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化为黄金
在“人造偶像计划”的一间小型拘留室里，两名志愿者，一男一女，除了黑色的紧身乳胶衣外什么也没穿，只露出眼睛和嘴巴，耐心地等待着成为仿生人的最后一步。“你……你为什么加入？”男孩怯生生地问道，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而她则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回望着他。
“是因为这个。”她先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竖起一根。“还是把身体卖给高利贷。不用说，我不想变成泄欲工具。”
“有道理……”
“你呢？”她注意到他那毫无生气的死寂眼神。
“我想……结束一切。”
“有更简单的方法……”她轻笑一声。他为什么不用刀之类的呢？或者嗑点便宜药过量，或者从楼上跳下去。
“我……我……知道。但是……”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就是做不到。我……不想感受痛苦。我……已经受够了。希望这次痛苦能少点。而且：我的……尸体只会是个麻烦。这样……我的身体至少还有点用处。人们会乐意看到……我会变成什么样。”
“在欢呼的人群面前，为俗气的电子流行乐又唱又跳？我想还有更糟的来世。”
“你知道怎么做吗？”
“呃，我知道一首歌……我小时候妈妈唱过。”这是她对父母仅存的几个美好回忆之一。然而现在唱起它，知道母亲后来变成了什么混蛋，却依然给她……带来慰藉……
“真美……”他说道。“真的很美……就像你一样……你不该在这里。”
听到这话，她脸红了。虽然她的美貌是少数能让她有片瓦遮头的东西之一，直到房租上涨，她不得不借下高利利贷。
这一切最终让她来到了这里，和这个胆怯的家伙一起穿着这身紧身衣，在拘留室里紧张地来回踱步。
“我能问你点事吗？”
她勉强点了点头。
“你能吻我吗？”他的语气充满了尴尬。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她厌恶地挪开了一点。
“我……”他咬着舌头，移开目光。“我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碰过……”
“但在网上看过不少吧，不是吗？”她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对于一个突然提出这种要求的人，她可不会客气。
“那不一样。”他嘟囔着，蜷缩起来。“不过反正也不重要了。作为从未接吻过的处男的所有痛苦……很快就会消失……”
两人坐在拘留室里，沉默不语，等待着……无论谁会来把他们带走，将他们改造成人造偶像。
这都无所谓了，女人思忖着他的想法，他们俩都会消失，被一个内部由血肉构成、没有丝毫痕迹或尸体的自动机所取代。反正她也没有会想念她的人。
“没人会想念我的……”她喃喃自语。她这样说，仿佛是在向自己保证，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没人会为她哭泣。不是她的父母，不是这些年她睡过的各种男人，不是那个可能已经把她那间小公寓租给别人了的房东，也不是高利贷公司，他们现在正数着用她的身体从“人造偶像计划”换来的钱。
她很孤独。彻底的孤独。除了拘留室里和她在一起的这个家伙。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坐到了他的腿上，这让他大吃一惊。
“什么？你刚才不是说了吗？”
“我什么也没说。”她平淡地回答，让自己坐舒服些。看着这个家伙，他有点可怜。不然他怎么会像我一样落到这步田地。“但你说反正也不重要了……所以……”
她的嘴唇在他的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退开。
“好了……”她微笑道。“现在你不再是从未接吻的处男了……只是个普通的处男。”
“我……谢谢……我没想到……”他摸了摸嘴唇，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被吻过。“你不必为我这么做。”
“但我还是做了。”她对他咧嘴一笑。然而在她皮肤之下，涌动着渴望释放的东西：一种对联系、对连接的渴望。
他把头凑近了些，然后犹豫着，从她身边挪开。
“想再来一次吗？”她却凑得更近了。
他点了点头，于是他们再次接吻。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泪水从他们眼中涌出。
这是他们在不可避免的结局之前所能做的一切。他们纯粹出于动物性对陪伴的渴望的最后时刻，在……
“实验体！请彼此保持距离。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当他们看到计划的科学家们已经进入他们的拘留室时，两人都僵住了。
“我重复一遍：请保持距离……”
“我们听到了。我们听到了。”她叹了口气，从他身上滑下来，但没忘记留下最后一句：“趁还能享受的时候，还挺有趣的……”
科学家们仔细地检查了他们，包括他们的小乐趣是否导致了射精。
“未检测到射精迹象。实验体已完全准备好进行程序。”
“很好。实验体，请跟我们来。”
两人毫不犹豫地服从了。他们还有什么选择，只能照做。
出了囚室，他们看到大约还有六七个和他们一样穿着同款制服的人，有些人惊慌失措，但包括他们在内的大多数人，都已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们全被带进一个大房间，椅子朝外摆在一根中央立柱周围，八张椅子每张旁边都乱糟糟地扯出一堆线缆。再往上是着色玻璃窗，观察流程的工作人员以及任何其他旁观者都能从那里望进来。
“志愿者”们一个接一个坐下，手臂和腿被绑在椅子上，那半小时前才初吻并永别的两人也不例外。
随着四肢被逐一束缚，两人都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时不时望向彼此。
她该说点什么吗。能说什么？“那边见”？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Paul……”
可等她转过头，一名科学家已经在照料他了。“我的名字是Pau……”
下半张脸被扣上呼吸面罩，他话没说完就被截断。他朝她投来感激的一瞥。
“我是……”她也想照做，但和他一样，面罩覆上了她的嘴。她挣扎了几下，直到腰也被额外绑紧。
她勉强扭头，刚好看见一副带耳机的VR头显被扣在他头上。很快她的头也被调正，头显遮住眼耳，令她陷入彻底的黑暗与寂静，呼吸由呼吸机掌控，想喘都喘不出。
在长久的孤绝之后，一道声音刺破黑暗。
“欢迎各位志愿者加入‘人造偶像计划’。你们八位被选中成为新一代Bionikokoro……”
她仍记得初次在屏幕上见到她们时的情形。她们散发自信与完美，不为房租或吃饭这种琐事烦忧。她们为生者带去幸福而活。
“将你们正式改造为Bioniko的程序将在20……”
倒计时响起时，她感到有人拉开她的拉链，把某种机器塞进私处。束缚让她无力反抗。她被过去的自己困住了——那时她信了他们的承诺，以为志愿参加计划就能清掉债务，而现在……
“3……2……1……开始心智格式化！”
刹那间，插入体内的东西轻轻震动起来，同时耳机传来奇异却安心的声响，眼前浮现形状与色彩，看得眼睛发酸，却不让她睡去。她清醒得很，可尽管被绑着，却觉得……舒服。
再无他念，她甚至怀疑。本以为会更糟。其实这样待一整天也无妨，就像在椅子上度过的一天，享受体内深处的震颤。若当Bioniko不过如此，她倒能接受。总好过从前……
从前做些什么？她想回忆，却无论如何想不起之前的工作……不止如此，挣扎回忆时她发现记忆还有别的裂口：来自何处、在哪儿长大、她的……父母？本该清晰的记忆空空如也。而这空无正飞快扩张：吃食的面孔、声音、地点，尽数湮灭。
“对象，请放松……这都是正常流程……”
正常？这哪正常！他们在毁掉她！将她撕碎！她试图挣脱，把那……洗脑机器从头上扯下。她必须出去。
“对象，最后警告。放松！”
放屁才放松！她疯了似的扭动，直到第一道电击袭来。起初细微，来自体内那台机器。有点疼，但她绝不肯不战而降。
随后电击升级。一浪高过一浪。
她尖叫，试图以撕心裂肺的喊叫压过痛楚与破碎的神智。但抵抗终归徒劳，力气被抽干。
她再无力动弹，只能坐着，感受体内震动，听着萦绕的声音，望着眼前形色，缓缓遗忘所知与所是，泪从看不见的眼中滑落。
她从未想要这样。不想失去自我。不想忘记自己是谁。她想记住自己，可如今连怎么坐在这椅上、穿这制服都快想不起。
她被带进囚室，然后……遇见了谁……一个男人……他们……唇相触……亲吻……连词汇都已遭围困。
他的名字是……是……她想不起来了。就在她被关进来之前，他告诉过她的，她怎么会不记得？那是……P……P……某个以P开头的名字！接着她试图说出自己的名字……
她自己的名字……
名字……
“名字”究竟是什么东西？
*
“意识格式化完成！”主管宣布道，屏幕上显示所有志愿者都已成功被抹去了旧日的自我。
头戴式设备与呼吸面罩从受试者身上取下，他们的眼神空洞无神，面罩又被匆忙戴回，好让他们获得充足的氧气。
“检查成功。”下方的 staff 说道。“所有受试者已经……”
她的话被中断了，因为她注意到两名受试者的头转向了一侧，用茫然的目光彼此对视，嘴巴微张。
这两名受试者很快被重新戴上了头戴式设备和呼吸面罩。
地上的科学家希望这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影响。
“所有受试者已重新连接。”主管宣布道。“开始安装 Bionikokoro Mk. 8 例行程序。”
屏幕上此刻显示着他们各自进度，再次缓缓攀升。很快，坐在那里的空白人们就会被烙上一个全新、优化过的身份，对于项目的投资者而言，无需担心任何过去或声誉问题。
Something yet remains
起初它无法辨认任何事物，当光出现，又有东西被重新戴到它面前。所有的声响与景象都毫无意义。其中一个……人形随后走近它，拿着某物绕到它脖子上。“启动 Bionikokoro 例行程序！”一个声音喊道，如同闪电划过，一切对它而言骤然清晰。它的意识被抬升，显露出它将成为什么，绝大多数它需要做的事已然就位。
“报上你的身份。”人工偶像项目的一名研究员穿着 Hazmat 防护服、拿着记事本站在它面前。
“Bionikokoro Series Mk. VIII Eta……”它的代号如同其他一切，早已给定，它的目的亦是。“我什么时候能登台演出？”
“耐心点！时机到了自然会的。”研究员回应着，另一人则松开了它的束缚。“所有生命体征正常。例行程序变异中未检测到异常。”
它等不及了。终于能站在舞台上，面对人群和那么多可爱的粉丝。光是想想就让它心跳加速。
“Bionikokoro Series Mk. VIII Theta”听到这个声音，不知为何，让 Eta 的心跳得更快了。这是某种隐藏程序吗？可为什么？这不在它的目的之中。“你是谁？”
它正望着 Eta，让它的心更加慌乱。
“我……我的代……号是 Bionikokoro Series Mk. VIII……Eta……很……很高兴认识你……”它的程序怎么会败得如此彻底，本应是完美的才对？“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它的手在颤抖，而 Theta 伸了个懒腰，没注意到 Theta 自己也在犹豫。
“那我们就做好朋友吧！”Theta 牵起 Eta 的手，Eta 扶着它的同型号 Mk. VIII Bioniko 站了起来。
当其他 Mk. VIII Bionikos 也被解除束缚后，它们从未离开彼此身边，双手坚定地十指相扣。
Eta 不知为何非常喜欢这样，毫无松开手、从 Theta 身边抽离的冲动，事实上它想一直盯着 Theta 的身形看，尤其是那双大手包裹着自己手的感觉。
朋友……这是它规范词汇中唯一接近当下感受的词，尽管似乎严重轻描淡写了。
“Theta，我们能做最好的朋友吗？”在所有人都走出房间被送去训练时，它问 Theta。
“当然……”Theta 拍了拍它的头。“我很乐意。”
Eta 想要更多这样的时刻。永远和它最好的朋友在一起。
*
“你好软啊。”Theta 从背后抱住 Eta 说道，Eta 正轻轻按摩着他的手臂，而他抱着她。
展示两名最新型号 Bionikokoro 亲密互动的影像终于结束，定格在 Mk. VIII Eta 与 Theta 相拥的画面。
“你的判断是？”
“Shigamura 博士，你认为格式化与安装期间发生了某种意外吗。”
“Holmes 博士，你知道我们采取了所有预防措施，以避免任何残留突触在新生成的人格中引发错误。”
“我不在乎理应怎样，Liang 博士。”Holmes 博士指向屏幕。“如果 H-Glitch 再次发生，这两位早就做出不可描述的行为了。”
“我一位同事确实提到，格式化后的检查中他们的头轻微动了一下，并能……互相看对方。”Shigamura 博士推了推眼镜。“不过是美中不足，无伤大雅。要重新格式化并安装吗？”
“投资者会很高兴钱打水漂的。”Holmes 博士讥讽道。“更别提他们已和其他 Series 8 建立了羁绊。我们不光要重来这两个，很可能全部都得重来。”
“那花费就更大了……”
所有首席科学家都对由此引发的困境感到相当困惑。
“他们的行为最终会造成多少麻烦。”最年轻的梁博士开口说道。
“你是在试图为你的疏忽开脱吗。”
“不……”她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我只是建议我们把现有的困境变成机会。原型机Delta和Epsilon当初的关系也很亲密。”
“原型机Delta……” Holmes站了起来。“和其他原型机一样，它们各自被植入了手工打造的人格，更别提Delta的身份实验比起那两台Mk. VIII淘汰品，显然更适合建立亲密的公开关系。”
“它们没有H-Glitch。”
“呃……我真想诅咒那个鲁莽的程序员，为了自己寻乐子把Mk. I Zeta的程序搞得一团糟。”
“结论是什么？” Shigamura博士举起双手。“我建议采取观望态度，看看这两台会如何发展。它们俩都没有性欲。”
“我同意。”梁博士也举起了手。“让这两台发展出过度情绪化的羁绊是我的失策，但我仍认为我们能从它们身上收集到有价值的数据。”
“唔……” Holmes嘟囔着。“行吧，但等投资人问起来……”
Holmes博士起身出去散步以平复情绪。“这是计划好的。Mk. VIII Eta和Theta只是朋友，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