了表达对主人的无奈，也是为了确保自身行动的准确性。但不知从何时起，那个例行程序中无奈的成分逐渐消失了。
每当莉卡说出这句话时，必定伴随着淡野对莉卡的信任。而莉卡在说出这句话时，记忆中也没有被强迫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淡野总是在莉卡可承受的范围内给她安排工作。当超出这个范围时，他会像这次旅行出发前那样，认真地协助工作。在这样的经验不断累积中，不知不觉间，这句话甚至变成了相互确认信任的方式。
“这是我想到的另一个方案……不过老实说，这算不上是脚踏实地的提议。”
“……那到底是什么？”
所以，莉卡说了出来。将那个别说保证、连可靠度都模糊的方案，托付给自己信赖的主人。
“……让安卓机器人，体验和人类一样的事情。”
“和人类一样，的体验？”
“没错。比如温泉。并不是所有安卓机器人都像我这样防水性能完善，所以要准备好密封用的贴片、冷却用的凝胶和冰袋之类的。也可以备好入浴用的紧身衣，或者设置足浴区。这样就能和人类一起泡温泉了。让我也能分享主人您的放松时光。”
莉卡如数家珍般，流畅地阐述着方案的内容。
“还有用餐。为了让安卓机器人能和人类共享味觉，也给安卓机器人一方准备同样的食物。……嗯，我觉得每道菜哪怕只有一小份也足够了。这样安卓机器人一方也能确认人类感受到的味道。”
这些都是基于莉卡亲身经历提出的建议。她以自己和淡野一起泡温泉、共进餐食的记录为基础来制定方案。
“浴衣的话，不光准备和人类一样的款式……如果提前预约，也能准备不同种类的款式，这个想法也不错呢。不仅是颜色和图案的设计，还有和风人偶或洋风人偶风格的设计、类似服务生制服的设计……既然主题是‘安卓机器人也能享受’，那么出其不意地采用科幻风格的浴衣设计，说不定也会有市场。”
原本的浴衣，很大程度上是沐浴后的休闲服装的含义。但如果是安卓机器人穿着，即使忽略休闲元素也无妨。那简直就像换装人偶一样，按照人类一方的喜好，穿上稍微奇特的款式也完全没问题。
所有的一切，都是基于莉卡亲身经历的建议。其中甚至隐约能感受到她的一些愿望……但就连淡野，此刻也暂且放过了这一点。或许他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想要回应来自莉卡的信任。
“……原来如此。但全都是建立在有陪同人类一起前来的基础上的方案，对吧？”
“那是当然。……安卓机器人独自自发地来疗养地，是不可能的。安卓机器人来温泉旅馆，必定是和需要娱乐的人类一起。”
也就是说，安卓机器人“享受”温泉旅馆这件事从根本上就不可能。所以，将安卓机器人作为目标客户时，必须将其所有者人类也一并考虑在内。
“那么，如果人类在理解对方是安卓机器人的前提下，带它来泡温泉、一起住宿的话，那是……”
莉卡瞥了淡野一眼。淡野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看到这个，莉卡略显羞涩地低下头，但立刻又抬起头，清晰地说了下去。
“我想，是因为相爱吧。”
“……！”
这不像莉卡会说的、任凭情感驱使的话语。但这也是她特有的、毫不掩饰的直率话语。
“所以第二个方案，不是‘安卓机器人也能享受的温泉旅馆’……而是‘与心爱的安卓机器人同去的温泉旅馆’这个方案。……虽然法律上不能结婚，但可以举办与安卓机器人的婚礼体验活动，或者为以安卓机器人为伴侣的客人之间举办交流活动等，限时举办也不错。因为其他地方很难体验到这些，我觉得可以成为这家旅馆独有的卖点。”
大概已经在自己的电子头脑中将方案内容大致推敲过了吧。莉卡滔滔不绝地讲述着。
“不过，会想带安卓机器人来温泉旅馆的人类基数，应该还很少。再加上在广为人知之前，目标客群的招揽情况想必不会太乐观。……所以在知名度提高、走上正轨之前，还是要考虑到继续接待人类客人，同时像方案1那样完善对安卓机器人的接待设施，扎实地提升认知度。”
这样，等认知度提高了，再逐步完善作为“与心爱的安卓机器人同去的温泉旅馆”的体制。也就是所谓的两步走战略。不放弃现有的顾客，同时拓宽面向安卓机器人的门路。防守稳固，进攻则有望在未来取得成果。这样的话，作为规划提案，应该能被接受吧。
“安卓机器人是未来有望进一步普及的领域。客户基础只会扩大，不会缩小。而且，如果能将拥有安卓机器人的人类发展为固定客户，未来有望获得巨大回报。毕竟安卓机器人本身价格昂贵，其所有者大多经济上比较宽裕。……虽然偶尔也有像我们社长那样的例外。”
“抱歉我是个例外。”
两人互相调侃，但脸上都带着笑容。这种互动对他们来说，也是重要且不可或缺的例行程序。
“我觉得现在还无法预计足够的客源……但考虑到未来，行动再早也不算过早。或许反而是恰当的时机。总之先打好基础，然后彻底宣传。刚才提到的婚礼体验活动等，一开始规模很小也没关系，应该积极推进。如果在某个地方成为话题，‘原来还有这种事啊’，那也可能成为引爆点。”
或许在作为语言输出的同时，自己内心也盘算清楚了，莉卡的语调变得有力起来。对准淡野的摄像头镜头也聚焦了，只清晰地映出他的脸。
对于这种状态的莉卡，淡野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成功的预感——是莉卡出色完成艰巨任务时的征兆。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淡野也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就像顽童说出灵光一闪的想法那样，
“如果那个方案通过，真的要举办婚礼体验活动的话……我们一定也得来看看吧？”
或许是被淡野笑嘻嘻的表情感染了，莉卡也绽开了笑容。
“……真拿你没办法呢——”
说着惯常的口头禅，但莉卡脸上浮现出的却是与话语相反的欣喜表情，淡野见状也加深了笑意。
“是吧。毕竟是工作嘛？”
莉卡不愧是事务处理用的安卓机器人，有点一板一眼的地方。但像这样给她一个借口，她也会意外爽快地点头答应，具备这种配合度。但是——
“不……不是那样的。”
这次，莉卡没有接受淡野准备好的借口。她干脆地摇了摇头，用略带挑衅的眼神向上看着淡野，
“婚礼体验……是因为，我也想试试看呀。”
她愉快地……而且非常幸福地，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