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枷锁

七井家是一个重视亲戚往来的家族。若是有父系的哪位去世，连孩子们在内的所有亲戚都会聚在一起悼念逝者。若是母系有人结婚，家族中就会有人租下大型婚礼场地，邀请所有血亲共同庆贺——就是这样一个珍视血脉联系、遵循古风的家族。

在众多亲戚中，幼年的朱莉特别亲近住在电车两站之外的叔叔。叔叔为人极其和善，是个性格温厚到让人难以想起他笑脸之外表情的人。他似乎也常有利他之举，总是率先参加志愿活动。

……或许正是这样一位集温柔于一身的叔叔遭遇诈骗、变得不再信任他人，最终断绝了与包括亲属在内所有熟人往来的事件，决定了七井朱莉的人生。

这世上存在着践踏他人善意与温柔、如同寄生虫般吸食活血的家伙。绝不能姑息这种人。幼年时萌生的这份使命感，历经岁月丝毫没有褪色，反而熊熊燃烧，化作照亮前路的火炬，引导朱莉走上了警察之路。

然而……是命运的恶作剧，还是单纯的偶然？成为警察不到半年，七井朱莉就遭遇了交通事故，散落了她那短暂的生命。

身体、大脑、心灵、灵魂。意识逐渐松脱缰绳，生命之火即将熄灭之际。徘徊在迷妄境界的朱莉，仿佛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听到了一个声音。

——无论变成何种模样，你都还想活下去吗？

她记得那个提问，但自己具体回答了什么话，朱莉其实并不记得。当时她已濒临死亡。

只是……即便如此。无论发生什么，即使失去一切，即使坠入深渊，唯独自己表达了“即便如此仍想活下去”的意志这一点……她清晰地记得。

……就这样，名为七井朱莉的人类死去了。

然后，名为七井朱莉、为正义燃烧的机器人诞生于世。

机械结构的电子大脑中，寄宿着名为七井朱莉的人类灵魂、永不磨灭的正义感，以及无论变成何种模样都要活下去的愿望。

失去了生命。舍弃了人类的躯体。变成了机械人偶。即便如此仍要坚持警察的身份。若说对这一切毫无后悔或留恋，那是谎言。但朱莉拥有甩开迷茫、坦然接受自己现在的处境，并在此基础上毅然前进的坚强意志。

“只是……”

她也有不满。……是关于自己新身体的造型。

毕竟当时情况紧急、分秒必争，自然没有余裕制作能还原朱莉原本样貌的躯体，甚至连准备符合警察身份的质朴刚健设计躯体的时间都没有。好不容易紧急调配到的，是一具通用型安卓机器人的躯体。

……说是“通用”，听起来或许还算稳妥，但这设计却相当奇特。首先，外形本身就像是初中生或高中生的少女模样。面容更是格外童颜，与此相对，胸部却毫无必要地丰满，不得不说是与警察身份格格不入的形象。

也许会有人指出：既然是安卓机器人，不满意容貌的话，更换或改造身体不就行了？但机械化技术尚不发达，尤其是电子大脑周边，属于勉强达到实用化水平、轻轻一碰就可能故障频发的状态。记忆和人格数据在移植时也有完全丢失的风险，若大幅改变机体容貌，还常常会导致无法将自己认知为自我的身份认同丧失。若是添加或改动细节功能尚且可行，但现状是，对身体外观本身动手是极高风险的行为。总之，朱莉只能以这副奇特的外貌活下去。

机械化手术结束后刚获救时，也曾有人委婉建议她辞去警察职务。作为需要站在人前、暴露形象的警察工作，有时会招致不必要的关注。那是出于此种顾虑而提出的建议，但朱莉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即使在逆风中也要持续闪耀的正义之心，对她而言已不仅仅是气质，而成了生活方式本身。

不……或许她甚至认为，追求正义的心才是自己活着的证明。违背这一点，就等于否定了七井朱莉这个人的存在。现在回想起来，或许也觉得自己当时有些逼迫自己……但即便如此，正义之心作为她内心支柱的作用依然巨大。即使能重做当时的选择，恐怕她也很难选择警察之外的道路。

……从这个意义上说，对于自己被利用这副满是缺点的容貌，作为警察的广告牌用于海报等宣传，她确实有不少想法。巡逻时经常被镜头对准，也绝非她自我意识过剩。至于来自上司的性骚扰……目前正在收集证据。

“……总有一天要起诉他。”

……总之。往积极方面想，这副机器人身体也绝非坏事。虽有磨损但不会疲劳，会有故障但不会生病。思考也是数字化且清晰，瞬间判断力和冷静度多次帮助了她。

得益于根据她意愿搭载的进食功能，她也能维持类人的生活，而且只要充电就能无限活动，忙碌时期甚至可以真正做到不眠不休地持续工作。

她还额外搭载了几项对警察工作有用的功能，为了应对暴徒，运动能力也比通常水平有所提升。单从作为警察的能力来看，无疑远超血肉之躯的人类。实际上，因朱莉的活跃而得以解决或预防的案件不在少数。仅从结果来看，朱莉的每一天可谓一帆风顺。

“顺利……。本应……如此。”

但偶尔……思考回路会突然延迟。摄像头般的眼睛，会停留在本无不妥之处的男女身上。难以控制的感情，有时会瞬间膨胀。

如果是人类，或许有时会不明白这源于什么。但七井朱莉正因为思考、记忆、感情全部数据化，反而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电子大脑出现的异常。

“哪怕是故障也好啊……”

虽然有些不敬，但她忍不住这么想。她不得不这么想。

“……因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七井朱莉是包括大脑在内几乎全部机械化的机器人。作为人类时的记忆和人格，全部被转换成数字存储在电子大脑中。其思考体系是否与人类相同，老实说很可疑。

但是……即便如此，她拥有作为人类女性长大成人的记忆、经验和感情。这些在她变成机器人后也毫无保留地继承下来，作为女性生活的经验又积累了超过十年之久。即使变成了金属和特殊硅胶的身体，七井朱莉依然保持着少女之心。

所以，这是没办法的事。无论如何，都是无可奈何的事。七井朱莉对恋爱投以羡慕的目光这件事……。


那天，八坂悠圣难得独自一人。平时他总是与前辈警官七井朱莉搭档执行巡逻等任务，但今天他被派出所所长直接召见。因此七井朱莉去了隔壁辖区帮忙，他则被分配在派出所执勤。

“奉命前来。我是八坂悠圣！”

接到召见的八坂，以标准的教科书式姿势敬礼。无论是举止、清脆的声音，还是直视坐在椅子上、刚步入壮年期略显发福的男性——派出所所长的目光，都仿佛全身散发着耿直的气息。

“哦，八坂君。嗯，先坐吧。”

所长也回了足够标准的礼，虽不像八坂那么一丝不苟，他指了指空着的椅子。

“失礼了！”

八坂先优雅地行了一礼，然后拉开椅子准备坐下。就在这时，派出所所长缓缓开口问道：

“那么，差不多该和七井君做过一次了吧？”

拉开的椅子猛地向后滑去，八坂顿时失去平衡，像陀螺一样旋转着摔倒在地。

“……！”

他没发出惨叫并非出于自尊或倔强，纯粹是因为混乱。证据就是，他慌忙想站起来。手伸向刚才还有椅背的地方，却忘了是自己亲手把椅子推飞的，他抓了个空，又砰地一声摔倒在地。

“……八坂君还精通喜剧表演吗？”

在所长装傻般的低语注视下，八坂几经挣扎终于站了起来。然后以那教科书式的挺拔站姿，张大嘴巴，

“那、那种事、才没、没有呢！”

声音完全变调，还狠狠咬到了舌头。他哐当哐当地回收椅子，动静大得仿佛反映了内心的动摇，这次总算坐下了。即使心慌意乱，习得的礼仪也未消失，坐姿依然端正得体。

“不，抱歉了。……不过，这次单独叫你来的事，正是关于七井君的男女关系问题。”

派出所所长或许也觉得玩笑开过头了，语调稍微降低，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男性上司，在工作时间，提起下属女性的男女关系话题。单看这一点，不得不让人觉得这是个缺乏道德、多管闲事的性骚扰上司……。

“……是。您、您是说？”

意外的是，本该勤勉耿直至极的八坂，却以极其严肃的表情催促下文。看不出有要劝诫性骚扰上司的样子。

如果话题中心人物是普通人类女性，八坂恐怕会优先道德而非上下级关系进行劝谏吧。但是……当对象是七井朱莉时，情况就有些不同了。当然，即使对方是七井，性骚扰之类也是不该被允许的，但考虑到她所背负的特殊情况，这种极其多管闲事的谈话有时也是必要的。

“……七井君，是个好孩子啊。”

于是所长没有直接回答八坂的问题，目光略显悠远，缓缓开口道。

“其实，七井君没必要工作。她从未撞了她的对方那里获得了巨额赔偿金。全身机械化手术费用高昂，但在七井君的案例中，她的自付金额是0。即使算上机体维护管理等各项条件，七井君不继续当警察也能安稳生活。即使要工作，本也可以选择不引人注目的工作。”

“……是。”

这番话，八坂是第一次听说。固然有他作为七井部下工作时间尚短的原因，但也因为八坂生性过于认真，极度避免深入打探她的私人情况。所以他只是表情严肃地专注听着，微微点头，催促所长继续说下去。

“如你所知，七井君是正义感极强的人。不屈服于任何逆境，此刻也应该在贯彻正义吧。……惭愧地说句实话，我所拥有的正义感，与她相比恐怕微不足道。”

以派出所所长这个头衔的立场而言，这番发言或许有些问题。但八坂并不这么认为。
“我也是。我也曾自负正义感不落人后，才成为警察，但遇见七井前辈后，才意识到那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
八坂也同样怀有与所长相同的心情。因此，八坂在心中稍稍重新评估了派出所所长。虽然平时他言行轻浮，但看来识人的眼光倒是相当可靠。
派出所所长“嗯”地大方点了点头。他没有对八坂说什么“没那回事，你也很优秀”之类安慰的话。是因为知道八坂自己并不希望被这样对待吗……这么想或许有点过于高估自己了。
“总之……如果七井君真的心满意足，充实到眼中再无他物，我们也不会多此一举地插嘴。”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蕴含的并非无奈或疲惫……而是同情。
“七井朱莉，她是人类啊。”
所长突然说了这样的话。
“她会像普通人一样渴望幸福……像普通人一样憧憬恋爱……像普通人一样抱有结婚的愿望……她是个普通的女性。”
“……这、”
八坂下意识地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八坂悠圣心中，对七井朱莉怀有憧憬和尊敬之情。正如他之前自己所说，他将正义感视为自己的支柱，同时也是立志成为警察的最大理由。他无法否认，自己心中某处曾存在着“我一定是世界上正义感最强的人”这种狂妄的想法。但这种傲慢，在与七井相遇后被彻底击得粉碎。
从那以后，八坂看待七井，与其说是单纯的前辈，不如说是怀着一种看待英雄般的心情。可以说是神格化、偶像化也不为过。所以，当听到说她是个普通女性时，他瞬间感到一种仿佛玷污了崇敬之情的念头……。
“……嗯，是的。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八坂一边点头回应，一边告诫自己。不要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于人——那正是正义的反面。
“……”
有几秒钟，派出所所长摸着自己松弛的下巴，凝视着八坂。他眼中蕴含的感情难以揣测。那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略带困倦，有些无精打采——但八坂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目光深处，能看透自己所有的狂妄、傲慢和寄托。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所长随即“呵”地笑了。带着一如往常那种近乎性骚扰的轻浮口吻，
“所以呢……八坂君。要不要和七井君交往看看？”
他说出了这句有些突兀的话。若是平时的八坂，大概会面红耳赤、狼狈不堪吧，但此刻的他因为先被“做爱”那种过于激烈的直球击中，只是略显局促地动了动身子。
“……恕、恕我直言……这、这话题是不是有点跳跃了……”
八坂谨慎提出的异议，却被轻易地带过了。
“虽然在她刚机械化后，就拼命利用她做宣传、打广告的我们没资格说这话……但高层中也越来越多声音认为，她也差不多该需要普通的幸福了。”
此前高层对七井的待遇，往好里说是偶像，直白点说是形象吉祥物，往坏了说就是宣传海报。虽然确实很受重视，但那完全谈不上是对待一位女性的方式，意图昭然若揭：想把她关在笼子里管理，希望她只按高层的意愿行动。
当然，如果警方对仍拥有人权的七井朱莉采取那种待遇，在合规性上会有大问题。正因为已经把她作为广告牌充分利用，知名度也相当高，一旦做出被认定客观上存在问题的举动，必将让媒体欢欣雀跃。高层对此也心知肚明，所以暂且排除接近七井的人，将她送到这个人口密度低、犯罪案件少的派出所，并指派了认真到极点、绝不可能违抗上级的八坂作为她的搭档兼部下。
这样一来万事大吉，七井朱莉可以继续保持作为偶像意义上的“偶像性”……原本是这么想的。
“你应该知道，七井君有时会被拍照或录像，然后上传到网上吧？”
“……是的。”
警察也有肖像权。但基本上，拍摄在公共场所执行公务的警察，不会被认定为犯罪。
“最近上传的一个视频呢……内容是七井君看着亲密的情侣，叹了口气。”
说着，所长也像是无可奈何似的叹了口气。
“……是的。我也看过那个视频……而且实际上，和前辈一起巡逻时，也亲眼目睹过几次……那种情况。”
实际上，八坂遭遇这种场面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考虑到前辈的名誉，他含糊其辞地往少了说。不过，这种程度的含糊大概也改变不了什么。
“嘛，这件事在前几天的会议上被提出来了。……实在是……。对，实在是……气氛变得让人如坐针毡。”
“那是……”
八坂不由得想象出警察高层们围坐在一起，观看着七井羡慕地望着情侣的视频的场景。
谁都不发一言。在熄了灯的房间里。巨大的屏幕上投影出的机械少女，羡慕着普通幸福的模样。……那些拥有地位和权威的、了不起的大叔们。对自己一手造成的境遇。感到了罪恶感。视频结束后，所有人、所有人都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避免与任何人对视的情景，他不禁想象了出来。
“……一定很难熬吧。”
“是吧。”
或许是回想起了那个地狱般的情景，派出所所长眼神黯淡地望向远处片刻。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摇了摇头，
“嘛，就是这么回事。恋爱解禁啦。不如说，让她结婚吧。希望她结婚。请她结婚。拜托了，快结婚来消除这种难熬的感觉吧。……事情就发展成这样了。”
“……事情的经过，我理解了。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选中我。”
八坂话音刚落——所长就猛地探过身来。
“你，对七井君没有作为异性的兴趣吗？”
平时老老实实的时候，只是个被当作体态发福的性骚扰大叔的派出所所长。……然而，他也是个历经千锤百炼的警察。试图揣摩对方真意的眼力和威压感——绝非等闲之辈。
“……那个。我、”
不由自主地，八坂退缩了，差点移开视线。
他才23岁。是刚刚勉强走出学生范畴，新鲜过头的新人。虽然凭借原本的高能力和正直的精神性，作为七井的搭档表现得相当出色，但经验不足这点是无法否认的。尤其当对方是老手时，轻易被压制也在情理之中。
“前辈的、事情、我、作为、同样的警察、尊敬、着”
“可不能岔开话题哦，八坂君？这种回答，简直就像在宣扬自己隐瞒了什么一样。”
面对语无伦次的八坂，所长更进一步，尖锐地切入。
“这不是平时开玩笑的话题。是认真的。当然，你有保持沉默的权利。但是，如果你选择沉默或否定，我们高层也可能考虑人事调动，为她提供新的相遇机会。请你充分考虑这一点，用‘是’或‘否’来回答。……你，对七井君，有作为异性的意识吗？”
派出所所长并没有强迫什么。无论是对八坂，还是对七井。他说八坂可以自由回答，也认可七井的自由恋爱。但是，他并不犹豫使用高层的权力来任意地调整环境。
如果你对她没意思，那就安排对她有意思的人到她身边。从而创造发展自由恋爱的可能性。没意思的人，就离开。……派出所所长，就是这么说的。
“我、”
退路是有的。只是那条退路的前方，没有七井朱莉。如果希望待在她身边，就只能前进。八坂冒着冷汗，指尖和脚都在颤抖，尽管如此，只有目光依然坚定地回应着所长那审视般的视线，
“喜欢……七井前辈。作为女性……喜欢。”
像是挤出来一样——但确实，说出口了。
“是吗”
回应平淡得令人泄气。刚才还带着雷光般眼神探出身子的派出所所长，噗通一声坐回自己的椅子。那一瞬间，他已经恢复了平时温厚、慵懒的眼神和氛围。然后再次低声说着“是吗”，闭上眼睛，抱起胳膊，缓缓而大方地点了点头。接着只睁开一只眼睛看向八坂，
“……我只问了是否有意识，可没问是不是抱有好感啊。”
他用一如往常那种戏谑的语气说道。
“呃……啊……！”
被这么一说，八坂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焦躁于必须在此说出真心话，给出了过于直白的回答。但现在辩解，也只是徒增羞耻。他能做的，只有蜷缩起来。
然而，紧接着所长说出的，却是温和劝导的话语。
“好了好了。我反而放心了。我这边本来都做好了长期战的准备，照这情况看来，似乎能比较早地从罪恶感中解放出来了。今后也请作为七井君的搭档，在她身边最近的地方支持她。然后就这样，加深关系吧。”
听到这宛如父母般的温和声音，八坂松了口气。于是，稍微放松下来后，他又想到了新的问题。
“啊……但是……前辈是否把我当作异性看待……”
现在确认的，终究只是八坂的心情和高层的意向。最关键的、七井的心情还没有被考虑进去。如果她本人没有那个意思，这样的讨论就毫无意义。
于是所长像是事不关己似的，轻松地耸了耸肩。
“那就取决于七井君了。她不喜欢就没意义。八坂君，你要努力让她喜欢上你才行啊。”
“怎么这样……”
八坂把“不负责任”这个词硬生生咽了回去。没有人能为别人的好感负责。而且，刚才的确认也并非毫无意义。为了确认八坂和七井的调动必要性，以及八坂这边的意愿，这是必要的交流。
“嘛，我想大概没问题吧。”
所长爽快地说道。脸上带着像在恶作剧的少年般愉快的表情。
“我们不会直接介入，但会帮你把环境准备得妥妥当当。而且据我观察，七井君对你也不反感。以我的恋爱经验来看，这几乎可以肯定。要有自信。”
这是温和的鼓励。但对八坂来说，却意外地令人安心。
“还有就是。你也稍微……灵活一点。太过刻板的男人，是不会成为恋爱对象的哦。这是人生前辈的建议。”
灵活性。八坂自己也确实意识到这是自己所欠缺的。而且他也认同，在恋爱方面，所长说得没错。
——灵活性……灵活性吗。
在心中重复着这句话的八坂，微笑着向所长低下了头。
“……是啊。离过婚的所长给的可贵建议，我会作为反面教材好好参考的。”
结果，这番灵活应对让八坂被所长用怨恨的眼神瞪了好一阵子。

定下的方针本身很明确。加深与七井朱莉的关系，以发展为恋人关系为目标。极其简单。
但是，一个耿直了23年的男人不可能仅在一夜之间就蜕变成花花公子，接下来的几天也几乎没有任何进展。当然，火烧屁股的八坂也以自己的方式尝试过接近，但他的接近方式，
“今、今天天气真好啊。”
就是这副模样，所以理所当然地没有成果。
姑且，派出所所长虽然瞪着八坂，但也替他向上级交涉了，而且上级部门的基本方针也是尊重自由恋爱，所以倒也不是必须着急……然而，如果关系迟迟没有进展，难保上级部门哪天不会失去耐心。八坂心中，焦虑日益累积。
就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某天早晨。上班前，八坂的终端收到了七井发来的联络。
『救命』
是极其简短的消息。而八坂的判断也很迅速。他一把抓起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猛地冲出自己居住的男子宿舍，毫不犹豫地进入女子宿舍。然后，用七井给他的“以防万一”备用钥匙，毫不犹豫地踏入了七井朱莉的个人房间。前辈可能正面临某种危险——这个念头驱使着他行动。
七井朱莉的房间，说意外可能有些失礼……但出乎意料地有生活气息。桌椅、冰箱和厨房用品等自然是一应俱全，还有电视和沙发。较大的架子上，除了杂志、小说之类，还整齐地排列着诗集等。窗边有株没有开花的青翠观叶植物，墙上挂着色彩略显花哨的钟表和刺绣，床上的寝具则是与她严厉印象相反的碎花图案。
但是，八坂的视线并非落在室内，而是集中在某一点上。那就是面朝着他坐在椅子上、身着宽松白色睡衣般服装和蓬松裙子家居服的七井。
“……突然叫你过来，对不起哦。”
是的……七井是面朝着八坂的。但是，她的脸从八坂的角度看，却笔直地朝向左边……也就是向右转着。丝毫没有要转向八坂的迹象，只是在椅子上不舒服地摇晃着身体。
甚至可能让人觉得，这有点像某种恶作剧。但作为她的搭档、每天与她共同行动的八坂很清楚，七井并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性格。七井这个人，性格和八坂一样，甚至比他更加耿直专注。
“发生什么事了？”
八坂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直截了当地询问。其实看她的样子，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但不能有事实误认。向本人仔细询问是作为警察必不可少的行动。
于是，七井将自己的右手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发生了什么异常事态，但其中夹杂着一丝歉意。
“今天早上，从休眠状态恢复后，脖子就变成这样朝右了。但是我的电子大脑，却识别为脖子是朝向正面的……尝试修正方向，脖子的角度也固定在这个状态不变。现在在我的认知里，也以为自己是正对着你的。但是视野不一样，所以脑子里不停地在响错误信号……”
大体上，和八坂估计的故障一样。而且在听她讲述的过程中，他也想起了原因。
“昨天抓捕犯人的时候，前辈被抢劫犯打了后脑勺对吧……”
“嗯。”
七井似乎也联想到了那件事，爽快地点头承认。
“当时没有损伤，自检程序也没检测到异常，所以我就以为没事了……但是……那个，看来……好像有问题……”
七井的语气中，歉疚的意味更浓了。昨天抓捕行动后，八坂曾建议她好好接受维护，但七井以事后处理优先为由没有听从。而且在事后处理期间也没出什么问题，她就坚持说没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结果变成这样，她大概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吧。
“唉……前辈请再多珍惜一下自己的身体。”
“……这次，我无言以对。”
平时，七井就有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倾向。不知是正义感太强，还是因为自己的身体是机械，亦或是天生的性格，又或者是所有这些因素综合的结果。包括八坂在内的周围人经常劝诫她，但七井本人总是听不进去。
不过正如她自己所说，这次似乎确实有反省的意思。恐怕那也是因为一大早就给后辈八坂添了麻烦，而不是出于爱惜自己身体的反思……
“唉……总之，我来进行诊断和修理。不好意思，可以关机吗？”
他把抱着的笔记本电脑插到七井视线前方，同时确认道。不用说，在运行状态下进行维护可能导致意想不到的故障。
“嗯……拜托你了。那我关机了哦。”
轻描淡写地——简直过于干脆，轻松得像是要出去散个步一样，七井接受了关掉自己电源这件事。
这同样不用说，对于七井这样的全身义体人来说，关机意味着毫不夸张地进入完全无防备状态。在电源关闭的状态下，即使自己的身体被切碎或碾磨，当事人也完全无法感知。极端地说，如果关机后被怀有恶意的对手彻底破坏，关机这一行为就等同于死亡。
如果拥有人类的心灵。如果拥有畏惧死亡、渴望明天的心灵。那么，理应对关机感到恐惧和抗拒。理应对将自身的一切托付出去感到忌讳。即使不得不接受关机，也必然会避免在这种正值青春年华的异性一对一情况下进行。
“……哔。正在关机处理中……请稍候……请勿对正在关机中的设备进行操作……”
然而……七井朱莉却丝毫没有表现出那样的犹豫，仿佛珍惜上班前的片刻闲暇般，立刻开始关闭自己的电源。与平时她的声音不同，无机质、平淡的提示音在室内响起。
恐怕，七井在机械化之初，也曾对关机感到恐惧或犹豫吧。但是，从七井失去生命、同时也失去作为人类的存在以来，已经过去了绝非短暂的岁月。一年过去，三年过去，五年过去……。随着岁月的流逝，她大概也逐渐习惯了。将自己的命运，托付给他人这件事。
七井是机械。无论怎样粉饰，这个事实都不会改变。而机械需要保养。更何况，即使是日常生活的机器人也会逐渐损耗，而作为警察参与危险工作的她，像这次的故障或问题更是常有的事。每隔几个月就要进行一次全身拆解大修，为了功能增强和性能提升而进行的改造也时有发生。害怕关机……之类的幼稚时期，恐怕早就过去了。
“——”
……不久，七井连同她体内传出的微弱驱动声一起完全沉默了。关机处理顺利完成了。
“……”
话虽如此……对于暗恋着她的八坂来说，她这般刚毅果断，也并非没有想法。自己是不是没被当作男性看待呢……这么轻易就关机，将来会不会真的卷入某种危险呢……等等。
但是，他立刻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杂念。现在，重要的事情有两件。尽快——最好在上班时间前——解决这位前辈的故障，以及正面回应前辈的信任。无论心中怀有怎样不寻常的情感，此刻都应该恪守作为工作搭档的应对方式。
“失礼了。”
明知对方听不见，八坂还是先说了一句，然后走近七井。接着，他按压并滑动她颈后、后颈附近的位置。于是，她光润的肌肤色后颈啪地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接口。八坂熟练地从手边的终端拉出通用规格的线缆，连接到七井身上，打开了终端。
八坂并非技术人员。他终究是作为一名警察一路学习过来的人。但是，为了与机械化的搭档合作，他充分发挥了天生的勤奋，学习了机器人的知识。再加上，这台为了作为七井的搭档而配发的终端，配备了为她诊断、修理而优化的软件。所以只要不是特别严重的故障，八坂都能顺利修复。
“哦……”
不久，终端上启动的诊断程序检测到了异常部位。故障部位是七井朱莉体内搭载的网络·GPS复合单元。看来是这个复合单元错误地检测了自身位置，从而导致了脸朝向右边的bug。
“这个，需要更换单元吧……”
既然故障原因是抢劫犯的殴打，那么很可能出现了物理性问题。恐怕仅靠系统更新和修复是无法解决的。再加上，她的网络·GPS复合单元已经更换使用了一段时间。即使没有故障，也差不多该考虑更换了。既然如此，这里选择整个单元更换才是稳妥的做法。
八坂开始滴溜溜地环视房间。因为他记得以前听七井本人说过，备用零件都备在她的房间里。
“嗯？这是……”
那时……他忽然注意到，她床边放着的、七井的便携终端。那是与工作中用的保守设计不同的、以白色为基调、带有红黑线条的时髦设计便携终端。大概是私人用的吧。证据就是上面挂满了挂饰。
“……喜欢青蛙吗？”
七井手机上挂着的挂饰，是一只设计非常慵懒的竖长形青蛙。而且有三色三只被串在一起，挂饰部分比手机本体还要大。
对于那个质朴刚健的工作狂——严格来说并非人类——的七井来说，这装饰过多的手机实在让人不禁惊讶。八坂心中关于七井朱莉这位前辈的形象，被大幅刷新了。并非指形象崩塌，如果要形容那种感觉的话，怎么说呢，
“……前辈，好可爱。”
他不由得漏出了这样一句话。平时与她的反差，以及窥见的七井作为女性的一面，自然而然地带来了这种感想。
说是先入为主也罢，但八坂一直认为七井是个没什么玩乐之心的人。关于她的境遇，他事先也听说过。老实说，如果自己处在同样的立场，可能会立刻放弃警察工作，过上闭门不出的生活。七井这个人，就是如此超出了八坂的衡量标准。甚至让人觉得，她似乎只执着于执行正义这一点。
……但……这样进入房间、看到私人物品后才第一次意识到。七井朱莉也是一位女性。她也会喜欢可爱的东西，会把房间稍微装饰得时尚些，享受烹饪和用餐——她是一位拥有普通感性、活生生的女性。
八坂本以为自己一直注意着不将自身的价值观强加于她……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知不觉间意识到自己将她神格化了。一直将她视为遥远世界、触不可及的对象。而现在，她就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啊”
无意识地、漫无目的地伸出的手。在那前方，是一个从上盖着布的服装箱。从布的缝隙间，隐约能窥见某种金属的东西。
“……！”
啪，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明明想着必须回应她的信任，却被杂念占据了头脑。某种意义上，这也情有可原。现在的状况是，初次闯入一直抱有好感的异性的房间，并且接连发现与以往印象截然不同的新的一面。能一直保持平常心才奇怪吧。
但是……他告诫自己，至少在她修理顺利结束之前要绷紧神经。然后打开了那个服装箱。果然如预料，里面塞满了许多机械零件。
“……”
别说色气了，连生气都没有的铁色、银色、黑色的金属和框架、绿色的电路板。偶尔也能看到红色或黄色的电缆，但排列整齐的它们依然不可避免地散发着无机物的感觉。各种零件被一丝不苟地整理好，通过隔板区分后排列着，但这反而给人一种零件商店陈列的印象。极其粗犷的工业制品群。
不知为何，尽管理解这很不寻常，却无法不感受到一种奇妙的色情感。
“这些机械……会成为前辈身体的一部分……”
一说出口，恋物癖便进一步加速了。现在八坂眼前的，是一堆单独来看毫无用处的零件。不过是在某处工厂量产，在零件商店里随意陈列，理所当然地用金钱买卖的、随处可见的流通零件。而且这些说到底只是前辈的备用零件，应该一次都未曾被组装进她的身体里。说白了，就像是买了却一次都没穿过的衣服。
但是……这些机械零件，与衣服或饰品之类有着决定性的不同。那就是，它们终将被组装进七井朱莉的身体里，由七井的动力驱动，成为七井的一部分。换言之，这些金属制品就是七井朱莉的血肉，也是内脏。
拿起其中一个零件，展开想象。手中这块电路板将被组装进七井的身体，获得电力供应，将名为七井朱莉的女性从单纯的模特人偶变成拥有意志、能够活动的人偶。这样一个构成她的重要零件，现在就在自己的手中。仅仅是进行这样的想象，八坂就几乎要产生错觉，觉得手中这块金属疙瘩是什么极其下流、能挑起男人兽欲的东西。
就在这时，墙上的时钟指针发出了咔哒一声干涩的声响。
“……哈、……！”
猛然回过神来，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八坂意识到自己刚才正独自一人构筑着空中楼阁。
“……我真是糊涂了”
只能这么想。进入了不得不意识到是异性的前辈的房间，得知了至今未知的她女性化的一面，再加上那位前辈毫无防备地暴露了一切，所以才心神不宁。一定是这样——他这样在心中命令自己，驱散邪念。
“……前辈，我现在就来帮你修理……”
八坂手中拿着的，正是目标所需的网络·GPS复合单元。他无意识地拿起了它。
“对了……我是为了修理前辈才……”
只是为了这个，才翻找这个存放零件的服装箱，并且拿到了目标零件。就在那一刹那，他看到了如同病痛折磨时的梦境般荒唐的幻想。一定是这样。
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在内心反复找着借口，八坂快步回到七井身边。但是，在那里他将再次面对自己内心涌出的不当欲望。
“……要、打开了。哦。前辈……”
结结巴巴地，低语着本不该说出口的话。
“前辈的、头部、要打开了。打开后，把里面、前辈的网络复合单元、和新的零件、交换、哦”
刻意详细地说出自己接下来要进行的作业。仿佛是在命令自己，禁止采取除此之外的行动。
“……”
一边凝神静气，一边绕到七井躯干的左侧……也就是后脑勺所在的那一侧。
七井的头部，在棕色的波波头背面，较高的位置有一个让人联想到垂发的厚实马尾辫。也就是说，不处理的话就无法打开后脑勺。那么要怎么做呢？八坂用熟练的手法，用手指从前后捏住了马尾辫的根部。
就这样过了大约五秒，咔嚓，一声轻响从七井的头部传来。仔细一看，她的太阳穴处出现了一个小缝隙。八坂将手指伸入那个缝隙，慢慢用力拉开。于是，七井的后脑勺连同马尾辫一起，轻而易举地脱落了。
“……”
后脑勺中央上部，有一个椭圆体的金属体，里面收纳着七井朱莉的中枢电子脑。这个金属外壳必须使用专用工具才能打开，而且做得极为坚固。多亏了它，七井的记忆和人格才得以严密地守护至今。
在那最重要部件的下方稍靠前的位置，安装着一个类似计算器的东西。实际上，八坂为了操作这个类似计算器的东西，曾几次打开过七井的头部。这个类似计算器的东西可以说是紧急维护工具，是七井发生意外时用于紧急应对的迷你操作面板，可以进行七井的强制关机、电源开关、人格程序重启、内存刷新等等。
“……前辈总是爱乱来”
看着操作面板，八坂小声叹了口气。
七井平日里就最大限度地利用——或者说过度利用着自己机械的身体。例如挺身而出镇压暴徒，为了阻止失控的摩托车而自己扑向摩托车，毫不犹豫地冲进本应是机械天敌的火灾现场进行救援等等。每当她这样乱来导致功能停止或系统不稳定时，这个操作面板就派上用场了。
八坂不经意地将视线从操作面板上移开。这次要处理的部分不是这里。他的视线进一步向下，投向安装着几个零件的电路板。其中一个零件，与八坂带来的零件形状相同。
“是这个”
找到了需要更换的零件，更换用的零件也已备好，事情就简单了。从网络复合单元上拆下电缆，解除电路板的固定装置，轻松地取出。然后在相同位置装上新的复合单元。重新牢牢固定好，重新连接电缆，更换就完成了。和组装电脑更换零件没什么不同，是非常简单的作业。
“好，这样就没问题了……”
八坂自言自语不少，立刻合上了七井的后脑勺。显然，他正告诫自己要专注于作业，不要胡思乱想。然而，一度萌生的性冲动很难完全平息，他的心脏像敲鼓一样咚咚地剧烈跳动。额头上也浮现出薄薄的汗水。虽然可以说这不是检修机械该有的状态，但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
“姑且，再运行一次诊断吧……”
八坂拿起笔记本电脑，开始运行七井的诊断程序。之前检测出问题的地方，这次没有检测到任何问题。也就是说，通过刚才的零件更换，可见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之后为了保险起见，将诊断范围扩大到整体，确认是否存在其他任何问题，这次临时维护就算完成了。
“比预想的要快啊……”
不仅七井如此，八坂也是早起型的人。他不会睡到最后一刻，而是会留有余裕地醒来，准备周全、充满干劲地去上班。这样才能应对像今天这样的意外。这完全是植根于他勤奋、正直气质的生活习惯。
“……”
显示诊断程序进度的进度条还没达到整体的三分之一。但时间上没问题，所以也不必着急。
无所事事的八坂再次环顾房间……但随即重新考虑，觉得这是失礼的行为。就算是那位七井，也总有一两件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吧。但这样一来，八坂能集中注意力的对象就只有七井本体了。
“……”
看着如同沉沉昏睡般一动不动的七井朱莉。虽是少女模样，却鲜明地散发着人造物的氛围。若说是奇异的姿态则无可否认，但确实，作为欣赏对象的人偶也有着可爱的姿态。然而她的人格在年龄和性格上都是成熟的成年女性，这种反差酝酿出一种奇妙的魅力。八坂也是，不知不觉间就被这种魅力所俘虏。
七井身体各处的关节形状与手办等类似。而手脚则是毫不夸张的纯白色，加上特殊树脂产生的独特质感和光泽等，营造出艺术性的艳丽感。现在紧闭着的眼睛若是睁开，则蕴含着紫蓝色的光辉，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等身大塑料模型的感觉。
这些非生物特征的种种，与八坂心中对名为七井的女性的好感连接起来。原本他本不该有的皮格马利翁情结般的倒错嗜好，最近正一点点涌现出来。
“前辈……”
八坂是个勤奋、正直、充满正义感、性格耿直的人。……但这些值得夸耀的种种气质，未必能抵消男性这种生物先天具有的低俗欲望。只不过是用高尚的精神约束它们，用宛如人格高尚者的行为从表面粉饰掩盖而已。
七井朱莉现在，什么也感知不到。在八坂操作重新打开电源之前，与真正的人偶毫无区别。而且拥有这个房间钥匙的只有八坂和七井两人，是事实上的密室。窗户的窗帘也拉上了，从外面也看不到。室内唯一能活动的，只有一名可以说是初次怀有如此强烈恋爱感情的、正值盛年的23岁男性。而对面，是这份恋爱感情直指的对象——机械构造的睡美人。
……只能说，是鬼迷心窍了。恐怕连八坂自己也无法解释此时的行动心理。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仿佛被什么附身了一般，弯下腰，把手伸向了七井家居服的裙子。
直到刚才为止的种种恋物癖般的兴奋，八坂都以现在有必须做的事为由强行压制着。但现在，那块压石被完全移开了。虽然带来了笔记本电脑，但把手机忘在房间里的八坂，只能在憧憬的前辈的房间里干等着诊断程序结束。完全是无所事事的状态。
所有条件都在推动他的欲望。深夜时分的十字路口，放眼望去别说车辆连个人影都没有的情况下，是否还要傻乎乎地等信号灯变绿再过马路——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而且并非处于平常心，而是完全没有精神余裕，处于焦躁不安的状态。既没有忍耐的意义，也没有从容的余地。因此，八坂轻轻掀起了七井的裙子。

“……”

咕噜一声咽口水的声音，异常响亮地回荡着。以白色为基调、点缀着少许黑红色的裙子被掀起的同时，隐藏在阴影中的秘密基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即使在阴影中也清晰可见的纯白色泽映入八坂的眼帘。而且不仅仅是白色。那是能清楚看见腹股沟的高叉内裤。

“……！”

注意力一下子被那块以微妙角度勉强遮住重要部位的布料夺走。正想着“居然穿着这么大胆的内衣……”，但立刻意识到。这恐怕并非七井的喜好。如果八坂的猜测没错，这应该是注重功能性和实用性的结果，最终选择了这款内衣。

其依据……在于七井的身体构造。

“这就是……前辈的髋关节。”

用等身大的塑料模型来形容，绝非夸张的表达。她的大腿根部，是通过坚硬纤细的棒状框架与躯干相连的。那个框架收纳于大腿内侧的凹槽时腿会闭合，从凹槽中伸出时腿会张开。就是这样的结构。

当然，她并非仅供装饰的人偶，而是能四处活动的机器人。而且作为警察，奔跑跳跃也并不稀奇。或许是为了过这种人类般的生活，框架的可动范围比看起来更广，似乎是由兼具柔韧性和刚性的材料制成。

“这么细的框架，居然能那样活动……”

回过神来，八坂已经将手伸向她的腹股沟，毫不客气地开始触摸大腿根部的框架。不过，与其说是出于技术方面的浓厚兴趣和关心，也并非没有猥亵的念头，但更多是出于纯粹好奇心的触摸方式。

“记得机器人的身体，应该比人类重很多才对……真厉害……”

一边触碰着她敏感的部位，一边坦率地流露出感想。如果七井醒着，或许会在双重意义上生气吧。

八坂着迷地继续触摸七井腹股沟的内侧。其间半是不可避免地，半是顺势触碰到了七井的胯下周围。或许是因为亲眼目睹了坚固的框架和收纳它的凹槽，八坂意外地感到柔软。棱角分明的凹槽周边和连接框架的触感更接近塑料般的硬质，正因如此，那暗示着女性特质的柔软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并且被这种柔软所引诱，他察觉到了。

“……有。”

八坂发现，在那覆盖着纯白、面积略显单薄的布料内侧，存在着一个堪称少女花园的特殊部位。

七井的身体是通用型安卓机器人这一点，八坂也曾被告知。通常，通用型安卓机器人会搭载性功能。作为人类对安卓机器人要求的角色之一，性功能的优先级相当高，这几乎是公开的事实。

但同时，他也听说七井的身体为了专精于警察职务，并且应七井本人的诸多要求，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改造。考虑到她的性格，即使判断性功能等不必要而予以省略也不奇怪，所以这让他多少有些意外。

‘七井朱莉，是人类啊。’

忽然，派出所所长的话唐突地浮现脑海。

‘她会像常人一样渴望幸福……像常人一样憧憬恋爱……像常人一样抱有结婚愿望……是个普通的女性。’

“……普通的，女性。”

他痛切地体会到那句话的含义。七井确实是女性。她并没有打算放弃作为女性、走向婚姻这种幸福的可能性。所以房间里隐约可见一些可爱的趣味，她希望拥有进食功能，享受烹饪，有时也涉猎小说和诗歌，并且还保留着作为女性的功能。

“……”

很美，他这样想。是她的样子吗？他平时也这么觉得，但这次不是。他是觉得七井朱莉的存在方式——她的灵魂很美。

尽管遭遇了仿佛全盘否定人生的悲剧，却仍试图从中重新振作，实际上作为警察持续着不逊于任何人的活跃表现，甚至还在继续追求作为女性的幸福。她没有放弃任何东西。没有放弃活着，没有放弃走完人生。恐怕如果是她的话，即使遭遇比因交通事故失去身体更甚的悲剧，也能立刻重新振作，彻底追求那种有限境况下的幸福吧。是的，他不禁这样想。

“……”

反过来自己又如何呢。八坂忽然客观地审视自己。

一直以来，八坂心中对七井抱有类似共鸣的感情。认为她和自己一样，是正义感强烈的人。自己和她是同类。

但时至今日，他可以明确否定那一点了。与她相比，与这无比高洁的灵魂相比，八坂不过是个卑劣之徒罢了。事实上，只要情况对自己有利，就会如此轻易地被卑劣的欲望驱使——

“……”

他抽回手，将七井的裙子放回原处。然后八坂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自己所做的事，当然是对七井最大的失礼，但同时，他也觉得这是对自己存在方式、对灵魂的玷污。

环视四周，诊断程序已经结束。结果全是绿色。七井的功能没有任何问题。

八坂轻轻将手贴在七井的脸颊上。然后慢慢地将一直朝向右侧的七井的脸转向正面。果然，她还是面朝前方最合适。他不合时宜地这样想着。

操作笔记本电脑，启动了七井的电源。按下回车键的瞬间，室内开始响起细微到仿佛是耳鸣或幻听的声音。那类似于蚊音的声音，是七井机体开始活动的证明。八坂从她的颈后拔出电缆，轻轻合上接口的盖子。然后合上电脑放在桌上，以立正不动的姿势等待七井醒来。

“嗯……”

七井睁开眼睛并没有花太多时间。期间，八坂一直一动不动。

“啊……八坂君。好像真的修好了呢，谢谢。”

睁开的紫蓝色眼眸数次收缩，配合颈部的角度进行着微妙的调整，最终笔直地朝向八坂。一清楚辨认出他的身影，七井便露出了些许安心的表情。

八坂并非迟钝到不明白那种安心是对他信任的表现。正因如此，他更觉得自己所做的事罪孽深重。八坂忍不住将上半身弯成九十度。

“对不起，前辈！”
“呀……！？”

或许是被突然的大声吓了一跳，七井发出了与她不相称的可爱惊叫。但现在的八坂无暇顾及这些。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尽早忏悔自己的罪行，哪怕早一秒也好。

“我……我践踏了前辈的信任，做了不可原谅的事！”
“诶……诶……！？”

从七井的角度来看，这是刚醒来的道歉。电压尚未完全上升的大脑无法完全理解他的话和状况。困惑之上似乎又叠加了困惑，没有恢复正常判断力的余地。

但即使是这种低性能状态的大脑，也不得不努力理解状况。拼命连接回路与回路之间，试图发挥运算能力。

“你、你……难道，擅自进行了主人注册……！？”

但是，思考回路果然没有充分运转。七井没能正确把握状况，说出了如果在自己功能停止期间被做了就最麻烦的事情。

主人注册。那对机器人来说，等同于丧失所有权利。机器人必须绝对服从成为主人的人类的命令，不允许违抗或伤害主人。即使原本是人类也同样如此。既然使用的是通用型安卓机器人的身体和电子脑，就无法使这个规格失效。即使手段不公平，一旦进行了主人注册，那个机器人将永远沦为主人的工具。

然而，尽管是这种不公平的规格……在机器人与人类的恋爱中，主人注册有时会被用作婚戒的替代品。

‘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富裕还是贫穷’‘只要生命尚存就竭尽忠诚’。这些是结婚宣誓的常用语句，但在某种意义上，对于已完成主人注册的机器人而言，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了。

无论机体状况是好是坏。无论是否得到充分的备份支持，环境支援是否不足。直到作为机械的寿命完全耗尽为止，都诚心诚意地侍奉。这些誓言，绝非一时激情所迫，而是作为明确的锁链与自己的全部存在相连。作为不变的爱与忠诚的誓约，确实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只不过，这是一条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允许回头的不归路。

“啊，不，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但这次，那只是误会。因为八坂并没有对七井进行主人注册之类的操作。

“我没有访问前辈的电子脑！真的！”

他没有说“请相信我”。因为在不法入侵电子脑的人中，也有人能在当事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改写设定。作为追捕过这类恶劣罪犯的警察，他只能谨慎发言，避免轻率的言辞。

“……”

不安与猜疑。七井以那种交织在一起的表情瞪着八坂。但那换成时间也不过是不到十秒的间隔。不久，她恢复了冷静，但仍带着些许严峻的神色，缓缓开口。

“八坂君。”

仅仅一句话。只有五个字。这句过于简短的话语，但对于虽然时间不长却作为搭档共同行动的八坂来说，却是足够雄辩的质问。

“是。我来解释。”

相对的八坂，这次没有动摇。原本就打算全盘坦白才抢先道歉的。事到如今，他没有试图逃避的打算，也不打算用借口来减轻罪过。

“我，竟然在明知七井前辈失去意识、无法动弹的情况下……”

鬼迷心窍。八坂在至今短暂的警察生涯中也见过不少使用这种借口的人。但八坂从未姑息过一次那些恳求放过的对象。

确实，现在他完全理解他们的说辞了——尽管身为警察，八坂这样想。所以只有一点，他决定做出与他们不同的选择。

“我不但掀起了七井前辈的裙子偷看内衣，还触摸了前辈髋关节的根部，做出了极其无耻的行为！！”
“啊……呜诶！？”

内容过于直白、过于堂堂正正、又过于赤裸裸，七井发出了与她不相称的狼狈声音。被抛出的唐突信息，电子脑无法即时处理完毕，结果妨碍了人格程序的正常读取，输出了原本语言模式中没有的声音。
“无论什么样的惩罚我都接受！无论是诉讼还是赔偿金支付，我都愿意承担！如果您要报案，我承认所有罪行！”
“诶，啊，啊……？”
七井明明还处于混乱的漩涡中，八坂却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说诚实确实诚实，但同时也显得横冲直撞。这也说明他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的罪过。七井明显感到困惑，但看着一直低着头的八坂，系统的协调性似乎恢复了，
“嗯……嗯，嗯嗯”
她做出了一次类似清嗓子的动作。这原本是机器人不需要的动作，但因为她曾经是人类，所以这是她为了平复心情而形成的习惯。
“有点……话题太突然了，那个，我有点混乱……”
接着，她轻轻将手放到自己的大腿根部。隔着裙子轻轻触碰下腹部，确认没有异常之后，努力冷静地发问。
“抬起头来。然后，我要问几个问题，你只用‘是’或‘不是’来回答。好吗？”
“是”
看到八坂顺从回应时认真的表情，七井似乎更加镇定了。她平淡地确认着需要确认的事项。
“你对我的人格程序或系统等，进行了任何干涉吗？”
“没有”
“对我的修理，是按照诊断程序的内容，只做了必要最低限度的、恰当的处理吗？”
“是”
“除此之外，没有进行任何多余的改造或修改之类的事情，对吧？”
“是”
问到这里，七井凝视着八坂的脸。八坂的表情没有变化，视线也完全没有从七井身上移开。不清楚她是如何解读这一点的，但七井立刻又开始了提问。不过，这次提问的内容和刚才相比，有些不同了。
“你看到了我的内裤，对吧？”
“是……是的”
“也碰到了我的髋关节，对吧？”
“……是的”
“你，是机械恋物癖还是人偶恋物癖？”
“……不是”
“很早以前，就一直想做这种事吗？”
“不是”
虽然回答着，八坂心中的困惑却在不断增加。这是什么问题呢——这样的疑问萦绕心头。但还没等他寻找这个疑问的答案，七井又抛来了更多问题。
“兴奋了吗？”
“呃……是……是的”
“玩弄像人偶一样的关节，让你兴奋了，对吧？”
“是……的……”
“你是变态吗？”
“不……不……不是”
一滴汗珠浮现在八坂的额头。他本打算认罪，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切。但不知该怎么说，回过神来，自己已经陷入了被刨根问底地询问性癖的状况。
“你把我，当作女性来意识吗？”
“……是的”
“那是因为我有着这样奇特的外表吗？”
“不是……不是！”
回答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热度。
八坂自己也明白，这样的回答毫无说服力。毕竟前辈处于作为机器人无法抗拒的弱点——机能停止状态时，自己玩弄了她那机械结构的关节，并且兴奋了。但是，即便如此，八坂仍是将七井视为一位女性，并且对她怀有爱慕之情。
“嗯……”
七井小声哼了一声，陷入了思考。不知不觉间，她那盯着他的视线，变成了某种看似愉快、带着戏弄、让人联想到顽童的眼神。
“你觉得自己做了坏事，对吧？”
“是的”
“什么惩罚都愿意接受？”
“是的”
“很好……那么”
七井刷地站了起来。她的身体是少女体型，所以站在拥有平均成年男性体格的八坂旁边，就成了她仰视八坂的姿势。即便如此，她的表情是凛然强势的，但因为她原本就是娃娃脸，看起来也像是个早熟的中学生在逞强。当然，八坂丝毫没有表露出这种想法。
更重要的是，她会下达什么样的惩罚。免职、降薪、移送检察机关、左迁——无论是什么样的惩罚，他都打算毫不反抗地接受。这至少也算是一种赎罪吧。
但是……最终下达的判决，却让八坂也忍不住发出了怪异的声音，没能遵守指令。
“作为惩罚，今晚陪我去常去的那家居酒屋。”
“……哈啊？”

从七井和八坂居住的警察宿舍，步行仅需三分钟。他们常去的那家居酒屋就在那里。
“欢迎光临！七井小姐和您的同伴，请到这边的包间！”
这里虽然是连锁居酒屋，但包间很充足，即使只有两个人也能使用包间。考虑到七井容易引人注目的容貌以及两人的职业等，这实在是一家条件很好的店。因为是常客，所以每次也不必为七井的样子而感到惊讶。
“……那么，马上来干杯！我请客，别客气，尽管喝吧”
进入包间点了两人份生啤的七井，爽快地举起了啤酒杯。
“啊，好，好的，干杯”
她们两人单独喝酒，绝不是稀罕事。他们执勤的派出所人数没那么多，而且了解七井维护流程的八坂，总是和她两人一组行动。而为了让饮食成为可能而改造了自己身体的七井，将这种居酒屋的饮酒作为娱乐之一。作为陪伴对象，八坂经常被邀请。
既然是七井主动邀请，而且她资历更长、年龄也大上一轮，所以通常都是七井请客。虽然也多次有过八坂提出AA制的对话，但七井从未点头同意过。结果，现在变成了八坂总是被请客的状态。
“……噗哈——！工作结束后的一杯果然最棒啊——！能切实感受到活着呢——”
“哈，哈哈……是啊……”
对说着略带大叔味话语的七井，八坂心不在焉地点头回应。究竟是否应该把七井看作“活着”，确实存有疑问，但他当然不会刻意去指出这一点。不仅因为那样很煞风景，也因为这样的互动几乎成了惯例，但最主要的是，今天的八坂根本没有那种心情。
“嗯——那个，生啤续杯两份，毛豆和味噌卷心菜……然后季节刺身拼盘四点盛，还有，烤鸡肉串拼盘，拜托了”
在七井熟练地向前来点单的店员下单期间，八坂的内心也绝不平静。
从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来看，七井似乎并没有那么生气，这一点从她一如往常地一起工作的样子，以及现在这样无忧无虑喝酒的样子都能察觉到。
但是……她不是可以再生气一点吗？不是应该有点怨言什么的吗？这样的想法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八坂心中抹去。再加上那句“作为惩罚陪我喝酒”。什么时候会开始说教呢，会不会在那里下达严厉的审判呢……一想到这些，他就战战兢兢，无法保持镇定。
“……”
他倾斜啤酒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啤酒。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像七井那样豪爽地喝。他满脑子都在想，七井的态度什么时候会突然改变……
但出乎八坂的预料，之后七井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她津津有味地吃着烤串，为今天巡逻中没有发生什么像样的事件而高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生啤，抱怨派出所所长的性骚扰言论，剥毛豆皮时稍显费力，滔滔不绝地谈论最近的新型安卓机器人和零件性能。完全是平常的、平常到让人泄气的七井朱莉。
“……前辈”
这样一来——一直戒备着的八坂，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傻瓜。最终他像是忍无可忍，主动切入了核心问题。
“为什么您……这么平常呢”
刚才还在咯咯笑的七井，表情一下子消失了。那简直是像没有血液流通的人偶一样的表情。平时她表情过于丰富，八坂有时也会差点忘记，但这让他重新认识到她是机器人。
“我……我自己做的事，绝对是不可原谅的。应该给予某种严厉的惩罚……即使不是那样，也应该被蔑视，保持距离才对”
八坂微微低着头，但清楚地传达着该说的话。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持续下去，某种意义上或许就是最大的惩罚。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也没关系。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自己理应长久地痛苦，沉溺于后悔的泥沼之中。
……只是。即便如此，最痛苦的还是。被自己隐约爱慕着的七井蔑视。正因为那是最痛苦最难受的事，八坂才忍不住说了出来。
咔嗒。七井将手中拿着的啤酒杯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异常响亮地回荡着。
“……哈哈”
面无表情地，干笑从七井口中漏出。那正是仅仅模仿了人类“笑”这一行为表面的、符号化的笑声。
但是……这或许是八坂的错觉。那样的七井，她那紫色的摄像头眼睛，看起来却带着某种温柔……仿佛怜爱幼儿般的、宽容的神色。
“……看你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脸，就算你让我蔑视你，我也做不到啊”
而实际上，七井低声说出的那句话，其语调就像是听了孩子任性要求的母亲发出的、在达观中也能感受到慈爱的声音。
“呜，对……对不起……！”
八坂慌忙用双手捂住了脸。
哭诉。诉诸情感。作为富有人情味的举动，或许常常是正确的。但对于在法规之下裁定他人的八坂和七井来说，那不过是穷途末路时的苦肉计。正因为道理讲不通，才诉诸情感。那是试图抓住逆转局势、改变局面的一招。
八坂曾多次见过这种死不认输的恶棍。更何况，对于比八坂资历更长的七井来说，应该见过不计其数。正因如此，犯罪者应该肃穆地、平淡地接受审判。如果真的在意七井这位女性，就更应该如此。
“没关系啦”
可是……反倒是七井本人，说出了充满人情味的话语。
“自从你成为我的搭档以来……说实话，我有点担心。因为八坂君你，实在太努力了”
“诶……？”
听到意想不到的温柔话语，八坂抬起了脸。那里的七井的表情，已经不再是面无表情了。确实能在她柔和的笑容中，感受到刚才隐约感觉到的怜爱与宽容。
“你看我啊，遭遇了事故，变成了机器人，脑子什么的也没了，样子也变了，只剩下数据层面上的‘自己’这种东西……”
七井的表情微微泛红，但那只是作为饮酒这一条件反射而改变的面部表层颜色，并赋予人格程序兴奋感参数而已。并不能说她在与人类同等的意义上喝醉了。
但是，即便如此，七井还是伸手拿起了啤酒杯。一边向琥珀色的液体投去近乎乡愁般的感伤视线，一边说道，
“正因为这样，我才深切地觉得，欲望是很重要的。就算是装的也好，想喝酒，想吃饭，想觉得好吃，想心情变好……。正因为心中有这样的感觉，我才能想，啊，我还是人类啊……还能，作为人类存在着”
生存这件事。活着这件事。那与保持自我是同义的。死亡，消失，正等待着在失去自我的忘我尽头。
无论扭曲也好，弯曲也罢，怀揣欲望不断前行，这才是人生的本质。
“欲望很重要。哪怕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哪怕显得低劣。当然，为此过度伤害他人是不行的。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才有我们警察存在。不过，警察也不会去强行压制所有的欲望。嘛，只要没人报案，一定程度内我们也会默许。”
如果，七井只一味殉身于她那份天生的正义感。如果她舍弃其他一切，只顾着高效地消灭犯罪。那么她或许，真的会变成一台纯粹的机器人。
咕嘟，七井喝了一大口啤酒杯里的酒。豪爽地一饮而尽后，咚的一声，发出令人畅快的声响，放下了空酒杯。
“这次，我不会报案。毕竟也没对我做什么太过分的事，看起来像是初犯，也坦白了，似乎也在反省，更重要的是因为是八坂君你。所以，这次的事情我就默许了。……倒不如说，作为前辈，我反而有点安心了，因为一直担心你太过一板一眼的后辈八坂君，这次向我袒露了自己的欲望。”
真是淡然又干脆的说法。那或许，是作为机器人生活所磨练出的处世之道。
虽说原本是人类，但既然身体是机器人，就常常会有为了维护检修，必须将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将全部权限委托给他人的情况。有时也会因为故障或失灵，陷入比人类昏迷更深、持续丧失自我的状态。如果对每一次都保持警惕，固执地坚持在自己意识离体的期间，绝不让自己做任何不必要的事，那是不现实的。那么，只要没有不可逆的改造，一定程度地容忍，才是合理的判断。
说到这里，一直侃侃而谈的七井脸上，掠过一丝自嘲的神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纯白的手——那是涂装本身的颜色，
“……嘛，不过对象是我这点，倒是有点让我吃惊。”
那表情和声音里，并没有厌恶或愤怒之类的感情色彩。而是一种仿佛为自己的无力感到苦恼，为演员不足而悲叹的、带着些许寂寥的样子。
“八坂君的‘女性荒’也越来越严重了呢。下次，给你介绍个女孩子吧。和八坂君年纪相仿的……正经的人类女孩子。”
咚！一声响。与此同时，桌上的盘子也发出了清脆的声音。是八坂情急之下拍打桌子的声音。
“我！”
或许，这本来不该是在这种时候说的话。在这种，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却被赦免、甚至得到安慰的场合。
但是……八坂看到了。在努力用开朗语气说话的七井脸上，确实有着忧愁。焦躁、怅然、寂寞，以及达观……唯独那种表情，他不想看到。所以他一鼓作气，将自己确凿的本心全力倾泻而出。
“我，不需要其他什么女孩子！我对七井前辈以外的女性，没兴趣！”
但这并非酒劲使然。只是不想看到七井那寂寥的表情——怀着这样的念头，编织出的话语。
“怎……怎、怎么了，突然……已经醉了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气势，七井退缩了。能明显看出她困惑的样子。果然，或许还是有些过于唐突了。但事已至此，八坂也无法后退。无论从哪个意义上说，骰子都已掷出。无论是刚才这番大胆的话，还是今早的事，甚至从最初和派出所所长的交流开始，和七井的关系已经无法再像从前一样了。
那么……事到如今，也只能破罐子破摔地前进了。如果错过这个机会，自己恐怕再也无法向这个人传达心意了……他有这样的感觉。
“七井前辈。”
八坂向后退开，与桌子拉开距离，然后重新正襟危坐。与此同时，表情也严肃起来，为了避免被当作玩笑，他以认真的表情和声音道出真心。
“我一直，都喜欢着七井前辈，作为一个女性。……请和我交往吧。”
说完，他深深地低下头。虽然想看到七井反应的心情强烈得难以抑制，但现在比起那个，优先表达诚意更重要。
七井的反应是……好一阵子什么也没有。看不到表情变化的八坂竖起耳朵，窥探着她的言语和动静，但七井纹丝不动，甚至连一声都没发出。
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告白而在思考吧。……八坂这样想着静静等待。但是，等来等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虽然不是人类所以能保持一动不动，但即便如此也太过安静了。
“……前辈？”
过了多久呢？不耐烦的八坂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的是睁大了眼睛的七井。
“前辈……那个……？”
他正要开口——却注意到了。七井睁大着眼睛，僵住了。……并非比喻，是真的死机了。
“哇啊，前辈，你没事吧！？”
八坂慌忙绕到七井身后，抓住她马尾辫的根部。然后熟练地卸下她后脑的外壳，操作那个迷你控制盘，执行了重启。
“嗞……叽、呜……嗯”
或许因为不是正常关机，微弱的异响从七井口中漏出。随后的重启，也比平时多花了一些时间。在此期间，八坂合上七井的头，再次隔着桌子坐到了对面。根据经验，七井死机时，尽量保持站立位置与原来相同，能让她更快地把握状况。
“……啊”
终于完成重启的七井，看到正面担心地看着她的八坂的脸——唰地一下，脸变得通红。然后她瑟瑟地左右摇头，开始哼唱起像鸟鸣般奇特的音调。
“呃、啊、呜、啊、啊、嗞、嗞嗞、啊、嘎、嗞”
“请冷静下来。前辈冷静点。又要死机了哦。”
虽然八坂怀疑这话能被她正确理解多少……但该说不愧是机械化人资历长的七井吗，她开始闭上眼睛，做出类似深呼吸的动作。
这个动作本身并没有防止死机的作用，但或许通过以例行程序再现人类恢复冷静的动作，能够抑制人格程序参数的紊乱。又或者，是通过缓慢重复相同流程，试图恢复作为机器的正确控制。也许两者兼有。
“……呼”
而实际上，七井似乎总算恢复了一定程度的冷静。她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紫蓝色的眼眸微微颤抖着，望向八坂。
“……我想确认一下”
不知为何用着敬语，七井问道。或许是想通过套用职务询问的形式，将会话模式纳入模板。
“好的。请问什么都可以。”
八坂也回应道。因为再死机就麻烦了。但是，
“你是认真的……不，是清醒的吗？”
对于这个问题，八坂也有些恼火。
“你看我像是那种，一疯起来就随便向女性告白的人吗？”
但真正让他不满的并非这点。而是那种“对我产生异性好感是异常”的说法，最让他不满。
“前辈非常有魅力。正义感强，很帅气，有点小俏皮，也有可爱的一面，……而且最重要的是，您从不回避，一直笔直地走着自己的人生。除了前辈，我不认识其他如此有魅力的女性。”
滔滔不绝地，但直率地，八坂倾诉着自己的心意。事到如今，已经不是该纠结什么害羞、对前辈失礼之类的场合了。传达自己有多么喜欢七井，让她理解。这才是最优先的。
“我喜欢您。非常喜欢。我从心底爱着七井前辈。”
毫无误解余地、无比单纯、直刺人心的告白。说着这话的八坂脸也红了，但表情却明朗了起来。将长久以来积压的郁结之情一吐为快，这份清爽也是理所当然的。
“呜……”
或许是感受到了八坂的认真程度，七井退缩了。但这次没有死机。虽然眼睛的亮度忽明忽暗了几次，但她总算坚持住了，维持着功能。
“我……是机器人啊”
短暂的敬语崩坏了。八坂认为那其中正体现着七井的真实面目，便抓住机会切入。
“我知道。是世界第一棒的机器人，也是我最喜欢的女性。”
如果此刻的八坂拥有客观视角，或许会这样评价：豁出去了。豁出去意味着放弃思考余地，常常招致恶果。
但是，唯独这次，他那不动摇的姿态，反而加剧了七井的狼狈。
“呜……而、而且我都快三十了……在八坂君看来，已经是阿姨了……”
“刚才，您自己不是说了是机器人吗？机器人不会老的吧？而且最近，相差二十岁、三十岁的婚姻也不稀奇了，十岁左右的差距根本不算什么吧。”
“不、可是，你看，我……很‘重’哦？不是指体重……虽然机体重量确实很重……但不是那个意思，是那个，性格什么的……恋爱经验也只有学生时代的单相思而已……”
“物理重量暂且不论……其实我这也是初恋。我觉得不比前辈‘轻’哦。”
“呜、呜、呜呜……”
脸红，说不出话，低下头，开始忸怩地摇晃身体的七井。看着她的八坂，不由得觉得可爱。不过，他把这句话吞了回去，没有说出口。现在，在这里再让她慌乱下去，只会让谈话无法进展，没有任何好处。
“……”
八坂再次站起来。然后和刚才一样，走到坐在桌子对面的七井附近。与刚才不同的是，因为她没有死机所以注视着她的动向，八坂故意放慢脚步缓缓靠近，并且没有绕到她身后，而是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前辈”
八坂再三呼唤七井。对面的七井则低着头又抬起，看着八坂的眼睛又移开视线，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嗨……嗨咿”
真是有气无力的回答。但七井一边犹豫着，一边还是和八坂面对面了。那里并没有明确的拒绝之色。直到她真正拒绝的那个瞬间为止，八坂只管前进。
……只是，八坂自己也有被派出所所长催促的现状，加上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丑态百出，还适度喝了酒，所以也有一种破釜沉舟、无法后退的情绪在迸发。
“现在开始，我要亲吻前辈。”
所以八坂……采取了大胆的诉求。
“诶！？”
七井发出了过于惊愕的声音。脸也比刚才红得多。紫蓝色的眼眸里甚至短暂地出现了读取等待的圆形进度条。
“如果前辈要拒绝我的告白，请避开我，或者推开我，或者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来保护自己。”
八坂设下了防线。不过，这也意味着他擅自为七井划定了最后的防波堤。虽然手法太过强硬，七井却没有反驳。她时而看着八坂的嘴唇，时而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却并没有打算拒绝他的提议。

“但是，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告白……如果你觉得，可以让我成为前辈的男朋友……请务必，接受我”

按常理来说，这实在是下策中的下策。因为连“就算交往接吻也还……”这样的退路，都不允许对方保留。但与此同时，这也是最能传达八坂的认真、热情以及爱意的方式。

这告白不仅太过青涩，也太过急于求成。确实能看出八坂也是个恋爱新手，是一次过于急躁的断然行动。

“呜、啊……”

然而，接受这告白的七井，在恋爱方面也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她所怀抱的恋爱愿望、结婚愿望等等，终究不过是看书产生的憧憬程度的东西，完全没有实际经验。

所以七井完全不知道陷入这种场面时该如何反应才好，只能近乎茫然地凝视着缓缓逼近的八坂的脸，他的嘴唇。

仿佛被引力互相吸引一般，两人的嘴唇逐渐靠近。彼此的视野中，早已只剩下对方的脸。

然后七井——就在接吻即将开始的前一秒钟，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像样的反应，仅此而已。

那便是，对两人而言全部的回答。

“……嗯……”

重叠的，唇与唇。一个是专注于工作、富有男子气概的，虽因年龄而略显紧绷，却也能感觉到些许干燥的嘴唇。另一个，则像是纯粹提取了柔软度加以培养而成似的，带着刻意为之的舒适感、水润弹嫩的嘴唇。可以说是各自人生结晶的它们，静静地重叠在了一起。

“呼……啊……”

在隔开的门扉另一侧，传来酒客们欢快的声音。玻璃杯相碰的干杯声，穿透脑海深处。被店员待客声所助长的喧嚣所吞没。

在这仿佛与那般喧嚣世界隔绝、充满静谧的房间里，两个对恋爱过于笨拙的男女，互相品尝着对方的嘴唇。时间上，别说十秒，连五秒都不到。但对八坂来说，却感觉漫长到思绪都要飞散。

“噗哈……前、辈——”

不知是否因为紧张，八坂似乎从脸逐渐靠近的阶段开始就屏住了呼吸，更别说接吻期间了，嘴唇一分开就漏出了叹息。

“——唔咕！？”

然后，仿佛连那叹息都不愿放过似的，七井突然探出身，吸住了八坂的嘴唇。面对这意外的事态，八坂的双肩猛地一跳。双臂如同溺水者的手一般，在空中划动游弋。就这样彷徨的双臂，终于找到了安息之地似的，环抱住了七井的背部。

那是一具娇小、纤细的身体。别说机械了，简直像白瓷一样易碎、柔弱的肩膀。在八坂心中，涌起了既想守护她，又想将她弄得乱七八糟的矛盾冲动。不仅仅是经验不足，八坂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冲动。

“嗯呜……♪”

但是，最终，保护欲战胜了一切——当他看到怀中七井那如同爱玩动物鸣叫般发出悦耳声音的模样。八坂温柔地、仿佛对待易碎品般缓缓地，抱紧了这位有着幼小容貌的年长机器人前辈的身体。传来的微弱心跳虽然明显与人类不同，但却是他所爱之人活着的确凿旋律。

第二次接吻，花费的时间比第一次多了好几倍。不久，当八坂开始感到呼吸困难时，七井仿佛察觉到了似的，主动拉开了距离。被温柔环抱的八坂的手臂，在她的背部推动下，逐渐松开了包围。

“呐……八坂君”

这时，七井伸出手，从外侧支撑住了正轻轻抱着自己的八坂的手臂。仿佛在说没有必要分开。就这样止住八坂的动作后，七井像小猫一样将自己的脸颊蹭向他的手臂。

“明天……我们俩，都休息对吧……？”

八坂还不至于迟钝到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嗯……啊……呼、……呜……”

因为步行只需三分钟，两人便直接移动到了警察宿舍里七井的房间。八坂也问过，要不要去爱情旅馆或者自己的房间？但七井说，“万一……出故障的时候，在有维护用品的房间里比较安心……”

听到这细若游丝的低语，八坂的性欲无疑被极大地激发了。然后两人一洗完澡，便仿佛想早一秒结合似的上了床。

“啊……八坂、君……”

虽然七井有着少女般的体型，但她的胸部大小却超越了成年女性的普通尺寸。与手脚纯白的部分不同，那丰盈的隆起无比柔软，即使是八坂筋骨分明的手掌也能无限地陷入其中。

“前辈……舒服吗，前辈……”

就在胸部被爱抚的过程中，七井开始难耐地摩擦起大腿内侧。然后，她像发情的母猫一样，向八坂投去妖艳的眼神，无声地诉说着哀求。八坂如同搭档般恰当地解读了她那笨拙的意图，一边用单手和嘴刺激着七井的胸部，一边用另一只手开始爱抚她的性器。

七井朱莉的身体是以通用型安卓机器人为基础的。在机械化后的岁月里经过多次改造，最终定制成了能够作为警察纵横驰骋的机体，但关于性功能方面，则从机体出厂时就未曾改变。对于初体验都还没有的她来说，即使要着手这部分，也找不到方向。

“嗯……好厉害……这样的，是第一次……”

但是，通用型安卓机器人的性功能，也绝非可以轻视之物。虽然与专业的性爱机器人相比功能上不够完善，但在结构、敏感度、温度和质感等方面，都充分赋予了与人类同等的规格。至少，作为一对男女进行交配是毫无问题的。

她那如同等身大人偶般的身体上，严格意义上的体毛一概不存在。连头发也只是部件的一部分。这具身体别说阴毛了，连汗毛都一根未生，无比柔韧，无比光滑，带来魔性的触感。加上她那少女般的外形，也给人一种未成熟的印象。八坂尽情地享受着这稚气而人造的魅惑肢体。

“呐，再现给我看嘛……”

七井向正在阴唇入口附近笨拙玩弄的八坂，投去略带恶作剧的表情。

“今天早上……你碰了我的髋关节框架对吧……？我那时机能停止了，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那是八坂的羞耻之处，也是罪过——是让两人关系如此进展的契机事件。对七井而言，她也想知道这糜烂之夜的开端是怎样的，以及八坂对她这具人偶般的身体抱有何种妄念。她也有知情的权利。

“呐，你做了什么……告诉我，用我的身体……？我想看到八坂君的全部欲望……无论多么扭曲的欲望……全部，都由我来承受……”

对她而言，这也是初次性体验——尽管她已变成这样的身体，甚至觉得可能再也不会有机会，却依然无法舍弃憧憬的悲愿行为。本来，她应该是没有余裕去引导对方的。

但或许因为对方是工作上的搭档、直属后辈八坂，七井用充满包容力的话语，肯定了八坂的卑俗欲望。明明实际上内心像孩子一样接连感到害怕，却丝毫不露声色。七井朱莉，终究是八坂悠圣的前辈。

或者说，采取这种前辈般的行为，或许也有谋求精神稳定的因素。但无论如何，八坂都打算怀着赎罪的心情，回应她所期望的一切。

“我，今天早上碰的是……”

按照要求，八坂将手伸向七井的腿根。用指尖轻轻触碰了那与人类明显不同的、细长坚硬的棒状框架。

“嗯呜……！”

七井的身体猛地一颤。这根纤细看似不可靠的框架，不仅单纯支撑着她机体的重量，也是她腿部各种传感器信号的通道。或许因此，它触感坚硬却异常敏感，每次触碰都会让七井的躯干或腿不自主地颤抖或跳动。

“我首先，像这样，触摸了腿根的框架。一边想着原来是这种感觉啊，前辈的机体就是靠这么细的框架支撑的啊，试着按压发现意外地坚固，到底用了什么材料呢……等等”

八坂一边在脑海中追溯早上的事情，一边说道。当然在此期间，他抚摸她框架表面的手也没有停下。用拇指和食指在表面上滑动，勾勒出整体的轮廓；或用指腹轻轻按压；或用指甲以几乎触碰不到的微弱力度搔刮。

“咻！？呼、啊！？Pi！？”

对于为性爱调校过的机器人，通常会预设特殊玩法，这类关节部位也常备有性感功能。但即便是非此类的通用型安卓机器人，这个关节部分也是非常敏感的部位，这点并无不同。对人类来说，就像是包裹着神经的骨头直接裸露出来一样。当然因为没有痛觉，所以会以更鲜活的形式持续承受强烈的刺激。

即便是机器人，这阴部周围的髋关节是敏感区域的事实也不会改变。七井在启动时，从未让除自己以外的人触碰过这里。正因如此，她才对这熟悉的身体袭来的未知感觉浪潮，感到苦闷颤抖。

“噗咻、咿呀A！咻咿、叽、Zi叽叽Zi……！？”

此外，在此期间八坂持续刺激她的胸部，也进一步加剧了七井的紊乱。胸部周围自不必说，是被设定为性感带的，各种传感器将种种刺激毫无遗漏地拾取，转换成快乐信号，送入电子脑。

与此同时，从七井髋关节框架传来的细微却强烈的种种信号，如同从下往上贯穿机体般袭向她的电子脑。两种信号在经由类似路径的过程中混合、交融。于是七井的电子脑，将来自腿根的刺激也认知为性刺激。面对远超原本预设的猛烈快乐信号，七井那紫蓝色的眼睛开始频繁地、忙碌地眨动。

“嗯呜……嘎……p”

很快，七井的电子脑就开始出现处理延迟。她的口中混杂着娇艳的喘息声和电子的机械音。连分配给语音输出的资源也开始捉襟见肘了。

即便如此，如果此时八坂的攻势放缓，七井的动作或许能在几分钟内恢复正常。但现在的八坂，因目睹憧憬的前辈苦闷的姿态和声音而头脑发热，只能思考着去再现被要求的、今早的行动。他的攻势毫无停歇，最终甚至推进到了七井下腹部斜下方、收纳关节框架的凹陷处。

“然后我，也触摸了这个关节根部的凹陷。像这样……”
咔嚓咔嚓，八坂的指甲搔刮着七井大腿根部内侧的凹陷处。那并非多么下流的触碰方式，反倒像是纯粹为了确认触感般的手法。正因如此，反而缺少了爱抚女性器官时该有的克制与温柔，作为刺激而言相当强烈。

“Pi——啊GaGa咿咿噼PiBi噼呀啊啊！！”

结果，七井如同拱桥般猛地向上弹起下半身，浑身剧烈颤抖着达到了高潮。

她的机体虽非性爱专用机器人，但大腿根部内侧凹陷处的刺激，理所当然会直接传导至女性器官单元。不仅如此，刺激还会传至内部机构，与先前从关节框架接收到的诸多信号复合，化作激烈到甚至难以称之为快感的刺激。最终，七井体验到了连人类时期都未曾经历过的、仿佛整个灵魂都要被吹飞到某处般的感觉。

“信息量超载导致错误发生，人格程序重启中……”

随后从她口中流泻而出的，是这般平淡的系统提示音。不久，摄像头眼中的光芒熄灭了。似乎并非机体电源本身关闭，从她的躯体中仍持续传来微弱的驱动声，但与此同时，从头部侧边传来了格外响亮的嘎吱嘎吱、滋滋滋的处理声。

“糟、糟糕……做得太过火了吗……！？”

八坂终究慌了神，担心地凝视着七井的脸。但就在他如此守候的眼前，七井的脸上逐渐恢复了情感色彩，眼眸的灯光也重新点亮。当那紫色的摄像头镜头捕捉到神情不安的八坂时，七井忽地露出了苦笑。

“噗……表情好怪。”

“诶、诶诶……”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反应，八坂一时语塞，七井的笑容却愈发加深了。

“你担心过头啦。我们机器人的电子脑呢，确实容易发生错误或故障，但反过来，那正是为了防止致命故障而故意设计成这样的。所以刚才的情况，用人类的话来说……大概就是稍微有点头晕的程度吧。”

“是、是这样吗……”

八坂对机器人的计算机并不那么了解。但转念一想——通过故意引发轻度崩溃，并在那里进行重启等操作来刷新内存，从而避免重度崩溃——这么考虑的话，倒也勉强能接受。

“比起那个，呐……”

仿佛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七井切换了话题。她将纯白的手滑过自己赤裸的身躯，移到八坂身上，然后缓缓滑下，轻轻贴上了八坂的肉棒。由于一直看着七井的痴态，肉棒早已硬邦邦地挺立着。

而她的另一只手，则伸向自己的下腹部——女性器官单元的入口，那道淫裂。手指只是轻轻探入那道缝隙，便发出了“噗啾”一声清晰的水声。传递而来的，是已准备好接纳男性之物的信号。

“……差不多，我……已经忍不住了。”

这一点，八坂也同样如此。

“前辈……我也是。”

两人的夜晚，愈发升温——

“我的这里呢……真的是未经使用的哦。”

为了方便插入，用手指撑开自己的阴唇……七井忽然如此说道。

“不知道是因果还是偶然呢……作为我基础的通用型安卓，似乎是那种所谓的、以‘人生伴侣’为设想而制造的东西。”

人生伴侣。那字面意思便是，为了长久共度人生的比翼鸟。意味着成为伴侣的存在。为此，

“处女膜，是有的哦。”

被撑开的阴户，乍看之下与人类的并无二致。呈现出鲜活颤动的粉红色，深处还有爱液滴落。阴蒂也被再现了出来，甚至准备了连是否有必要或用途都不明的、相当于尿道的孔洞。

而在最值得关注的阴道深处，隐约可见……那确切的薄膜，证明了直至今日都未曾有过任何侵入。

“……！”

瞬间，八坂感到仿佛太阳穴被重击般的冲击。为机器人准备处女膜——何等倒错、扭曲至极的、男性欲望的结晶。对于长年过着耿直人生的八坂而言，难以轻易理解其存在。那是一种近乎文化冲击的、如同打开了异世界大门般的惊愕。

“瞧……有的对吧？”

但是……同时，他也确实感到了奇妙的感慨、安心以及兴奋。

“嗯……有……！”

不知不觉间，八坂的语气也变得强烈。

这层膜的存在意味着……自己真的是这位女前辈初次体验对象的感慨。因她是机械之身而担忧的、是否会有谁用某种犯规手段玷污她的那种安心感。以及……自己将要让她成为“瑕疵品”的那种兴奋。

“这个呢……现在就要由八坂君你来……弄破哦。”

不知是否知晓他的心思，七井邀请道。

“我的女性器官单元……要被八坂君变成二手货……夺走我的第一次……然后我也，要收下八坂君的第一次。”

带着些许恍惚的神情，七井说道。那脸上确实有着憧憬纯爱的少女容颜。她怀有结婚愿望这一点，也再次得到了印证。

“前辈……我……！”

对这情景以及七井话语感到兴奋不已的八坂，发出了近乎失态的声音，七井则轻轻点头回应。确认到这一点后，八坂立刻将自己怒张的坚挺，紧密贴合到湿漉漉的七井阴道口。

“我来了……！”

伴随着宣言，八坂挺腰前进。因兴奋而硬邦邦肿胀的阴茎开始侵入秘处。阴道内部明显能感受到未经使用的紧窄与压迫感，但得益于从中渗出的爱液，插入并无障碍。倒不如说正因为那种压迫感，八坂从刚插入的阶段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快感。并且被这快感引导着，他将肉棒向更深处挺进。

不久，就在阴茎即将触到处女膜的前一刻……七井轻轻、带着些许突袭意味地，用甜美的声音低语道。

“——我喜欢你哦，八坂君。”

“——！！”

这尚未明确用语言表达过的、来自她的好意。成了最后的助推力，八坂的肉棒贯穿了她最重要的地方。

“唔、啊、啊啊……！”

瞬间，七井仰起下巴发出痛苦的呻吟。虽然没有出血的迹象，但似乎确实存在因处女膜破裂而产生的痛楚。恐怕是满足条件时自动产生痛觉信号的设定吧，但无论如何，在八坂看来，这都改变不了最爱的前辈正在受苦的事实。

“七井前辈，没事吧……！”

他停下腰部的动作，关切着她。但七井本人似乎正被优先级更高的信息支配着思考回路，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啊……啊、啊……好痛……好痛啊……！”

正如她脱口而出的话语，七井紧紧咬住嘴唇，露出痛苦的表情。然而那声音……却莫名地蕴含着欢喜的色彩。

“啊啊，好痛……好痛啊，我……！好开心……！像这样，和男性相爱……竟然能感受到疼痛……！！”

失去的，生命。在那时，本应同时永久失去的、初次体验的痛楚与苦楚。以及与喜欢的异性结合的那份感动。通过自己的性器官，从异性性器官获得的快感。这一切，对七井而言都是具有特殊意义的感觉。

“活着……呢，呜……！”

饱含万千感慨的低语……八坂无言以对，只能被深深震撼。

他拥有生命。拥有肉体。什么都没有失去。这样的八坂，不可能完全正确地体会失去了一切的悲剧女主角的心情。认为能够体会，本身就是一种傲慢。所以他同样紧闭双唇，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因喜悦而颤抖的七井。即使无法正确理解，也要为了努力去理解而持续注视。

不久，随着痛觉的浪潮，七井心中满溢的生命喜悦也逐渐平复。处于一种恍惚状态的七井的心，终于恢复了面对八坂的余裕。

“……抱歉……我一个人自顾自地激动起来了……”

“不……”

面对谦恭道歉的七井，八坂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低头。低头之后，才意识到这或许是不妥的应对。这简直就像在说，自己与七井不同，因为拥有血肉之躯所以才体谅她。那甚至可能意味着，即便是在无意识下，也将机械化人定义为低于普通人类。

正当八坂因恋爱经验不足导致的失态而面露苦涩时，不知从他那表情中感受到了什么，七井缓缓将双脚绕到八坂身后，以紧密贴合的方式交缠上来。如同螃蟹钳夹般的姿势。然后就这样，用微小的力量将八坂的身体拉向自己。

于是理所当然地，八坂的“儿子”稍微向阴道深处前进了一些。由于在并非被性欲驱使的情况下持续等待了一会儿，八坂的那物硬度略有下降，但对这突然的拉扯还是产生了些许反应。

“继续……做吗？”

简洁而直白的话语。但正因如此，才直击内心。

原本，被吊着胃口的就是八坂的状态。想要继续的心情，在心中强烈翻涌。而这请求偏偏来自七井本人，让他的期待感瞬间膨胀。

“……已经……没事了吗？”

即便如此，他还是谨慎地如此询问。七井虽是机械之身，但刚刚才失去处女。疼痛或许仍在持续。而且正因为是机械之身，才对破瓜之痛感到无比心动、感慨万千。他以为她现在或许还没法全心投入到性爱中去。

“嗯……拜托了……想要……八坂君……”

露出平时绝不会展现的、羞涩的笑容。那笑容似乎有些勉强……但即便如此，仍让人感觉是毋庸置疑发自真心的表情与话语。同时怀抱着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复杂情感——也就是说，是非常人性化的表情。

“拜托……求你了……”

而且，那表情……或许正是七井朱莉这个女性获得第二次生命以来，第一次因软弱而产生的哀求。

“求你了……用我来感到舒服……也证明我和人类是一样的……证明我能好好地、让人类舒服到最后……证明我和你……是一样的……告诉我……好吗？”

性格直率的警官，七井朱莉。她甚至跨越了自己的死亡，不屈服于任何境遇，始终贯彻正义感，对生存充满贪婪。

但是——她的内心深处，或许一直存在着对已失去之物的憧憬吧。普通的幸福、普通的恋爱、普通的婚姻……自己能够普通地与恋人建立关系。正因为不再是人类之身，才如此渴求着这些对人类而言理所当然的幸福。

“……我明白了。”

八坂没有多言，简洁地回答道。在这里玩弄各种言辞或理论并不困难。那种程度的自制力与口才，八坂也具备。

但那恐怕并非七井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此刻，她最想要的东西。那是具有实体的证明。证明八坂真的从心底感到了舒服。那不是言语，而是只能通过行为来验证的。
慢慢地，八坂开始前后滑动自己的阴茎。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肿物一般。这既是考虑到刚失去处女之身的七井不至于承受过多痛苦，也包含着想让经过时间冷却后失去活力的“儿子”重新振作起来的意图。

“嗯……呜、啊……啊……”

一丝痛苦的呻吟从七井口中漏出。这个再现处女的功能，似乎比八坂想象的更加追求真实。不仅再现了破瓜瞬间的痛苦，甚至连事后的痛楚也特意重现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可以称之为偏执狂般的功能——

“呜……啊啊……！呃……嗯、呼、呜……！八坂、君……！再、再……！”

这疼痛、这苦楚，对七井来说却让她欣喜、怜爱得无法自持。这种仅仅是表面上复刻初次体验的功能，却给她的内心带来了安宁。在这人与机械的夹缝中无所依凭、漂泊的心灵，得到了作为“人”的港湾。这个停泊地虽然狭小笨拙，但与只能在大海上持续飘摇的小船不同，是能让她获得脚踏实地的感觉的珍贵存在。

而八坂这边，看到七井这副模样，心中也感触良多。虽然这姿态与警察的身份极不相称，但七井那仿佛将“警察”一词给人的印象直接具现化的性格，此刻却让他再次深切感受到，她终究也是一位少女。与此同时，他也痛切地体会到，她心中那份结婚愿望并非单纯的憧憬，而是真心渴望去爱一个人。

“呜……前辈……！”

感受到她女性化的一面和那份惹人怜爱，八坂胸中涌起了难以抑制的情感。仿佛被这股炽热的思绪所推动，八坂的抽送也逐渐加快了速度。

已经完全恢复硬度的阴茎，咕啾咕啾地在七井的蜜壶中进出。与她体格相称的狭小阴道紧紧箍住他的器物，索求着更多的快感。

“啊、咿嗯、哈啊、嗯、呜、呀呜……”

七井的疼痛似乎并未完全消失。但她的声音已不全是痛呼，渐渐开始混入了甜美的呻吟。与此同时，她的人工爱液也从阴道内进一步涌出，辅助着八坂的抽送。

“还要……嗯啊、还要、还要……哈呜嗯、哈、再、激烈点……！”

“前辈……您、希望的那样……！”

被自己憧憬的强势前辈用淫荡的声音恳求，八坂这边也渐渐兴奋起来。对七井的顾虑逐渐淡去，追求自身快感的动作占据了主导。啪啾、啪啾的干燥撞击声，以及随之而来的噗啾、噗啾的液体飞溅声，构成了背景音乐。

“怎么……样……！？嗯、我的……哈嗯、好、好好地……舒服……呀啊……到了吗……！？”

七井的女性器官单元，终究只是通用型安卓机器人的部件。但是，并非徒然将“人生伴侣”作为宣传口号。即使是女性经验贫乏的八坂，也能窥见其阴道内部堪称名器。

“是的……呜、前辈的小穴……进去的时候，粗糙的天花板和肉褶会吸上来……！拔出来的时候，又会热烈地紧抱上来，不肯放开……舒服得、难以形容……！”

自己究竟有多舒服。这是否真实。为了毫无保留地传达这些，八坂毫不掩饰地说出了感受。说到这个份上，七井似乎也能一次就相信了，她脸上浮现出满面的笑容，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八坂的身体。

“我也……啊啊、我也、八坂君又热、嗯嗯啊、又硬的鸡巴舒服得、哈、啊呜、思考回路、都快被噪音干扰了、太厉害了……！”

或许是被八坂堂堂正正的描述所带动，连七井也开始口吐秽语。好舒服。想更舒服。还要还要——毫无疑问，此刻这一瞬间，两人的心意是相通的。

“啊啊啊、不行、不行了、再这样下去、哈啊、太舒服了、我、要坏掉了、我重要的回路、要坏、呀呜、掉、掉掉掉了！”

“没关系的，前辈……！这里是前辈的房间……！就算坏了，用备用零件、马上就能修好……！！”

“这样啊……哈呜、嗯嗯、这样啊……！啊、啊、A、那、那的话、就放心……了、Ne……！”

吱嘎作响的是床的弹簧，还是七井的身体？但两人都已无暇顾及这些。仅仅作为一对男女，沉浸在与所爱之人结合的喜悦以及由此而来的快感洪流之中。

“嘎……啊Pi……哔哔咿咿……感、觉、チ、好、好舒服咿ii……”

七井几乎失神般地漏出夹杂着噪音的声音。头部随着振动咔哒、咔哒地摇晃着，但双手双脚却依然紧紧抱住八坂，生怕他逃走。这份执着，让八坂感到无比怜爱，难以自持。他真切地感受到，无论从何处、怎么看都是一堆机械的她，确实拥有着一颗心。

“前辈……前辈、我、要、射了……！”

终于，八坂痛苦地说道。其实早就到了极限，但一心想着让所爱前辈的初次体验尽可能丰硕，他超越了极限一直坚持着。这份忍耐，也终于快要崩溃了。

“里、里面……阴道里……ナカNi……”

如同只知道这个词的稚儿一般，七井反复呢喃着。既然她允许了，八坂这边也没有理由拒绝阴道内射精。七井朱莉是机器人，当然不用担心怀孕。既然如此，他优先考虑的是，希望将这份自己感到愉悦的确凿证据，深深铭刻在她的深处。

“前辈……前辈前辈、せんぱいぃぃ……！”

并非刻意模仿七井，八坂也只是纯粹地反复呼喊着这一个词。仿佛将自己心中的思绪直接转化为语言，从口中释放出来。

“Ya萨、君、ﾔさかｶｶｶ、Kuん、八Sa、萨萨萨、君、クKu、君——”

七井的电子大脑，已经远谈不上在正常运作了。即便如此，她仍在脚上施加更多力量，试图将八坂的腰拉得更近。仿佛一滴也不愿放过，要让他全部倾注到自己的阴道深处。

然后，那一刻来临了。

“啊、啊啊啊啊……！”

“嘎、Ga、紧、呜、哔咿咿咿咿！”

重叠的咆哮。与此同时，八坂的精子注入了七井的人工阴道深处。那些精液咕嘟咕嘟地被阴道深处的部件以猛烈的势头吞没。仿佛干渴至极的人欢庆着天降甘霖。

“哈、哈啊、啊、哈、哈啊……！”

射精的时间很长。长到八坂从未体验过的程度，他甚至产生了自己会不会就这样吐尽所有体液而死的无聊念头。但实际上射精时间连十秒都不到，很快他便脱力，如同覆盖般倒在身下的少女型机械人偶身上。

“A、啊、A啊啊、好、好棒、ィ……♪”

相对的七井，仿佛正静静地迎来深沉的绝顶，带着充满喜悦的表情和艳丽的声音，陶醉地持续颤抖着。

片刻间，男人粗重的喘息、女人陶醉的声音，以及突然变得嘈杂的某种处理音持续回响。这些声音的音调逐渐降低——

“前辈……”

“八坂、君……”

两人脸对着脸，轻啄着彼此的嘴唇……随即不知从谁开始，腰部再次动作起来，开始了第二轮。

两位警察的夜晚，还很长很长……



“……呐”

小鸟的鸣啭宣告清晨来临的时分。结束了漫长夜晚的七井和八坂，彼此躺在同一张床上，赤裸相拥。

警察宿舍的床不是双人床尺寸……但也不算小。而且不知是否该说幸运，七井的体格是少女体型，比起成年男性占用的面积要少得多。结果，两人总算能并排躺着进行枕边私语。

大概是度过了相当火热的夜晚吧，床单已经湿透了。明天……不，今天，别说洗床单了，恐怕连床垫都得晒一晒。而七井的后颈连接着从床边插座延伸出来的电缆。似乎正在充电中。

“为防万一我想确认一下……真的可以吗？和我这样的阿姨”

“前辈……您照过镜子再说这话吧”

八坂像是受不了似的嘟囔着，哧哧地笑了。或许他也用尽了余力，笑声有气无力。

“年龄啊、机械啊、前辈后辈啊……怎么说呢，所有这些……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事，但又是无所谓的事”

“……什么意思？”

八坂的手掌抚上眉头紧蹙、面露疑惑的七井的脸颊。软乎乎的，接近人类的触感。但是，即便如此，终究在某个地方与人类不同。

“那些年龄啊什么的，对前辈来说似乎是沉重的枷锁……我希望今后能把那份重量，分一半给我。所以，是重要的事”

但是，八坂继续说道。

“我自己呢，对那些有的没的，根本不在乎。我喜欢上的，只是碰巧年长、碰巧是机器人、碰巧是前辈而已……喜欢上了之后，剩下的，就只是一个女孩子了。所以从前辈那里分来的一半行李，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完全没问题。在这个意义上，是无所谓的事”

这不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话。度过了用“热烈”一词都难以形容的猛烈夜晚之后，八坂的大脑几乎放弃了思考。但正因如此，纯粹是他内心本身的流露。

“……呵呵。……谢谢”

而七井也将自己心中渗出的言语，原样说出了口。

自从交通事故那场悲惨而痛心的事件以来，她一直背负着沉重的行李活着……如今，她终于找到了可以托付那份行李的对象。

“唉——呀，要是有怀孕功能就好了。明明让你射了那么多，肯定能怀上的……。那样的话八坂君也逃不掉了呢”

“怀孕……这要求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但是你看……子宫是我自己的啊。有没有一点可能呢？”

面对这句过于轻描淡写说出的话，八坂的大脑宕机了。他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组织不出任何言语。如此反复了两三次之后，终于漏出了声音。

“诶……？哈？”

这几乎是毫无意义的疑问，但七井却理所当然般地理解了搭档这个问号的含义。

“啊，我没说过吗？我呢，在交通事故里骨骼、头部和大部分内脏都坏掉了，但唯一，子宫是完好无损的。所以，它现在就在这里，在我体内”

说着，七井用手爱怜地抚摸着自己的下腹部——那被八坂的种子灌得满满的子宫所在的位置。

那样子，简直如同思念爱子的圣母——八坂内心冷汗直流。今天虽然是和一直惦记的女前辈跨越了界限的特殊夜晚……但他有种预感，似乎也跨越了某种绝对不能跨越的界限。

“……前辈。下次，去做个精密检查吧”

“诶？不是刚在前两周做过吗？”

“听我的。去做吧。尽快。一定”

“啊、诶、诶诶……”
在那番对话之后，谈话总算平稳地进行了一阵。对八坂而言，除了先前的顾虑外，七井似乎有意将自己的身体改造成偏向性爱机器人的倾向也让他莫名在意，但他又半强迫地说服自己——那或许也是爱情的表现吧。

就在这样的交谈中，八坂忽然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我好像听说过，社会上有些机械化人和人类之间，会用注册主人来代替婚姻……”

“嗯，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呢。”

七井爽快地点头，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那理所当然的态度让八坂有些困惑。

“那、那个……我也……不行吗？那个……不注册主人的话……就不可以吗？”

八坂的心情是矛盾的。首先，他确实希望与七井朱莉的关系能成为一对男女之间的感情。即使今后仍保持前后辈的关系，由八坂单方面仰慕七井……他觉得这样也无妨，这是他不加掩饰的真实想法。

但与此同时——他也确实感受到一种极其背德、甚至带有毁灭性的甜美诱惑：将这位憧憬的前辈名副其实地变为自己的所有物。

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想注册为主人……但如果七井真心希望那样的话……怀着这样的想法，八坂才提出了这个问题。而另一边的七井，尽管这关乎她自身的人权，却并未显得多么严肃，只是带着从容的表情陷入了思考。

八坂心跳加速，等待着七井的回答。是保持以往那种七井在上、八坂在下的前后辈关系呢？还是成为人类与造物之间的上下级关系？无论她选择哪一边，八坂都希望能尽量尊重七井的意愿。

终于，七井开口了。

“对我来说，嘛……”

就在七井说出这句话时，一声清脆的“咔”响传入八坂耳中。是什么声音？他正想着，那声音的真身便出现在他眼前。

“手……？”

那是一只手。纯白的、散发着光滑光泽的、没有手腕以下的、人造的左手。七井用她的右手，将这只手递给了八坂。

“诶、这个、前辈的、手……？”

“嗯。”

面对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举动，八坂吃了一惊，但七井却理所当然似地肯定着，并顺势将自己的左手推向他。不明所以的八坂还是顺从了她的动作，接过了那只纯白的手掌。确认他接过之后，七井嘴角一歪，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对我来说，无所谓谁上谁下……作为男女对等的关系，我觉得更好……你觉得呢？”

作为男女的、对等的关系。被递过来的左手。得到了这些判断依据后，迟钝的八坂也终于明白了。

“啊……”

他慌忙看向七井的脸。那位有着少女身姿的机械人偶前辈……正带着些许羞涩，却又确实地，在那里微笑着。

所以八坂也……露出了笑容。然后缓缓将那只手举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高度，确认七井的目光也投向那里后，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了一个圆形的手势。

接着，他将那个圆环……套进了从七井那里接过的左手——套在了那无名指上。就像穿过孔洞一样，“噗”地一声，戴了上去。

七井的脸上，一下子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彼此的心意，相通了。这一点，两人都深切地感受到了。

“……要变得幸福哦。”

那一定是非常简单的事，只要两人希望，就一定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