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温度【后篇】

【佐桥视角】

好想摸枣。
被那双大大的、骨碌骨碌转的眼睛看着就忍不住了，手总会不由自主地伸过去。

不过，有时候我觉得枣好像不习惯被摸。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只是吓到了。
因为我自己也偶尔会突然伸手去摸，所以只觉得“啊，他是吓了一跳吧”。

虽然枣对我动不动就摸他脑袋从来没表现出讨厌的样子，但每次都会把头缩回去。
枣每次被我摸过头之后，都会用自己的手一遍遍把头发捋顺。

明确感到不对劲是那之后的事。
后来枣摸完我的头，会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然后紧紧抱过来。
平时枣很害羞，不好意思做这种事。
所以那时候我特别开心。
可和我的心情相反，枣的举动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不是平时看我的眼神，而是带着某种不安。

《没事吧？》
《这样对吗？》
《没做错吧？》

那是像在向我确认一般的眼神。
眼瞳晃晃悠悠地摇着，不知为何总像是怀着不安。
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为什么只有被摸的时候才会若隐若现地露出那种神色。
我完全搞不懂。

说“要不要一起洗澡”的时候也莫名有点怪。
嘴上回我“你白痴吗别胡说！”，可紧接着脸色就暗淡下来。
我不过是半开玩笑说“能一起泡还挺开心的”，本来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除此之外，枣会故意错开和周围人还有我换衣服的时间，而且一定穿着黑色内搭。
晚上在一起的时候，枣也一定会要求把房间弄暗。
我以为枣害羞，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无论怎样的枣都让我心疼，所以我总是极尽温柔地抱他。





能和枣一起下班，我很开心。
枣好像也一样，走在我旁边一直笑眯眯的。
这样的枣，我看多久都不腻。

手插进口袋时才发现手机忘在更衣柜里了。
我跟枣说一声让他先走，他却说想跟我一起回去，要等我。
最后小声嘟囔了几句，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多可爱的人啊。
我尽量飞快地跑去拿手机。

跑回去时，枣身边站了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那人好像在说什么，枣的眼神有些空洞。
我推开门，男的察觉到，凑到枣耳边说了句什么。
枣的表情彻底僵住，接着脸色发青。

“枣。”

我叫了一声，枣慢了半拍才转过身。
虽然因为被搭话表情动了动，但苍白的脸色没变。

“让您久等了。没事吧？”

“什么没事？笑
刚才那人，我大学时的前辈。碰巧遇上说两句话而已。”

枣嘴上这么说，但明显有事。
眼神完全在发飘。
是我问法不对。那样问的话，枣根本答不上来。

我想问出发生了什么，可枣像是想赶快离开这儿，拉起我的手就走。
那只手在抖，冷得像不只是因为凉。



回到公寓后，枣也一直静不下来。
起初在客厅坐着摆弄手，后来干脆坐不住，围着厨房来回走。
那分明是和平时不一样的枣。
一直在怕着什么，说真的，我没法沉默地看着。

“枣，怎么了？”

“从回去路上就怪怪的。发生什么了吧？”

“……没啊，没什么。”

我没由他糊弄。确信有事，就问“是有什么事吧”。
可枣怎么都不肯说，

“您在骗人吧。”

我这么说了，枣还是不开口。
我干脆走近厨房想去逼问个明白。
想从背后抱住枣。
平时枣会回过身来抱住我，今天却不一样。

他猛地拨开我的手，转过身。
枣瞪圆了眼，满是恐惧。
我不明白怎么变成这样，想去碰他的脸确认。
下一秒，枣用双手护住了头。

我藏不住惊讶。
被弹开的手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拨开我的枣也一副被自己举动弄懵了的表情。
然后像要确认我的脸似的看了一眼，又和刚才一样脸色苍白地慌了起来。

“对、对不起，不是的！不是那样！”

“就是吓了一跳！对不起，没事的！
真的没事的！
啊！对了！不做爱吗？
我现在就去准备！！”

在谢什么，枣语速飞快地说着。
不给我开口的机会。
最后竟想用身体解决。
看着像在看我，又像隔着谁的滤镜在看我。

为什么会这么想，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满脑子都是疑问。
到底在怕什么，是什么把枣逼成了这样。
想问的事有一堆。

可现在该做的，不是质问枣。


“枣。”

为了让枣听见，我比平时更刻意地带着疼爱唤他的名字。
我慢慢蹲下，让视线比枣低。

确认枣看着我之后，才开口。

“枣。摸摸我。”

如果我主动碰，现在的枣一定会怕。
所以我拜托枣来碰我。

枣一脸不明所以。
不伸手，只是困惑。
我轻轻笑了下，又求了一次。

“枣。我想快点被你摸。
不摸吗？”

听我这么说，枣怯怯地把手伸向我脑袋。
碰到头发时，那小心翼翼的手渐渐松了劲。

枣像要确认般，反复摸我的头。
然后，大眼睛里扑簌簌掉下泪来。

啊，终于。终于这人的眼里映出了我。
我觉得能把绑着他的什么东西解开了。

手停下时，我仰头看枣。

“枣，我也可以碰你吗？”

见他点了头，我才轻轻握住枣的双手。
和刚才不同，手不抖了。
为让他懂我的心意，我稍稍用了点力。
然后，把枣带到了客厅沙发。

让枣坐沙发，我坐地上，不让他有被俯视的感觉。
枣马上让我也坐沙发，我说这样就好，他便没再吭声。

“枣。刚才那男的，有事吧？”

鼓起勇气一问，枣身体又绷紧了。
我伸手抚开他紧紧攥在膝上的拳头。
也许是传达到了，枣断断续续开了口。

“刚才、那人。我大学前辈。
还有，前男友。”

“……不过，就交往了几个月。
社团认识的，分手后完全……没联系过
在那儿就是碰巧遇见。”

枣是开口了，可吞吞吐吐，大概还没到正题。
我等枣自己说。

“……然后那人，找工作时不顺过。
你看，有那种……吧。
大概从那时起。……开始对我动手的。”

啊，果然。猜测成了确信。
摸头就缩、不愿让人看皮肤不自然的地方，全说得通了。

“然后……更生气时，就……。
性……用暴力……那、那种事也……”

说到这不该易的话，枣的呼吸已经乱了。
我顾不上被怕，只想消去他此刻的苦，抱住他轻拍后背。

“对不起，枣。
知道你怕，先缓呼吸吧。
跟着我呼吸，没事。慢点就好。”

枣喉咙里发出抽紧的声，我心里急，仍不停说
“没事”“做得很好”“慢点没事”。
渐渐，枣呼吸稳了，在我背上拍了两下。
接到信号，我慢慢松开他。

“抱歉，斗真。没事了。”

“枣，不用道歉。
……而且，你没没事吧。”

枣眼里又掉泪。
明明没没事，却为了不麻烦别人硬撑。
根本没事不了，却装没事，忘了可以依赖。

那就。
忘了依赖的话，我来让他想起来就好。
我在旁边，第一个发现枣的事。
让枣能察觉到我的存在。

“枣。
我在呢。你可能还怕我，但我会一直握着手。
在你视线里，用话用行动一遍遍告诉你，你被爱着。
我爱你。”

只求枣能听见，我织出这些话。
短暂沉默后，枣动了。

“斗真，旁边。坐。”

我听话，坐到枣右边。
枣凑近消去些距离，握住了我的手。

“可能，我还会吓到、反应过度。
但那不是讨厌斗真，只是不习惯……。
最喜欢斗真……。那个，爱你。”

枣红着脸告诉我。
这样就够了。

“枣，我们按自己的节奏慢慢来。”

枣脸色好多了，大概也因为握着，温度回来了。
枣又摆弄起手，像要说什么。

“枣，怎么了。”

我的脸现在一定笑得收不住，除枣外谁都没见过。
我满心期待枣下一句唇间会吐出什么。
可远远超出预料，枣放了个绝杀。

“洗澡。一起吗？”

我又瞪圆了眼，枣慌作一团。

“不、那个，真嫌弃就算了！
还是，我身子不太能在亮处看，那个……”

手在脸前摆了摆，最后干脆捂住了脸。
红得像耳朵要掉。
我拉开他捂脸的手，

“枣。全给我看。”

指间缠上他的指，拉着手直奔浴室。