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的温度【前篇】

【枣视角】

我讨厌被人抚摸。
个子高的人从上方伸来的手，只会让我感到恐惧。

说起来，我原本也有被父亲、母亲抚摸着疼爱长大的记忆。
并不是对家人有什么芥蒂，我觉得关系也挺正常的。
父母抚摸的手很温暖，我非常喜欢。

只是，家人以外就另当别论了。
那简直就是恐惧本身。
会变得害怕被人抚摸，是有原因的。

那是我成了大学生、参加社团的时候。
社团举办了第一次聚餐。

在大学生群体的氛围里，聚餐现场闹翻了天。
同年级的也好前辈也好全都喝醉了，到处都吵吵嚷嚷的，我在角落里老老实待着，好不让酒灌得太猛。
会费已经交过了，我正想悄悄回去的时候。

“哦——哦——，一年级的小弟！喝着呢吗？”

已经喝得烂醉的前辈从背后搂住我的肩膀缠上来。
虽然烦得要命，但我没表现在脸上，说了声差不多该回去了。
可他根本不管这些，一个劲劝我再喝，还给我递酒。

我正支支吾吾拒绝的时候，从旁边伸出一只手，轻巧地拿走了那杯酒。

“喂喂，别欺负后辈啊。这酒我收了。”

是个比我高、身材魁梧的前辈。
他看着我笑了笑，还冲我眨了眨眼。
我觉得这人挺装模作样的，却忘不了他那微笑的脸。
大概，就是从这时候起我喜欢上前辈的吧。
聚餐时我本来想着这种社团干脆退了算了！但因为在意前辈，结果没退成。

那之后，在社团里几次打交道，我和前辈的关系变了。
一起完成社团任务、出去吃饭，好几次单独出门，两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
几次单独相处下来，他在旁边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有回出门回来的路上，

“呐，我们不交往试试？”

我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我立刻就答应了，开头一段挺顺的。
前辈很温柔，我喜欢他摸我头的手。

可是，温柔又温暖的前辈的手，渐渐变了。
几个月后，前辈到了找工作的时候。
什么都干不顺，他开始变得暴躁。

不管什么时间都叫我出去，我觉得就是从稍微晚一点就被他动手打开始不对的。
面试落了就把压力撒我身上，不止动手，还用力压制强行侵犯我身体，有好几次。
头顶落下的暴力可怕得要命，我拼了命也只能护住头。
为了脸上不留淤青，说得难听点，我很“巧妙”地挨了脸以外的暴力。
我知道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下去不行。
好几次想分手、想结束，却做不到。
总期待前辈会不会变回来，变回原来温柔的前辈。
而且也不是总挨打，偶尔他会变回温柔的前辈。
每次看到温柔的前辈我就期待，想着“啊，这下要变回去了吧”。

实际上哪有那么顺利。
我心里是明白的。只是不愿面对现实罢了。
现在想来像别人的事，前辈那行为算是家暴吧。

挨打这种事我没对任何人说。
说了前辈就孤身一人了，而且我不知道会被怎么对待。
我以为只有我能理解前辈、帮到他。
日常挨打的我，淤青只增不减。
其中有了消不掉的伤，身上和心里都落下了。

有这么一天，前辈找工作成功了。
表情也好，还邀我约会。

可以为在约会的只有我，到了咖啡馆悠悠度过一段时间，他却轻飘飘地提了分手。

“我，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没法再跟你在一起了。”

他根本没听我回什么。
被单方面甩了，像被扔掉一样。

我一个人留在咖啡馆角落，哭到止不住，那幕我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讨厌被人摸头。
因为认定了伸向自己的手是打人的手。




和斗真交往后，我发觉了一件事。

斗真动不动就摸我的头。
第一次被摸时我吓了一跳。
下意识缩了脖子，就糊弄说我是被吓到了。

可真的是吓到了。
因为以为是会被打。

没事的，和那人不一样。
脑子明白归明白，浸进去的习惯难改。

要是没进视野时被摸，身体会瞬间僵住。
跟斗真说以前的事我心里抵触，而且说到底没关系。

我知道斗真的手是暖的。
我想是渐渐习惯被摸了。
不再反射性地躲，也不缩脖子了。
我对自己说，没事，没事。

觉得不能总发抖，斗真摸我头时我就试着对上眼。
明白不是那人，心情多少不同，也安心了。
被摸完我会抱住斗真。
愿他懂我的心意，愿他不变。
我这样祈愿。

还有件犯难的事。
斗真偶尔会邀我一起洗澡。
说实话我也想试一回两回一起洗。

只是，以前的淤青和伤，有消的也有留的。
给人看肯定会被问，我不想斗真露出难过的脸。
那也不是我想给人看的伤。
看着浴室镜里的自己，我叹气。
要是斗真看到这带伤带淤的身体嫌弃了，连抱都不抱我了怎么办。
所以，就算他半开玩笑地邀，我也只能一直拒。





那天，我和斗真做完ROMY的收尾工作，正要一起回公寓。

“啊，枣哥不好意思”

“怎么了？”

“手机落更衣柜里了，我去拿”

“了解，那我在这等”

“诶，不用。冷，您先走吧。我追得上”

“没事的。我想等！而且……想一起回去”

最后越说越小声，不过难得的回家路。
一个人走怪寂寞的，我就等斗真。
听我说想一起回，斗真一只手捂脸仰头看天。

“别说这么可爱的话，别说了啊。
变成啥样我可不管哦”

眼神特认真，但他说“马上拿回来”就进店了。

等的时候没事干，我仰头看清亮的天。

“咦？枣？”

那声音格外清楚地传来。
久违的声音，却忘不了。
慢慢看向声源，是那时候的前辈。

“果然是枣啊！”

他边说边靠近，那人一身西装，和那时不同，有香水味。
走到我跟前，他凑脸看我。

“还好吗？好久啦。广告我看了，你在这上班啊”

完全动不了，像忘了怎么呼吸，脑子一片白。
好歹挤出句“好久不见”，后面就接不上了。

“嘿——，完全没变嘛，放心了”

不听我回啥，他自顾自说，那声音我一点进不去，只有恐惧。
斗真快回来。正这么想，头顶声音终于停了。
咦？我朝比我高的那边转脸。
那时，他嘴凑到我耳边，

“像那时候一样，一起睡吧”

不行了。耳鸣，往后退都退不了。
心脏砰砰响。
论时间该就一瞬，却觉得好长。
手要被拽走前，后头门响了。

回头，斗真在，小跑着朝这边来。
前辈注意到，松了我的手。
他转向前辈，

“大学时号码没换”

说完，摸了下我头走了。
我下意识缩脖，却被不由分说硬摸了。
心脏像被攥碎，我以为喘不上气要死了。

“枣哥”

被叫名，我回头。

“让您久等。没事吧？”

斗真担忧地看着我。
心脏还在响。
他担忧的该是刚才的事。
但我绝不让人察觉，挤了笑脸。

“什么没事。笑
那人我大学前辈。碰巧遇上说两句”

真假掺着，说得像没事。
然后“快回吧”，拉斗真手走了。





到了公寓我就坐立难安。
久违的最大恐惧。
只是忘了，记着的恐惧又来，没辙。

他不是察觉不了我不对劲的男友，也不会沉默。

“枣哥，怎么了？”

在厨房边转悠的我，被斗真搭话。

“从回去路上就怪怪的。有事吧？”

“……没啊。真没什么”

我说不出实话。
对关心的斗真，回了冷淡的话。

“骗人吧”

被秒回，可我死扛不说。
都是以前的事。不用在意。
其实最在意的正是自己，却避开不想看现实骗自己。
斗真对我没耐性了，走到厨房边。

然后，从身后轻轻抱住我。
虽惊，平时该高兴的，唯独今天只有恐惧。

我瞬间拨开斗真胳膊，挣了出来。
猛回头，斗真也惊了。
他想好好看我脸吧。
回头后斗真右手凑近脸，我下意识双手护头。

那动作连自己都惊。
不该这样的。
对斗真不该这样。

斗真手没处放，晃着，我知错了。

“对、对不起，不是！不是的！”

不明就里，我开口说，斗真也愣了。

“就吓一跳！对不起，没事的！
真没事的！
啊！对了！做爱不？
我现在去准备！！”

我在说啥啊。
嘴不听脑，自己动。
突然夜邀，啥没事啊。
怎么办，但前辈这样就饶了，
斗真肯定也这样饶我。

没事，没事。
肯定顺的。
彻底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